第72章想問你一個問題
晚上,雪還在下。
霍硯禮的車停在外交部宿舍樓下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他沒有提前打電話,也沒有發消息。雪花在車燈前飛舞,像無數細碎的羽毛。
他看到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溫暖。
他在車裡坐了十五分鐘,看著雪花堆積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掃開。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進雪中。
樓道裡比平時更安靜,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走到三樓時,他在那扇門前停下,深呼吸,然後敲門。
門開了。宋知意站在門口,穿著厚厚的家居服——深灰色的絨質長褲,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臉上戴著那副細框眼鏡。看到他時,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霍先生?」她側身讓開,「請進。外面冷。」
霍硯禮走進去。房間裡很溫暖,書桌上亮著檯燈,筆記本電腦開著,旁邊放著幾份攤開的文件和一本厚厚的阿拉伯語詞典。空氣中有淡淡的薑茶香氣。
「您身上都是雪。」宋知意說著,從衛生間拿出一條幹毛巾遞給他,「擦擦吧。」
「謝謝。」霍硯禮接過毛巾,擦著頭髮和肩上的雪花。他的大衣已經溼了,深色的羊毛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痕。
宋知意看了看他,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一條厚實的毯子——深藍色的羊毛毯,看起來就很暖和。
「您先披著這個吧,溼衣服穿著會感冒。」她把毯子遞給他,「我去給您倒杯熱茶。」
她說著,走向小廚房。
霍硯禮披上毯子,溫軟的羊毛觸感讓他凍僵的身體慢慢回暖。他走到書桌前,看到電腦屏幕上是一份關於敘利亞難民冬季物資需求的報告,旁邊的手寫筆記上列著一串數字——帳篷、毛毯、取暖設備的需求量。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止疼藥上。藥瓶旁邊,還有一小盒膏藥,上面寫著「活血化瘀」。
宋知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薑茶走過來,放在桌上:「小心燙。」
「謝謝。」霍硯禮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姜的辛辣香氣撲鼻而來。
兩人一時無言。雪落在窗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房間裡很安靜。
「霍先生今天來,有事嗎?」宋知意問。她已經坐回書桌前,但沒有繼續工作,而是看著他。
霍硯禮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薑茶的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宋知意,」他終於開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他斟酌著詞句,「如果一個人,被迫在愛情和前程之間做選擇,他該怎麼辦?」
宋知意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為什麼要選?」
霍硯禮一愣。
「我的意思是,」宋知意放下手中的筆,認真地說,「為什麼愛情和前程必須是二選一的關係?真正的愛,不該是捆綁,不該是犧牲,而是互相成就。如果一段感情需要一個人放棄自己的前程才能維持,那這段感情本身就有問題。」
她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健康的愛,應該讓兩個人都變得更好,都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做不到,那就說明不合適。」
霍硯禮看著她,突然想起林薇的話:「我怕你為了我和家裡鬧翻,我怕你失去繼承權……」
「那如果……」他艱難地開口,「如果對方為了你的前程,主動選擇離開呢?說是為你好?」
宋知意思考了幾秒,說:「那要看她的動機是什麼。如果真的是為對方著想,至少說明她在乎。但方法錯了。」
「錯了?」
「嗯。」宋知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任何單方面的犧牲和決定,都是對對方的不尊重。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就應該坦誠相待,一起面對問題,一起想辦法解決。而不是自作主張地『為你好』。」
她放下茶杯,看向霍硯禮,眼神清澈:「而且霍先生,如果一個人因為家庭壓力或者所謂的前程就放棄你,那說明在他心裡,那些東西比你更重要。這樣的人,也不值得留戀。」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討論一個客觀事實。
霍硯禮突然想起五年前,林薇拿錢離開的那天。她甚至沒有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就登上了去紐約的飛機。
如果她真的愛他,為什麼不相信他能處理好家庭的壓力?為什麼不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而宋知意……即使是在這場形式婚姻裡,她也始終保持著清醒和獨立。她不需要他犧牲什麼,也不為他犧牲什麼。她只是做自己,走自己的路。
「霍先生,」宋知意輕聲問,「您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林小姐嗎?」
霍硯禮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季先生提過,林小姐回國後一直想和您複合。」她的語氣很自然,沒有任何醋意或不滿,「而且您今天看起來……心事重重。」
霍硯禮苦笑了一下:「這麼明顯嗎?」
「您的眉頭一直皺著。」宋知意說,「雖然我不瞭解具體情況,但我想說——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您應該問問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未來。」
想要什麼樣的未來。
霍硯禮看著眼前的女人。她坐在溫暖的燈光下,身後是堆滿書籍和文件的簡陋書架,面前是那些關於難民的報告。她的世界裡有戰火、有傷痛、有責任,但她依然平靜堅定。
而他呢?他的世界裡有什麼?商業博弈?家族鬥爭?還有……一段充滿謊言的過去?
「快過年了。」霍硯禮突然說。
宋知意點點頭:「嗯,還有一個多月。」
「霍家每年春節前都會組織家族旅行。」霍硯禮看著她,「今年去三亞,一週時間。你……願意來嗎?」
宋知意微微一愣。這是霍硯禮第一次主動邀請她參加家庭活動——不是迫於長輩壓力,不是工作需要,而是真心的邀請。
「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她問。
「不用,人去了就好。」霍硯禮說,「爺爺很想你,我媽也說……希望你一起來。」
他說得有些艱難。事實上,母親許文君的原話是:「叫上知意吧。有她在,我放心些。」
從「她配不上霍家」到「有她在,我放心些」,這個轉變只用了幾個月。
宋知意思考了片刻,然後點頭:「好,如果工作安排允許,我會去。」
「謝謝。」霍硯禮說。
「不客氣。」宋知意微微一笑,「這本來也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
又是這個詞。但這一次,霍硯禮聽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疏離的義務,而是認真的承諾。
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霍硯禮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宋知意已經重新投入工作,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安靜而專注。
他關上門,走下樓梯。
樓道裡很安靜,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又熄滅。走到一樓時,他看見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
坐進車裡時,霍硯禮沒有立即發動。他想起宋知意說的話:「如果一個人因為家庭壓力或者所謂的前程就放棄你,那說明在他心裡,那些東西比你更重要。這樣的人,也不值得留戀。」
也想起林薇的眼淚和控訴。
兩個女人的話,像兩面鏡子,照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愛情觀。
手機震動,是林薇發來的消息:「硯禮,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請相信,我對你的愛從來沒有變過。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霍硯禮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雪花無聲飄落。
車內,暖氣呼呼作響。
然後他打字回覆:「林薇,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該向前看了。」
發送。
他放下手機,發動車子。
車燈照亮前方的雪夜,雪花在光束中旋轉飛舞。
而霍硯禮知道,有些路,一旦選擇了,就不能回頭。
就像有些人,一旦看清了,就不能再假裝看不見。
他駛入雪夜。
心裡某個地方,那場下了很久的雨,終於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初雪般的澄明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