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遲來的粥,名為相思
翌日清晨,北風呼嘯。
北離中軍大帳外,十幾位身披重甲的將領正焦急地踱步。
「陛下昨日吐血昏迷,今日也不知如何了?」
「西涼殘部還在逃竄,咱們是追還是不追,得等陛下示下啊!」
為首的一名滿臉絡腮鬍的老將——北離左賢王,有些不耐煩地搓了搓手,看向守在門口的影一(現任大將軍):
「大將軍,時辰不早了,軍情緊急,咱們還是進去看看吧?萬一陛下有個好歹……」
影一抱著劍,面無表情地擋在門口,心裡卻在瘋狂吐槽:進去?現在進去就是送死!不對,是送眼瞎!
「陛下還在歇息,諸位稍安勿躁。」
「歇息?這都日上三竿了!」左賢王是個暴脾氣,擔心皇帝安危,心一橫,「不行,老夫得進去看看!若是陛下昏迷不醒,咱們得趕緊想辦法!」
說著,他帶頭就要往裡闖。其他將領見狀,怕出事,也紛紛跟了上去。
「哎!別……」影一沒攔住,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這下全得嚇傻。
「譁啦——」
厚重的帳簾被粗暴地掀開。
「陛下!軍情緊急,末將等冒死……」
左賢王的大嗓門剛吼了一半,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剩下的半截話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緊跟在他身後的十幾名將領,也一個個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只見寬大的龍榻之上。
他們那位殺人不眨眼、性情暴戾如鬼神的陛下,此刻正靠在軟枕上,身上披著一件不屬於他的、明顯是女子樣式的紅色外袍。
而在牀邊,坐著一個紅衣銀甲的女子。
那是大乾的攝政長公主,蕭驚鴻。
此刻,這位大乾的女戰神,手裡正端著一隻精緻的瓷碗,拿著湯匙,輕輕吹涼了勺子裡的粥,然後送到了他們陛下的嘴邊。
而他們的陛下……
正微微張著嘴,乖巧得像個等飯喫的孩子,眼神黏在那女子身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這……」
左賢王腦子嗡嗡作響。
這是什麼情況?
敵國的主帥,在給自家的皇帝餵飯?
我是誰?我在哪?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帳內的溫馨氣氛被打破。
蕭驚鴻手中的湯匙微微一頓,並沒有慌亂,甚至連頭都沒回。
她只是淡淡地將那勺粥餵進謝辭嘴裡,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碗,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向門口那羣呆若木雞的將領。
那一瞬間,屬於上位者的威壓,讓整個營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這就是北離的軍紀?」
蕭驚鴻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氣:
「未經通傳,擅闖中軍大帳。你們是想逼宮嗎?」
「你……大乾妖女!你為何在此?!」
左賢王終於反應過來,手按刀柄,怒喝道:「你把我們陛下怎麼了?!」
「閉嘴。」
牀榻上的謝辭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且帶著幾分虛弱的沙啞,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暴戾與陰鷙,卻讓所有將領瞬間冷汗直流。
謝辭冷冷地看著左賢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在跟誰說話?」
「陛下,她是……」
「跪下。」
謝辭沒有解釋,只有簡短的兩個字。
左賢王一愣,還沒明白怎麼回事。
「噗通!」
一直站在門口看戲的影一,突然大步走進來,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地,對著蕭驚鴻行了一個極其隆重的北離大禮,高聲喊道:
「臣,北離大將軍影一,參見皇后娘娘!」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一聲吼,如同驚雷落地。
皇后……娘娘?!
眾將領面面相覷,又看了看自家陛下那副「理所當然」甚至「與有榮焉」的表情。
一個個腦子裡的弦終於搭上了。
早就聽說陛下在登基時說過,他的皇后在南方。
原來……不是哪家的小姐,而是大乾的那位攝政王?!
「噗通、噗通、噗通。」
在一片甲冑碰撞聲中,十幾名北離高級將領,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雖然內心還有些震撼和不解,但皇命難違,且眼前這位的氣場……確實有母儀天下的範兒。
「參見皇后娘娘!」
蕭驚鴻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一眼牀上那個笑得一臉得意的男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名分,定得倒是快。
不過……她並不排斥。
「平身。」
蕭驚鴻微微抬手,語氣淡然,彷彿她天生就是這北離的主人:
「既然知道了,以後進來記得通傳。」
「還有……」
她指了指謝辭:
「陛下身體虛弱,剛睡醒,受不得吵。以後說話聲音小點,別吵著他。」
「是……是……」
一羣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乖得像羣鵪鶉,連呼吸都放輕了。
「都退下吧。有事晚點再奏。」
謝辭揮了揮手,開始趕人。
眾將領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臨走前,左賢王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自家那個暴君陛下,正拉著那位長公主的手,在那兒……撒嬌?
沒眼看,真是沒眼看!
帳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蕭驚鴻重新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攪:
「涼了,我讓人去熱熱?」
「不用,正好。」
謝辭湊過去,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入口軟糯香甜,紅棗的甜味混合著蓮子的清香,在舌尖蔓延開來。
這個味道……
謝辭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之前,在長公主府的暖閣裡,他也是這樣給她熬粥,看著她喝下去。那時候,他是卑微的質子,她是高貴的公主。
如今,這碗粥,換成了她餵給他。
「這是……紅棗蓮子粥?」謝辭輕聲問。
「嗯。」
蕭驚鴻舀起一勺,吹了吹:
「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給我做這個。昨晚我看這軍營裡只有粗糧,特意讓赤焰去幾十裡外的鎮上找來的紅棗和蓮子。」
「我手藝不好,熬糊了一點,你別嫌棄。」
謝辭看著她。
看著她眼下的烏青,看著她為了給他熬粥而被炭火燻黑的一點指尖。
她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啊。
如今為了他,竟然在這個簡陋的軍營裡,洗手作羹湯。
「不嫌棄。」
謝辭眼眶一熱,一顆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滑落,正好掉進了蕭驚鴻遞過來的勺子裡,融進了粥裡。
「怎麼哭了?」蕭驚鴻慌了神。
「殿下……」
謝辭握住她拿著勺子的手,將那口混著眼淚的粥吞了下去,聲音哽咽:
「這碗粥……我欠了你三年。」
三年前,他不告而別,留給她一地狼藉。
三年後,她不遠萬裡,提刀而來,卻只為給他熬這一碗粥。
蕭驚鴻心中一酸,放下碗,伸手抱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傻子。」
她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風:
「既然知道欠了,那就用一輩子來還。」
「這輩子還不夠,下輩子接著還。」
謝辭埋首在她懷裡,用力點頭,淚水打溼了她的衣襟:
「好……還一輩子……生生世世都還……」
在這充滿殺伐氣息的軍營裡,這碗遲來的粥,終於填補了兩人心中那道跨越了三年的鴻溝。
……
就在兩人溫存之際。
「報——!!!」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聲音。
「有情況!」
蕭驚鴻眼神一凜,瞬間從溫柔的妻子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戰神。她一把抓起放在牀頭的「斬相思」,護在謝辭身前。
「進來!」謝辭也收斂了情緒,冷喝道。
影一渾身是血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恐:
「主上!娘娘!出事了!」
「西涼殘部……殺回來了!」
「西涼?」蕭驚鴻皺眉,「宇文宏不是被打殘了嗎?他哪來的兵力反撲?」
「不……不是普通的兵!」
影一喘著粗氣,聲音顫抖:
「是一羣……怪物!」
「宇文宏那個瘋子,他利用西涼皇室禁忌的『蠱毒之術』,將剩下的一萬死士,全部練成了不知疼痛、力大無窮的『藥人』!」
「而且……而且宇文宏自己也把自己練了!」
影一抬起頭,眼中滿是駭然:
「前線探子回報,宇文宏變得身高丈二,渾身長滿黑毛,刀槍不入!我們的騎兵衝上去,連人帶馬都被他撕碎了!」
「現在,那羣怪物正朝著中軍大帳衝過來,普通的刀劍根本傷不了他們!」
「藥人?蠱毒?」
謝辭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作為暗影閣主,他自然聽說過這種邪術。這是透支生命、將人變成野獸的禁術,一旦練成,確實威力無窮,但也意味著宇文宏已經徹底瘋了。
「看來,他是想拉著我們同歸於盡。」
謝辭掀開被子,掙扎著要下牀。
「你幹什麼?」蕭驚鴻按住他,「你身子還沒好!」
「我沒事。」
謝辭握住她的手,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他是衝著你來的。我必須去。」
「而且……」
他看向帳外那隱約傳來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聲:
「對付怪物,光靠蠻力是不行的。」
「得用……毒。」
謝辭從枕下摸出一個黑色的瓷瓶,那是鬼醫留給他的保命毒藥。
他轉頭看向蕭驚鴻,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殿下,敢不敢隨夫君再去瘋一次?」
「去屠了那羣怪物?」
蕭驚鴻看著他,手中長劍出鞘,劍鳴如龍:
「有何不敢?」
「走!去看看那個黑熊精,到底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兩人並肩走出大帳。
風雪中,一場人與魔的終極對決,即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