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第12章 :自作聰明的教訓(一)
子虞回宮時,已是上燈了。
風忽地就大了起來,隱隱有嘯聲,彷彿遠處跟著千軍萬馬,簷頭鐵馬叮叮噹噹地亂響一氣。宮前掛著八寶琉璃燈,微黃的一盞,也在風中搖晃,燈光中像蒙著一層輕薄的紗,被風颳地猛了,燈火就從寂靜的殿宇琉璃上一掠而過,真真是浮光掠影,變幻莫測。
子虞看那宮燈,就知道今夜皇帝來了,她避開正殿回到住所,房裡點起了燈火,朦朧地在窗上泛成一團光影,穆雪托腮坐在桌前,專心地想著心思,竟連她回來了都不知道。
等穆雪發現房裡多了個人影,輕輕“呀”了一聲,“你回來了?”復又嗔怪她,“到底去了哪裡,等你好半天了。”
子虞看著桌上的燭蠟,累累地堆起,看起來倒真是時間不短,微微笑道:“什麼事呀?”
穆雪又突然沉思起來,神色複雜,過了好半晌才開口道:“我今天也不知是……唉,你知道今天我遇見誰了?是晉王殿下,在交泰宮吹了一首笛子,真是好聽極了。世上竟有這種人,文武雙全,模樣又好,還出身皇族,真是挑不出一點差的來。”
她這樣的嘀噥,不像是說給子虞聽,像說給自己聽的,說完臉上已是紅雲一片。子虞自己心裡頭也是亂成一片,沒有細聽,隨口應和兩句。兩人相對而坐,卻是各想各的心思。所幸穆雪也只是需要一個傾聽的,她說了一會兒,自覺盡興了,又勾起了無限的心事,層層地壓在心頭,側過臉來對子虞嘆息,“想這麼多其實也無用,我們不是能自己做主的人。”
子虞見她又喜又哀,勸著她去休息。
第二日起來梳洗時,有宮女來傳,說穆雪病倒了,下不了床。子虞微詫,不等她去探病,絳萼急匆匆地趕過來,把一個手掌大的香木匣子給她,說道:“她啊,病的真不是時候,這是她今天要送去給交泰宮的,我這裡脫不開身,只好勞駕你啦。”
子虞問:“這是什麼?”絳萼笑道:“我哪知道,平日做這個的,不都是穆雪。”子虞心想左右無事,應承了下來。
子虞來往交泰宮也不是第一次,接引宮女都是認識的,輕車熟路地將她引到後園。交泰宮的前面開闊而宏大,種著槐花,此時已經謝光了。後園修著一片竹,依舊碧綠青翠,在這萬物凋謝的季節很是顯眼;
子虞張望了一下,說道:“今日娘娘真有雅興。”接引宮女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唧地笑了一聲,不答話就走開了。
子虞從南國到北國,在宮裡也待了快兩年,察言觀色的本事今非昔比。一瞧著宮女的神色,便覺得不對,心裡突地就竄起一絲不詳。竹林中不見人影,越發顯得寂靜,風過竹林,沙沙地響,層層疊疊的像波浪。
子虞只覺得不對勁,皇后的宮中哪有這樣無影無聲的時候。她心慌了一陣,想起手上還有一個匣子,心思一動,索性開啟匣子看個究竟。匣子裡墊著一方絲帕,上頭擱著一塊玉佩。色澤近白,觸手生溫,花紋細膩卻瞧不出路數。她又拿起絲帕,上面用金絲銀線繡著一句“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字型娟秀,出自女人之手。
子虞如遭雷亟,這分明是定情的信物,要來竹林的不是皇后。
她的心撲撲地亂跳,慌忙把東西扔進匣子,一看周圍沒人,轉身就走。今日交泰宮人跡稀少,她走地又急又快,繞出竹林,環廊,一路上只碰見幾個宮人,倒沒有人上來查問。直走到眼前豁然開朗,已來到偏殿前。她一口氣都未歇地走來,這才鬆了口氣。
子虞拿著這個匣子,猶如捧著一塊烙鐵,恨不能將它遠遠地扔了。舉目一顧,就瞧見有個人影向後園竹林走去,身材魁梧,一看就知不是普通宮人,她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延平郡王。
心裡又是驚又是冷,子虞恨恨道:在一起也有兩年了,不能說是情同姐妹,可萬沒想到被利用的一天這麼早就到來了。
她來不及多想,只求快離開這裡,心裡盤算著遇到外面接引的宮女該怎麼找個藉口。低著頭邊走邊想,又覺得什麼藉口都有破綻。
“迴避!”前面有人尖嗓子嚷了一聲,把她驚醒,猛地一抬頭,不期然撞進一雙幽深如夜的眼眸裡。
晉王睿定帶著一個隨侍的宦官站在偏殿外,剛才呼迴避的正是那個宦官。眼看子虞愣著不動,那宦官眉一豎,就要說什麼,被睿定攔住。
“女史,”睿定笑著瞧她,“出了什麼事?”
子虞本來是滿心的為難,看到他的一瞬間,不由地就心裡一鬆,對著他深深一拜,“殿下,奴婢今日本來替娘娘來送一樣東西,可到了這裡才發現只帶了空匣子,怕皇后娘娘責罰,所以趕著離開。”
睿定一聽就心領神會了,蹙眉道,“皇后娘娘正在休息,不便打擾,我也正要離開,女史,你為我帶路吧。”
子虞聽到“為我帶路”這句話,就想起在東明寺時的情形,心裡一暖,看向睿定,恰巧睿定也看了過來,目光稍一碰到,子虞腦子一片糊塗,心跳亂了章法,忙垂下頭去。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臉紅了,剛才那些忿然氣惱消散了大半,心裡隱約想到,有再多的不如意,碰上了他,總是一大幸!
晉王是成年皇子,不能在宮中隨意走動,子虞領著一路走到九華廊,宮門已近在眼前,她望了望,轉身對睿定一拜,這就要告辭。
睿定卻突然攔住她,溫和地說:“陪我說說話;
。”說完也不等她答應,就走到一棵桂樹下的青石旁。隨侍的宦官已經機靈地走遠幾步,背過身子,似乎為兩人把風。子虞看見這情形,心跳又加速了幾分,走到睿定的身後幾步站定。
“幹什麼,”睿定眸子裡藏著促狹,“怕我吃了你嗎,站這麼遠。”他作勢要去拉她,子虞忙走上兩步,輕輕提醒,“殿下,宮中最是人多口雜的。”
睿定看著她,慢慢斂去笑容,“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子虞道:“記得,還是在南國,殿下為我姐妹帶來了兄長的訊息。”睿定眉峰微挑,聲音放緩道:“那次見你就覺得不是宮裡的人,什麼表情都寫在臉上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藏不住心情的人。這事已經過去近兩年了。可今日的你,又讓我想起當時的模樣了。”
子虞承受不住他眼中的專注,微微別過臉,說道:“奴婢也記得,當時又驚又慌的。”
睿定彷彿想起了什麼,唇角的微笑變得溫柔起來,“雖然慌亂,可總叫我事後回想起那個場景。你大概是不知道,當時我以為樹上開了一朵花,這才尋過去的。這之後,又在欣妃娘娘的陪嫁隨行中見到你,那次行刺,慌亂中帶著你逃走,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在昏過去時就聽見你在哭,腦子很沉,卻被你的哭聲吵得不能安睡,心裡想著,醒來後要躲得遠遠地,省的讓你的大嗓門給攪得沒有安寧……”
子虞也想起那個情景,當時的六神無主,此時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臉上紅彤彤的,忍不住露出微笑。
“子虞,”他輕喚她一聲,聲音低沉而溫柔,彷彿怕驚跑樹枝上的小鳥。可子虞依然被驚到了,她睜大眼,心像鑼鼓一樣地捶著,神色慌亂一點不亞於當年,“殿……殿下。”
睿定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著一片暈紅慢慢蔓延到她的脖根處,襯得肌膚越發白皙,猶如雪上紅梅初展。她微微低著頭,從下顎到眉眼,線條柔和,像是丹青名手用筆墨勾勒出的畫中人。他心中砰然一動,握住她的手。
子虞惶然想抽開,手上捧著盒子,卻怎麼也避不開,臉頰上的紅幾乎就要透出皮膚來了。
睿定不容她掙扎,突然問:“難道你在南國定了親了?”
“當然沒有,”子虞心慌意亂時脫口而出,又道,“就算有文定,現在也不能作數了。”可添了一句又覺得自己畫蛇添足,有欲蓋彌彰之嫌。
睿定笑道:“那你擇夫可有什麼要求?”
子虞已是羞無可羞了,反而生出勇氣,抬起頭瞪他一眼,心裡原本有那麼多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睿定沒等她細想,又說,“我的姓名身份你都是知道的,四年前,我府中原是有王妃的,她身子不好,嫁過來沒到一年都歿了。府裡上下都懶散慣了,正是缺個主子管教他們。”
他的詳細情況子虞其實都是知道的,在南國學習時就瞭解清楚了,可聽他親口說出來,心裡禁不住有些甜意,聽到他最後一句,她佯裝惱道:“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睿定笑了笑,一雙狹長的鳳眸裡彷彿盛進了日光千鬥,灼灼地看著她,“我在東明寺的時候就想和你說,這宮裡不適合你,如果有機會,我帶你離開這裡,走出這宮牆外,讓你無所顧忌地哭笑,有不如意可以說出來,即使心思被別人猜中了,也不必提心吊膽,就不知你願意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