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頁——陰陽界69

一骨煉妖,一骨煉精·魔吟七曲·8,754·2026/3/26

第69頁【奇緣版】——陰陽界69 此話直接將人恭維得如佛如神。( 無彈窗廣告) 武贏天受用不起,慚愧地假裝毫無聽覺,唐僧則忐忑不安地代她言謝。 齋畢,麴文泰親自起身帶路,請玄奘與其弟子進入王宮邊上一座專門給高僧修行的皇家道場償。 麴文泰將師徒二人好生安置於精舍住下,並派專人服侍攖。 唐僧的謝字不絕於口,而武贏天逆出的謝字則不絕於心。 安頓好貴客後高昌國王便暫時言別離去,悟空隨即使眼神叫師父把幾位下人喚走,這時候兩人才算是清淨下來,得以舒心地小聲聊上一聊。 武贏天長長地一嘆:“哎喲喂……連續七天都不得說話,憋死我了!數千年的修行也扛不住這七日的戒言。” “呵呵……” 玄奘笑音了了,他道:“如此甚好,悟空這是順應佛法度了不妄語戒。”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心情舒暢的僧人法口大開:“持此受齋功德,不墮地獄,不墮餓鬼,不墮畜生,不墮阿修羅,常生人中,正見出家,得涅槃道。若生天上,恆生梵天,值佛出世,請轉法-輪,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誒……停停停!” “她”捂耳趣回道:“師父求您別與妖精講經法!實話說了吧,如果可以隨時隨地隨高興說話,悟空我是寧願墮地獄,墮餓鬼,墮畜生,墮阿修羅。” 玄奘顯然不容,也不堪她拿佛事取笑。 只見他臉色頓變,厲聲道:“悟空!此乃佛門淨地,不得胡言亂語衝撞佛法。” “是!” 武贏天吐了吐舌頭,“師父,弟子知錯。” 玄奘回容,緩緩道:“想不到高昌國王如此尊佛,令人倍感欣慰,叫我這西去婆羅門國的信心更加堅定不移。” “她”不以為然,“這裡本來就相對臨近婆羅門國,尊佛不為怪,我是好奇這麴文泰能將漢話講得如此流利,彷彿我們根本就是身處在大唐的某座城池一般。” 其仰頭轉聲,“我猜……他若不是常去中原,就是其祖上是中原人士。” 玄奘點點頭,“悟空言之有理,我也感同身受。” “妖精”必有妖想,武贏天憑直覺認為過分的熱情可能不簡單,並忽然扭捏面部做出一副俏鬼臉。 “她”道:“我總覺得事有蹊蹺,師父,你說……這麴文泰這般厚行待客,會不會有其它目的?” “什麼目的?” “將你我留下做高昌國的法師,不準西行。” “悟空多慮了,當是不會。” 玄奘不屑這份揣測,他笑道:“我乃大唐人士,於高昌國來講屬於外番,如果由一個外番僧人來主持本國的佛教,勢必置本國的僧人於無存,芸芸佛徒豈不是將無地自容,你這說法太離譜,於情於理都不通。” “哼哼……很難說!” “她”逗趣地白了一眼過去,“最好先未雨綢繆,如果是真的,屆時我看你該怎麼辦?”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玄奘不想與思想毫無章法的延西仙子胡扯這些沒用的東西,於是便取來經書念頌。 聽唐僧唸經對於“妖精”來說等於是催眠或者說是折磨,“她”無所事事,不如去閒逛。 “她”辭別道:“師父,我出去轉轉。” 他只蹦了一個字:“嗯。” 時間一晃就到了下午。 又有人前來拜會,這近乎於單獨相見的情形與這兩天的熱鬧大相徑庭。 來者有二:一位是曾去長安學習過,堪稱深懂中原文化的彖法師;另一位則是國王麴文泰那八十歲的叔叔,是為出家人的國統王法師。 彖法師此番前來拜會唐僧完全是迫於高昌國王麴文泰的授意,麴文泰讓他充當說客,以說服唐僧留下。 就如唐僧所說:“由一個外番僧人來主持本國的佛教,勢必置本國的僧人於無存。” 此位彖法師對國王的做法相當不滿,自己暗下怨恨不已卻又不方便去反駁,完全是懷揣著怒氣而來。 武贏天此時正在壯觀的皇家道場東角閒走,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人來訪唐僧,而且還是不懷好意之人。 雙方僧禮相見之後,彖法師無心多聊。 他敷衍了事地直言道:“我王待玄奘法師猶如佛主,這般待遇乃首見,法師若肯留於我高昌,日後定當是佛界的領袖。” 玄奘道:“錯愛無果,貧道是大唐的臣子,絕不可移戀外番。玄奘此行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去婆羅門國取全經書,其它的功名都視為過眼煙雲。” 小偏見,大怨恨,以及過去所識處中原人士的精明印象,這一切無不充斥著說客的心。 彖法師以為唐僧是恃寵而欲擒故縱,從而想謀取更多更大的利益,於是氣便不打一處來。 他硬聲鄙視道:“既是如此,玄奘法師直接西去便可,又何必辛苦穿行沙漠繞道來我高昌,你這豈不是沽名釣譽!” 國統王法師見狀不對,連忙呵斥道:“彖法師請自律,不可辱客!” 玄奘壓住怒氣回他:“南無阿彌陀佛,彖法師失之偏頗,尊王請貧道前來是源於他的一番虔誠向佛之心,而貧道應邀前來既是順乎世俗禮儀,又是佛法唯識所變的內學使然,怎地就錯成了沽名釣譽之徒?” “明明是恃寵而驕,卻假做清高,不可理喻……貧道告辭!” 彖法師站起身來,大步離去。 “這這這……哎呀,這彖法師一向都說話很得體,不知今日為何這般無禮,還請玄奘法師莫要掛心。” 不過才幾句話就翻了臉,國統王法師被弄得不知所措。 佛法無仇,玄奘反過來寬慰道:“無礙,無礙!彖法師與貧道已然毫無過節可言,他定是有別的原因而心情不佳,說話自然會受其影響,此事可以不記心。” 武贏天繞走到附近查知屋裡多了兩個人,於是加快腳步往回趕,“她”這剛到門口附近就與怒氣衝衝的彖法師撞上了。 悟空以僧禮默口相見,彖法師非但不理不睬,還呲牙惡相徑直而去。 “妖精”心下火了:這,這是什麼態度啊? “她”暗謅道:“此人的袈裟與眾不同,應是極其有威望的高僧,這般無禮就連普通人都不及。哼……自己都不能修行獨善,還做什麼所謂普渡眾生的和尚!” 進屋後,悟空在玄奘的引見下禮會了國統王法師,對方不計身份的尊卑,鄭重其事地還以了僧禮。 “她”心喜道:“這才是出家人應該具有的品格。” 不久,國統王法師樣子便呈渾渾噩噩的,其身體甚至還有些顫顫巍巍,叫人泛出莫名的擔心。( 好看的小說 老法師的話不多,已經是熱一句冷一句了,可他在兩句話中間居然還會自己看會兒佛經,或者是打打瞌睡。 長年禮佛的坐禪習慣使得老法師端坐著也能香睡,他不時響起呼嚕! 師徒二人因此而面面相覷,也不知其是怡然自得,還是隨遇而安,還是年事已高導致身體容易睏乏。 唐僧和武贏天原先以為老法師在聊無興趣時就會自行辭去,不承想,他非但不走,反而留下來了,就連用齋就寢都安排於此。 事有蹊蹺。 妖解渾生。 武贏天心下唸叨:“國統王法師如此廝磨時光恐怕另有目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要先以朝夕相伴的熟識來破解唐僧對其的隔閡與戒心,然後再慢慢說服人留下。” 果不其然! 到了臨睡前,白日裡一直呈現萎靡狀態的老法師忽然精神大發!不住地勸說唐僧留下,並許以皇家道場的住持之職。 唐僧震驚於悟空的預言! 他豈會答應此番事? 可是…… 他不答應,國統王法師就一直說話,連珠炮似的語言猶如唸經…… 各種道理滿天飛舞! 各種情義遍地開花! 武贏天完全驚呆了! 他這份執著與幹勁相比白日裡弱不堪言的表現完全是判若兩人。 勸說一直持續到半夜。 睡覺這事基本攪黃了。 武贏天在人後一邊做鬼臉,一邊心裡嘮叨:“嗬……你這老和尚看似木訥,實則好有心機,自己白天睡夠了,現在來折磨我們,真是氣人!” 老人終究氣血不足,大動干戈強行精神的時間有限,講著講著自己還是困起了呼嚕,唐僧將人扶了躺下,這一夜才算是平息下。 [次日之晨……] 麴文泰來了,他看了看仍在嗜睡的國統王法師,直言道:“弟子已叫國師請問過法師意見,不知法師意下如何?” 唐僧的回答很乾脆:“能夠留在這裡是尊王您對我的恩德,但是這不是我來到西域的初衷,所以……請原諒我不能留下。” 麴文泰心口一涼,力聲道:“我曾經跟隨先王前往中原,跟著隋朝的皇帝遊歷過長安、洛陽及河北、山西一帶的名勝大城,見過不少名僧大德,但沒一個能讓我真心傾慕。” 他頓了頓,又話。 “自從聽到法師您的大名,我就滿心歡喜,日日夜夜盼著您能夠到這裡來,一輩子接受弟子的供養。” “我自知高昌的百姓不及大唐眾多,但我卻可以讓整個高昌國的百姓都做您的弟子!” “高昌的僧徒比之大唐也很少,但我卻能讓高昌的幾千名僧人全都手捧經卷聆聽您的教誨!希望法師能夠體察我的苦心,別再惦記這西行取經。” 這段話說得句句出自肺腑,很大氣,也很客氣。在一旁的武贏天頗為感性,聽了後不免為之動容。 其心念:“太感人了!如果換作是對我說,我一定是難以推卻。” 麴文泰是真心仰慕玄奘,一根筋地希望他能留下來,但話中的兩個“讓”字卻流露出麴文泰身為一國之主的霸氣與強硬! 他可以“讓”整個高昌都當玄奘的弟子。 可以“讓”所有的僧人都聽玄奘的教誨。 那麼…… 當然也能把玄奘強留下來,不“讓”走! 玄奘是個理性的人,他於感動中察覺到了話語中不可抗拒的王者之威,知道大事不妙! 來時很容易。 想走…… 恐怕沒那麼簡單! 沉默片刻,他氣凜風霜地謝語。 “承蒙尊王這樣厚意,玄奘實不敢當,貧道此行,不是為供養而來。” “大唐法義未周,經典殘闕,懷疑蘊惑不能解決,所以方發願到西天取經,使東土眾生得聽大乘正法。” “波侖問道之志只可一天比一天堅強,豈可半途而廢?還願尊王三思,不再苦留貧道為幸。” 麴文泰說得客氣,玄奘回得也很客氣。 一來一回,一個要留人,一個要走人。 在遊歷中原的時候,麴文泰就聽說過“三顧茅廬”的故事,他因此覺得像玄奘這樣有學問有堅持的人,不可能像凡夫俗子一樣隨隨便便就答應自己的請求。 其心想:“名士自有其風骨,玄奘的這番故意推辭無非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誠心。” 於是,他斬釘截鐵道:“弟子仰慕法師,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留老師供養,蔥山可轉,此志難移。請相信弟子是一番愚誠,不要疑我不實。” 玄奘明白眼下他不能服軟,要想離開此地,唯一辦法就是針鋒相對地硬頂。 他*地回過去。 “尊王的一番深心厚意,貧道早已知曉,但是玄奘往西而來,目的在於取經,現在經書還未得,豈可中道而廢?” “此事望尊王原諒,況且……尊王積德修福,位為人主,不但蒼生仰恃,而且佛教也依憑,您理當助揚善舉,豈宜加以阻礙?” 能夠當上高昌國的國王,能夠對伊吾國呼來喚去稱霸一方,麴文泰當然不是泛泛之輩,他見玄奘很固執,便見招拆招,開始從弘揚佛法的角度來說話。 “弟子不敢阻礙法師您西行求經,實在是因為高昌國內沒什麼高僧來充當*師教化民眾,這才想委屈法師您留下來指引導這些可盼從迷茫愚昧中解脫出來的眾生。” 他的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並夾雜著乞求的味道。 在默不吱聲的武贏天看來,雙方的態度都很明確! 這算是玄奘和麴文泰在去留問題上以不凡的身份公然唇槍舌劍的罕見過招。他們都試探清楚了對方的意圖,勝負雖未分,但強弱與主動權卻是很明瞭。 麴文泰本以為玄奘會繼續辯解,武贏天也莫不是是如此認為,“她”很好奇唐僧會怎樣來回絕以盛禮相待自己的對方。 但是等了有一陣,玄奘根本不去理會,就這麼坐在那裡,然後絮絮不休地念經,眼睛還竟然呈半寐狀。 因為他此刻已相當清楚,說什麼都沒用,還不如用態度來回答。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個國之君如此放下身段地低聲下氣地來求人,卻得不到任何回報,麴文泰涵養再好也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突然想起當年秦天王苻堅的軼事,周颺越是破口大罵,就越顯得是敬重對方。 於是他大聲對唐僧吼言。 “玄奘法師怎麼可以想走便走?弟子已經安排好了,您的面前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一……留在高昌,當我高昌國的大國師!” “二……我直接把您送回大唐!說到做到!” “或去或留您自己好好考慮一下,是不是相順方為最妙!” 風雲突變! 麴文泰的這招非常狠,直接切中了玄奘的要害,他一旦被遣返回國,不但西行無法繼續,還會遭到朝廷的處罰。 武贏天火冒三丈! 原先令自己感動萬分的人竟是這般蠻橫無理,說翻臉就翻臉。“妖精”身形沒動,手卻已迅速呈出爪形。“她”想動手震懾一下這個淫威已現的高昌王。 唐僧深知延西仙子駭人的行事手法,所以一直在暗中觀察她的動向,見人有了目射寒光的異常,只得慌忙開口回應來打岔,以起到拖延和阻止的作用。 “玄奘捨命來此是為了弘揚佛法,如果尊王您一定要硬做相留,只能留下貧道的骨頭,而貧道的心卻是繼續西行,不可能留下。” 玄奘瞟見悟空的殺氣有增無減,極度緊張! 於是他便一語雙關地顫聲道:“南無阿彌陀佛,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尊王若再堅持錯行,恐怕佛主會遷怒於此地!” 唐僧的尾話適得其反! 因為…… 它使得正愁出手時機的人心下大喜:好機會! “她”手形柔轉上翻,凝聚逆血功力,依三角形緊扣壇口,虎口國撐,勁意貫指,對著麴文泰頭頂上方的房頂剛脆清晰地激力一抓! “喀嚓!沙啦沙啦……” 駭人的不僅是暴音,頭頂的木料與瓦礫乍然碎落,精舍的光線突然大亮,房頂已是破現出一個巨大的爪形大洞! “啊……” 驚叫聲是三人複合疊加的。 唐僧聽得暴響以為是延西仙子傷了人;麴文泰既是被突發的不明情況所驚嚇,也是被碎瓦砸得疼叫;國統王法師被先前的對話吵醒,結果他剛一睜眼就見到了恐怖的天塌屋陷。 爪形! 爪形意味著什麼? “金剛大鵬!佛主在上,弟子知錯。” 麴文泰失聲大驚!他以為自己是受到了佛界如來神鳥的警告。 因為出手隱秘,玄奘哪裡知道這是延西仙子所為? 喘息過後同樣也誤判為是辛饒彌沃如來佛身幻變成的一面二臂的黑大鵬金剛鳥本尊的利爪所造,他與國統王法師一道唸經不已。 附近的其他幾個服侍僧人聽到動靜後過來,他們抬頭一看,偌大的爪洞赫然在目,頓時失魂落魄,轉身便逃之夭夭。 麴文泰與其叔叔國統王法師均以為自己強人所難硬留玄奘法師的行為若出了天-怒,兩人都不敢在此破出利爪天窗的房裡多加逗留,於是身形很狼狽地相約著匆匆離去。 此刻四下無人,武贏天大笑,“師父,別唸經了,我只是打壞了房子而已,既沒傷人又沒死人。” “什麼?” 玄奘火雞了,“這……這是你做的!” “對呀!你們倆爭來吵去始終沒有個結果,那個麴文泰仗著自己是國王,對師父大為不尊,我只好出手相助了。” “南無阿彌陀佛,悟空你這麼做雖然替我暫時解除了困境,但下手過重了,財物的損失我等賠之不起,罪過,罪過啊!” “她”再次起笑,笑得他心晃。 “比起被押送回大唐,破壞一所房子算什麼,就是把整個王宮都粉碎了也值得。” “師父做事不要太呆板,你的性命與抱負才是重中之重,難道真經佛法還不如身外之物貴重麼?” 延西仙子”的話不無道理,唐僧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地為她唸經。 因房屋已損,當晚,師徒二人被請入另一間同樣舒適的精舍去歇息。 還好…… 因禍而得福。 此房有數榻。 [次日……] 倔強不輸僧人和妖精的麴文泰又過來了! 此次他不再提勸留的話,而是以行代言。 貴為國王的麴文泰像個下人似的親自託著盤子在一旁服侍唐僧和他的弟子悟空享用齋飯。 師徒二人被伺候得很尷尬,卻又無可奈何。 武贏天暗下一通唏噓。 “這個麴文泰看來是當真景仰唐僧,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硬的還不行就繼續來軟的,好一個軟磨硬泡,死纏爛打,不達目的不善罷甘休。” “唉,連誤會為金剛大鵬的震懾都不能讓其退卻,這份挽留人的精神可堪比唐僧的取經精神……可圈可點可贊可嘆!” 齋畢,麴文泰道:“弟子肯請法師弘揚佛法,為高昌子民宣講佛經。” 此事不難,唐僧同意了。 麴文泰親自手執香爐在前引路,講經的地方是在一個專門為他搭建的可以容納三百多人的巨大的帳幕裡,太妃和王公大臣們早已等候在此。 按照西域的風俗,凡高僧講經都需要升座,升座即是到一個高高的座位上去盤腿坐著,然後才開始行以講經。 這時,只見麴文泰主動跪爬在地下! 他卑微道:“請法師踏著弟子入座。” 尊貴的國王如此卑賤自身來待人,令玄奘立時手慌腳亂! 他連忙勸止,但麴文泰就是不起來,堅持請玄奘踩著他的背上座,幾番推辭後,玄奘迫不得已顫心地踏著國王的身軀上了蓮花寶座。 才起恨意的武贏天見狀又被動容了。心情複雜。 “不可思議的一幕,若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絕不敢相信此事是一國之君所為。” “看來……這個麴文泰儘管威脅過唐僧,但他對唐僧的禮遇確實是發自真心實意,縱觀天下無人可及,好怪異的一人,好難得的一人!” 一連十幾天,天天都是如此:麴文泰像個下人似的親自託著盤子在一旁服侍唐僧和他的弟子悟空享用齋飯,然後親自捧香爐引路去大帳幕裡講經,並且他每次都低身跪下以身作磴,請唐僧躡足而上。 面對這樣一個既有威嚴又肯卑微的國王,武贏天實在不好抱怨什麼,更無法對其嗤之以惡相,倒是唐僧自己憋不住了。 他在睡前對悟空嘆道:“唉……照此繼續下去,我在高昌即便不算為坐以待斃,但明著不留卻實際等於已是留下了。” “那咋辦?” 武贏天指路道:“要不……我帶著師父強行離開!只要師父一句話,任憑千軍萬馬,沒有人能攔得住我這個妖精!” 玄奘搖搖頭,“悟空,麴文泰雖懷有一己私心,但他的行事卻貴有不屈的精神,萬萬不可動武相向,此事交由為師來處理好了,我深思熟慮後,認為釜底抽薪即可解困,你切記不得再亂行私自恐嚇。” “她”很好奇地問:“師父,你要如何釜底抽薪?” 唐僧沒有作答,直接歇息去了。 這態度分明就是——叫你別管,你就別管。 [次日之晨……] 麴文泰繼續服侍用齋,可唐僧一口都不吃。 原來…… 他所謂的釜底抽薪原來就是以絕食來抗爭! 既然師父如此,做弟子的當然就只能追隨。 悟空也被迫一同絕食! “她”醒悟地心念:“原來唐僧的方法就是以柔克剛,以退為進……不愧是高僧,他很聰明,對付麴文泰這樣的狠角色,還非得如此不可。” “玄奘法師,唉……你……你這是何苦呢?” 唐僧一言不發,麴文泰急了! 他以為玄奘法師只是不肯吃自己送來的東西,於是便將齋飯撤下,然後換其他僧人重新送來。 結果…… 玄奘還是水漿不進,端坐如一,就是不去碰任何人送來的東西。 一天…… 兩天…… 唐僧及其弟子始終不進食任何東西,包括水。 麴文泰本以為自己軟硬兼施能迫使玄奘乖乖就範,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真會用絕食來對抗自己。 他焦心道:“玄奘啊玄奘,我待你如父,難道這還不夠虔誠麼?你這樣不吃不喝地來表達堅決去意真是夠狠心的,我要是不答應,你莫非想坐化不成?” 頭兩天,麴文泰還能忍住,他也想看看玄奘到底能堅持多久? 可是…… 到了第三天對方依然不示弱,他知道事情很危險,不免有些慌張了,於是命九位僧人輪流著日夜陪護這定若塑像的師徒二人,生怕他們發生什麼不測。 [第四天……] 連續四天的不吃不喝令絕食者到達了身體的極限! 就連“妖精”都開始頭暈眼花,更何況是體凡者! “撲通” 唐僧倒下了! “法師……法師……” “玄奘法師不行了!快去報告尊王!” 侍應的僧人陣腳大亂。 武贏天驚得微睜眼,但“她”聽得玄奘的呼吸與心跳還算勉強正常,也就不動聲色,繼續她的打坐。 當侍從回報說玄奘已經奄奄一息行將沒命的時候,麴文泰害怕了。 除開他對此人的珍惜外,如果一個廣為人知的高僧被自己活活逼死,不但有違佛理,更舉國不容。 到時候帶來的就不僅僅是道義上的惡名,只怕別的西域諸國也都會群起而聲討之,連高昌國都有亡國的危險! 面對信念如此堅決的唐僧師徒,麴文泰不得不甘拜下風。 他匆匆趕來,連連向半昏迷的玄奘叩頭謝罪:“弟子知錯,任法師西行,只乞求你立刻進食。” 唐僧於迷迷糊糊中嘴角微翹。 武贏天則更是暗下欣喜若狂。 對方口允放行了,但一貫謹慎的玄奘沒有馬上放鬆警惕,他擔心這只是麴文泰的緩兵之計,一旦自己恢復飲食,他又會故伎重施。 玄奘弱聲道:“尊王若肯對著太陽發誓,貧道就進食。” 武贏天暗暗佩服唐僧嚴密的心思,因為這個高昌國王非比尋常,一個不小心,這四天以命相搏的艱苦絕食可能在瞬間就會化為了烏有。 其實,麴文泰也是個性情中人。 他一聽玄奘要自己發誓,立時明白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非但無功,還適得其反,明顯已經叫這位大唐來的高僧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任,這實在是極大的嘲諷,也有違初衷。 眼下的局面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需要立刻逆轉。 一不做二不休! 麴文泰索性提議道:“弟子願與法師一同到佛祖面前去參拜許願。” 對佛教徒而言,對著佛祖發誓顯然更鄭重也更不能反悔,限制力比起對著太陽發誓更甚,玄奘聽罷大喜。 他振作精神道:“好!此刻便去。” 眾僧攙扶著師徒二人隨國王前往佛像前起誓。 誓言一畢,麴文泰當場跪請唐僧進食,“玄奘法師,請速用齋……悟空師父請用齋。” 壯年師父淺食。 耄耋弟子饕餮! 齋畢,休息了片刻,麴文泰眼見唐僧的氣色恢復了許多,高懸的心也落下。他誠懇地禮道:“玄奘法師如若不嫌棄,可否與我麴文泰義結兄弟?” 唐僧心潮湧動! 士為知己者死,何況僅只是留。 如若非取經之誓立於先,他興許真就留在了高昌,不為別的,就為甘為腳下石的那份撼動,甘願為僕的舍尊之君古往今來唯有麴文泰獨此一人,以前不曾有,以後也未必有,錯過即是永遠。 冰釋前嫌! 玄奘點頭道:“玄奘願與麴文泰契若金蘭。” 他同意了! 武贏天險些興奮出聲來! 她灼灼地心攪。 “真是出人意料,這是最好不過的結局!” “麴文泰的人品與行事完全可匹配唐僧,這個貴為國王的兄長能屈能伸,大才不俗,情意不俗!” “想不到西行並非唯有苦難,高昌國的這一趟先甜後苦,苦罷又甜,大苦大甜,甜甜苦苦,苦苦甜甜,值而又值!” 考慮到玄奘虛弱的身體不堪移動,麴文泰請來自己的母親太妃張氏,他當著母親的面與玄奘結拜成為兄弟,並再次表示決不阻撓玄奘西行求法。 不凡的二人在長輩膝下結拜成異姓兄弟! 麴文泰不甘離別,暗下對義弟生出要求。 他道:“為兄我全力支援賢弟你前往西天求法,但是希望你取經歸來後一定要再來高昌,並且在高昌停留三年,一是接受為兄的供養,二是讓為兄好好的盡一回地主之宜,敘敘你我的兄弟情分。” 此位兄長頓了頓,哽咽道:“這份請求或許有些過分,但賢弟要知道,往後待你回到大唐,我們兄弟之間就不僅相隔了千山萬水,而且還會因年歲的遞增獲疾難伐遠,恐……恐是實難見面了。” 這份至真至情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反而是催人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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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直接將人恭維得如佛如神。( 無彈窗廣告)

武贏天受用不起,慚愧地假裝毫無聽覺,唐僧則忐忑不安地代她言謝。

齋畢,麴文泰親自起身帶路,請玄奘與其弟子進入王宮邊上一座專門給高僧修行的皇家道場償。

麴文泰將師徒二人好生安置於精舍住下,並派專人服侍攖。

唐僧的謝字不絕於口,而武贏天逆出的謝字則不絕於心。

安頓好貴客後高昌國王便暫時言別離去,悟空隨即使眼神叫師父把幾位下人喚走,這時候兩人才算是清淨下來,得以舒心地小聲聊上一聊。

武贏天長長地一嘆:“哎喲喂……連續七天都不得說話,憋死我了!數千年的修行也扛不住這七日的戒言。”

“呵呵……”

玄奘笑音了了,他道:“如此甚好,悟空這是順應佛法度了不妄語戒。”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心情舒暢的僧人法口大開:“持此受齋功德,不墮地獄,不墮餓鬼,不墮畜生,不墮阿修羅,常生人中,正見出家,得涅槃道。若生天上,恆生梵天,值佛出世,請轉法-輪,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誒……停停停!”

“她”捂耳趣回道:“師父求您別與妖精講經法!實話說了吧,如果可以隨時隨地隨高興說話,悟空我是寧願墮地獄,墮餓鬼,墮畜生,墮阿修羅。”

玄奘顯然不容,也不堪她拿佛事取笑。

只見他臉色頓變,厲聲道:“悟空!此乃佛門淨地,不得胡言亂語衝撞佛法。”

“是!”

武贏天吐了吐舌頭,“師父,弟子知錯。”

玄奘回容,緩緩道:“想不到高昌國王如此尊佛,令人倍感欣慰,叫我這西去婆羅門國的信心更加堅定不移。”

“她”不以為然,“這裡本來就相對臨近婆羅門國,尊佛不為怪,我是好奇這麴文泰能將漢話講得如此流利,彷彿我們根本就是身處在大唐的某座城池一般。”

其仰頭轉聲,“我猜……他若不是常去中原,就是其祖上是中原人士。”

玄奘點點頭,“悟空言之有理,我也感同身受。”

“妖精”必有妖想,武贏天憑直覺認為過分的熱情可能不簡單,並忽然扭捏面部做出一副俏鬼臉。

“她”道:“我總覺得事有蹊蹺,師父,你說……這麴文泰這般厚行待客,會不會有其它目的?”

“什麼目的?”

“將你我留下做高昌國的法師,不準西行。”

“悟空多慮了,當是不會。”

玄奘不屑這份揣測,他笑道:“我乃大唐人士,於高昌國來講屬於外番,如果由一個外番僧人來主持本國的佛教,勢必置本國的僧人於無存,芸芸佛徒豈不是將無地自容,你這說法太離譜,於情於理都不通。”

“哼哼……很難說!”

“她”逗趣地白了一眼過去,“最好先未雨綢繆,如果是真的,屆時我看你該怎麼辦?”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玄奘不想與思想毫無章法的延西仙子胡扯這些沒用的東西,於是便取來經書念頌。

聽唐僧唸經對於“妖精”來說等於是催眠或者說是折磨,“她”無所事事,不如去閒逛。

“她”辭別道:“師父,我出去轉轉。”

他只蹦了一個字:“嗯。”

時間一晃就到了下午。

又有人前來拜會,這近乎於單獨相見的情形與這兩天的熱鬧大相徑庭。

來者有二:一位是曾去長安學習過,堪稱深懂中原文化的彖法師;另一位則是國王麴文泰那八十歲的叔叔,是為出家人的國統王法師。

彖法師此番前來拜會唐僧完全是迫於高昌國王麴文泰的授意,麴文泰讓他充當說客,以說服唐僧留下。

就如唐僧所說:“由一個外番僧人來主持本國的佛教,勢必置本國的僧人於無存。”

此位彖法師對國王的做法相當不滿,自己暗下怨恨不已卻又不方便去反駁,完全是懷揣著怒氣而來。

武贏天此時正在壯觀的皇家道場東角閒走,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人來訪唐僧,而且還是不懷好意之人。

雙方僧禮相見之後,彖法師無心多聊。

他敷衍了事地直言道:“我王待玄奘法師猶如佛主,這般待遇乃首見,法師若肯留於我高昌,日後定當是佛界的領袖。”

玄奘道:“錯愛無果,貧道是大唐的臣子,絕不可移戀外番。玄奘此行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去婆羅門國取全經書,其它的功名都視為過眼煙雲。”

小偏見,大怨恨,以及過去所識處中原人士的精明印象,這一切無不充斥著說客的心。

彖法師以為唐僧是恃寵而欲擒故縱,從而想謀取更多更大的利益,於是氣便不打一處來。

他硬聲鄙視道:“既是如此,玄奘法師直接西去便可,又何必辛苦穿行沙漠繞道來我高昌,你這豈不是沽名釣譽!”

國統王法師見狀不對,連忙呵斥道:“彖法師請自律,不可辱客!”

玄奘壓住怒氣回他:“南無阿彌陀佛,彖法師失之偏頗,尊王請貧道前來是源於他的一番虔誠向佛之心,而貧道應邀前來既是順乎世俗禮儀,又是佛法唯識所變的內學使然,怎地就錯成了沽名釣譽之徒?”

“明明是恃寵而驕,卻假做清高,不可理喻……貧道告辭!”

彖法師站起身來,大步離去。

“這這這……哎呀,這彖法師一向都說話很得體,不知今日為何這般無禮,還請玄奘法師莫要掛心。”

不過才幾句話就翻了臉,國統王法師被弄得不知所措。

佛法無仇,玄奘反過來寬慰道:“無礙,無礙!彖法師與貧道已然毫無過節可言,他定是有別的原因而心情不佳,說話自然會受其影響,此事可以不記心。”

武贏天繞走到附近查知屋裡多了兩個人,於是加快腳步往回趕,“她”這剛到門口附近就與怒氣衝衝的彖法師撞上了。

悟空以僧禮默口相見,彖法師非但不理不睬,還呲牙惡相徑直而去。

“妖精”心下火了:這,這是什麼態度啊?

“她”暗謅道:“此人的袈裟與眾不同,應是極其有威望的高僧,這般無禮就連普通人都不及。哼……自己都不能修行獨善,還做什麼所謂普渡眾生的和尚!”

進屋後,悟空在玄奘的引見下禮會了國統王法師,對方不計身份的尊卑,鄭重其事地還以了僧禮。

“她”心喜道:“這才是出家人應該具有的品格。”

不久,國統王法師樣子便呈渾渾噩噩的,其身體甚至還有些顫顫巍巍,叫人泛出莫名的擔心。( 好看的小說

老法師的話不多,已經是熱一句冷一句了,可他在兩句話中間居然還會自己看會兒佛經,或者是打打瞌睡。

長年禮佛的坐禪習慣使得老法師端坐著也能香睡,他不時響起呼嚕!

師徒二人因此而面面相覷,也不知其是怡然自得,還是隨遇而安,還是年事已高導致身體容易睏乏。

唐僧和武贏天原先以為老法師在聊無興趣時就會自行辭去,不承想,他非但不走,反而留下來了,就連用齋就寢都安排於此。

事有蹊蹺。

妖解渾生。

武贏天心下唸叨:“國統王法師如此廝磨時光恐怕另有目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要先以朝夕相伴的熟識來破解唐僧對其的隔閡與戒心,然後再慢慢說服人留下。”

果不其然!

到了臨睡前,白日裡一直呈現萎靡狀態的老法師忽然精神大發!不住地勸說唐僧留下,並許以皇家道場的住持之職。

唐僧震驚於悟空的預言!

他豈會答應此番事?

可是……

他不答應,國統王法師就一直說話,連珠炮似的語言猶如唸經……

各種道理滿天飛舞!

各種情義遍地開花!

武贏天完全驚呆了!

他這份執著與幹勁相比白日裡弱不堪言的表現完全是判若兩人。

勸說一直持續到半夜。

睡覺這事基本攪黃了。

武贏天在人後一邊做鬼臉,一邊心裡嘮叨:“嗬……你這老和尚看似木訥,實則好有心機,自己白天睡夠了,現在來折磨我們,真是氣人!”

老人終究氣血不足,大動干戈強行精神的時間有限,講著講著自己還是困起了呼嚕,唐僧將人扶了躺下,這一夜才算是平息下。

[次日之晨……]

麴文泰來了,他看了看仍在嗜睡的國統王法師,直言道:“弟子已叫國師請問過法師意見,不知法師意下如何?”

唐僧的回答很乾脆:“能夠留在這裡是尊王您對我的恩德,但是這不是我來到西域的初衷,所以……請原諒我不能留下。”

麴文泰心口一涼,力聲道:“我曾經跟隨先王前往中原,跟著隋朝的皇帝遊歷過長安、洛陽及河北、山西一帶的名勝大城,見過不少名僧大德,但沒一個能讓我真心傾慕。”

他頓了頓,又話。

“自從聽到法師您的大名,我就滿心歡喜,日日夜夜盼著您能夠到這裡來,一輩子接受弟子的供養。”

“我自知高昌的百姓不及大唐眾多,但我卻可以讓整個高昌國的百姓都做您的弟子!”

“高昌的僧徒比之大唐也很少,但我卻能讓高昌的幾千名僧人全都手捧經卷聆聽您的教誨!希望法師能夠體察我的苦心,別再惦記這西行取經。”

這段話說得句句出自肺腑,很大氣,也很客氣。在一旁的武贏天頗為感性,聽了後不免為之動容。

其心念:“太感人了!如果換作是對我說,我一定是難以推卻。”

麴文泰是真心仰慕玄奘,一根筋地希望他能留下來,但話中的兩個“讓”字卻流露出麴文泰身為一國之主的霸氣與強硬!

他可以“讓”整個高昌都當玄奘的弟子。

可以“讓”所有的僧人都聽玄奘的教誨。

那麼……

當然也能把玄奘強留下來,不“讓”走!

玄奘是個理性的人,他於感動中察覺到了話語中不可抗拒的王者之威,知道大事不妙!

來時很容易。

想走……

恐怕沒那麼簡單!

沉默片刻,他氣凜風霜地謝語。

“承蒙尊王這樣厚意,玄奘實不敢當,貧道此行,不是為供養而來。”

“大唐法義未周,經典殘闕,懷疑蘊惑不能解決,所以方發願到西天取經,使東土眾生得聽大乘正法。”

“波侖問道之志只可一天比一天堅強,豈可半途而廢?還願尊王三思,不再苦留貧道為幸。”

麴文泰說得客氣,玄奘回得也很客氣。

一來一回,一個要留人,一個要走人。

在遊歷中原的時候,麴文泰就聽說過“三顧茅廬”的故事,他因此覺得像玄奘這樣有學問有堅持的人,不可能像凡夫俗子一樣隨隨便便就答應自己的請求。

其心想:“名士自有其風骨,玄奘的這番故意推辭無非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誠心。”

於是,他斬釘截鐵道:“弟子仰慕法師,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留老師供養,蔥山可轉,此志難移。請相信弟子是一番愚誠,不要疑我不實。”

玄奘明白眼下他不能服軟,要想離開此地,唯一辦法就是針鋒相對地硬頂。

他*地回過去。

“尊王的一番深心厚意,貧道早已知曉,但是玄奘往西而來,目的在於取經,現在經書還未得,豈可中道而廢?”

“此事望尊王原諒,況且……尊王積德修福,位為人主,不但蒼生仰恃,而且佛教也依憑,您理當助揚善舉,豈宜加以阻礙?”

能夠當上高昌國的國王,能夠對伊吾國呼來喚去稱霸一方,麴文泰當然不是泛泛之輩,他見玄奘很固執,便見招拆招,開始從弘揚佛法的角度來說話。

“弟子不敢阻礙法師您西行求經,實在是因為高昌國內沒什麼高僧來充當*師教化民眾,這才想委屈法師您留下來指引導這些可盼從迷茫愚昧中解脫出來的眾生。”

他的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並夾雜著乞求的味道。

在默不吱聲的武贏天看來,雙方的態度都很明確!

這算是玄奘和麴文泰在去留問題上以不凡的身份公然唇槍舌劍的罕見過招。他們都試探清楚了對方的意圖,勝負雖未分,但強弱與主動權卻是很明瞭。

麴文泰本以為玄奘會繼續辯解,武贏天也莫不是是如此認為,“她”很好奇唐僧會怎樣來回絕以盛禮相待自己的對方。

但是等了有一陣,玄奘根本不去理會,就這麼坐在那裡,然後絮絮不休地念經,眼睛還竟然呈半寐狀。

因為他此刻已相當清楚,說什麼都沒用,還不如用態度來回答。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個國之君如此放下身段地低聲下氣地來求人,卻得不到任何回報,麴文泰涵養再好也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突然想起當年秦天王苻堅的軼事,周颺越是破口大罵,就越顯得是敬重對方。

於是他大聲對唐僧吼言。

“玄奘法師怎麼可以想走便走?弟子已經安排好了,您的面前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一……留在高昌,當我高昌國的大國師!”

“二……我直接把您送回大唐!說到做到!”

“或去或留您自己好好考慮一下,是不是相順方為最妙!”

風雲突變!

麴文泰的這招非常狠,直接切中了玄奘的要害,他一旦被遣返回國,不但西行無法繼續,還會遭到朝廷的處罰。

武贏天火冒三丈!

原先令自己感動萬分的人竟是這般蠻橫無理,說翻臉就翻臉。“妖精”身形沒動,手卻已迅速呈出爪形。“她”想動手震懾一下這個淫威已現的高昌王。

唐僧深知延西仙子駭人的行事手法,所以一直在暗中觀察她的動向,見人有了目射寒光的異常,只得慌忙開口回應來打岔,以起到拖延和阻止的作用。

“玄奘捨命來此是為了弘揚佛法,如果尊王您一定要硬做相留,只能留下貧道的骨頭,而貧道的心卻是繼續西行,不可能留下。”

玄奘瞟見悟空的殺氣有增無減,極度緊張!

於是他便一語雙關地顫聲道:“南無阿彌陀佛,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尊王若再堅持錯行,恐怕佛主會遷怒於此地!”

唐僧的尾話適得其反!

因為……

它使得正愁出手時機的人心下大喜:好機會!

“她”手形柔轉上翻,凝聚逆血功力,依三角形緊扣壇口,虎口國撐,勁意貫指,對著麴文泰頭頂上方的房頂剛脆清晰地激力一抓!

“喀嚓!沙啦沙啦……”

駭人的不僅是暴音,頭頂的木料與瓦礫乍然碎落,精舍的光線突然大亮,房頂已是破現出一個巨大的爪形大洞!

“啊……”

驚叫聲是三人複合疊加的。

唐僧聽得暴響以為是延西仙子傷了人;麴文泰既是被突發的不明情況所驚嚇,也是被碎瓦砸得疼叫;國統王法師被先前的對話吵醒,結果他剛一睜眼就見到了恐怖的天塌屋陷。

爪形!

爪形意味著什麼?

“金剛大鵬!佛主在上,弟子知錯。”

麴文泰失聲大驚!他以為自己是受到了佛界如來神鳥的警告。

因為出手隱秘,玄奘哪裡知道這是延西仙子所為?

喘息過後同樣也誤判為是辛饒彌沃如來佛身幻變成的一面二臂的黑大鵬金剛鳥本尊的利爪所造,他與國統王法師一道唸經不已。

附近的其他幾個服侍僧人聽到動靜後過來,他們抬頭一看,偌大的爪洞赫然在目,頓時失魂落魄,轉身便逃之夭夭。

麴文泰與其叔叔國統王法師均以為自己強人所難硬留玄奘法師的行為若出了天-怒,兩人都不敢在此破出利爪天窗的房裡多加逗留,於是身形很狼狽地相約著匆匆離去。

此刻四下無人,武贏天大笑,“師父,別唸經了,我只是打壞了房子而已,既沒傷人又沒死人。”

“什麼?”

玄奘火雞了,“這……這是你做的!”

“對呀!你們倆爭來吵去始終沒有個結果,那個麴文泰仗著自己是國王,對師父大為不尊,我只好出手相助了。”

“南無阿彌陀佛,悟空你這麼做雖然替我暫時解除了困境,但下手過重了,財物的損失我等賠之不起,罪過,罪過啊!”

“她”再次起笑,笑得他心晃。

“比起被押送回大唐,破壞一所房子算什麼,就是把整個王宮都粉碎了也值得。”

“師父做事不要太呆板,你的性命與抱負才是重中之重,難道真經佛法還不如身外之物貴重麼?”

延西仙子”的話不無道理,唐僧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地為她唸經。

因房屋已損,當晚,師徒二人被請入另一間同樣舒適的精舍去歇息。

還好……

因禍而得福。

此房有數榻。

[次日……]

倔強不輸僧人和妖精的麴文泰又過來了!

此次他不再提勸留的話,而是以行代言。

貴為國王的麴文泰像個下人似的親自託著盤子在一旁服侍唐僧和他的弟子悟空享用齋飯。

師徒二人被伺候得很尷尬,卻又無可奈何。

武贏天暗下一通唏噓。

“這個麴文泰看來是當真景仰唐僧,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硬的還不行就繼續來軟的,好一個軟磨硬泡,死纏爛打,不達目的不善罷甘休。”

“唉,連誤會為金剛大鵬的震懾都不能讓其退卻,這份挽留人的精神可堪比唐僧的取經精神……可圈可點可贊可嘆!”

齋畢,麴文泰道:“弟子肯請法師弘揚佛法,為高昌子民宣講佛經。”

此事不難,唐僧同意了。

麴文泰親自手執香爐在前引路,講經的地方是在一個專門為他搭建的可以容納三百多人的巨大的帳幕裡,太妃和王公大臣們早已等候在此。

按照西域的風俗,凡高僧講經都需要升座,升座即是到一個高高的座位上去盤腿坐著,然後才開始行以講經。

這時,只見麴文泰主動跪爬在地下!

他卑微道:“請法師踏著弟子入座。”

尊貴的國王如此卑賤自身來待人,令玄奘立時手慌腳亂!

他連忙勸止,但麴文泰就是不起來,堅持請玄奘踩著他的背上座,幾番推辭後,玄奘迫不得已顫心地踏著國王的身軀上了蓮花寶座。

才起恨意的武贏天見狀又被動容了。心情複雜。

“不可思議的一幕,若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絕不敢相信此事是一國之君所為。”

“看來……這個麴文泰儘管威脅過唐僧,但他對唐僧的禮遇確實是發自真心實意,縱觀天下無人可及,好怪異的一人,好難得的一人!”

一連十幾天,天天都是如此:麴文泰像個下人似的親自託著盤子在一旁服侍唐僧和他的弟子悟空享用齋飯,然後親自捧香爐引路去大帳幕裡講經,並且他每次都低身跪下以身作磴,請唐僧躡足而上。

面對這樣一個既有威嚴又肯卑微的國王,武贏天實在不好抱怨什麼,更無法對其嗤之以惡相,倒是唐僧自己憋不住了。

他在睡前對悟空嘆道:“唉……照此繼續下去,我在高昌即便不算為坐以待斃,但明著不留卻實際等於已是留下了。”

“那咋辦?”

武贏天指路道:“要不……我帶著師父強行離開!只要師父一句話,任憑千軍萬馬,沒有人能攔得住我這個妖精!”

玄奘搖搖頭,“悟空,麴文泰雖懷有一己私心,但他的行事卻貴有不屈的精神,萬萬不可動武相向,此事交由為師來處理好了,我深思熟慮後,認為釜底抽薪即可解困,你切記不得再亂行私自恐嚇。”

“她”很好奇地問:“師父,你要如何釜底抽薪?”

唐僧沒有作答,直接歇息去了。

這態度分明就是——叫你別管,你就別管。

[次日之晨……]

麴文泰繼續服侍用齋,可唐僧一口都不吃。

原來……

他所謂的釜底抽薪原來就是以絕食來抗爭!

既然師父如此,做弟子的當然就只能追隨。

悟空也被迫一同絕食!

“她”醒悟地心念:“原來唐僧的方法就是以柔克剛,以退為進……不愧是高僧,他很聰明,對付麴文泰這樣的狠角色,還非得如此不可。”

“玄奘法師,唉……你……你這是何苦呢?”

唐僧一言不發,麴文泰急了!

他以為玄奘法師只是不肯吃自己送來的東西,於是便將齋飯撤下,然後換其他僧人重新送來。

結果……

玄奘還是水漿不進,端坐如一,就是不去碰任何人送來的東西。

一天……

兩天……

唐僧及其弟子始終不進食任何東西,包括水。

麴文泰本以為自己軟硬兼施能迫使玄奘乖乖就範,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真會用絕食來對抗自己。

他焦心道:“玄奘啊玄奘,我待你如父,難道這還不夠虔誠麼?你這樣不吃不喝地來表達堅決去意真是夠狠心的,我要是不答應,你莫非想坐化不成?”

頭兩天,麴文泰還能忍住,他也想看看玄奘到底能堅持多久?

可是……

到了第三天對方依然不示弱,他知道事情很危險,不免有些慌張了,於是命九位僧人輪流著日夜陪護這定若塑像的師徒二人,生怕他們發生什麼不測。

[第四天……]

連續四天的不吃不喝令絕食者到達了身體的極限!

就連“妖精”都開始頭暈眼花,更何況是體凡者!

“撲通”

唐僧倒下了!

“法師……法師……”

“玄奘法師不行了!快去報告尊王!”

侍應的僧人陣腳大亂。

武贏天驚得微睜眼,但“她”聽得玄奘的呼吸與心跳還算勉強正常,也就不動聲色,繼續她的打坐。

當侍從回報說玄奘已經奄奄一息行將沒命的時候,麴文泰害怕了。

除開他對此人的珍惜外,如果一個廣為人知的高僧被自己活活逼死,不但有違佛理,更舉國不容。

到時候帶來的就不僅僅是道義上的惡名,只怕別的西域諸國也都會群起而聲討之,連高昌國都有亡國的危險!

面對信念如此堅決的唐僧師徒,麴文泰不得不甘拜下風。

他匆匆趕來,連連向半昏迷的玄奘叩頭謝罪:“弟子知錯,任法師西行,只乞求你立刻進食。”

唐僧於迷迷糊糊中嘴角微翹。

武贏天則更是暗下欣喜若狂。

對方口允放行了,但一貫謹慎的玄奘沒有馬上放鬆警惕,他擔心這只是麴文泰的緩兵之計,一旦自己恢復飲食,他又會故伎重施。

玄奘弱聲道:“尊王若肯對著太陽發誓,貧道就進食。”

武贏天暗暗佩服唐僧嚴密的心思,因為這個高昌國王非比尋常,一個不小心,這四天以命相搏的艱苦絕食可能在瞬間就會化為了烏有。

其實,麴文泰也是個性情中人。

他一聽玄奘要自己發誓,立時明白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非但無功,還適得其反,明顯已經叫這位大唐來的高僧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任,這實在是極大的嘲諷,也有違初衷。

眼下的局面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需要立刻逆轉。

一不做二不休!

麴文泰索性提議道:“弟子願與法師一同到佛祖面前去參拜許願。”

對佛教徒而言,對著佛祖發誓顯然更鄭重也更不能反悔,限制力比起對著太陽發誓更甚,玄奘聽罷大喜。

他振作精神道:“好!此刻便去。”

眾僧攙扶著師徒二人隨國王前往佛像前起誓。

誓言一畢,麴文泰當場跪請唐僧進食,“玄奘法師,請速用齋……悟空師父請用齋。”

壯年師父淺食。

耄耋弟子饕餮!

齋畢,休息了片刻,麴文泰眼見唐僧的氣色恢復了許多,高懸的心也落下。他誠懇地禮道:“玄奘法師如若不嫌棄,可否與我麴文泰義結兄弟?”

唐僧心潮湧動!

士為知己者死,何況僅只是留。

如若非取經之誓立於先,他興許真就留在了高昌,不為別的,就為甘為腳下石的那份撼動,甘願為僕的舍尊之君古往今來唯有麴文泰獨此一人,以前不曾有,以後也未必有,錯過即是永遠。

冰釋前嫌!

玄奘點頭道:“玄奘願與麴文泰契若金蘭。”

他同意了!

武贏天險些興奮出聲來!

她灼灼地心攪。

“真是出人意料,這是最好不過的結局!”

“麴文泰的人品與行事完全可匹配唐僧,這個貴為國王的兄長能屈能伸,大才不俗,情意不俗!”

“想不到西行並非唯有苦難,高昌國的這一趟先甜後苦,苦罷又甜,大苦大甜,甜甜苦苦,苦苦甜甜,值而又值!”

考慮到玄奘虛弱的身體不堪移動,麴文泰請來自己的母親太妃張氏,他當著母親的面與玄奘結拜成為兄弟,並再次表示決不阻撓玄奘西行求法。

不凡的二人在長輩膝下結拜成異姓兄弟!

麴文泰不甘離別,暗下對義弟生出要求。

他道:“為兄我全力支援賢弟你前往西天求法,但是希望你取經歸來後一定要再來高昌,並且在高昌停留三年,一是接受為兄的供養,二是讓為兄好好的盡一回地主之宜,敘敘你我的兄弟情分。”

此位兄長頓了頓,哽咽道:“這份請求或許有些過分,但賢弟要知道,往後待你回到大唐,我們兄弟之間就不僅相隔了千山萬水,而且還會因年歲的遞增獲疾難伐遠,恐……恐是實難見面了。”

這份至真至情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反而是催人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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