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戰場相遇,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那黑色的洪流最前方,並沒有騎兵,而是由十六匹純黑戰馬拉著的一輛巨大的、由玄鐵打造的戰車。
戰車之上,設有一張鋪著虎皮的王座。
一個身穿玄色龍袍、臉上戴著銀色獠牙面具的男人,正端坐其上。
他沒有像尋常武將那樣揮舞兵器,甚至坐姿有些慵懶。他的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頭,另一隻手拿著一塊雪白的帕子,正掩在脣邊,似乎在……咳嗽?
在這喊殺震天的戰場上,他的姿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卻又擁有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統治力。
「那是……北離的新皇?」
「那個病弱暴君?」
蕭驚鴻的心臟,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身形……太熟悉了。
那個咳嗽的動作……太熟悉了。
哪怕隔著千軍萬馬,哪怕他戴著猙獰的面具,哪怕他穿著象徵敵國帝王的龍袍。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直覺,依然讓她在一瞬間紅了眼眶。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
戰車之上,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緩緩放下了脣邊的帕子。
帕子上,是一抹觸目驚心的殷紅。
他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穿過漫天的箭雨,穿過無數廝殺的士兵,精準無誤地落在了蕭驚鴻的身上。
四目相對。
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蕭驚鴻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看清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幽深,狂熱,痛苦,卻又飽含著彷彿能焚燒一切的深情。
就像是兩年前斷龍崖上,他墜落前看她的最後一眼。
「謝……辭……」
蕭驚鴻的嘴脣顫抖,無聲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落下來。
是你嗎?
你真的……回來了嗎?
戰車上,謝辭的手指緊緊扣住了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狼狽不堪的女子,心疼得快要窒息。
殿下,我來晚了。
誰把你傷成這樣?
誰敢把你傷成這樣?!
「咳咳……」
謝辭壓抑著胸口的劇痛,目光從蕭驚鴻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騎在象背上、正在指揮圍攻的宇文宏身上。
眼神瞬間從深情轉為暴戾。
「影一。」
謝辭的聲音經過面具的處理,變得低沉而森寒,如同來自地獄的宣判:
「那個坐在象背上的廢物……給朕廢了。」
「是!」
影一此時已是北離大將軍,他一聲令下,身後的戰鼓聲驟然一變,變得急促而狂暴。
「全軍聽令!」
「鑿穿敵陣!」
「護送大乾長公主突圍!」
「誰若敢傷那紅衣女子一根頭髮……」
謝辭緩緩站起身,從戰車旁的武器架上,拿起了一張漆黑的鐵胎強弓。
他不會武功?那是以前。
這兩年,為了能活下來,為了能回來見她,他在地獄裡把自己煉成了一把兵器。
他拉開弓弦,箭尖直指宇文宏。
聲音通過內力,炸響在戰場上空:
「朕,滅他九族!」
「崩——!」
一支黑色的利箭如流星趕月,穿越了數百丈的距離,帶著帝王的怒火,直奔宇文宏而去!
「啊!」
宇文宏大驚失色,慌忙躲避。
「噗嗤!」
箭矢雖然沒射中他的心臟,卻狠狠貫穿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道將他直接從象背上帶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王!」西涼軍大亂。
「好箭法!」
蕭驚鴻看到這一幕,眼中的淚水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昂揚的戰意。
她不知道那個面具下的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從一個連碗都端不穩的質子,變成如今這個能拉開強弓的暴君。
但她知道,他是來幫她的。
他是來赴那三年之約的!
「眾將士聽令!」
蕭驚鴻高舉長劍,指向北方那面「鴻」字戰旗:
「援軍到了!」
「隨本宮……殺回去!」
「那個射箭的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驕傲而悽豔的笑,聲音響徹三軍:
「是本宮的夫君!」
「殺!!!」
大乾軍隊士氣大振,原本瀕臨崩潰的防線瞬間反彈。
裡應外合。
一邊是黑色的鋼鐵洪流,一邊是紅色的烈火燎原。
兩支原本應該是死敵的軍隊,此刻卻在戰場上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北離軍負責撕開缺口,大乾軍負責絞殺殘敵。
謝辭站在戰車上,不斷地發號施令,甚至親自射殺那些企圖靠近蕭驚鴻的冷箭。
而蕭驚鴻則如同一把尖刀,順著謝辭為她開闢出來的血路,直插西涼軍的心臟。
他們沒有說一句話。
甚至沒有靠近彼此。
但每一個眼神的交匯,每一次戰術的配合,都像是演練了千百遍一樣天衣無縫。
那是刻在靈魂裡的羈絆。
日落時分,殘陽如血。
西涼聯軍終於潰敗,宇文宏在親衛的拼死掩護下,帶著殘部倉皇逃竄。
戰場上,屍橫遍野。
大乾和北離的軍隊,在戰場中央勝利會師。
但氣氛卻有些詭異的安靜。
兩軍對峙,雖然剛纔是盟友,但畢竟是世仇,此刻誰也沒有先動。
蕭驚鴻策馬走出陣列。
她一身血汙,卻難掩絕代風華。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對面那輛黑色的戰車。
戰車上,那個戴著面具的玄衣帝王,正靜靜地看著她。
「你……」
蕭驚鴻剛要開口。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戰車上傳來。謝辭猛地彎下腰,用帕子捂住了嘴,鮮血順著指縫溢出,滴落在玄色的龍袍上,瞬間隱沒不見。
「陛下!」北離將領們驚慌上前。
謝辭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他重新直起腰,看著不遠處的蕭驚鴻。
他想過去抱她。
想告訴她,我回來了,我做到了。
可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顫抖的手,感受著體內那已經快要耗盡的生機。現在的他,太狼狽,太虛弱,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破碎的瓷娃娃。
他不想讓她看到這副模樣。
「傳令。」
謝辭的聲音沙啞,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軍後撤三十裡安營紮寨。」
「朕……累了。」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蕭驚鴻一眼,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剋制與深情。
然後,他決絕地轉身,坐回了輪椅上,放下了戰車的帷幔。
「起駕!回營!」
看著那輛緩緩掉頭的黑色戰車,看著那面漸漸遠去的「鴻」字大旗。
蕭驚鴻愣在了原地。
她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為什麼?
為什麼幫了我,卻又不見我?
謝辭……你到底在怕什麼?
還是說……你真的忘了我?
蕭驚鴻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倔強。
「想跑?」
她冷哼一聲,策馬回營:
「既然來了,這次就算是綁,本宮也要把你綁回長公主府!」
「赤焰!備馬!今晚本宮要去……劫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