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五章 交談
第九百七十五章 交談
h2>白露丹楓宮的楓林不按節氣，在春末的時節依舊一片火焰般的通紅。
這楓紅充滿了生命的熱烈，或許就是這個原因，令老皇帝不選擇自己或皇后的寢宮，出乎意料地移居到這處算不上主殿的偏宮。
楓宮內往來的侍女庭衛卻異常沉寂。
他們行走動作近乎無聲，牆壁和地面上精心編織的奢華地氈和掛毯吸收掉了偶爾微小的聲音，除了偶爾必要的片言隻語，人們幾乎只用眼光進行交流。
卻可能是因為心理原因，林安覺得這個宮殿暮氣沉沉。
似乎隨著皇宮的主人的衰弱，這裡也漸漸變成了一座死寂的墳墓。
但這個宮殿中的人終究是鮮活的。
進入內殿，打開殿門前，約克雅丹深深吸了一口氣，莫測的神色在這張年輕英俊的臉上一掠而過。
林安的到來會帶來什麼，現在誰也不知道。
塗抹金漆粉末的黃金木門向兩邊打開，殿內凝滯的空氣和帶著壓力的目光，同時撲面而來。
探測法術的隱晦波動在身上一閃而過。
這不是第一次了，畢竟是皇帝暫居之所，走過幾重宮苑，就經歷了幾次檢驗。
作為內殿的主殿，這裡極為空曠，但此時卻有不少人。
其中有不少都是熟面孔。
皇后，希瑞爾親王，維多利亞公主和路德維希，宮廷法師團的唐吉坷德等幾位**師，秘法團的科迪亞克等幾位大師，五芒星的幾位，當然，也少不了拜倫、查理斯和道格拉斯三位皇子。
除此之外，還有陌生人。
最顯眼的就是一個矮瘦的老頭，淹沒在人群中的身材卻有與之成反比的存在感，一雙精芒閃爍的老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安，給人的壓力完全不下於正用X光掃射她的薩馬蘭奇。
這也是一位半步傳奇。
如果所料不差，大概就是劍聖山那位那位出身皇室的老山主了。
他們看林安的目光善惡不一。
林安想笑。
沒想到她平安歸來給人的震動，如此之大。
這些人當然不可能時刻像等候遺囑一樣守在皇帝寢殿外面。
在沃夫劍聖往返之間不到半個魔法時的時間裡，這些震震腿梅林抖三抖的人物就齊聚一堂，林安覺得，自己應該感到榮幸。
這麼一想，被當成猴子參觀的不爽也就消退了。
皇后在所有人前面開口。
“琳法師，不必施禮了。陛下，他正在在寢殿內等你。——你進去吧。”
她說話中氣不足，被維多利亞公主和查理斯一左一右攙扶著，脂粉也掩不住她的憔悴蒼老。
這麼多人之中，或許只有她是最不關注林安如何歸來，為何而來。
“謹遵您的意旨。”
餘光掃過約克雅丹，後者對她微微點頭，林安略一想，稍稍欠身對殿內諸人示意，心中吩咐蒂蒂留在原地，不要惹事，便向寢殿走去。
拜倫上前為她開門，目光交錯間，溫和地對她微微一笑，轉瞬即逝。
林安邁步進入，大門在身後合起。
寢殿內空氣清新，和外面凝結的氣氛截然相反。
皇帝獨自坐在壁爐邊的一張老人椅上，壁爐中點著火，膝上的氈毯堆到了腰際，下面長長地墜到地氈上。
“安東尼奧，你先退下吧。”
壁爐對面牆壁上的大掛毯旁邊，有一幅人物獨像，隨著皇帝開口，油布上穿著宮廷禮服的中年貴族對林安點了點頭，眼中神采消失，變成一副純粹的人物畫。
林安眼中閃過驚訝。
傳承兩千多年的皇室果然不容小覷。
這種明顯和靈魂有關的秘術，即使是寄魂篇中也未曾記載，應該是梅林皇室獨門秘術。
林安不是沒見過安東尼奧大師。
在上一次救治皇帝后，她就已經知道皇帝身邊有這麼一位大師存在，但如果不是修煉果寄魂篇，能感應到靈魂波動，她也無法將兩者聯繫在一起。
走向壁爐，在距離皇帝還有一丈遠的位置停下。
“沒想到您會與我單獨見面。”
“我已經快死了，早一天和晚一天並沒有差別。”
林安微詫，換了稱謂，“看來你很清楚我對您的觀感。”
“這個世界上有大把日夜詛咒我去死的人，並不缺你一個。”皇帝道。
“顯然我是特別的，這麼多人之中，只有我能踏進這裡。”林安微微一笑，想了想，壁爐邊的一張單人椅飄過來，林安坐了進去。
“這可說不好。”
皇帝露出一絲微笑，“現在等在外面的那些人中，也並沒有幾個是真心希望我這個老不死活下去的。”
“這不能怪他們。”林安半點不同情，“換成我是他們，多半也要詛咒你。”
“哈哈哈——！！！”
皇帝笑得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斷斷續續大笑，“可惜我多在世一天，他們便必須忍受一天，還不能在我的面前露出半分。”
“如果您以前是這麼說話，或許我對你的厭惡會減少兩分。”
自然之力形成的藤蔓延伸過去，沒入皇帝胸口，皇帝沒有躲避，咳嗽迅速減小，消失，面容上露出舒適的神色。
林安也挑了挑眉，自然之力沒有受到半點阻礙，皇帝是真的沒有佩戴任何鍊金物品。
“我為什麼要討你喜歡？皇帝就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職業，討人喜歡的皇帝，不是好皇帝。”皇帝沒有道謝，嗤之以鼻，衰老的身體中洩出一絲屬於亞拉伯罕大帝的霸氣。
“我為二皇子悲哀。這麼看來，你並不屬意他？”
皇帝並不否認，“如果繆斯大陸已經在我手上完成一統，我會考慮他。”
“我想你不會不瞭解你的兒子，他並不像表現的那麼溫弱。”
“但他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已經定格了，奧丁壓制了他太久，而我，已經沒有時間等待他扭轉改變。”
皇帝談性不低，直言不諱地說，“很多事就是如此，你本身如何，有時並不重要，別人眼中的你，就是真實的你。”
話中有話。
異色一閃，林安發覺今天這場見面，和預想中有些不同。
起碼從皇帝的口吻看，他將“紫薔薇”之名傳遍大陸，不會我為了逼她出來給他延命。
“作為一個已經開始倒計時的老人，老實說，這真不是明智之舉。”
林安道，“你就不怕你突然死了，沒留下遺囑，你的國家會大亂？”
“亂不起來。老劍聖還活著呢！”
皇帝想了想，又說，“而且我也管不著了——我活著的時候，為梅林挑選一個合適的繼承人，是我的責任，誰還管得了死之後的事呢。”
鬼才信。
林安覺得皇帝的話最多能信一半。
倒不見得皇帝這句話不是真心。
只不過，在這個房間裡，他是以一個等死的糟老頭的身份在說，而不是梅林皇帝。
林安怪道，“是不是每個等死的人都是這樣？死亡真能給人這麼大變化，連皇帝也不能例外？”
皇帝哼哼。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這不是很好嘛！”他反問，“你不是更看好約克雅丹？”
這麼快就傳到他耳朵裡了。
看來就算等死，這個皇宮每一個角落中所發生的事，也不能瞞過這個老不死。
林安哂然，“我從來就沒看好過他。”
不然她怎麼會譏諷皇帝臨死了都不消停。
打一開始，她就並不覺得約克雅丹適合做皇帝，林安不信她都看得出，皇帝會看不出。
皇帝一嘆，“沒想到你一個外人，卻比他們那麼多人都看得清楚。”
她對皇帝沒有索求，不在局中，當然能旁觀者清。
“這麼說，你真的屬意撒克遜了。”
林安忽然異想天開，“你這麼全大陸地敗壞我名聲，不會是為了他吧！”
皇帝又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這次林安沒有再用自然之力。
可能皇帝命不該絕，在他笑聲停下之前，總算沒有再次咳起來。
“那跟我沒關係……”
皇帝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皺紋中滲出的眼淚，“我只是沒有阻止而已。”
林安挑了挑眉，淡淡：“奶味都沒褪的小東西，能撐起這麼大一盤棋？”
“如果他能撐過去，他會是個好皇帝。”皇帝誠懇地說。
看來他也在賭。
“你就不怕我玩死他？”
“你會嗎？”皇帝反問。
林安不置可否。
“等他過了你給他設的難關再說吧。”
她沒有承諾什麼，懶懶說，看向窗外。
寢宮的窗臺很低矮，令視角很寬闊，像是為了方便皇帝，也可能是因為皇帝已經連站起來都難以做到了。
陽光灑下，投到窗臺上，林安看到了沐浴在燦陽中的簌簌楓林：
安靜的背景，跳動的紅色，竟有種哲學意味的寧靜。
看了好一會兒，林安才緩緩開口：
“這麼說，我帶來這個消息，真不知對他是好是壞了。”
前戲結束。
進入正題。
皇帝似是並不意外，“哦？”
林安的視線沒有轉回去，依舊看著窗外，像是看不夠那片楓林。
“我去了一趟魔界。”
皇帝露在氈毯外的手猛地抽搐一下。
林安沒回頭，似是預料之中。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做好——戰爭準備吧。”
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