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野蠻人克倫威爾
第二百六十八章 野蠻人克倫威爾
如果說這一夜兩大疑問中關於加百列背叛斯圖雅特的疑問已經伴隨著康斯坦丁候爵頭顱的落地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城堡裡的這幾位康坦核心也都清楚的知道加百列斷然不是投靠了康斯坦丁那個廢物,而是不知出於哪些原因掉進了那幫瘋子圈套中的話,那麼剩下的一個大懸念便就是克倫威爾伯爵這個起初屬於阿爾弗雷德等人那個圈子中的軍方第2號巨頭為何會背叛然後倒向斯圖雅特了――毫無疑問,這是城堡裡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一個懸念,只是儘管都很想知道答案,可貴族品質中尤其重要的‘矜持’品格卻又註定了誰都不能主動去問出這個都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於是這也就導致貴族們只能自己去猜測,猜測興許克倫威爾從一開始便是斯圖雅特安插在他們這個圈子中的人物,他這些年來跟斯圖雅特在軍部的爭執矛盾和對抗也根本就是作給他們看的戲碼……事實上,要不是後來‘帝國鐵匠’很不矜持也很無禮的悍然而問出了這個問題,那想必這個懸念也將會成為一個永遠的懸念,貴族們也只能理所當然的認為答案就是他們所猜測的那樣。
然而實際上答案卻跟他們所猜測的毫無關係,因為便連斯圖雅特都跟本不知克倫威爾為何會在這一夜決定性的重要時刻站在他的身旁。
一開始‘帝國鐵匠’悍然而直接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等人當時是下意識的皺眉而看向了他,因為敗便是敗,勝便是勝,這個屬於很個人很忌諱的問題一旦問了出來,那就意味著他們這些人連敗都不知道為何會敗,這再往深了一步去想當然會讓他們這些終究並沒有失敗的貴族老爺們面子上不好看,覺得是恥辱,是褻瀆了他們最在意的驕傲羽毛的恥辱,所以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縱然都想知道答案,可阿爾弗雷德和亞歷山大卻也根本不會去問――貌似的確是不可理喻了,但要知道,虛假的驕傲和所謂的矜持,這本身就是刻板而腐朽的貴族們所最珍視的東西,儘管不可理喻到了近乎愚蠢。
不過後來。
阿爾弗雷德和亞歷山大卻也都迅速體諒了‘帝國鐵匠’陰沉臉色下的不矜持,因為就連波旁親王和斯圖雅特都不能否認,要是這城堡裡還有人能夠主動問克倫威爾這個問題的話,那麼這個人就一定只能是‘帝國鐵匠’,原因有很多,可最重要的莫過於‘帝國鐵匠’和克倫威爾家的世代關係用世交來形容毫不過分,這在以‘背叛來換取上位的籌碼,出賣得到龐大利益’的貴族世界體系中當然尤為珍貴――而至於他們兩家這種關係的存在,那幾乎是從他們紮根帝都起的那天就已經是這樣的根深蒂固了,原因大抵是因為‘帝國鐵匠’家本身就是帝國軍方頭號的騎士鎧甲,長槍,巨劍等一切戰爭物品的提供者;而克倫威爾家又是從普通計程車兵透過幾代,甚至幾十代克倫威爾的祖輩攀爬起來的純粹軍人家族;最終才透過幾百年的累積與沉澱培養出了他們這樣世交的兩大家族。所以也正是由於在貴族世界中相當稀罕的這數百年的交情,克倫威爾和‘帝國鐵匠’也一度被認為是最牢不可破的一個貴族聯盟,並且,興許就連他們自己也都是這麼認為的,畢竟,這數百年來根本沒有任何利益上瓜葛問題的他們可以說幾乎就是完全沒有分道揚鑣的理由。
可現如今,克倫威爾卻就是這樣乾脆的出賣了‘帝國鐵匠’。
這當然是讓‘帝國鐵匠’在艱難無視了利益上受到的損失後,繼而就再不可能忍受感情上的背叛――感情,興許確實顯得荒謬,在貴族世界體系中這也真是個早便絕跡了的東西,然而,它卻就是存在於‘帝國鐵匠’家和克倫威爾家,儘管它已經消失,並且將再不會回來。
克倫威爾伯爵轉身看向‘帝國鐵匠’時,神情上並沒有所謂的歉疚所謂的虛偽,他一如既往的陰沉著凝重著,看著他面前顯得格外憤怒格外-陰森的‘帝國鐵匠’,他許久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這樣一味的凝重――這當然會讓城堡中的氛圍再次凝固,事實上野蠻人克倫威爾必然超過2米3的兇悍海拔就這樣凝重站著,俯視著所有人,本身就能夠輕易讓這城堡裡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得極致的壓迫感……然後,興許是對克倫威爾的瞭解足以讓他知道,如果他不補充一句克倫威爾很有可能就這麼一直沉默凝重著,‘帝國鐵匠’便終於寒聲又道:“為什麼背叛我?”
克倫威爾臉部粗獷的線條依舊彰顯著他的直接與乾脆,他果然是在‘帝國鐵匠’補充後開了口,他平靜而漠然道:“沒有為什麼,我也沒有背叛你。”
格外的理直氣壯,根本沒有半分虛偽掩飾的痕跡。
足夠瞭解克倫威爾的‘帝國鐵匠’沒有憤怒的去反問這不叫背叛,那什麼才叫背叛,他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克倫威爾平靜說完,緊接著便繼續道:“我想聽聽你接下來會說的話。”
終於。
克倫威爾伯爵的神情有了變化,他皺了皺眉,但卻不是不耐煩也不是對‘帝國鐵匠’一再追問的不滿,他只是在表達著興許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緒,他道:“我沒有太多想說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年來有很多事情你似乎都已經忘記了,你忘記了我們數百年前不過是從帝國西北方出來的卑賤平民;你也忘記了我們現在擁有的已經足夠多了;你還忘記了……再如何的尊貴顯赫,你終究不過是個打鐵的,而我也不過是個當兵的,所以既然我們已經擁有了我們祖輩甚至根本不敢去想的榮耀和顯赫,那為什麼你還要想太多?”
“你最初找我讓我跟隨他們獲得最大的榮耀時,我沒有反對,但那不意味著我是贊同的,我只是不想拒絕你,只是不想看你越走越遠,可是,你打出來的盔甲,你打出來的兵器在阿爾弗雷德的成功運作下,已經成為了帝國軍方唯一的戰爭物資來源,你還不滿足,你還想獲得那些根本不應該屬於你的東西……好吧,這是你的追求,你為‘帝國鐵匠’無上榮耀的付出,我沒有資格評價。但是你想過沒有,他們給你這麼多,難道真的只是給你而不會索取?你也真的可以永遠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你告訴我,只要我加入只要我幫助你們,我就可以取代斯圖雅特成為帝國軍方的頭號巨頭,我不想評價他們說的這些話是否可信是否真實,但對於他們拋給我的這個餅……我不稀罕。因為我知道,即便我最終取代了斯圖雅特,我也並不是斯圖雅特,而只能是他們的傀儡,試想連我都是他們造就的,他們如何不會向我索取?況且,退一步來說,我能取代得了斯圖雅特嗎?幾百年前,帝國還只是北方一個偏隅小鎮的時候,斯圖雅特家族幫助波旁一路從北打到南,最終奠定帝國大陸霸者地位,未嘗敗績,也從沒有在決定性的戰爭中失敗過,這些,是我能做到的嗎?我是個軍人,斯圖雅特家有位老伯爵曾經說過‘軍隊一旦想太多,那就意味著帝國已經處於分崩離析的邊緣’,這句話我十分贊同,而作為軍人,我何必要想那許多的事情?我只需要做到在帝國需要我的時候,我出現在戰場;帝國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安靜的在家中備戰,如此而已。”
“還有一句話是我想告訴你的,我們的陛下曾經說過,帝國軍部永遠都只能有一個聲音,那便是斯圖雅特的聲音,這句話我同樣沒忘。”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跟你提起過這些……那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居然會跟著他們瘋到這地步,你居然會跟著他們試圖……殺死斯圖雅特。沒錯,我確實是個頭腦簡單的野蠻人,但野蠻人起碼也會知道做什麼是正確的,做什麼是錯誤的,哪些事情該做,哪些事情絕不能做。”
克倫威爾家的人,即便是野蠻人,必然會是有主見不愚蠢而無所畏懼的野蠻人――這是克倫威爾伯爵給他繼承人休斯一輩子最大的期望。
很難想象向來沉默少言的野蠻人克倫威爾居然能夠說出這許多話來;很難想象一個人為自己的‘背叛’辯解居然可以說出這許多冠冕堂皇,理直氣壯的話來……儘管許許多多虛偽而腹黑的貴族在背叛後都能夠迅速的為自己找到理由,讓自己理直氣壯起來言辭激昂起來,但終究心理上還是會有著背叛的包袱,也完全沒可能說出這樣堂堂正正的話。並且,即便能夠說出,可這些話從一個貴族口中說出,顯然就只能是讓人嗤之以鼻。
然而,卻根本不會有人質疑克倫威力爾的這一番話。
因為他是野蠻人,他是頭腦簡單不會偽裝不帶面具的野蠻人。
這是連阿爾弗雷德候爵等人都沒有辦法去否認的事情。
所以儘管阿爾弗雷德與亞歷山大這時面色相當的複雜,但他們的複雜卻也只能是因為克倫威爾今天所說的這番話……以及他話中提到過幾次的他們,和關於阿爾弗雷德向他許諾的未來,成為軍方第一人的事情就這樣被他直接說了出來而複雜。也是直到今天,阿爾弗雷德與亞歷山大才終於知道這個向來木訥沉默的野蠻人……其實並不蠢。
野蠻人身後的斯圖雅特伯爵不知何時便眯起了眼睛。
毫不掩飾他的讚賞與欽佩。
這世間,能夠理智處理自己慾望和野心的人實在太少太少,尤其是在貴族世界的體系中,他早就認定這種人根本不可能存在,然而今天他卻見到了一個。他感覺這是他第一次認識野蠻人克倫威爾,他這個軍部大臣領導下的頭號助手……他琢磨著是不是應該放些權給克倫威力爾,不過剛琢磨到這兒的時候,他就很突兀的略顯尷尬而忍不住悄然摸了摸他的鼻子,這是因為他忽然想起克倫威爾在提到他斯圖雅特家族的時候好象從來都只有讚美肯定之詞……這當然會讓伯爵感到不自然,畢竟24年前獨闖吸血鬼聖城險些身死,20年前悍然殺入克里斯汀伯爵府,17年前直接身入瑪雅皇宮逼迫瑪雅劍聖布蘭特跟他簽定一個不平等條約的斯圖雅特伯爵,可一向都是十分低調的。
克倫威爾的這些話最終便就讓‘帝國鐵匠’全然陰森了下來,他許久許久都沒有開口,反常的像克倫威爾一樣沉默……最後,他緩緩退後一步,向著他身前的克倫威爾,簡潔道:“克倫威爾,我們完了。”
沒有遲疑。
野蠻人隨即轉身,離開百合城堡,他一句話都沒有再留下,但卻顯然不是失望更不是憤怒,只是因為他很清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走的路,誰作出的選擇誰都無法改變……分道揚鑣,這是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他和‘帝國鐵匠’最終所必然要面臨的結局,他問心無愧。
一場激昂人心的辯解最終就為這一夜的瘋狂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再沒有了所謂的懸念也沒有了所謂的問題後,接下來就是各回各家各吃各飯,至於阿爾弗雷德他們是會產生些別的心思,還是會放下所有的心思,專心致志的解決南邊的事情以及帝國即將面臨的大動盪等事情……顯然都不是斯圖雅特伯爵會關心的事情,他只是看著野蠻人彪悍冷酷的從他身旁走過後,下意識的苦笑搖了搖頭,然後緊接著,他最後看了眼阿爾弗雷德他們一眼,也就隨即離開……至於影子,自然早便消失在了陰暗當中,興許從不知疲倦的他早便回往了奇古拉。
伯爵離開百合城堡後,將他依舊沾染著鮮血的窄劍插回了劍鞘,然後迎著早晨明媚的太陽,他有些苦惱的看了看身上滿是鮮血的衣裳,最終只能無奈嘆息,迎著朝陽向城堡外走去……而這個時候,他身後卻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波旁親王。親王殿下一路緊追斯圖雅特的腳步,也一路在後咆哮問道:“該死!你這是去哪兒?”
處處跟斯圖雅特作對,時刻想踩在斯圖雅特頭上的波旁親王在這一夜的反常舉動……沒有人問,那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了波旁親王的選擇,便就是他的姓氏,而既然他的姓氏是波旁,斯圖雅特又是他波旁家族的頭號守護神,那他當然便也就選擇了斯圖雅特。
只是儘管如此,可伯爵顯然是對他這個老敵人的選擇完全不感冒,他甚至頭都沒回,很不屑的邊走邊道:“當然是回家。”
“你……該死,我當然知道你這是朝你府上的方向走,只是難道你不知道興許很有可能皇帝陛下在宮裡等你一整夜了嗎?你不認為你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事情便是將這一夜的事情跟陛下彙報清楚嗎?”親王一路緊走慢趕,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終於是擋在了斯圖雅特的身前,然後惱怒而看著斯圖雅特,神情依舊是從前看到斯圖雅特時的略顯厭惡……確實是厭惡,波旁親王從來都不明白,明明他是波旁的嫡系,擁有著波旁的血統,可皇帝陛下為何就信任斯圖雅特要遠多過於他?
伯爵神情微愕,彷彿是有些意外波旁帶來的話,不過隨即,他便還是很不耐煩的揮手,試圖從波旁身邊繞過,隨口道:“那就讓他再等會。”
波旁親王那個挫敗啊,換是他打死也不敢這樣肆無忌憚啊。
但偏偏他就是清楚的知道皇帝陛下根本沒可能計較斯圖雅特的大逆不道,他張牙舞爪,看著從他身旁走過的斯圖雅特,不追了,直接敞了嗓子道:“還有什麼事情比皇帝陛下更要重要嗎?”
伯爵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這便意味著波旁斷然看不到他反常的一臉溫柔和沉醉,然後,頓了頓腳步的他很快便再次堅決抬起他的腳步。
他喃喃道:“再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比陪我的妻子吃早飯要更重要了……儘管,她已經12年不曾再等過我。”
伯爵府門前小巷。
當斯圖雅特伯爵出現在了小巷路口,當神情平靜的斯圖雅特伯爵看到等到他府邸門前的那道淺紫影子,他的神情便頓時再也不能維持著他的平靜,他看著那已經有整整12年沒機會仔細去看的淺紫影子,看著那道曼妙溫婉的影子就孤伶伶的等在門口,卻不孤單反而是將她周圍的一切都襯映的無比完美,感覺就像是出自帝國最著名的畫師傑菲卡筆下的一副畫……不,那甚至比他畫的還要好千倍萬倍,他也根本沒可能,這世間也根本不可能有誰能夠畫出這樣完美的她――這讓他禁不住下意識的便沉醉了,一時間迎著那雙帝國最璀璨的眸子,看著那張毫無瑕疵的絕倫精緻臉蛋兒,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牽淺笑,伯爵竟一時間再沒能抬起他的腳。
女人越走越近。
終於便讓伯爵反映了過來,然而反映過來後的他,直接便忐忑而懊惱了起來,確實後悔帶著這樣一身的鮮血回來啊,尤其是他的妻子就這樣在等著他!――的確難以置信百合城堡裡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斯圖雅特伯爵竟然會有這樣侷促不安的神情。
可他的妻子伊芙顯然沒有在意他一身的鮮血,甚至有著潔癖的她都沒有理會他手上的鮮血……一切就像12年前,她微微將他的手垂下,等伯爵下意識的熟練且毫不生疏的握住了她的手,她緩緩抬腳,儘管沒有看向伯爵,卻已經是讓伯爵激動到無法開口。
她垂頭,平靜的微笑下掩飾不了她的心疼,她輕聲道:“他們都說你凶多吉少,很有可能回不來了……可是我會告訴我自己,我的丈夫一定會回來陪我吃飯,因為即使我12年都沒有理過他,他都不會扔下我一個人吃早飯啊。”
到後來,甚至因為擔憂而有了些落淚的味道。
這讓伯爵下意識的便緊握了她的手,堅定道:“是我不好伊芙,我不該讓你擔心……可是你要記得,不管什麼時候哪怕是死,我也會爬著回家。”
“但你說過你不會比我先死,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呢。”伯爵夫人終於抑制不住的閉上眸子,落出眼淚,然而她的腳步卻未停,因為她的男人在牽著她的手。
“我錯了。”
迅速改口的斯圖雅特一臉忐忑偷偷瞥向他的妻子,猶豫猶豫再猶豫最終也都沒敢用他沾染著鮮血的手去擦拭他妻子的眼淚……真淒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