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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 第11章 :重振羅家(三)

作者:朵朵舞

子虞掌管著瑞祥宮上下調動,平常的宮女瞧見她都會恭恭敬敬,可這個宮女卻不怕,把瓶子放回藥箱,慢悠悠地說道:“女史不是都看見了嘛。聰明人該知道,什麼樣的問題該問,什麼樣的問題不該問。”

她的聲音尖銳,說話並不好聽,子虞心中本來就不痛快,現在更是憋了一股氣。

“是嗎?那我現在就叫人來,弄明白這到底是什麼?”

那宮女果然神色一變,狠狠地盯著子虞,子虞平靜地看著她。過了半晌,她才一嘆,“本來是為女史好,你卻不領情。呵呵,告訴你,這個東西萬金難求,卻並非什麼好東西,光是知道它的人,都沒有一個好下場。女史,你還想知道嗎?”

子虞目光定定地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卻怎麼也找不到。她執意知道真相,站著不動。

那宮**森森地笑了笑,“這是堇汁。世上最無聲無息地毒藥。”

子虞再也不能保持臉上的平靜,詫異地瞪著她,“毒藥怎麼放在藥箱裡。”

“是藥三分毒。”宮女哼了一聲道,“誰能分清是毒還是藥。在宮裡,用藥害人的都有,用毒的又有什麼可怕。女史,出了這個門就忘記吧。省的有一天,你會忍不住問我來要一滴堇汁……”

子虞再也聽不下去,推開門就走了。直到陽光照在身上,她才覺得緩過一口氣來。再也不敢往回望,她匆匆往正殿跑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一縷掛花似的暗香,始終纏繞著她。

那一天的事子虞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不知是不是那宮女向欣妃說了什麼,一連幾日內殿都沒有召子虞去侍候。絳萼察覺到,私下來問她,“可是哪裡得罪了娘娘”,子虞本來還想解釋,話到了嘴邊卻嚥了下去,她心忖此事解釋也是無用,此時又覺得欣妃行事不夠磊落,連親近的人都半分不信,生出一絲心灰意冷,索性不去多想這件事,也不去欣妃面前討巧奉迎。

皇后的生辰又讓宮中熱鬧了幾日,深秋的最後一縷溫暖便悄悄消融殆盡。草木零落,世間萬物彷彿頃刻間洗盡鉛華,露出了憔悴的真顏。

子虞不去內殿侍候,事就少了很多,日頭還未升到當空,她已覺得無所事事;

這日來了一個陌生的宦官,站在她的住處外,看衣服平常,可神態沉穩自如,像一個老練的宮人。

看見子虞走近了,宦官含笑招呼,“這一定是羅女史。”子虞看得仔細,發覺自己確實不認識他,問道:“公公是……”他和善地說道:“小姓楊,在永延宮當差,曾受過羅副衛尉的恩惠。”

子虞一聽便知道是大哥讓他來的,將他領進房中。她的住處比一般的宮女大了許多,擺著一道百雀蘇繡的屏風,兩邊還有幾樣精巧的擺設。楊公公走進去,神色平常,也沒有到處張望,看樣子倒真是御前伺候,見慣市面的。

還沒等子虞給他倒茶,他從袖中拿出一張小紙條。子虞拿來一看,確是哥哥的筆跡,約她午後在御苑相見,有事相商等等,看到這裡子虞已覺得有些緊張,需要託人帶信,不知道哥哥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楊公公似乎知道她所想,和善地笑道:“女史別多心,副衛尉只是事務繁忙,抽不開身,並沒有什麼要不得的事發生。”

子虞笑了笑,“讓公公見笑了。”楊公公搖頭,“在宮裡兄妹相依,彼此能這樣顧念,叫人羨慕才是。”子虞只覺得他很會說話,句句都聽著中肯,又重重答謝了他幾句。再看看日頭,哥哥約她相見的時辰也差不多該去了。

楊公公看了她幾眼道:“女史平常都做這樣的打扮嗎?”

子虞微怔,不由反問:“有什麼不妥嗎?”

“倒不是不妥,”楊公公呵呵笑了兩聲,說道,“就是太素淡了。剛才我在門口看見一個與女史一樣品級的姑娘,打扮就要比女史精神多了。”

子虞知道他說的是穆雪,說道:“在宮裡招人耳目終究不好。”

“想不到女史年紀雖小,做事卻已很老成了,”楊公公道,“可女史還看得不夠透徹,招人耳目固然不妥當,可要是隻甘於平淡,遲早有一日會變成宮裡的朽木腐土。人活一世,難道就求這樣的結局?”

子虞怔怔地看著他。他已轉過身,從妝匣旁拿起一支簪子。那是白玉雕成的一支芍藥,晶瑩細緻,玉質溫潤,花瓣輕而薄脆,被日光輕輕一映,如蘊寶光。這是欣妃賜下的,她自己戴覺得太素雅,賞賜時說最適合子虞。

楊公公將簪子遞給子虞,淡淡道:“女史別嫌我唐突。副衛尉與我有大恩惠。所以忍不住想提點女史兩句。我看這房前來往冷清,若是自己都不愛惜,別人又怎麼會高看你,要說在這宮裡,不擺些姿態,是要被欺負的。”

子虞重新梳理頭髮,插上簪子,自己覺得收拾好了,這才往御苑而去。這一路上想的是,那楊公公的談吐是有些見識的,看樣子又和哥哥大有關係,不知道這當中究竟有什麼因緣。

羅雲翦約她的地方正對著歩壽宮,它的主人已經貶為文媛,去了北郊的皇陵。子虞抬眼望去,宮殿與上次見的別無二致,只是宮前清冷,與過去是大相徑庭。園子的南邊種著一小片菊花,還沒有謝去,其中還有兩枝開得正豔,讓子虞嘖嘖稱奇。

等了一會兒,羅雲翦都沒有來。子虞見天色尚早,在菊花園外轉了兩圈。這一下讓她發現了角落裡種的一小叢花,那是南國移植來的品種,又叫“一捧雪”,花開時如繁星點點,潔白無瑕,似雪又猶帶暗香,是菊花中的名品;

。子虞的母親是最愛花木的,父親曾為她求來過許多稀有花種。這一捧雪曾讓母親惋惜不已,說極難養活。

剎那間子虞想起了很多,她低頭去看,這一叢花也敗死了大半,只有其中一枝,奇蹟般地開著花苞,似開猶未開。子虞心裡一動,伸手將旁邊它生長的敗枝折斷,又將旁邊的橫生的雜草清理了一下,湊過去聞了一下,其實還沒有香氣,可她卻聞到了一種懷念,彷彿還是過去,母親一直沾著這種草木清新的味道。

鼻子忍不住一酸,子虞悄悄嘆了口氣。這時聽到背後有輕微聲響,她以為是哥哥來了,回頭露出微笑。

可笑容瞬時僵硬。

不遠處,站著一個宦官,子虞認得他,那是御前內侍周公公,他領著一個身著暗青常服的人——正是皇帝。

子虞稍一怔忡便反應過來,立刻跪地叩首。周公公微含笑意道:“這不是瑞祥宮的女史嗎?”子虞稱是。皇帝的目光轉到她身旁的花上,問道:“這是什麼花,看起來倒是少見。”

“這是南國冀州出的花種,人稱一捧雪。”子虞答道。

“一捧雪?”皇帝低低笑了一聲,“名字很有趣,可有什麼來由。”

子虞垂著頭,想了又想道:“沒有什麼其他原因,只因為這花盛開時雪白一團,被人稱做一捧雪,前人有詩頌‘此花開盡更無花’,它在菊中謝得最晚,鄉間又有名叫做‘最後花’。”

皇帝“唔”了一聲,似乎聽進去了。子虞垂著頭,只能看到皇帝衣服的下襬,用水青色的絲線繡著如意紋,他一走動,便如同微波盪漾一般,走到她面前才停下。子虞頓時緊張起來。

周公公突然道:“陛下,何必親自動手,小人來就是了。”子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感覺到皇帝低下了身子,衣袖與她僅咫尺距離,她幾乎忍不住要抬頭看一看,耳邊聽到枝葉輕微搖動的聲音,原來皇帝將花折了下來。

“瞧這花,”皇帝的口氣彷彿無盡惋惜,“除去了周圍的野草,也不會盛開……可惜了。”

子虞瞥了一眼旁邊的花枝,剛才她只注意到花苞,現在才看仔細:花枝的根部已經潰爛,這朵花原來根本不會開了。

“睿繹小時候也做過這樣的傻事情,”皇帝捏著花,微微笑道,“把枯枝上僅存的花朵摘下來,拿到朕的面前,說不能讓這些花跟著枝葉一起枯萎。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卻也會做這種傻事,美好的東西總是短暫,哪能說留就能留住的。”

周公公也笑道:“三殿下孩子心重。”

皇帝點了點頭,沉吟道:“這大概是每個人都會犯的錯,朕在小時候也做過。”他拿花聞了聞,發覺並沒有香味,隨意地一扔,花朵正好落在子虞的裙邊。他看過來,彷彿這才發現有個人跪在花枝旁,語氣平和地說:“起身吧。”

子虞緩緩站起來,膝蓋痠麻,都使不上力,等她站直了身子,皇帝和周公公已經轉身走了。日光淡淡地籠在皇帝的身上,在青磚上留下修長的影,彷彿淡墨勾勒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