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烽火

陽光大宋·塵昏白扇·5,152·2026/3/26

383、烽火 所有的武將兵卒這時候全都愣愣地想著一個問題:“哦,原來自己拼了這麼多年命,殺了那麼多敵人,受了那麼多傷,到了才知道,這些都算不得一個好男兒!” 王德用默默放下酒杯,一語不發朝帳外緩緩走去,這時候焦用的死與活都不放在心上了。 韓琦脫口而出一句話,心中大悔,卻又無從轉圜,看到王德用寂寞無比的背影,忙上前兩步道:“督帥――!”王德用身形頓住,舉起左手一擋,不再聽他說話,加快腳步走了出去,外面人頓時分出一條路來。 接著石元孫、陳平原、于禁一個個魚貫而出,石元孫走過韓琦跟前,冷冷地哼了一聲,看都不看一眼。 轉瞬之間,大帳裡的人走了一半,只剩下範雍、韓琦、梁豐、劉奎、狄青和依然被押著的焦用。範雍心中煩躁之極,負手不語。韓琦站在下手,面色木然,眼裡卻掩飾不住的後悔和驚惶。 梁豐最先鎮定下來,走到範雍身邊,俯首過去低聲說道:“相公,若不饒了焦用,恐生譁變!”範雍渾身震了一下,有些害怕起來,他知道梁豐說得不錯。這時面子畢竟不如老命重要了,無奈地揮揮手道:“押下去聽候發落。”魏元瑜這才帶著人將焦用押了下去。帳外人群還沒散去,都默默無聲地目送著被押出來的焦用遠去。 一場本來熱鬧非常的慶功大會竟如此冷清收場,韓書記的話傳遍了西北大營,當晚寒風呼號,個個將士發呆深思,心裡都在苦苦思索一個問題:“咱們這些不會寫字的老粗。真的就做不成一個好男兒麼?” 範雍一晚上心緒不寧,手拿書卷,橫豎看不進去。長夜無聊,不知如何打發。家裡老僕來報:“相公,說是永興軍節度副使梁大人來求見。要不要告訴他,相公已經歇下了?” “哦,他來了?不用,請他直接進來。”範雍一聽梁豐深夜拜訪,心知必有深意。趕緊有請。 踏著積雪。梁豐在范家老僕帶領下直接來到範雍的暖閣,範相公正拿著書卷燈下吟哦,神情專注。 “屬下見過相公,深夜冒昧,相公恕罪。”梁豐施禮道。 範雍這才一愣,抬起頭看向梁豐,恍然道:“哦,玉田來了,快進來。咳,一讀書就沒注意聽見。莫怪啊。呵呵!”順手放下書本,又吩咐上茶。梁豐謝過,在下首找條凳子坐了。 “玉田深夜前來,有甚事要說?”範雍很愜意地喝了一口熱茶,漫不經意問道。 “屬下心裡記掛一事,難以安寢,冒昧前來,是想大膽一問:焦用之事,相公欲待如何處置?”梁豐開門見山說道。其實以他這麼懸殊的身份地位。三更半夜跑來問這事,絕對屬於大大地冒犯上官,既不禮貌。又沒規矩。 但梁豐深信自己的判斷,遭受了剛才韓琦口不擇言的重創,範雍這會兒恐怕是寢食難安,永興軍士氣大沮,如何挽回才是大事。哪裡顧得上擺架子怪罪他? 果然不錯,範雍故作漫不經心還略帶神秘笑道:“依玉田只見呢?”掩飾的極好,可惜沒閉眼,還看得出眸子裡的熱切。 “恕屬下直言。稚圭今日說得過了,眾將士俱在,怕是要被寒了心。如何處置焦用不打緊,但要挽回士氣,才是大難。屬下擔心的是這個。”梁豐很誠懇說道。 “是啊,稚圭之言,雖也不算錯,只是太不合時宜,倒讓老夫被動了。玉田,你說該怎麼辦?”範雍漸漸忘了偽裝,和梁豐推心置腹起來。 梁豐暗暗搖頭,到這個時候了,還覺得韓琦說話沒錯。可見範雍腦袋僵化之極。但自己不是來跟他吵架的,只好沉吟道:“為今之計,要想立時平復眾將士,怕是不可能了。依屬下愚見,只有從焦用身上挽回些影響。鬥膽勸相公一句,這焦用之罰,就免了吧?” 範雍聽了有些不喜,殺焦用已經是不可能的,但要一點不罰,自己堂堂主帥的老臉往哪裡放?鬧這麼大,忽然偃旗息鼓,人家背後怎麼議論? 梁豐見他神色陰晴不定,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相公若是覺得為難,倒不妨試試如此。”範雍仔細聽完,勉強接受,嘆道:“也只好如此了。玉田,老夫奉旨遠來,一力要促成和談,如今此事在軍中阻力甚大,你要多多協助老夫才是!”殷切之情,溢於言表,卻讓梁豐好生尷尬。只好唯唯敷衍。 第二天一大早,範雍召集議事,經過頭天的折騰,眾人都顯得有些懨懨地。只有王德用已經神色自若安坐下首,和昨天黯然離席判若兩人。 勉強說了一些閒話,又談到党項求和的事。範雍還是那態度,趕快談,好好談,爭取把喜訊早些傳回朝廷,皆大歡喜。這會兒大家心情都壓抑,誰還有心思理會他這個,倒是很順利地就透過這個決定。讓梁豐意外的是,範雍忽然宣佈,讓梁豐先作為自己的全權代表同黨項接觸,具體條款都由自己先把關再說。 他知道老頭這是對自己的信任,要是不接下這樁活路,怕把他逼急了,反而丟給真聽話的人去辦,那就不妙了。於是毫不推辭便接了過來。 接著範雍好像很隨意笑道:“昨日老夫吃得醉了,好像有些失態吧?唉,這人一老,記性就是差,你們哪位還記得起來麼?”說完環視眾人。大家不知道他是啥意思,都不敢說話。只有王德用笑道:“軍中慶功吃醉,也是多有之事。相公也不必在意。” “誒,話雖如此,總是難為情得很。哈哈,昨天好像還有一個要同老夫頂牛的吧?焦用呢,還在不在?” “啟稟相公,焦用現仍被關押看管,等候相公發落。”陳平原昨天沒說話。今天卻說道。 “哈哈,活該這廝受這一夜的罪,把他帶上來,老夫還要問他話。”堂下領命,一會兒就有人把焦用帶了上來。老焦被關了一夜,雖然沒有繩纏索捆,但也萎靡之極。進來躬身唱個大喏便要跪下聽候發落。 “不用跪了,你這廝昨天害得老夫出的好醜!”範雍一面叫他別跪,又似怨似嗔地罵了一句。焦用愣了一下。昨天還要殺自己。今天居然連跪都不用了?這位相公還真是變幻莫測撒。 他正不知所措,就聽範雍接著道:“好了,昨日是你們的慶功大宴,偶有出格,老夫也不怪你們了。只是今後不許再如此胡鬧。也就是本部好說話,要是換了別人,恐怕真砍了你的腦袋。來呀,取兩碗酒來,給他一碗。” 焦用和在場人士各種凌亂,都不知範相公今天咋如此好說話。等近衛取了酒來。一碗端放案上,一碗塞在焦用手裡。範雍道:“來,喝了這碗酒吧。昨天欠你的。”說完也不等焦用答應,自己一口就幹了。 看著焦用還端著酒碗晃神,範雍又罵道:“你這廝,昨日老夫喝不下,你非逼著喝。今日同你補上,你又拿腔作勢給我看麼?信不信真的砍了你的腦袋?” 焦用腦子再笨,也知道自己這回是死裡逃生了。趕緊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誠惶誠恐把碗遞上。範雍這才呵呵大笑:“今後要立個軍令,軍中再有互相灌酒。殺是不須殺的,但非要打四十軍棍不可。免得由著這廝們亂了軍法。”說完大笑率先離開。 範雍一齣戲表演得功架十足,但自始自終卻沒有替“好男兒”們翻案,因為他是被逼無奈,其實內心深處,同韓琦一樣,非常看不起這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丘八們。 等眾人散盡,焦用還在那兒發呆。王德用歪歪頭,梁豐跟著他走到焦用跟前。老王笑道:“傻小子,還犯糊塗不犯了。哼哼,沒要了你的狗命,還不快多謝梁副使麼?”焦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又是人家梁副使替自己求的人情,趕緊拱手作揖相謝。梁豐將他扶住道:“焦大哥不必如此,打好仗比什麼都強,做個好漢子,揚眉吐氣!” 焦用這才記起昨天韓琦一通羞辱,頓時百感交集,用力點頭不語。 而韓琦那邊,卻沒有焦用如此輕鬆。一夜之間,他發現自己好像處於了完全孤立狀態。早上出來,所有軍士對他仍然禮貌,但已經不再親熱和崇敬,所到之處,無人主動招呼。到範雍那裡報到,老範隻字不提昨日之事,但眼神中的一點點埋怨是看得出來的。又去王德用那邊,王德用對他倒是照常親熱,但言語之間,卻很有分寸,不再無話不談了。其實昨天韓琦也是喝得不少,那句話才會脫口而出,當時只顧著落井下石,誰知道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後悔不迭啊! 幸好梁豐還繼續同他推心置腹,坦然責怪他不該口不擇言,影響士氣。可是不知怎地,別人如此冷冷對他,他倒還理解生受,梁豐和他誠懇說話,他倒氣往上湧。淡淡道:“多謝玉田兄教我,小弟愚鈍,自忖話是不錯,只是說錯地方罷了。以後注意就是。” 梁豐被他噎得不行,只好搖頭苦笑走開。心道這個韓琦,真的是同自己八字不合麼?無可奈何。 過了兩天,元昊又派信使送來書信,陳言自己已經精心安排妥當,等候安撫使召喚談判了。不過談判之前有事相求,話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自己先前的燒香團成員如今還被大宋關著,看能不能念在兩家已經準備休兵和好的份上,先把自己的禮部尚書和小舅子野利旺榮放了?也顯得氣氛良好和諧。 範雍覺得這要求並不過分,批示同意,讓梁豐辦理。梁豐知道再扣押徐敏宗二人也沒什麼意思,趙元昊歷來是幫理不幫親的,只要對他有利,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別說押著兩個官兒,就是把他老母捆了,他要鬧起來,照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於是大筆一揮,命令放人。 但他知道,元昊的這種不斷小試探,其實是在摸範雍的脾氣和底線。他更知道。範雍對自己暫時的依賴並非來自真正的倚重和好感,而是沒辦法的辦法。這種老頑固是紅煤不掉到腳上不知道痛的,去勸他只會起反作用。所以乾脆裝不理會,每天多跟王德用溝通就是。 徐敏宗和野利旺榮臨行時,專門去拜謝範雍。範雍倒是很有氣派地設宴為二人踐行,席間還同徐敏宗切磋了一下文化,居高臨下地對党項禮部尚書表示了禮節性的、很一般的讚賞。徐敏宗也沒心思跟這老頭較勁,倒是比較能放下面子,曲意奉承範公的各種造詣。賓主盡歡而散。 第二天。徐敏宗和野利旺榮帶著範雍對元昊國主的問候,輕快地啟程回國。 第十天,已經冬月末快到臘月了,範相公終於盼來元昊的第三封信,還送上了上千頭牛羊作為禮物,懇請安撫使能選擇一個邊境上大家都有退閃的地方作為談判,如果可以的話,建議定於冬月廿八日,在十里井大宋境內五十里處清河邊上,屆時將派出党項文官磨勘院正張元作為初期接觸代表赴會。並言明大宋可隨意指定接觸代表,不以非要對等為原則。 收了人家的禮,又是在自己主場談判,範雍左右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的。笑道:“他們的磨勘院正,想來就是咱們的判流內銓了,還算不低,更難能可貴有自知之明啊。如此,玉田可去,以揚我國威!” 梁豐答應了。回書信使,同意提議,加緊準備。按時赴會。 範雍心情愉快之餘,居然下了一道要命的鈞旨:“為使對方看到天朝上國的宣撫誠意,宋夏邊境的斥候一律後撤五十里,沿途所有營寨不得私自打探党項使團的行蹤,保安軍、金明砦等,不得出營騷擾,務必做到有禮有節。” 王德用一聽大驚,忙對範雍道:“相公三思。大宋宣撫,顯示上國氣派並不為過,只是時已隆冬,風雪無常,以前的斥候偵探尤覺不夠,要是再撤回五十里,党項行蹤我方一無所知,恐中了計也!再者,沿途各營砦若不能互通聲息,一俟有變,晦暗不明,十分危險!” 範雍不以為然道:“元輔多慮了,我來已有些時日,咱們守得如銅牆鐵壁一般,那元昊還如何下手?他已經誠意之至,咱們再如臨大敵般去談判,豈不顯得小家子氣麼?示之以誠,待之以恩,方是王道!” 王德用還要再勸,範雍不悅道:“我意已決,元輔勿再多言。你且看玉田此行如何功成圓滿就是。” 範雍來了這麼久,第一次跟王德用說如此重話,他是主帥,王德用沒了法子,只好悶悶出去,找來梁豐商量。梁豐聽了也是大吃一驚,這怎麼行?但人家軍令出去,哪裡能改?只好對王德用諫言,寫急信送到李士彬和劉奎手裡,嚴守關隘。同時把于禁也趕緊派出去,他是保安軍指揮使,前敵坐鎮要好得多。 也只好如此,王德用嘆道。 冬月二十六,所有準備工作都就緒,梁豐領著一隊人馬,手持範雍轉交的聖旨,帶著範雍的親筆書信和已經商議得差不多的三套談判方案上路了。 甫一上路,風雪漫天而至。坐在車上的梁豐忍不住緊緊裹了裹身上的皮衣,這次他帶著李達一道出來,李達趕緊添了添車廂裡的柴炭,燒得旺些。 一路越走,風雪越大,梁豐掀開簾子對士兵道:“風雪大,行走慢些,能趕上時辰便可。”士兵答應,傳令車馬慢行。 搖搖晃晃又走了二三十里,天邊黑了下來。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來只有繼續不停,等到了保安軍再歇息。梁豐正坐在車上打盹,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拍窗之聲,李達忙睜開眼問道:“什麼事?” “副使,大事不好!”外面士兵叫道。 梁豐心中一凜,刷地掀開撤簾朝西面望去,只見黑夜之中,一道道火光隱隱沖天而起,那是各路守軍燃起的烽火! 遭了,元昊偷襲!梁豐心中急迫,雖然此次知道元昊投降是百分百的詐降,但沒料到這廝居然這麼快就動手,烽火雖然傳來,但不知他到底攻向哪邊。大急之下,立即命令車馬回程,不再慢趕,而是加鞭衝回延州。 一路不歇,又派了兩個小校打頭,騎了快馬冒著風雪先回延州報信。等到天快三更時候,才終於回到延州,下面急忙開啟城門,將梁豐迎了進去。 還來不及喘氣,梁豐就急忙跑向安撫使行轅,這時大家已經各就各位圍在大堂,範雍手拿急報坐在當中,面色鐵青。也顧不得梁豐進來,正說到:“賊子如此無信,竟敢連襲兩處大營。你們說,該如何是好?” 原來戰報已經傳來,金明砦和保安軍兩處同時遭到襲擊,目前天氣太壞,不知元昊到底來了多少軍馬。幸虧兩處都是大將指揮,一時間應該抵禦得住。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383、烽火

所有的武將兵卒這時候全都愣愣地想著一個問題:“哦,原來自己拼了這麼多年命,殺了那麼多敵人,受了那麼多傷,到了才知道,這些都算不得一個好男兒!”

王德用默默放下酒杯,一語不發朝帳外緩緩走去,這時候焦用的死與活都不放在心上了。

韓琦脫口而出一句話,心中大悔,卻又無從轉圜,看到王德用寂寞無比的背影,忙上前兩步道:“督帥――!”王德用身形頓住,舉起左手一擋,不再聽他說話,加快腳步走了出去,外面人頓時分出一條路來。

接著石元孫、陳平原、于禁一個個魚貫而出,石元孫走過韓琦跟前,冷冷地哼了一聲,看都不看一眼。

轉瞬之間,大帳裡的人走了一半,只剩下範雍、韓琦、梁豐、劉奎、狄青和依然被押著的焦用。範雍心中煩躁之極,負手不語。韓琦站在下手,面色木然,眼裡卻掩飾不住的後悔和驚惶。

梁豐最先鎮定下來,走到範雍身邊,俯首過去低聲說道:“相公,若不饒了焦用,恐生譁變!”範雍渾身震了一下,有些害怕起來,他知道梁豐說得不錯。這時面子畢竟不如老命重要了,無奈地揮揮手道:“押下去聽候發落。”魏元瑜這才帶著人將焦用押了下去。帳外人群還沒散去,都默默無聲地目送著被押出來的焦用遠去。

一場本來熱鬧非常的慶功大會竟如此冷清收場,韓書記的話傳遍了西北大營,當晚寒風呼號,個個將士發呆深思,心裡都在苦苦思索一個問題:“咱們這些不會寫字的老粗。真的就做不成一個好男兒麼?”

範雍一晚上心緒不寧,手拿書卷,橫豎看不進去。長夜無聊,不知如何打發。家裡老僕來報:“相公,說是永興軍節度副使梁大人來求見。要不要告訴他,相公已經歇下了?”

“哦,他來了?不用,請他直接進來。”範雍一聽梁豐深夜拜訪,心知必有深意。趕緊有請。

踏著積雪。梁豐在范家老僕帶領下直接來到範雍的暖閣,範相公正拿著書卷燈下吟哦,神情專注。

“屬下見過相公,深夜冒昧,相公恕罪。”梁豐施禮道。

範雍這才一愣,抬起頭看向梁豐,恍然道:“哦,玉田來了,快進來。咳,一讀書就沒注意聽見。莫怪啊。呵呵!”順手放下書本,又吩咐上茶。梁豐謝過,在下首找條凳子坐了。

“玉田深夜前來,有甚事要說?”範雍很愜意地喝了一口熱茶,漫不經意問道。

“屬下心裡記掛一事,難以安寢,冒昧前來,是想大膽一問:焦用之事,相公欲待如何處置?”梁豐開門見山說道。其實以他這麼懸殊的身份地位。三更半夜跑來問這事,絕對屬於大大地冒犯上官,既不禮貌。又沒規矩。

但梁豐深信自己的判斷,遭受了剛才韓琦口不擇言的重創,範雍這會兒恐怕是寢食難安,永興軍士氣大沮,如何挽回才是大事。哪裡顧得上擺架子怪罪他?

果然不錯,範雍故作漫不經心還略帶神秘笑道:“依玉田只見呢?”掩飾的極好,可惜沒閉眼,還看得出眸子裡的熱切。

“恕屬下直言。稚圭今日說得過了,眾將士俱在,怕是要被寒了心。如何處置焦用不打緊,但要挽回士氣,才是大難。屬下擔心的是這個。”梁豐很誠懇說道。

“是啊,稚圭之言,雖也不算錯,只是太不合時宜,倒讓老夫被動了。玉田,你說該怎麼辦?”範雍漸漸忘了偽裝,和梁豐推心置腹起來。

梁豐暗暗搖頭,到這個時候了,還覺得韓琦說話沒錯。可見範雍腦袋僵化之極。但自己不是來跟他吵架的,只好沉吟道:“為今之計,要想立時平復眾將士,怕是不可能了。依屬下愚見,只有從焦用身上挽回些影響。鬥膽勸相公一句,這焦用之罰,就免了吧?”

範雍聽了有些不喜,殺焦用已經是不可能的,但要一點不罰,自己堂堂主帥的老臉往哪裡放?鬧這麼大,忽然偃旗息鼓,人家背後怎麼議論?

梁豐見他神色陰晴不定,知他心意,微微一笑道:“相公若是覺得為難,倒不妨試試如此。”範雍仔細聽完,勉強接受,嘆道:“也只好如此了。玉田,老夫奉旨遠來,一力要促成和談,如今此事在軍中阻力甚大,你要多多協助老夫才是!”殷切之情,溢於言表,卻讓梁豐好生尷尬。只好唯唯敷衍。

第二天一大早,範雍召集議事,經過頭天的折騰,眾人都顯得有些懨懨地。只有王德用已經神色自若安坐下首,和昨天黯然離席判若兩人。

勉強說了一些閒話,又談到党項求和的事。範雍還是那態度,趕快談,好好談,爭取把喜訊早些傳回朝廷,皆大歡喜。這會兒大家心情都壓抑,誰還有心思理會他這個,倒是很順利地就透過這個決定。讓梁豐意外的是,範雍忽然宣佈,讓梁豐先作為自己的全權代表同黨項接觸,具體條款都由自己先把關再說。

他知道老頭這是對自己的信任,要是不接下這樁活路,怕把他逼急了,反而丟給真聽話的人去辦,那就不妙了。於是毫不推辭便接了過來。

接著範雍好像很隨意笑道:“昨日老夫吃得醉了,好像有些失態吧?唉,這人一老,記性就是差,你們哪位還記得起來麼?”說完環視眾人。大家不知道他是啥意思,都不敢說話。只有王德用笑道:“軍中慶功吃醉,也是多有之事。相公也不必在意。”

“誒,話雖如此,總是難為情得很。哈哈,昨天好像還有一個要同老夫頂牛的吧?焦用呢,還在不在?”

“啟稟相公,焦用現仍被關押看管,等候相公發落。”陳平原昨天沒說話。今天卻說道。

“哈哈,活該這廝受這一夜的罪,把他帶上來,老夫還要問他話。”堂下領命,一會兒就有人把焦用帶了上來。老焦被關了一夜,雖然沒有繩纏索捆,但也萎靡之極。進來躬身唱個大喏便要跪下聽候發落。

“不用跪了,你這廝昨天害得老夫出的好醜!”範雍一面叫他別跪,又似怨似嗔地罵了一句。焦用愣了一下。昨天還要殺自己。今天居然連跪都不用了?這位相公還真是變幻莫測撒。

他正不知所措,就聽範雍接著道:“好了,昨日是你們的慶功大宴,偶有出格,老夫也不怪你們了。只是今後不許再如此胡鬧。也就是本部好說話,要是換了別人,恐怕真砍了你的腦袋。來呀,取兩碗酒來,給他一碗。”

焦用和在場人士各種凌亂,都不知範相公今天咋如此好說話。等近衛取了酒來。一碗端放案上,一碗塞在焦用手裡。範雍道:“來,喝了這碗酒吧。昨天欠你的。”說完也不等焦用答應,自己一口就幹了。

看著焦用還端著酒碗晃神,範雍又罵道:“你這廝,昨日老夫喝不下,你非逼著喝。今日同你補上,你又拿腔作勢給我看麼?信不信真的砍了你的腦袋?”

焦用腦子再笨,也知道自己這回是死裡逃生了。趕緊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誠惶誠恐把碗遞上。範雍這才呵呵大笑:“今後要立個軍令,軍中再有互相灌酒。殺是不須殺的,但非要打四十軍棍不可。免得由著這廝們亂了軍法。”說完大笑率先離開。

範雍一齣戲表演得功架十足,但自始自終卻沒有替“好男兒”們翻案,因為他是被逼無奈,其實內心深處,同韓琦一樣,非常看不起這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丘八們。

等眾人散盡,焦用還在那兒發呆。王德用歪歪頭,梁豐跟著他走到焦用跟前。老王笑道:“傻小子,還犯糊塗不犯了。哼哼,沒要了你的狗命,還不快多謝梁副使麼?”焦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又是人家梁副使替自己求的人情,趕緊拱手作揖相謝。梁豐將他扶住道:“焦大哥不必如此,打好仗比什麼都強,做個好漢子,揚眉吐氣!”

焦用這才記起昨天韓琦一通羞辱,頓時百感交集,用力點頭不語。

而韓琦那邊,卻沒有焦用如此輕鬆。一夜之間,他發現自己好像處於了完全孤立狀態。早上出來,所有軍士對他仍然禮貌,但已經不再親熱和崇敬,所到之處,無人主動招呼。到範雍那裡報到,老範隻字不提昨日之事,但眼神中的一點點埋怨是看得出來的。又去王德用那邊,王德用對他倒是照常親熱,但言語之間,卻很有分寸,不再無話不談了。其實昨天韓琦也是喝得不少,那句話才會脫口而出,當時只顧著落井下石,誰知道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後悔不迭啊!

幸好梁豐還繼續同他推心置腹,坦然責怪他不該口不擇言,影響士氣。可是不知怎地,別人如此冷冷對他,他倒還理解生受,梁豐和他誠懇說話,他倒氣往上湧。淡淡道:“多謝玉田兄教我,小弟愚鈍,自忖話是不錯,只是說錯地方罷了。以後注意就是。”

梁豐被他噎得不行,只好搖頭苦笑走開。心道這個韓琦,真的是同自己八字不合麼?無可奈何。

過了兩天,元昊又派信使送來書信,陳言自己已經精心安排妥當,等候安撫使召喚談判了。不過談判之前有事相求,話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自己先前的燒香團成員如今還被大宋關著,看能不能念在兩家已經準備休兵和好的份上,先把自己的禮部尚書和小舅子野利旺榮放了?也顯得氣氛良好和諧。

範雍覺得這要求並不過分,批示同意,讓梁豐辦理。梁豐知道再扣押徐敏宗二人也沒什麼意思,趙元昊歷來是幫理不幫親的,只要對他有利,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別說押著兩個官兒,就是把他老母捆了,他要鬧起來,照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於是大筆一揮,命令放人。

但他知道,元昊的這種不斷小試探,其實是在摸範雍的脾氣和底線。他更知道。範雍對自己暫時的依賴並非來自真正的倚重和好感,而是沒辦法的辦法。這種老頑固是紅煤不掉到腳上不知道痛的,去勸他只會起反作用。所以乾脆裝不理會,每天多跟王德用溝通就是。

徐敏宗和野利旺榮臨行時,專門去拜謝範雍。範雍倒是很有氣派地設宴為二人踐行,席間還同徐敏宗切磋了一下文化,居高臨下地對党項禮部尚書表示了禮節性的、很一般的讚賞。徐敏宗也沒心思跟這老頭較勁,倒是比較能放下面子,曲意奉承範公的各種造詣。賓主盡歡而散。

第二天。徐敏宗和野利旺榮帶著範雍對元昊國主的問候,輕快地啟程回國。

第十天,已經冬月末快到臘月了,範相公終於盼來元昊的第三封信,還送上了上千頭牛羊作為禮物,懇請安撫使能選擇一個邊境上大家都有退閃的地方作為談判,如果可以的話,建議定於冬月廿八日,在十里井大宋境內五十里處清河邊上,屆時將派出党項文官磨勘院正張元作為初期接觸代表赴會。並言明大宋可隨意指定接觸代表,不以非要對等為原則。

收了人家的禮,又是在自己主場談判,範雍左右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的。笑道:“他們的磨勘院正,想來就是咱們的判流內銓了,還算不低,更難能可貴有自知之明啊。如此,玉田可去,以揚我國威!”

梁豐答應了。回書信使,同意提議,加緊準備。按時赴會。

範雍心情愉快之餘,居然下了一道要命的鈞旨:“為使對方看到天朝上國的宣撫誠意,宋夏邊境的斥候一律後撤五十里,沿途所有營寨不得私自打探党項使團的行蹤,保安軍、金明砦等,不得出營騷擾,務必做到有禮有節。”

王德用一聽大驚,忙對範雍道:“相公三思。大宋宣撫,顯示上國氣派並不為過,只是時已隆冬,風雪無常,以前的斥候偵探尤覺不夠,要是再撤回五十里,党項行蹤我方一無所知,恐中了計也!再者,沿途各營砦若不能互通聲息,一俟有變,晦暗不明,十分危險!”

範雍不以為然道:“元輔多慮了,我來已有些時日,咱們守得如銅牆鐵壁一般,那元昊還如何下手?他已經誠意之至,咱們再如臨大敵般去談判,豈不顯得小家子氣麼?示之以誠,待之以恩,方是王道!”

王德用還要再勸,範雍不悅道:“我意已決,元輔勿再多言。你且看玉田此行如何功成圓滿就是。”

範雍來了這麼久,第一次跟王德用說如此重話,他是主帥,王德用沒了法子,只好悶悶出去,找來梁豐商量。梁豐聽了也是大吃一驚,這怎麼行?但人家軍令出去,哪裡能改?只好對王德用諫言,寫急信送到李士彬和劉奎手裡,嚴守關隘。同時把于禁也趕緊派出去,他是保安軍指揮使,前敵坐鎮要好得多。

也只好如此,王德用嘆道。

冬月二十六,所有準備工作都就緒,梁豐領著一隊人馬,手持範雍轉交的聖旨,帶著範雍的親筆書信和已經商議得差不多的三套談判方案上路了。

甫一上路,風雪漫天而至。坐在車上的梁豐忍不住緊緊裹了裹身上的皮衣,這次他帶著李達一道出來,李達趕緊添了添車廂裡的柴炭,燒得旺些。

一路越走,風雪越大,梁豐掀開簾子對士兵道:“風雪大,行走慢些,能趕上時辰便可。”士兵答應,傳令車馬慢行。

搖搖晃晃又走了二三十里,天邊黑了下來。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來只有繼續不停,等到了保安軍再歇息。梁豐正坐在車上打盹,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拍窗之聲,李達忙睜開眼問道:“什麼事?”

“副使,大事不好!”外面士兵叫道。

梁豐心中一凜,刷地掀開撤簾朝西面望去,只見黑夜之中,一道道火光隱隱沖天而起,那是各路守軍燃起的烽火!

遭了,元昊偷襲!梁豐心中急迫,雖然此次知道元昊投降是百分百的詐降,但沒料到這廝居然這麼快就動手,烽火雖然傳來,但不知他到底攻向哪邊。大急之下,立即命令車馬回程,不再慢趕,而是加鞭衝回延州。

一路不歇,又派了兩個小校打頭,騎了快馬冒著風雪先回延州報信。等到天快三更時候,才終於回到延州,下面急忙開啟城門,將梁豐迎了進去。

還來不及喘氣,梁豐就急忙跑向安撫使行轅,這時大家已經各就各位圍在大堂,範雍手拿急報坐在當中,面色鐵青。也顧不得梁豐進來,正說到:“賊子如此無信,竟敢連襲兩處大營。你們說,該如何是好?”

原來戰報已經傳來,金明砦和保安軍兩處同時遭到襲擊,目前天氣太壞,不知元昊到底來了多少軍馬。幸虧兩處都是大將指揮,一時間應該抵禦得住。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