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重逢(2)

妖后,帝闕凰圖·寐妤·4,527·2026/3/27

那夜鋪天蓋地的冰冷彷彿已離我遠去,如今周遭都是暖意,連我的指尖都是溫暖的。 我彷彿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殷聖鈞,有他溫柔的笑容,有他熟悉的聲音,還有他寬厚的懷抱。 我忍不住往他的懷裡躲了躲,那雙有力的臂膀將我緊緊地圈住,把所有的狂風暴雨悉數擋在外頭,只給我最平靜的港灣。 我幸福地笑了笑,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鼻息下漂浮著似有似無的紫羅香氣,伴著清雅的龍涎香,是那樣的好聞…… 身下一片柔軟,還有微微的晃動,就像在雲端乘了小舟泛水,恣意又安然恁。 後來,我又睡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隱隱約約似乎聽到有腳步聲,期間還夾雜著輕微的說話聲。 我蹙眉醒來,清風穿過半掀的車簾送入內,拂過我的臉頰,耀眼的陽光照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我下意識地抬手遮擋住擔。 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我的頸項,我吃了一驚,本能地回眸。 男子輕闔著雙眸睡在我的身側,他的手臂還緊緊地摟住我的腰,陽光微閃落在他的臉上,他只微微蹙眉,卻並未醒來。 我卻看得呆住了,一瞬間連呼吸也忘了。 是殷聖鈞,真的是他! 原來那一夜並不是一場夢! 視線忽而有些迷離,我吸了吸鼻子,低下頭才發現身上的衣服皆已經換過,卻並不是女人的衣裳,竟然是可笑的一件明黃中衣。 穿在我身上又大又長,我的袖口處讓人細心地捲起了好幾層。 “笑什麼?” 忽而聽得他慵懶的聲音傳來,我猛地回神,抬手一抹,才知自己的嘴角竟不知何時已經恣意地揚起。 他看我的眸子晶亮,卻不起來,一手支著身子,斜斜地看著我,道:“我上回見你,也是在馬車上。” 上回……便是我狠心離開他的那一次。 在南秦的時候,我從未想過日後同他再見面會是何種情形,因為我總覺得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後來從留京逃離的時候只顧著逃命,也不曾有時間來想這個,如今真的見了,竟然絲毫未有尷尬和無措,好像我同他之間從沒有真正分開過,不過是出了一趟遠門,如今,又回來了。 我輕撫著他的臉,他真是瘦了。他往我的掌心蹭了蹭,眼底始終藏著笑:“快忘了我長什麼樣子嗎?” 忘……怎忘的了? 我衝他一咧嘴,乾脆在他的臉上捏了兩把,低頭晃晃衣袖,道:“誰給我換的衣服,這樣難看。” 他輕笑著坐起來,將我拉入懷中,低囈道:“除了我,還有誰?” 我當然知道是他,卻忍不住要哼一聲。 他不覺皺眉道:“我長這麼大還沒伺候過誰換衣服呢。” 我低頭又甩了甩寬大的衣袍,他的聲音輕蕩在耳畔:“你身邊沒有隨身衣物,我又怕你全身溼透了著涼,除了穿我的,你還想穿誰的?” 我出來的匆忙,自然什麼也來不及準備。經他一提,我才猛地又想起來,起身欲站起來,左腳才踩實,腳踝處驟然鈍痛,我吃痛地彎腰捂住。 殷聖鈞忙按住我的肩膀道:“你的腳讓馬駒壓傷了,所幸未傷及筋骨,但這段時間不能用力。” 我記得那晚上的事,拉住他的手問:“玉寧哥哥呢?東子呢?” 他一愣。 我緊張道:“他們人呢?” 他挑一挑眉,伸手掀起了車簾,指著後頭的馬車道:“在後面,總不能和我們一輛馬車吧?” 聽他這樣說,我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有些不悅道:“難道在你眼裡我是那樣小氣的人嗎?” 我被他問得語噎,他難道不小氣嗎?從前以為我是六姐的時候,對薛玉寧的態度那才叫惡劣。 他將我拉過去:“我出來的匆忙,隨行沒有太醫,你別亂動,回宮再叫太醫給你瞧瞧。” 我點點頭,又問他:“玉寧哥哥怎麼樣?” 他略一沉吟,片刻才道:“回宮也讓太醫先看看。” 薛玉寧的餘毒未清,他的身子素來不好,前陣子又是這樣折騰,我知道一定不太樂觀,可眼下……眼下再差也總好過那些逃亡的日子。 我又朝後面的馬車看了眼,這才鬆手落了車簾,東子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不見那些黑衣人,想來是回去覆命了吧? “怎麼不說話了?”他坐過來,挨著我問。 我不自覺地低下頭:“卷丹為了救我……死了。” 他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又抬手將我攬過去,讓我靠在他的身上。我勾住他修長的手指,低聲問:“你怎麼會突然來?” 他的聲音有些沉:“七日前,我收到肅王的密信。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吃了一驚,他說一切…… 所有的一切嗎? 他用力將我抱緊,釋然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騙我。我就知道你當日是為了救我!” 看來那封密函裡,南宮翌真的什麼都告訴他了。 而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忙抬頭看著他道:“對了,那個竹筒!你看見我騎的馬駒上掛在馬鞍上的竹筒了嗎?” 是出了留京後我發現南宮翌的馬駒上掛著竹筒,想來是他平日裡放著東西的,我怕雨心給我的信弄壞便裝在了裡面。 “是沈小姐給你的信,你看見了嗎?”我快急紅了眼。 殷聖鈞的臉上略有詫異,凝視著我道:“看見了,信我替你收起來了。”我聽得疑惑,他又道,“但那是給你的信,並不是給我的。” 不是嗎? 我不自覺地撐大了眼睛,雨心給我的時候只說收好這封信,而我理所當然以為是寫給殷聖鈞的,當時來去匆忙,那封信一直摺疊著,我始終都不曾拿出來仔細看一眼。 竟然是給我的? 可沈宸同我有什麼話好說? 殷聖鈞轉身自軟枕下取出來,遞給我道:“你看。” 那封信中間的摺痕還很明顯,信封上卻清晰寫著:公主親啟。 他又解釋道:“是沈小姐的筆跡,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因是寫給你的,我便沒有看。” 說不清為何,我接住這封信的時候有些慌張。看得出她當時寫得匆忙,信並未封口。而那夜下過大雨,這封信雖被我塞在竹筒裡,大約也有雨水滲入,信封邊沿明顯有溼過再晾乾的痕跡。 我才開啟了信封口,馬車忽而停下了,我吃了一驚,見殷聖鈞挑起了窗簾問:“何事?” 有侍衛快步過來,低頭道:“回皇上,大約是前日夜裡下過大雨的緣故,前面山坡有石頭滾落,眼下擋住了去路,待屬下們移開了石頭才能繼續上路。” 殷聖鈞“唔”了一聲,示意他們去做。 我不自覺地探出頭看了看,侍衛們已飛快地上前,我回眸時見東子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我心中緊張,未待他走進便問他:“怎麼了?” 東子垂下眼瞼,輕聲道:“少爺醒了,要見公主。” 我一聽薛玉寧要見我,忙收起了手中的信,哀求地看向殷聖鈞。他的長眉微蹙,終究還是拉過他的外衣給我披上,下車將我抱出去。 東子走在前,我見殷聖鈞一臉的不快,揶揄道:“不是說你不小氣蓕鉬嗎?” 他哼一聲道:“倒不是為這個生氣,只是覺得這段時間你在那邊過得很好,人又重了啊。” 我知道他在同我說笑,也不還嘴。 他將我放在馬車上,我拉住了車簾,他卻還不走。我皺了眉,他乾脆道:“我也想聽。” 我瞥見東子的臉色也變了,忙推住他不讓他進去,殷聖鈞的臉色很是不悅。這時,卻聽得裡頭傳出薛玉寧的聲音:“我和桐桐說完再同皇上說。” 殷聖鈞大約也感到有些吃驚,眼下也只好清了清嗓子道:“這樣啊,那……朕就在外頭等等。” 我忙掀起了車簾入內,殷聖鈞的衣袍寬大,我一腳無法用力,走得有些狼狽,乾脆就跪坐在馬車內。 薛玉寧半靠在墊子上,右肩上纏著紗布,隱約還有猩紅透出來,他的臉色蒼白,一眼看去便知他的情況不好。 未待我開口問,他便道:“這傷是外傷,從馬背上摔下來時摔破的,不礙事了。” 我知道那傷口一定很深,否則那晚也不會血染了他半個身子。 他忽而笑了下,低聲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他守了你一天一夜,桐桐,若非親眼瞧見,我真不敢相信。” 我不想和他說這個,只開口問他:“你要同他說什麼?” 他輕笑著反問:“就不問我要同你說什麼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他一手撐著軟墊又坐起來一些,我忙幫忙撐住他:“你別亂動!” 他卻淺笑著道:“桐桐,這樣我很放心。” 我看著他的樣子有些賭氣:“你放心什麼!” 他仍是笑:“把你交給他,我很放心。” “你要去哪裡?”我心裡緊張了,“你要跟我們回鎬京,必須要跟我一起回鎬京!” 他輕笑道:“你緊張什麼,我又沒說不去。”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問了句:“真的?” 他點頭道:“嗯,只是你們得先走。” “為什麼?” 他輕聲道:“我的藥也所剩無幾,此去鎬京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我得找個地方配藥。” 我急著道:“那我們去下個鎮子給你配。” 他低頭看了看,略蹙眉道:“先前在南秦若非不跑是個死,我早就不跑了。如今已入了西楚境內,你還不讓我喘口氣嗎?”他又睨著我,老實道,“我需要休息幾日,等我好些了,再去鎬京找你。” 我是那麼希望他能和我們一起走,可我也知道他的身體怕是撐不住。殷聖鈞為我匆忙離開鎬京,他是皇帝,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否則恐生變故。 我和他在一起這幾月,雖不常見,可我卻覺得我們好像又回到那時在東陵的樣子,不管怎麼樣,他都在我的身邊。 我不捨地握住他的手,哽咽道:“那你一定要快點來鎬京找我。” 他淺笑:“那是當然。” “那……我讓皇上留下幾個人給你。” 他搖頭道:“不必了,我身邊有東子和李元就夠了。再說,你也知道東子,旁人他信不過。” 我知道他打定了主意即便我再勸他也是不會同意的,便只能點了頭。 後來從馬車內出來,我見東子始終守在馬車外頭,他看我的目光帶著笑意,我微微朝他笑了。 我很幸運還能有自己的幸福,可薛玉寧失去了六姐,他原本光明的世界早就一片黑暗了。而這些年虧得有東子在他身邊,陪伴著他,為他噓寒問暖。 殷聖鈞將我送回馬車上,然後衝我挑挑眉,有些興沖沖地去了。 我趴在視窗呆呆地看,見他利落地跳上薛玉寧的馬車,然後車簾直垂下,我再看不見他的身影。 薛玉寧要和他說什麼,我猜了又猜,但始終猜不到。 “公主。” 我正要回頭時,見東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馬車外。我忙移至馬車外,掀起了車簾看他:“怎麼了?” 東子的眉頭微蹙,似乎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你就說。”我開了口,又一想,忙道,“我不會告訴玉寧哥哥的。” 能讓東子露出這個表情的,一定是事關薛玉寧,但他卻又不想讓薛玉寧知道的。 果然,聽我這樣一說,他才鬆了口氣,上前幾步,立於車前,低聲道:“從前少爺一心為六公主著想,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住東陵,給六公主一個安身的港灣。現在,少爺盡心盡力只為看到公主開心,對肅王是,對……對皇上亦是。那晚他失血過多,身體又虛弱,屬下早就勸過他不能跟著公主趕路,屬下知道他想看一看皇上是否真的如你說的那樣對你好,他要親眼看了才放心。” 我不自覺紅了眼眶,東子握緊了雙拳,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道:“屬下今日找公主,是想拜託公主,希望公主能讓少爺看到你是幸福的,開心的,即便……即便將來公主有什麼不開心,或者過得不幸福,也不要和少爺說!” 我下意識地朝那邊的馬車看了眼,隨即含笑看著東子,點頭道:“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他操心了。” “那……屬下就放心了。”他轉了身,走了幾步,又突然回頭,看著我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又突然什麼都沒說,飛快地離去。 “東子……”我下意識地叫了他一聲,但他大約是沒聽到,並未停下腳步。 我呆呆坐在馬車外,看著看著,目光卻迷離了。微微頷首,天際風淡雲輕,我忽然想起父皇,倘若他看得到今日的一切,當初他還會逼迫六姐嫁給殷聖鈞嗎? 倘若當年他能成全六姐和玉寧哥哥,那麼即便那時就死了,他們兩個一定也是幸福開心的吧? 而我……如今的我,卻是這樣幸福。 不經意間有淚滑落,我抬手抹去眼淚,回眸時瞧見殷聖鈞從薛玉寧的馬車內出來。我忙吸了吸鼻子擠出一抹笑容迎向他。 他的步履生風,疾步朝我走來。 近了,臉上卻一絲笑容皆無,我被他看得一愣,他卻並沒上馬車,而是朝前頭走去了。 “哎……”我張了口,他走得飛快。 他一路過去,在一棵大樹旁站了,背對著我。我本能地看向薛玉寧的馬車,不知道他到底和殷聖鈞說了什麼。 微風裡,忽而聽到侍衛輕呼了聲“皇上”,我驚詫望去,見殷聖鈞的拳頭落在粗壯樹幹上,有侍衛欲上前,卻聽他沉沉低吼:“退下!” ** ..

 那夜鋪天蓋地的冰冷彷彿已離我遠去,如今周遭都是暖意,連我的指尖都是溫暖的。

我彷彿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殷聖鈞,有他溫柔的笑容,有他熟悉的聲音,還有他寬厚的懷抱。

我忍不住往他的懷裡躲了躲,那雙有力的臂膀將我緊緊地圈住,把所有的狂風暴雨悉數擋在外頭,只給我最平靜的港灣。

我幸福地笑了笑,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鼻息下漂浮著似有似無的紫羅香氣,伴著清雅的龍涎香,是那樣的好聞……

身下一片柔軟,還有微微的晃動,就像在雲端乘了小舟泛水,恣意又安然恁。

後來,我又睡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隱隱約約似乎聽到有腳步聲,期間還夾雜著輕微的說話聲。

我蹙眉醒來,清風穿過半掀的車簾送入內,拂過我的臉頰,耀眼的陽光照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我下意識地抬手遮擋住擔。

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我的頸項,我吃了一驚,本能地回眸。

男子輕闔著雙眸睡在我的身側,他的手臂還緊緊地摟住我的腰,陽光微閃落在他的臉上,他只微微蹙眉,卻並未醒來。

我卻看得呆住了,一瞬間連呼吸也忘了。

是殷聖鈞,真的是他!

原來那一夜並不是一場夢!

視線忽而有些迷離,我吸了吸鼻子,低下頭才發現身上的衣服皆已經換過,卻並不是女人的衣裳,竟然是可笑的一件明黃中衣。

穿在我身上又大又長,我的袖口處讓人細心地捲起了好幾層。

“笑什麼?”

忽而聽得他慵懶的聲音傳來,我猛地回神,抬手一抹,才知自己的嘴角竟不知何時已經恣意地揚起。

他看我的眸子晶亮,卻不起來,一手支著身子,斜斜地看著我,道:“我上回見你,也是在馬車上。”

上回……便是我狠心離開他的那一次。

在南秦的時候,我從未想過日後同他再見面會是何種情形,因為我總覺得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後來從留京逃離的時候只顧著逃命,也不曾有時間來想這個,如今真的見了,竟然絲毫未有尷尬和無措,好像我同他之間從沒有真正分開過,不過是出了一趟遠門,如今,又回來了。

我輕撫著他的臉,他真是瘦了。他往我的掌心蹭了蹭,眼底始終藏著笑:“快忘了我長什麼樣子嗎?”

忘……怎忘的了?

我衝他一咧嘴,乾脆在他的臉上捏了兩把,低頭晃晃衣袖,道:“誰給我換的衣服,這樣難看。”

他輕笑著坐起來,將我拉入懷中,低囈道:“除了我,還有誰?”

我當然知道是他,卻忍不住要哼一聲。

他不覺皺眉道:“我長這麼大還沒伺候過誰換衣服呢。”

我低頭又甩了甩寬大的衣袍,他的聲音輕蕩在耳畔:“你身邊沒有隨身衣物,我又怕你全身溼透了著涼,除了穿我的,你還想穿誰的?”

我出來的匆忙,自然什麼也來不及準備。經他一提,我才猛地又想起來,起身欲站起來,左腳才踩實,腳踝處驟然鈍痛,我吃痛地彎腰捂住。

殷聖鈞忙按住我的肩膀道:“你的腳讓馬駒壓傷了,所幸未傷及筋骨,但這段時間不能用力。”

我記得那晚上的事,拉住他的手問:“玉寧哥哥呢?東子呢?”

他一愣。

我緊張道:“他們人呢?”

他挑一挑眉,伸手掀起了車簾,指著後頭的馬車道:“在後面,總不能和我們一輛馬車吧?”

聽他這樣說,我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有些不悅道:“難道在你眼裡我是那樣小氣的人嗎?”

我被他問得語噎,他難道不小氣嗎?從前以為我是六姐的時候,對薛玉寧的態度那才叫惡劣。

他將我拉過去:“我出來的匆忙,隨行沒有太醫,你別亂動,回宮再叫太醫給你瞧瞧。”

我點點頭,又問他:“玉寧哥哥怎麼樣?”

他略一沉吟,片刻才道:“回宮也讓太醫先看看。”

薛玉寧的餘毒未清,他的身子素來不好,前陣子又是這樣折騰,我知道一定不太樂觀,可眼下……眼下再差也總好過那些逃亡的日子。

我又朝後面的馬車看了眼,這才鬆手落了車簾,東子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不見那些黑衣人,想來是回去覆命了吧?

“怎麼不說話了?”他坐過來,挨著我問。

我不自覺地低下頭:“卷丹為了救我……死了。”

他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又抬手將我攬過去,讓我靠在他的身上。我勾住他修長的手指,低聲問:“你怎麼會突然來?”

他的聲音有些沉:“七日前,我收到肅王的密信。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吃了一驚,他說一切……

所有的一切嗎?

他用力將我抱緊,釋然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騙我。我就知道你當日是為了救我!”

看來那封密函裡,南宮翌真的什麼都告訴他了。

而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忙抬頭看著他道:“對了,那個竹筒!你看見我騎的馬駒上掛在馬鞍上的竹筒了嗎?”

是出了留京後我發現南宮翌的馬駒上掛著竹筒,想來是他平日裡放著東西的,我怕雨心給我的信弄壞便裝在了裡面。

“是沈小姐給你的信,你看見了嗎?”我快急紅了眼。

殷聖鈞的臉上略有詫異,凝視著我道:“看見了,信我替你收起來了。”我聽得疑惑,他又道,“但那是給你的信,並不是給我的。”

不是嗎?

我不自覺地撐大了眼睛,雨心給我的時候只說收好這封信,而我理所當然以為是寫給殷聖鈞的,當時來去匆忙,那封信一直摺疊著,我始終都不曾拿出來仔細看一眼。

竟然是給我的?

可沈宸同我有什麼話好說?

殷聖鈞轉身自軟枕下取出來,遞給我道:“你看。”

那封信中間的摺痕還很明顯,信封上卻清晰寫著:公主親啟。

他又解釋道:“是沈小姐的筆跡,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因是寫給你的,我便沒有看。”

說不清為何,我接住這封信的時候有些慌張。看得出她當時寫得匆忙,信並未封口。而那夜下過大雨,這封信雖被我塞在竹筒裡,大約也有雨水滲入,信封邊沿明顯有溼過再晾乾的痕跡。

我才開啟了信封口,馬車忽而停下了,我吃了一驚,見殷聖鈞挑起了窗簾問:“何事?”

有侍衛快步過來,低頭道:“回皇上,大約是前日夜裡下過大雨的緣故,前面山坡有石頭滾落,眼下擋住了去路,待屬下們移開了石頭才能繼續上路。”

殷聖鈞“唔”了一聲,示意他們去做。

我不自覺地探出頭看了看,侍衛們已飛快地上前,我回眸時見東子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我心中緊張,未待他走進便問他:“怎麼了?”

東子垂下眼瞼,輕聲道:“少爺醒了,要見公主。”

我一聽薛玉寧要見我,忙收起了手中的信,哀求地看向殷聖鈞。他的長眉微蹙,終究還是拉過他的外衣給我披上,下車將我抱出去。

東子走在前,我見殷聖鈞一臉的不快,揶揄道:“不是說你不小氣蓕鉬嗎?”

他哼一聲道:“倒不是為這個生氣,只是覺得這段時間你在那邊過得很好,人又重了啊。”

我知道他在同我說笑,也不還嘴。

他將我放在馬車上,我拉住了車簾,他卻還不走。我皺了眉,他乾脆道:“我也想聽。”

我瞥見東子的臉色也變了,忙推住他不讓他進去,殷聖鈞的臉色很是不悅。這時,卻聽得裡頭傳出薛玉寧的聲音:“我和桐桐說完再同皇上說。”

殷聖鈞大約也感到有些吃驚,眼下也只好清了清嗓子道:“這樣啊,那……朕就在外頭等等。”

我忙掀起了車簾入內,殷聖鈞的衣袍寬大,我一腳無法用力,走得有些狼狽,乾脆就跪坐在馬車內。

薛玉寧半靠在墊子上,右肩上纏著紗布,隱約還有猩紅透出來,他的臉色蒼白,一眼看去便知他的情況不好。

未待我開口問,他便道:“這傷是外傷,從馬背上摔下來時摔破的,不礙事了。”

我知道那傷口一定很深,否則那晚也不會血染了他半個身子。

他忽而笑了下,低聲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他守了你一天一夜,桐桐,若非親眼瞧見,我真不敢相信。”

我不想和他說這個,只開口問他:“你要同他說什麼?”

他輕笑著反問:“就不問我要同你說什麼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他一手撐著軟墊又坐起來一些,我忙幫忙撐住他:“你別亂動!”

他卻淺笑著道:“桐桐,這樣我很放心。”

我看著他的樣子有些賭氣:“你放心什麼!”

他仍是笑:“把你交給他,我很放心。”

“你要去哪裡?”我心裡緊張了,“你要跟我們回鎬京,必須要跟我一起回鎬京!”

他輕笑道:“你緊張什麼,我又沒說不去。”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問了句:“真的?”

他點頭道:“嗯,只是你們得先走。”

“為什麼?”

他輕聲道:“我的藥也所剩無幾,此去鎬京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我得找個地方配藥。”

我急著道:“那我們去下個鎮子給你配。”

他低頭看了看,略蹙眉道:“先前在南秦若非不跑是個死,我早就不跑了。如今已入了西楚境內,你還不讓我喘口氣嗎?”他又睨著我,老實道,“我需要休息幾日,等我好些了,再去鎬京找你。”

我是那麼希望他能和我們一起走,可我也知道他的身體怕是撐不住。殷聖鈞為我匆忙離開鎬京,他是皇帝,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否則恐生變故。

我和他在一起這幾月,雖不常見,可我卻覺得我們好像又回到那時在東陵的樣子,不管怎麼樣,他都在我的身邊。

我不捨地握住他的手,哽咽道:“那你一定要快點來鎬京找我。”

他淺笑:“那是當然。”

“那……我讓皇上留下幾個人給你。”

他搖頭道:“不必了,我身邊有東子和李元就夠了。再說,你也知道東子,旁人他信不過。”

我知道他打定了主意即便我再勸他也是不會同意的,便只能點了頭。

後來從馬車內出來,我見東子始終守在馬車外頭,他看我的目光帶著笑意,我微微朝他笑了。

我很幸運還能有自己的幸福,可薛玉寧失去了六姐,他原本光明的世界早就一片黑暗了。而這些年虧得有東子在他身邊,陪伴著他,為他噓寒問暖。

殷聖鈞將我送回馬車上,然後衝我挑挑眉,有些興沖沖地去了。

我趴在視窗呆呆地看,見他利落地跳上薛玉寧的馬車,然後車簾直垂下,我再看不見他的身影。

薛玉寧要和他說什麼,我猜了又猜,但始終猜不到。

“公主。”

我正要回頭時,見東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馬車外。我忙移至馬車外,掀起了車簾看他:“怎麼了?”

東子的眉頭微蹙,似乎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你就說。”我開了口,又一想,忙道,“我不會告訴玉寧哥哥的。”

能讓東子露出這個表情的,一定是事關薛玉寧,但他卻又不想讓薛玉寧知道的。

果然,聽我這樣一說,他才鬆了口氣,上前幾步,立於車前,低聲道:“從前少爺一心為六公主著想,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住東陵,給六公主一個安身的港灣。現在,少爺盡心盡力只為看到公主開心,對肅王是,對……對皇上亦是。那晚他失血過多,身體又虛弱,屬下早就勸過他不能跟著公主趕路,屬下知道他想看一看皇上是否真的如你說的那樣對你好,他要親眼看了才放心。”

我不自覺紅了眼眶,東子握緊了雙拳,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道:“屬下今日找公主,是想拜託公主,希望公主能讓少爺看到你是幸福的,開心的,即便……即便將來公主有什麼不開心,或者過得不幸福,也不要和少爺說!”

我下意識地朝那邊的馬車看了眼,隨即含笑看著東子,點頭道:“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他操心了。”

“那……屬下就放心了。”他轉了身,走了幾步,又突然回頭,看著我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又突然什麼都沒說,飛快地離去。

“東子……”我下意識地叫了他一聲,但他大約是沒聽到,並未停下腳步。

我呆呆坐在馬車外,看著看著,目光卻迷離了。微微頷首,天際風淡雲輕,我忽然想起父皇,倘若他看得到今日的一切,當初他還會逼迫六姐嫁給殷聖鈞嗎?

倘若當年他能成全六姐和玉寧哥哥,那麼即便那時就死了,他們兩個一定也是幸福開心的吧?

而我……如今的我,卻是這樣幸福。

不經意間有淚滑落,我抬手抹去眼淚,回眸時瞧見殷聖鈞從薛玉寧的馬車內出來。我忙吸了吸鼻子擠出一抹笑容迎向他。

他的步履生風,疾步朝我走來。

近了,臉上卻一絲笑容皆無,我被他看得一愣,他卻並沒上馬車,而是朝前頭走去了。

“哎……”我張了口,他走得飛快。

他一路過去,在一棵大樹旁站了,背對著我。我本能地看向薛玉寧的馬車,不知道他到底和殷聖鈞說了什麼。

微風裡,忽而聽到侍衛輕呼了聲“皇上”,我驚詫望去,見殷聖鈞的拳頭落在粗壯樹幹上,有侍衛欲上前,卻聽他沉沉低吼:“退下!”

**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