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第4章 :北國之行(二)
二皇子唇畔帶笑,柔聲道:“你先爬到樹幹上,我牽你下來。”子虞見第一個樹杈倒是離地面一人高的樣子,心想可行,先把紙鳶丟下樹,接著慢慢往下爬。等她半個身體從樹枝裡露出來,腰裡忽然被人攬住,嚇得她大氣也不敢喘,二皇子已託著她下了樹。
一落地,她立刻伏地行禮,“給二殿下請安。”
二皇子道:“說了不用多禮,起來吧。”子虞站起,和文嫣立在一處。二皇子見她倆娉婷而立,姿容上佳,尤其是想起剛才樹枝撥動,從綠葉中露出的那個少女,淡粉的衣衫,彷彿是樹上的一朵花兒。他問道,“你們是興德宮的宮女?”
子虞點頭,“是的。”
旁邊那年輕的公子拿過了紙鳶,一臉玩味地盯著姐妹倆看,忽然看到地上躺著一隻繡花鞋,低笑出聲,“這可有趣了,來撿紙鳶還能捎上一隻鞋。”
子虞窘得面色通紅,心裡對這個口沒遮攔的公子暗恨不已。懦懦道:“奴婢失儀了。”
二皇子一笑置之,對那年輕公子道:“副使莫再取笑了,女兒家可不比男子。”那年輕公子道:“我國的女子可沒有南國女子這麼嬌柔,就是騎馬狩獵也半點不輸男子。”
原來他是北國人!子虞猛地抬起頭,這時候才把那年輕公子打量清楚,長眉入鬢,鳳眼微睞,竟是出奇的俊美無儔。
二皇子聽到他藉著評論南北國的女子露出輕視之意,眼底閃過不悅,卻是一閃即逝,回過頭對子虞姐妹倆道:“你們撿回了華欣公主的紙鳶,可要什麼獎賞?”
“四姐,問大哥吧。”文嫣握著子虞的手輕搖。
子虞暗驚,不知道這時候提起這個會不會太過莽撞。二皇子卻已聽到文嫣小聲地提醒,訝然道:“大哥?你們想問什麼?”
子虞一咬牙,說道:“我們的大哥是羅雲翦,現在只想知道大哥到底怎麼樣了。”
二皇子略怔,那年輕公子聽到了也是一愣,說道:“這個問題應該問我才對。聽說羅家的人都已經被斬,你們是羅少將軍的親妹?怎麼到宮中來了?”
子虞眼眶微紅,回答道:“家裡只留下我和妹妹文嫣在宮中服役;
。”
年輕公子一臉恍然,微微眯起眼,笑睨了兩人一眼,眼眸轉犀利,轉身對二皇子道:“二殿下,我國對南國的國書已經提過,要將羅小將軍的親人接往北國,南國的答覆卻是羅家已無後人,現在可怎麼說。”
“這個,”二皇子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姐妹倆身上轉了一圈,“這怕是大理寺監和掖庭令弄錯了,我國必會給北國一個交代。”
子虞心下一震,這才知道北國對南國的國書中還有這一條,只見那個被二殿下稱為副使的年輕公子態度可算是過分傲慢,二皇子卻沒有不悅,可見對方身份特殊,極可能是北國權貴便忙問:“副使大人,我大哥在北國嗎?他可安好?”
“二殿下,副使大人……”幾個宦官跑到了院口張望,“華欣公主差人問,紙鳶可尋到了。”
二皇子對那年輕公子道:“我妹妹等急了,我們先回去吧。”
年輕公子對子虞文嫣溫和地笑了笑,走到她們面前,輕聲說:“你們的大哥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不過我離京的時候已經大好了。他曾託付我,要我告訴他的家人,他曾身中五箭,卻都是南國的箭。他沒有對不起祖宗!”說完,隨著二皇子離去。
二皇子沒聽到他最後壓低聲音所說的話,也不表示好奇,兩人又重新談笑起來。
姐妹倆站在原處。文嫣高興地說:“我就知道大哥不會忘記我們,四姐,我們可是要得救了?”
子虞淡淡地笑,掉了鞋的左腳冰冷如踏霜面,那冷意從腳心漫進四肢百骸,她撫著文嫣的頭,烏黑的眸子像是蘊了微光,“笨丫頭,我們今天也許闖了大禍了!”
南國當今聖上據說是個極殘忍的人。他殺了兩個兄弟才坐上了皇位,當大臣們全都勸他要以仁義治天下時,先帝最小的皇子進京拜見新皇。這位先帝曾最寵愛的皇子不過十四歲,大概是對皇帝陛下狠厲的作風感到害怕,他帶了兩百個侍衛進京。可皇帝對他還是不放心,多方試探,皇子如履薄冰,有一次在皇宮中秋宴上,皇子失儀,被聖上狠狠訓斥了一頓,最後就這樣瘋了。
從宮女那裡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子虞心想,這個皇子可真有些愚蠢,兩百個侍衛在京城能起什麼作用,白白引起皇帝的猜疑。可對這樣一個結尾不由感到憂傷,皇帝對自己的手足尚且如此,對待他人又怎會心軟。
饒了她和文嫣的命,決不會是因為一點仁慈之心吧。
自遇到二皇子和北國副使後,子虞在興德宮中做起事來越加小心,小時候孃親教導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常常以此自勉,到了宮中才知道,有些人不過一步之錯,卻再也沒有機會去改過。
入夏後,皇宮內一改戰敗後的頹勢,漸漸熱鬧起來。興德宮的主位昭儀瑤姬參加了幾次宮內的盛宴,宮女們說的話題也變得更豐富起來。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華欣公主。自古兩國戰爭,必有勝負,敗者就必須付出代價,除去將士的性命,金銀和城池,還有一種戰敗的象徵,就是女人。而這一次南國所要付出的代價中就包括了華欣公主。
宮人們無論見或沒見過,都說華欣公主是個傾城傾國的美人,是聖上最疼愛的公主,講到她要遠嫁北國,或多或少都露出惋惜的意思;
子虞想起那個精巧的蝴蝶紙鳶,暗暗猜測那個美麗的公主該是一個心思多麼靈巧的人。文嫣惦記著那位副使曾說過北國要將她們接走的事,宮人們卻絲毫沒有提及。
雖然沒有這樣的好訊息,姐妹倆在興德宮的待遇卻好了起來。她們單獨得了一個房間,文嫣還被瑤姬貼身宮女看中,得以進正殿當差。
這日做完差事,子虞正聽宮女們談論邀請北國使臣宴會的情景。一個身著黃衣的宮女匆匆跑來,原來是曾同住一房的朝淑,她一臉焦急地對子虞道:“你妹妹可出大事了,快去看看吧。”
子虞乍然一驚,站起身就要往內殿跑去,“文嫣出了什麼事?”
“你別急,這麼莽撞地衝過去救不了她。”朝淑拉住她,繞過院子,一邊走一邊說:“你妹妹本來是在殿外伺候的,今天突然有個丫頭病了,讓你妹妹到殿裡去,過了一會兒,就說你妹妹手腳不乾淨,這會讓少涵抓住了,要打板子。”
子虞只覺得心突然一緊,像是被繩子勒住了,幾乎快要滴出血來。她唯一的妹妹,那麼伶俐聰穎討人喜歡,從小家裡管教甚嚴,怎麼會手腳不乾淨。她幾乎是跑著向前衝,五臟六腑快要燒起來似的。
朝淑使勁扯著她,“子虞你別激動啊!你們姐妹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你可要仔細想清楚才能解決問題,衝過去可救不了你妹妹……”話音戛然而止,她驚訝地看著子虞滿臉淚水,那樣的表情,似乎站在懸崖邊,再多一步就要絕望似的。
子虞飛快地甩開她,穿過了幾個月牙門,繞過長廊,還沒到前殿,就聽見文嫣大聲嚷:“我沒偷東西,你們誣賴我!”
那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針似的刺穿了子虞的心,她聽到那聲叫喊中還夾著哭音,心神一恍,在長廊口狠狠摔了一跤。她顧不上疼,立刻撐起身子,飛奔似的衝進前院。
院子站著幾個宮女和宦官,院前還有四個侍衛。兩個宦官左右架著文嫣,把她半個身子壓跪在地上,另有兩個宮女手持板子,那種板子是專為懲罰宮女而使,韌性極佳,板面光滑,抽在人身上不帶聲響,也不留疤痕,卻最讓人感到疼,每年總有幾個宮女是死在這樣的板子下。
子虞看著文嫣小小的身子被壓著,一旁的宮女已經抽了好幾板,背上的衣服都破了,心如刀絞,她哭著上前跪倒,“我妹妹決不會偷東西的,請姐姐們高抬貴手。”
殿前的臺階上站著一個宮女,穿著淡紫的衣裳,正是瑤姬的心腹少涵,平日在興德宮也是說一不二的人,她眉一挑譏誚道:“喲,這是哪一齣姐妹情深啊,人贓並獲,難道是我們冤枉她嗎?”
文嫣本是抽泣著,看到姐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姐,我沒有偷,那是她們誣賴我……”
少涵對著身邊人冷喝,“誰讓你們停下來的,居然在宮裡偷東西,給我狠狠地打。”
一旁的宮女又要拿板子往文嫣身上招呼,子虞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啪啪”兩聲重重擊下。子虞覺得後背疼得鑽心,一板子剛過,背上火辣辣地燒起來,另一板子又抽到了身上。她疼得滿頭大汗,哭著哀求道:“就算是我……妹妹的錯,請各位姐姐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讓我替她受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