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論大局
半月後,一行人到達括蒼山腳下的小鎮,剛入城,便聽得一道熟悉的聲音驚喜道:“你們來了!”
雲梨抬眸望去,安染從旁邊客棧二樓飛躍而下,緊接著,若水、靜虛也下來了。
見她平安, 雲梨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又從他們口中得知,其他人早已到括蒼山。
雲梨湊到安染耳邊,壓低聲音:“扶嶽步元也在?”
安染沉著臉點頭:“他們是最早到的,那國師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封了上山的路, 三日後才允我們上山,如今,先到的人基本都在山腳下研究上山之法。”
也幸得眾人的注意力都被此吸引, 她才能在若水師徒的掩護下,躲在小鎮避開扶嶽等人修的視線。
雲梨眼眸亮了,絕靈之地,報仇的好時機!
她偏頭,正對上衛臨幽亮的眼眸,他唇瓣翕合,無聲地吐出兩字,‘我去。’
說著,不動聲色摘下她腰間的斬夢刀。
雲梨默了默,論武技、偷襲,她確實不如師兄,便同意了, 她揚聲吸引眾人的注意力:“封路?這次人修妖修攏共進來三千人,又個個都是善戰的,國師府那些所謂法師攔得住?”
聞言,墨淮等人也望向安染, 雲梨暗自竊喜, 餘光瞥見衛臨慢慢退出人群,一個閃身進入旁邊一家成衣鋪子。
“若是用人封路就好了。”安染輕嘆口氣,“山裡霧氣迷濛,走著走著就回到原地,人修、妖修,加起來兩千多,在山腳轉悠了十來日,愣是沒能成功上去。”
“迷霧?”雲梨皺眉,“迷霧沼澤的迷霧?”
眾人不由心中一緊,迷霧沼澤的迷霧多可怕,他們可是深有體會,修為靈力在身,也奈何不了,更遑論如今不能使用靈力神識。
“那倒不是,沒有毒,只是迷惑感知,阻了前路而已……”
接下來,雲梨花式提問,新到的眾人自然想要多知曉些資訊, 不知不覺中就在街道上站了老半天。
另一邊,衛臨從成衣鋪後門出去, 直奔括蒼山,這座小鎮著實小,名為鎮,實際不過是隻有一條街道的村落而已。
出了長街,拐個彎便遠遠望見山腳下的樹林前,黑壓壓聚集了一群人。
人群大體分為三塊,人修緊挨著進山的道路,以扶嶽、錦情等四大派首腦為核心;
天蕪妖修與海族靠得很近,妖王茹寧與海王晚漾正湊在一起小聲交談,時不時望望人修。
衛臨調整呼吸垂下頭,藉助草葉光影的阻擋,慢慢接近人群,到了人修聚集圈外圍,他雙手抱胸,眉頭緊皺,成沉思狀,緩步踱出去。
在外圍來回走了幾圈,便尋著空位往步元身邊靠近。
步元從築基到元嬰,都在太一宗,與四季穀人關係疏遠,站位也無意拉開距離,他的周圍,人少。
幾次調整,衛臨已到衍昭真君本家羅家後方,步元真君就站在羅家前方,微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此時,宿溪真君正沉聲說道:“盛夏七月,陽光熾烈,山裡迷霧卻始終不消,應是陣法之故。”
“問題是,這是絕靈之地,這些天我們也未感受到靈氣的存在。”有人當即嘆氣。
就是現在!
衛臨腳下一點,如一道青煙閃過,到步元真君身邊時方才抽出斬夢刀,以刀作劍,直刺步元后心。
乍然盪開的殺意讓步元頭皮一涼,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下一刻便覺後心肌膚泛涼。
是刀刃!
危急關頭,他猛地側身,終於在刀刃刺到心臟的前一秒避開,極致的緊繃中,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刀刃筆直穿過皮肉,從第四第五兩根肋骨之間穿過,而後因他側身的動作,橫向朝左切割大片血肉。
對方反應很迅速,在他側身時刀刃立刻側立下壓,切斷第四、第五根肋骨……
“斬夢刀!”
“千九!”
耳邊響起尖利的聲音,步元心神巨顫,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危險。
竟然是千九!
還拿著雲梨那柄無往不利的神刀!
側身脫離刀刃後,他一刻不停,倏然遠離,卻聽耳後生風,他毫不猶豫換方向,心中後悔不迭,早知就不嫌棄凡間武器,即便是廢銅爛鐵,也能阻擋一二。
錚!
利器劃破空氣,摩擦出的尖利嘯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是前面,步元驚愕,怎麼會這麼快!
這個念頭剛從心間滑過,眼前驀然出現一道桃粉,絢麗桃光逶迤,拖曳出曼妙的弧光,他的思緒有瞬息恍惚。
一片桃粉色中,有藍影飄逸而過,他不由自主追逐著藍影,只見藍影快得如鬼如魅,瞬息穿過哄亂的人群,到了扶嶽附近,抬手間桃粉如練,美得恍若陽春三月,紛落的桃花。
他換目標了!
步元微鬆口氣,便要退開,抬步時卻覺軟綿無力,無邊寒意自胸口灌入,滲入四肢百骸,鼻翼間全是濃鬱的血腥味。
他垂眸,只見胸前一個血洞嘩嘩流著血,步元愣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巨大而尖銳的疼從心臟處蔓延開來,他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倒下去。
落地時,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內的心臟碎成了六塊,原來那短短一瞬,千九連出了三刀。
步元只覺無邊黑暗蔓延而來,將他拽入深淵,他有些不甘,堂堂元后真君,即將飛昇上界,卻折在一介小兒手中。
意識的最後,他看見桃光帶起殷紅血色灑向天空……
滄瀾眾修驚駭欲絕,僅僅一個照面,兩息不到,步元真君就死在他的刀下。
再看看將扶嶽逼得節節敗退的藍衣少年,無邊寒意滲入眾人心間,千九武技竟已到這種境界。
“豎子敢爾!”
扶光真君率先反應過來,忙揮拳上前幫忙。
經他提醒,太一宗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出手,然而衛臨攻擊太過凌厲,又一招緊跟著一招,連綿不絕。
太一宗縱然人多,忌憚之下,效果甚微,扶光真君自一小輩手中奪了柄法劍,以劍攔下斬夢刀鋒。
咔嚓!
法劍遍佈裂縫,只僵持片刻便赫然斷裂,幸而,這片刻的打岔總算給了其他人插入之機。
亦給了扶嶽喘息的機會,他倏然拉開距離,退至括蒼山入口,揚聲道:“各位,還等什麼,大家合力拿下他。”
衛臨冷笑,執刀翻身再戰。
另一邊,雲梨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便改了話頭:“走吧,過去探探這括蒼山。”
那麼多人,偷襲能成功一個就不錯了,她得及時去接應。
說完,她朝穆妍安染使了個眼色,便朝蔥鬱的括蒼山跑去,一出長街就聽見打鬥的聲音。
後面跟來的墨淮等人大驚,加快速度,繞過街道盡頭的大槐樹,只見人修與天蕪妖修戰成一團,因雙方數量相當,絕大部分都是一對一單挑。
妖修身強體健力氣大,人修腦子靈活武技好,一時間打得難捨難分。
墨淮忙尋找太一宗的隊伍,很快就靠近上山入口處,一群身著白底鑲金邊門派服的太一宗門人將一位藍衣人團團包圍。
等等,那是千九!
墨淮蘧然一驚,腦電急轉,瞬息已明方才短暫的詢問是雲梨故意為之。
他心中發堵,一個眼神就能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份默契令人嫉妒、生厭。
“妖王這是做什麼?可別忘了我們兩族的盟約。”扶嶽一邊攻擊衛臨,一邊揚聲質問,見其他三派圍在太一之外,心下滿意。
戰鬥中瞬息即生死,縱然有天蕪妖修相護又如何,這麼多人包圍,拿下千九是遲早的事情!
突然,有黃影如電如荼,筆直朝這邊射來,定睛一瞧,原來是雲梨。
想到她那一身的怪力,扶嶽眼角跳了跳,忙揚聲喊道:“快攔下她!”
說著,又見雲梨身後的墨淮等人,再一瞧,後面竟然還跟著安染,扶嶽一喜,忙喊:“淮兒,拿下安染。”
前面的雲梨聽見,腳下頓時一滯,表姐怎麼來了,不是讓她和阿妍在鎮上等著嗎?
她忙轉頭,見安染手持照影劍,橫劍擋住周圍的攻擊,轉頭朝她笑笑:“我可以的。”
雲梨怔了怔,突然意識到安染已經不是那個毫無戰力的公主,仙泣谷內十年苦修、青嶼山上數年如一日的練劍,又得衛臨這個劍修指導,如今單論劍術,她並無遜色大多數人。
還有天階法器照影劍加持,這場純粹的打鬥,並無多大的危險。
前提是,墨淮楚南不出手。
雲梨望著墨淮楚南,只見墨淮怔愣片刻,手中子衿劍一轉,目標直指安染。
她眸光一冷,正要退回去,卻見月白衣袍的茹寧突然出現,攔下墨淮,溫聲道:“殿下放心。”
他這聲殿下如石落水中,在眾人心中激起千層巨浪。
茹寧是誰,天蕪妖王,能讓他稱之為殿下的存在,會是什麼?
海族更驚,同為妖獸,這聲殿下意味著什麼,他們更加清楚。
晚漾看了看茹寧,又看了看坦然受之的雲梨,心電急轉,很快作出決定,揚聲吩咐:“攔住人修。”
雲梨心中大定,朝茹寧晚漾點點,轉身靈巧地穿過戰局,直撲太一宗戰圈。
海族加入,局勢逆轉是遲早的事情,情況危急,扶嶽也顧不得分析她的身份,忙喊:“如今上山拿下國師,一探究竟才是頂頂要緊的事,不如大家暫放恩怨,共商對策。”
扶光真君也道:“雲梨,你們不要意氣用事,如今我們連那位國師是個什麼東西都未弄清,合作才是明智之舉。”
宿溪真君也勸道:“大局為重。”
雲梨一拳一個,強行撕開包圍圈,與衛臨一前一後,遙遙對扶嶽形成夾擊。
她冷笑:“本仙子素來恩怨分明,他既然敢動我的人,就要做好賠命的準備!”
說話間,拳頭狠狠轟在一位男子身上,那人瞬間倒飛出去。
對面,衛臨一刀橫斬,逼退身前幾人,輕笑道:“既然大局為重,不如你們讓開,殺了他,我們自然會罷手。死一兩個人,於大局有什麼關係呢。”
扶光真君怒道:“強詞奪理,掌教師兄乃我太一宗掌教,正道魁首,怎會與大局無關。”
雲梨麻溜接話:“無妨,他死了,你們換一個掌教就是,至於這正道魁首,正邪善惡自在人心,哪裡能簡單以門派種族劃分,他是正是邪,可不是你們能說了算的。
況且,在這絕靈之地,他戰力不是最強的,也不是最聰明的,又沒什麼專長,他死了,無外乎就是你們太一宗及林家人不服。
不過少數人嘛,對大局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當然,若你們胸襟寬廣,願意放下個人恩怨,就更不會有影響了。”
扶光真君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扶嶽能成為太一宗掌教,靠得是身份實力;太一宗能成為滄瀾巨擘,靠得也是實力。
如今身處絕靈之地,妖修團結起來,實力遠在他們之上,剝去身份加持,扶嶽確實就是一個普通人。
隨著海族加入,僵持的局面立刻一邊倒,四大派的人也漸漸被制住。
被壓制的人修見妖修們沒有下死手,遂象徵性地掙扎幾下,就任由妖修將他們隔絕在外,眨眼的功夫,扶嶽身邊只剩扶光扶舒兩位師弟護持。
見此情形,扶光真君暗暗嘆氣,一盤散沙,如何與團結一致的妖修談判。
無奈之下,他只能厚著臉皮抬出恩情,對雲梨道:“你既恩怨分明,看在曾經我攔下星冶,給你們贏得時間的份上,放過我師兄。”
雲梨皺眉,太一宗諸位真君中,她唯覺扶光真君人不錯,雖為人做事古板,卻有底線,當初斬夢刀認主,‘扶玉’欲借查驗之名,奪斬夢刀,還是他幫忙解的圍。
營救影魅那次,也確是他極力阻攔星冶,才給他們爭取到跑路時間。
但是扶嶽對自己二人虎視眈眈,又設計阿妍與表姐,這個口子若是開了,豈非人人都敢效仿,他們還有那麼多在乎的親人呢。
不等她開口,安染冷笑著插話:“恩情可不是這麼算的,當年營救影魅,是為救中洲夜蕭兩家,消除蠱患,瓦解殘夜閣,也間接幫了太一宗。
彼時大家是合作關係,幫忙贏取時間是理所應當。況且,營救影魅直接得利的,是夜蕭兩家,真君的這份恩情,應該算在他們兩家頭上。”
扶光真君面紅耳赤,他也不想挾恩圖報,但更不能看著同門師兄去死。
他抿了抿唇,硬著頭皮詭辯:“我直接幫的是雲梨千九,至於他們救出影魅解了中洲之危,自可找夜蕭兩家償還恩情,我只認這個。”
衛臨眸光一寒,腳尖輕點,倏然躍出包圍,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已至扶嶽身前,手中斬夢行雲流水送入扶嶽心口。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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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鬼修
扶嶽瞪大眼睛,眼底滿滿的難以置信,衛臨卻未有任何停留,手腕翻轉間倏然拔刀遠離,瞬息已至三丈外安全距離。
“救命之恩?”他譏誚地看著扶光真君,冷笑道:“不說你這救命之恩牽扯複雜,便是純粹的救命之恩,也妄想以此要挾!”
說到最後,他眸光凌厲地掃過眾人,警告之意明顯。
眾人目露忌憚,接觸到他的目光時,均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師尊——”
墨淮雙眸猩紅,心急之下,他爆發力驚人,竟破開兩位妖修的阻攔,撲到扶嶽身邊。
扶嶽艱難地伸出手,死死抓住墨淮的胳膊,“報……仇,娶……惜兒,護林……”
殷紅的鮮血從他嘴裡吐出,染了墨淮滿身滿眼,“師尊你別說話。”
扶嶽眼睛瞪得大大的,用盡全部力氣:“答……應……我。”
墨淮眸底露出一絲震顫,他抬頭看過去,只見雲梨接過斬夢刀,別在了腰間。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眸望過來,目光平靜無波,如一柄尖刀,無情地渣在墨淮心上。
“墨師侄!”
扶光真君的話拉回了墨淮的思緒,他垂眸看著滿臉不甘的扶嶽,一字一句艱難吐出:“我答應您。”
扶嶽眼底露出一絲欣慰,抓著他胳膊的手垂落下去。
“師尊——”
“掌教師兄!”
“掌教師兄!”
後方三道悲痛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雲梨腳步微頓,只片刻,復又抬步,從容穿過人群,來到妖修中,問道:“這邊情況怎麼樣?”
茹寧溫聲回答:“山裡陰寒無比,我們又在其中挖出許多白骨,想來是死者怨氣凝聚,封鎖了山路。”
“白骨?”雲梨掃了眼悽清寂靜的山林,心中忽而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彌天鼠族有個小傢伙犯懶,探著探著便打了洞準備去睡覺,誰曾想,一爪子下去,刨出許多白骨來。
報上來後,我們又在其他地方挖了挖,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人骨為多。”
茹寧說完,旁邊站著打盹的彌天鼠族長驕傲地挺起了胸膛,一臉的眉飛色舞。
雲梨皺眉,括蒼山乃國師修行之地,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白骨,即便有人不滿國師府的統治,打上山去,事後屍體也該被清理了才是。
“她以死氣修行?”衛臨喃喃猜測。
雲梨怔住,瞬間想起國師神念裡的陰寒,失聲叫道:“她是、鬼修!”
“鬼修?”茹寧疑惑,“何為鬼修?”
其他人也看向她,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鬼修這個詞。
雲梨面色凝重:“幽冥之地的修士,以死氣修煉。”
“可這裡是人間。”衛臨不解。
“這正是怪異的地方,鬼修的修煉之法只在九幽冥界才有,那裡死氣多,是鬼修的聖地,沒有鬼修願意來人間的。”
“不願意來不表示不能來,會不會是她無意來了人間,然後被封印困在東陸了?”衛臨沉聲道。
雲梨想了想,搖頭:“不會,東陸絕的是靈氣,不是死氣,這裡死氣雖少,卻也不是沒有。三萬年的時光,她若是從九幽冥界而來,就不會是現在這點微弱修為。”
鬼修多捨棄身體,修煉靈魂,神魂的凝練度可比低階位面的修士強得多。
國師的神念放在修士中確實可稱得上難得,但按鬼修來算,不過是剛入門的低階鬼修而已。
修鬼與修仙畢竟是兩個體系,鳳族傳承中有關鬼修的資訊也不多,雲梨抬眸望向聳立的括蒼山,沉聲道:“情況有些不樂觀吶,她能使用鬼術,我們卻無法施展術法,不知道那些被動觸發的防禦法器會不會對鬼術生效?”
眾人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仙凡之別,猶如天塹,即便是練氣期修士,也能輕鬆滅掉一眾武林高手。
沉吟一會兒,衛臨道:“她既然將我們引到此處,要麼是想將我們一鍋端了,要麼是想合作。”
若是後者還好,若是前者那就有些危險了。
當下便有元后大能道:“還等什麼,快離開這裡,大陸封禁將解,本座可不想這個時候死在這裡。”
“是啊,快走快走!還是凌夙真君意志堅定、看得長遠,根本不為秘寶所惑,就在外面等著,封禁一解,便能歷劫飛昇。”
“他那是看得長遠嗎,他分明是怕死,之前圍剿殘夜閣就各種找理由遠離戰場,沒理由可找時也只是牽制,生怕丟了他的小命。”
扶光真君勃然大怒:“放肆,我太一宗太上長老也是爾等能議論的?”
說話的幾人息了聲,面上卻是不屑,掌教都給人殺了,也沒見太一宗的天驕們反抗,對他們擺什麼威風。
宿溪真君低嘆口氣,拉回話題:“現在走有什麼用,靈氣一日不復蘇,我們就不是她的對手,落單反而危險。
更何況,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尋找大陸封禁的原因,以此徹底解開滄瀾的封禁。現在離開,沒有靈力,如何出東陸都是個問題。”
雲梨微微蹙眉,“我們人已經到齊,為什麼要三日後?三日後有什麼特別?”
衛臨輕聲道:“今兒七月十二,三日後是七月十…中元節!”
眾人一震,中元節,傳說中的鬼節,人間陰氣最盛的日子,對於鬼修而言,這一天應該是她修為最強的時候。
有人很快發現矛盾點:“既然她是鬼修,我們現在沒有修為,制住我們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為什麼還要選修為最強的時候讓我們上山?”
“謹慎?”
茹寧望向雲梨,若有所思道:“或許是我們中,有她忌憚的人!”
“她忌憚的人?誰與她交過手了?”
“不是我,我們一行人就點燃了張道符,見過她的神念。”
“也不是我們……”
雲梨摸了摸鼻尖,若無意外,國師忌憚的就是她這個汐玥公主了,就是不知國師現在是否已經知曉她就是汐玥。
現在再多的猜測都只是猜測,一切得等三日後,見過國師才能見分曉。
既然已經知曉對方可能是鬼修,不能上山的原因應該就是鬼術,眾人也不做那無用功,乾脆回到鎮上養精蓄銳,等待三日後上山。
在眾人的期待與忐忑中,兩日時間轉瞬即過。
七月十四傍晚,睡前雲梨去廚房找了些公雞的雞冠血、糯米,又折下幾根桃枝,鬼修也是鬼,說不定這些克鬼的法子也克鬼修。
說起來他們都是道士,本職就是捉鬼,如今卻對一位鬼修忌憚有加,真是諷刺得緊。
夜半時分,她忽而驚醒,正感奇怪時,隔壁響起斷斷續續的囈語。
“冷……冷……”
她愣住,師兄不睡覺的,咋還說夢話呢?
她起身出去,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夜風嗚咽,鬼哭狼嚎的,聽著格外的瘮人。
她敲了敲門:“師兄,你醒著嗎?”
無人應答。
雲梨心中一緊,手下用力,直接推門而入,只見衛臨捲縮在床上,神情極為痛苦。
“師兄,你怎麼了?”
她心神一顫,一個箭步上前,去探他的脈息,刺骨的寒涼從他手上傳來,脈象也是雜亂無章。
怎麼回事?
雲梨快速眨了眨眼睛,竭力抑制自己的慌亂,凝神細探,一股異樣的陰寒能量在他體內流竄,激得靈力躁動不已。
附近客房被驚動的安染等人迅速趕來,見此情形均大驚失色,急急問道:“他怎麼了?”
“阿妍,你來看看。”雲梨忙讓開。
穆妍伸手,剛觸上衛臨的手就如同觸電般迅速拿開:“好冷!”
“真這麼冷?”安染奇怪,穆妍堂堂金丹修士,觸碰都受不了,這得多冷?
她伸出手去試探,剛觸上時也如穆妍一樣,迅速縮了回去,短短一瞬,她只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凍住。
雲梨提著的心緊繃成弦,意念沉入體內,將涅槃天火調至手心處,捂著衛臨的手腕,直到陰寒能量從衛臨手腕退卻,她忙鬆開手,對穆妍道:“你再瞧瞧。”
片刻後,穆妍拿開手,凝重道:“有靈力滋養,身體暫時沒問題,但那股能量太過陰寒,若不能及時驅逐出來,會對他的經脈臟器造成損害。”
頓了頓,又問:“這陰寒能量哪裡來的?”
安染也奇怪不已:“晚上沒有人來啊。”
雖然如今沒有靈氣,不能修煉,他們這些修士也沒去睡覺,或閉目養神、或思索明日如何應對鬼修。
客棧內住的都是修士,就是飛進一隻蚊子,也休想瞞過他們。
今晚,確實沒有任何異樣。
說完,她看向雲梨,幾人中論感知能力,她是最強的。
雲梨搖頭:“不知道,我突然聽到他的夢囈,跑過來就……”
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想起少昊珞曾說,師兄是極陰命魂,今兒又是中元節,莫非是這個原因?
雲梨抿了抿唇,抬眸望了眼外面,茹寧等妖修圍著屋外,更遠處,站著其他人修。
“你們先出去,看著外面,不準任何人靠近。”
安染幾人不解,見她神色堅定,便沒多問,退出去關上門,走廊、屋頂、街道各一人,將這間房屋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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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國師音華
雲梨伏下身子,將額頭抵在衛臨眉心,催動溫神蓮,將自己的意識沉入了他的識海之中。
素來寧靜的識海結了冰,冰面上白霧濃稠,鋪天蓋地,雲梨的意念沒有準備,瞬息被凍住。
好一會兒,她才從那冰寒的僵硬中緩過來,感知了下溫神蓮的方位,控制著意念朝那邊飛去。
蓮花幽微,靜靜飄在冰面上,那些極致的陰寒不能傷它分毫。
忽而,清冷寂寥的竹月色中,有點點青意閃現,雲梨忙凝神細查,原來溫神蓮的梗上佈滿淡青色的符文,明明滅滅,旋轉遊動間,宛若活物。
她瞬間想起一個人,那位神秘的青衣女子,符文上有她的氣息,若無意外,這些符文應當就是她的手筆。
只是,為什麼呢?
她為何一再幫師兄?
在雲梨思索的當兒,有一枚繁複似梅花扣的符文浮現,其左上角的弧線斷裂,絲絲縷縷的陰寒正是從那裡漫出來的。
她登時明白,這些青色符文是封印極陰命魂的,如今不知怎地,封印出現了破損,這才導致陰寒之氣外洩。
她忙將意念沉入衛臨的溫神蓮,催動其釋放出大量能量,引至封印斷裂處,借其暫時堵住缺口。
缺口堵上,識海內的陰寒在溫神蓮持續作用下降下去。
做好這一切,她退了出去,識海玄妙,旁人能幫到的有限,更多的得衛臨甦醒後,自行解決。
識海的問題暫時壓制,接下來重點要解決的,是體內流竄的陰寒之氣。
雲梨皺眉,若在外面,她可以靈力幫忙梳理引導,將陰寒之氣弄出來。
但如今要怎麼弄?
既沒有法子,那便降低危害,她將涅槃天火調至手心處,再以手心貼著衛臨心臟要害。
“嗯……”
輕微的聲音響起,雲梨抬眸,只見衛臨眼睫顫了顫,徐徐睜開。
她驚喜地叫道:“你醒了!”
話出口時方覺沙啞,她這才意識到先前的自己是多麼的緊張。
衛臨眉心緊蹙,眼底驚疑不定,道:“我好像看到一位很……”
話未說完就被雲梨打斷:“先不說這些,快運功,將陰寒的能量逼出來!”
說著,她飛快地扶起他,這個絕靈的東陸,靈力不能外放,也不能吸取靈氣修煉,但運功於體內調息卻是可以的。
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糟糕,衛臨也不執著於討論神秘偷襲者,忙五心向天,急急運功梳理體內暴亂的靈力,引導陰寒之氣。
雲梨則目不轉睛盯著他,生怕一個沒注意又出現意外。
很快,衛臨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眼睫一個勁兒顫動,神色漸漸吃力,片刻的功夫,整個人便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溼了個透徹。
雲梨嚥了口唾沫,又飛快地屏住呼吸,心頭莫名的慌亂,冥冥中有什麼脫離了控制。
“喔喔喔——”
雞鳴聲打破沉寂,雲梨重重撥出口氣,望了望窗外,濃暗的黑暗後隱隱有白光射出。
天要亮了。
“噗——”
衛臨忽而噴出口血,面色陰沉如水:“不行,這些陰寒能量有意識,逼不出來。”
“有意識?怎麼會呢?”雲梨幾乎妖跳起來,極陰命魂只是至陰至寒,說到底仍是他的神魂,有意識是個什麼鬼?
她快速眨了眨眼睛,聲音裡冒著殺氣,“是那位國師?”
先前探查他的識海時,並未發現他的識海里有旁人的意志,再聯想他醒來時說到一半的話,雲梨瞬間明白了。
他體內的陰寒能量與識海的情況不一樣,並不是極陰命魂造成的,而是有人攻擊時留下的。
衛臨搖頭:“不像是她。”
因東陸不能修煉,自入東陸以來,得閒他就思索劍道法則的事情,昨夜也不例外。
夜半子時,忽感周圍陰寒異常,冥冥中有道門似乎開了,識海內泛起絲絲寒涼,與溫神蓮的清涼不同,這股寒意輔一出現,靈魂都在戰慄。
他正欲檢視,耳邊響起一聲嘆息,“還真是成功了呢。”
下一刻,一團陰寒霸道的能量撞入體內。
那能量太過強大,他當即就動彈不得,強撐著睜開眼,也只看到鮮紅的裙襬下,一隻凝霜賽雪的玉足。
而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雖只有短短一眼,也足以令他看清,對方魂體凝練度與真人無異,甚至裙襬上的花紋都清晰可見。
而道符裡,國師的神念呈影子狀,雖也足夠清晰,卻不可同日而語。
雲梨想了想,問:“能確定她是鬼修嗎?會不會是人呢?”
魂體凝練到那種程度的鬼修,修為已然不低,至少也是相當於人修中的元嬰期。
這樣一位鬼修大能,特地跑來人間傷害一位金丹期人修,怎麼想都有點怪怪的。
除非,她知道師兄是極陰命魂,想以此做些什麼。
但若是人修,又是怎麼使出術法的?
衛臨眼底一暗,沉聲道:“是鬼修。”
說著,忽覺體內陰寒能量溫順不少,他扭頭望向窗外,第一抹晨曦透過雲層灑向大地,喚醒了沉睡的萬物。
衛臨深深吸口氣,再次運功,試著將體內流竄的陰寒能量逼至左手封住。
這一次很順利,片刻功夫就已完成,左手凍得完全沒有知覺,雲梨忙喚來穆妍紀若塵。
二人細細把脈後,神情均是凝重,不過個把時辰,體內已出現多出損傷,若不能及時將這股陰寒能量清除出去,左手怕是要徹底壞死。
穆妍沉聲道:“我們得盡快出去。”
陰寒能量說到底是死氣,會泯滅肉體的生機,僅靠靈力溫養,效果不佳,還是要儘快以草木之心的生機恢復為妙。
這個道理雲梨也明白,不僅是體內的陰寒死氣,還有極陰命魂的封印,得盡快出去想法子找青衣女子問一問。
衛臨沉聲問道:“極陰命魂到底有何作用?”
那聲嘆息裡,驚訝、欣喜,還隱隱透著些異樣的欽佩,像是熟悉之人所為。
雲梨抿了抿唇角:“鬼修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那是鬼修中最頂級的天賦,據說歷任冥君均是極陰命魂。”
說著,她忽然一震:“那鬼修女子直衝你的身體來,該不會是想損壞你的軀體,讓你轉鬼修吧?”
“冥君?”衛臨挑眉。
“就是九幽冥界的頭頭,相當於九重星闕的天君。”說到此處,她忽而緊張起來,“師兄,你不想做冥君的吧?”
衛臨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要修仙嗎?我去修鬼做什麼。”
雲梨小雞啄米似的一個勁兒點頭,連連道:“我們要修仙,鬼修一點都不好,這麼美好的陽光都不能享受。”
衛臨被她的反應逗樂,心裡松泛不少,他抬頭對安染、若水道:“時間不早了,你們趕緊出發吧。”
經過兩日的商量,眾人一致認為,對方尋求合作的可能性更大,若是要殺他們,各個擊破更加容易,沒必要把他們聚起來。
既是合作,危險性大打折扣,幾人便決定兵分兩路,安染與若水真君隨眾人上括蒼山,看看國師所求為何。
雲梨衛臨則嘗試透過玉念珠,再入前世記憶,希望能從汐玥的經歷中,找到徹底破解大陸封禁的線索。
穆妍和紀若塵不善戰,不宜前去,與靜虛、綠間等少量妖修留下,護他們安全。
安染點點頭,“你們小心。”
又將穆妍拉到一旁,悄聲囑咐:“有什麼事情你讓綠間他們去辦,你一定要寸步不離守著他們。”
穆妍點頭:“放心,我曉得厲害。”
想起二人曾昏迷幾日,被國師府抓去,她就忍不住心驚肉跳。
送走安染一行人,穆妍便與紀若塵商議著開方煎藥,幫衛臨治療凍傷,凡俗藥材,藥效雖不如靈植,但聊勝於無,能恢復一點是一點。
一刻鐘後,安染便隨著眾人站在括蒼山深處,望著青磚黛瓦的古樸宮殿,她錯愕不已,不愧是鬼修的居所,選址果然獨特。
穿過茂密的樹林,是一片方圓千里的低窪坑地,國師的宮殿就佇立在坑中央,周圍爬滿了綠色的藤蔓。
藤蔓長得格外茂盛,卻並不給人勃勃生機感,而是鬼氣森森的陰冷感。
“你們有沒有覺得,到這裡後特別的冷?”一位乾瘦如猴的男子抱著胳膊,緊張道。
有人立刻喝止:“瞎說什麼,在場的都是金丹元嬰,早已寒暑不侵,怎麼會冷?”
“你還別說,我也覺得挺冷的。”一位膽小的女修縮著脖子,往旁邊的同伴靠了靠。
安染皺眉,明明是寂靜無聲的環境,卻總給她一種暴虐的感覺。
腳步挪動時不小心踢到什麼,一截灰白的東東飛了出去,啪嘰砸在宮牆上。
“好像是骨頭。”
安染垂頭撇開腳下茂盛的藤蔓,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藤蔓之下,橫七豎八躺著形狀不一的骨頭。
其他人見此,也紛紛動手檢視,短短片刻,就將附近的藤蔓清理一空,下面俱是白骨。
原來是個萬人坑。
茹寧上前幾步,冷聲道:“既是請我們來,何不現身?”
這時,一道空靈的聲音幽幽響起,“怎麼就你們,汐玥公主呢?”
“汐玥公主?”
“她在我們中間?”
“不是隻在東陸轉世嗎……”
人群騷亂起來,大家都對東陸的歷史有一定了解,自然注意到東陸歷史上,每隔百年就會出現的汐玥公主。
也從國師府一眾法師口中問出她的不尋常,甚至不少人都暗暗猜測,她就是滄瀾大陸被封印的原因。
大家會來括蒼山,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便是想從國師口中知道,現在的汐玥公主是哪位。
怎麼聽國師這話,她已經出去了,還是他們中的一員!
宿溪與錦情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來到東陸發現汐玥公主的存在後,他們便知這些年判斷有誤。
揭開封印的人並非千九,而是雲梨,在東陸裡養傷的人也是她。
後來扶嶽細細回想當日賜道號,想到雲梨時,鬼使神差就想到‘玥’這個字。
那一刻,幾人都驚出一出冷汗,能悄無聲息影響到扶嶽的判斷,對方的來歷可能超出他們的想象。
但三千年前,在迷霧沼澤上方出現的,分明是年輕男子的身影,汐玥每一世都是女子。
淡淡的身影從宮殿內飄出,女子微微仰頭,低低嘆道:“三萬年了,想來已經沒什麼人記得本座,吾乃七絕門音華。”
“音華真君!”錦情真君脫口而出,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七絕門!
安染眉心微蹙,看看身邊的茹寧,又望望不遠處的錦情等天心閣人,這個門派與天心閣、天蕪妖修都淵源頗深吶。
感受到她的目光,茹寧溫潤一笑:“看來小友聽說過七絕門,真是難得。”
安染尷尬地扶了扶髮髻:“閒得無聊翻史書時好奇,多關注了幾分,就知道一點點。”
說起來,當年天蕪妖修對七絕門利用得那叫一個徹底,暗中襄助七絕門滅藥王谷,卻又阻止其斬草除根,後來更是正大光明扶持活下來的煉丹師建立天心閣。
如今,天心閣再次成為滄瀾四大派之一,七絕門卻早早湮滅在歷史長河中。
茹寧似是沒看出她眼眸裡的意味深長,溫溫和和地解釋:“既是翻史書,想來知道七絕門的芷柔真君,這位音華真君正是顧芷柔那一脈的弟子,也是除顧芷柔外,七絕門最負盛名之人。”
“沒想到滄瀾大陸還有人知曉本座。”國師一臉的感慨。
錦情神色複雜:“真君手段了得,祖上曾言,當年若非您突然失蹤,七絕門或可再輝煌數千年,不會敗得那麼快。”
“這麼說,七絕門是斷傳承了?”
安染瞥了眼人群中的溫雪蘿,雲姝仙府乃芷柔真君之物,溫雪蘿得了她的傳承,算是她的傳人,七絕門也不算斷傳承。
溫雪蘿心有所感,望了過去,看清是她,很快便平靜地移開視線。
國師的魂影有些扭曲,像是被風吹得左歪右倒的燭火:“當年突破結嬰後期,我外出遊歷,在東陸尋到一處小秘境,便進入檢視。忽有一日,天地震動不止,靈氣瞬息消失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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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執念(1)
“最初,我以為是秘境發生變故,出去後才發現東陸被封印了。”音華閉了閉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候。
一夕之間,上千年的努力淪為白費,沒有靈氣修煉、不能施展術法、儲物袋打不開,神兵利器淪為廢鐵,除了體內有靈力滋養、壽命長些,與凡人無異。
“儘管大家小心翼翼,一絲一毫的靈力也不使用,還是難逃壽命耗盡的命運,一個又一個修士死亡,眾人尋遍東陸,終於在雲荒島發現一個天然的五行聚靈陣。
眾修士紛紛前往,我得到訊息的時間太晚,趕過去時,雲荒島外已被他們佈下大量毒物,我試了各種辦法都未能上島。
我不甘心,繼續尋找靈氣,卻難逃命運,走到這括蒼山時壽命耗盡。
萬沒想,峰迴路轉,早年偶得的一支木簪乃是養神木所制,我的神魂附在其上,並未消散。
而括蒼生曾是一座古戰場,陰氣極重,受此滋養,我的神魂日益壯大。
後來我又研究出一套修煉神魂的法子,就此存活下來。”音華唇邊扯出一抹苦澀,本以為尋到一線生機,近日才知,原來她已經成為鬼修,再無緣仙道。
數萬年的希望就此破碎,怎能不恨?
她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揚聲道:“想必在場多數人都猜到了,那位叫雲梨的,正是每隔百年便會轉生東陸的汐玥公主,靈氣消失、東陸被封印均是因她養傷所致。
三萬多年,滄瀾數萬生靈仙途斷絕,只為成全她一人,上位者就能肆意愚弄我們嗎?
我們的努力、堅持就是笑話嗎?憑什麼啊!她的命是命,我們滄瀾眾生的命就不是?”
她的聲音由低沉轉為激昂,極具煽動力,娟秀的面容也有些微變形,然而效果卻沒如她預想。
眾人沉默不語,並未應和。
一來,沒有人是傻子,如今這個情形下,音華作為鬼修,比他們任何一人都強,要殺雲梨自己不動手,卻煽動他們,顯然有貓膩。
二來,雲梨戰力驚人,在絕靈的環境下,沒幾人是她的對手。
此外,在場大部分人都是元后修為,即將飛昇,這個時候護住命,等待飛昇才是頂頂要緊的。
音華不氣餒,像是沒看到他們眼底的嘲弄,繼續道:“你們知道她是什麼來歷嗎?鳳凰。”
“鳳凰!”
“神獸鳳凰!”
眾人激動,再不復之前的平靜。
音華唇邊閃過一抹諷刺,只要誘惑夠大,別說神獸了,神仙也能拉下馬。
她勾起唇角,幽幽道來:“還得多虧了那位‘鬼子’……”
客棧內,雲梨擺弄著玉念珠,“當時我們到底是怎麼啟動的?”
來括蒼山的一路,她將各種法子都試了個遍,甚至還模仿了當初的環境,依舊沒能成功。
衛臨眉心微蹙,道:“或許是方向錯了,它會不會是鬼修的法器?”
“有這個可能!”
雲梨眼眸噌地一亮,能帶人看到前世經歷,自然不是凡塵器物,必是法器。
然而法器都需催動,東陸絕靈,它不可能是修士的法器,那麼最可能的便是鬼修的法器。
只是,鬼修的法器他們是怎麼催動的?
正疑惑間,衛臨伸出手:“給我試試。”
雲梨瞬息想起他的極陰命魂,莫非當日玉念珠是被師兄體內的陰氣催動的?
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衛臨接過玉念珠熟練地調整好角度,片刻後珠子內的絮花再次一邊綻放一邊枯萎,世界從感官中慢慢消失……
垚晗國,宣德九年。
深秋夜晚,月寒霜重,皇后所居的未央宮卻是一片燈火通明,女子嘶聲力竭的呼喊聲在宮內迴盪。
身著龍袍的宣德帝坐在首座,手指無意識撥弄著碧瑩瑩的珠串,一屋子太監宮女屏氣斂聲,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二殿下,您不能進去!”
“讓開!”
“二殿下,您別為難老奴,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緊繃的氛圍中,門口突然喧譁起來,伴隨著推嚷聲,一個藍白錦袍的小少年闖了進來,呆愣愣看著內室方向。
“你來做什麼?”
宣德帝含怒的聲音在封閉的室內顯得格外恐怖,太監宮女齊刷刷跪下去,齊呼:“陛下息怒!”
二皇子紀昀回過神,一撩衣袍跪下,朗聲回道:“兒臣功課有不解之處,想請父皇解惑。”
宣德帝面色冷了下來,面無表情道:“你覺得朕現在有心情給你解惑?”
紀昀垂著頭,隨口回答,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的敷衍:“是兒臣考慮不周。”
宣德帝怒氣更盛,正欲咆哮,內室響起一聲洪亮的嬰兒啼哭,父子二人均被吸引,齊齊望過去。
須臾,身著褚色衣裙的掌事宮女抱著孩子出來,喜氣洋洋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生的是位公主。”
宣德帝眼底閃過一抹緊張,將手上的珠串遞給隨侍太監,伸出手:“讓朕抱抱。”
掌事姑姑喜色更甚,恭敬地應了聲,抬步上前時才發現屋中央跪著個人,定睛一看,竟是羅貴妃所出的二皇子紀昀。
她不由奇怪,為防意外,陛下早把前來探視的宮妃們都打發了,二皇子怎麼會這裡?
再看看他的臉色,也是奇怪的很,眼睛死死盯著她懷裡公主,面色蒼白如紙,整個人恍若被雷劈了似的。
心中思緒千轉,面上卻不顯,掌事姑姑穩穩當當將孩子交到宣德帝手中,退到一旁。
“啊——”還未站定便聽得一聲短促的驚叫,掌事姑姑心頭一顫,忙看過去,只見宣德帝霍然起身,滿面驚駭,剛出生的小公主已被他摔了出去。
掌事姑姑腦中一片空白,一個箭步上前,伸出的手卻撈了個空,就在她覺得要完時,一雙手從下方伸過來,在襁褓落地前接住了。
是二皇子!
掌事姑姑大大地鬆了口氣,抬眸去看宣德帝,只見他彎下腰,揭開襁褓仔細看了小公主好一會兒,抬頭寒著臉吩咐:“去請……”
“父皇,兒臣有要事要稟!”話未說完,便被紀昀拔高的聲音打斷,“兒臣請求單獨面聖。”
心神震顫的宣德帝緩過來,微眯著眼睛審視著地上的紀昀。
紀昀抬眸,直視他的眼睛,不閃不避。
屋內的太監宮女均察覺到這對父子的不尋常,屏著呼吸,恨不能將頭埋進地板裡。
壓抑的氛圍不知持續了多久,宣德帝終於開口:“你們出去。”
太監宮女如蒙大赦,疾步退出去,掌事姑姑路過二皇子身邊時刻意放緩速度,卻見他並沒有要把公主交過來的意思,雖心有遲疑,還是老老實實出去了。
屋內陷入了沉寂。
紀昀深吸口氣,壓下紛亂的心緒,沉聲道:“父皇,此事不能上報國師,兒臣有法子救垚晗。”
“你知道她是誰?”宣德帝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紀昀看著襁褓內皮膚紅彤彤皺巴巴的嬰孩,感受著腦海深處盪漾的清涼,眼底閃過一絲絕望:“汐玥公主。”
“你是怎麼知道的?”
紀昀抿著唇角,快速收拾好心中的艱澀,回道:“我猜的。父皇母后鶼鰈情深,愛屋及烏,父皇自會喜愛母后所出的小…妹。”
他微頓片刻,抑制住聲音裡的微顫,繼續說道:“算算時間,隆慶國滅亡已有百年之久,又到了汐玥公主轉生的時間。兩相結合,能讓父皇驚得失手摔了小妹,也只能是汐玥公主。”
宣德帝沉著臉,神色莫辨,許久方吐出一句:“你倒是心細。”
紀昀看著襁褓中的嬰孩,跟普通的嬰孩沒什麼區別啊,為何父皇一眼就認出來了呢?
儘管知道會引起猜忌,他仍是抬眸試探著問出了口:“不知父皇是如何認出她的?”
許是即將亡國的衝擊太大,宣德帝沒心情猜忌別的,寒著臉道:“看見她眉心的小紅點了嗎。”
紀昀低頭細瞧,果然眉心處有個針尖大小的小紅點,小嬰兒皮膚紅彤彤的,打眼一瞧,很容易忽略過去。
但是,南明時,阿玥額頭很光潔,壓根沒什麼紅點吶。
“這個小紅點七日後就會消散,這就是鑑別汐玥公主的初步辦法,具體的得讓國師親自來鑑定。”
紀昀蹙眉,嬰孩時期如此明顯的紅點,長大多半是顆硃砂痣,怎麼也不該長著長著就消失了。
如此看來,這個鑑定的方法很準確,基本不需要國師二次鑑別。
他理了理思路,將自己多年思索的法子道出:“父皇,汐玥她並非吞噬國運,這一點我們皇室很清楚,一些世家也很清楚。
在兒臣看來,她的降生不僅是對我們的提醒,更是給我們一個逆轉的機會!
東景國時,淮陽公主與其駙馬曾試著改變,但他們發現得太晚,不到四年時間,能做的太少。
我們現在不一樣,上次她降生隆慶國時活到十九歲,那麼我們現在至少有二十四年的時間。
二十四年能做的太多了,整頓吏治、改善民生、強健兵馬,當我們垚晗兵強馬健、萬民歸心時,還怕會亡國嗎?”
宣德帝眸光微閃,兩萬多年,那麼多國家,不是沒人想到過這個法子,只是國師對她看得緊,若是不報上去,後面國師怪罪下來……
眸光掃過內室,紫檀座花開富貴的屏風上映出幾道拉長的影子,那是皇后的宮女嬤嬤們,正在幫著陷入沉睡的皇后收拾。
屋外,退出去的宮女太監、穩婆太醫一應人等均站在院子中。
這些年各國皇室對孩子的出生都警覺得很,即便是不得寵的宮妃生產,皇帝也會親自守著。
此外,除了必要的人員,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知情人有限,洩露的可能性較之以往小得多。
更重要的是,從兩百年前的南明國開始,汐玥公主的壽命出現了變化,百年前的隆慶國竟突兀地活到十九歲,比之以前的規律提前了整整六百年。
這一次她會不會活得更長呢?
宣德帝握了握拳,沉聲道:“她該餓了,抱出去餵奶吧。你也回去,作為皇兄,三日後的洗三禮,你可得好好準備。”
紀昀身體有片刻僵硬,旋即回道:“是!”
他抱著嬰孩緩緩走出殿門,抬頭望著天空,秋月高懸,清輝皎潔一如那年中秋初見,月華從頭頂的梧桐葉縫隙落下,跌進她清澈的杏眸內,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父皇,我能給她取個小名嗎?叫皎皎怎麼樣?”
宣德帝微怔,既然要掩藏身份,汐玥這個封號自然不可再用,玥這個字也不能用,起個小名倒是個不錯的法子。
思及此,他點頭道:“可以。”
偏殿內,吃完奶的皎皎吐了個泡泡便沉沉睡去,紀昀望著她的睡顏,唇邊綻開一抹無味的黯然,兄妹啊……
呯呯呯!
輕緩的敲門聲後,貼身內侍小喜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回去了。”
紀昀沒理,靜靜坐在搖籃旁,垂著眼看著不遠處的某個地面,許久許久,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近乎囈語:“我在黃泉等了你一百多年,你為什麼沒有來?”
回答他的,是嬰孩香甜的呼吸聲。
翌日一早,紀昀胡亂吃了幾口便急急往未央宮而去,剛至門口便聽得裡面驟然響起哭聲,他心中一緊,快步進去,迎面撞上一個出來的太監。
看清撞到的人,那太監急急告罪:“奴才該死!”
“發生了什麼?”紀昀的心高高提起。
“皇后娘娘大出血,薨了!”
“什麼?”
紀昀難以置信,昨夜他離開時,聽說皇后已醒過一次,還用了參湯,怎麼會突然大出血?
太監急著去辦差,丟下一句“奴才這就去去各宮報信”便急急跑了。
紀昀又抓來一小太監問:“小公主呢?”
“小公主剛吃完奶睡著了,大公主吵著要見皇后娘娘,被靈芝姑姑攔下……”
正說著,只見一行人拖著幾具血淋漓的屍體出去,未央宮的太監宮女紀昀認識的不多,但太醫、穩婆、幾位掌事姑姑太監他是認識的,都死了。
“他們這是?”
“娘娘薨逝,陛下震怒他們不盡心……”
紀昀心中一寒,瞬間明白大出血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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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執念(2)
皇后薨逝,宣德帝悲痛難忍,後又查出皇后是遭人陷害,更是動了雷霆之怒,要求嚴查到底,嬪妃宮侍人人自危。
十日後,真相大白,原來是出身齊國公府的淑妃與御前首領太監勾結,欲取皇后而代之。
宣德帝怒不可遏,將一應人員誅殺發落,又念在齊國公府勞苦功高,只擼了爵位,並未抄家。
之後,宣德帝強忍悲痛,安排皇后所出的兩位公主,大公主永樂送去披香殿,由鄭賢妃代為撫養;三公主皎皎交由長信宮羅貴妃撫養。
鄭賢妃出身滎陽鄭氏,垚晗頂級名門望族,誕二公主茜茜,只比三公主長兩歲;
羅貴妃母家乃是長平侯府,其父長平侯任鎮西大將軍,垚晗半數兵權均在他手,生二皇子紀昀,可惜自小體弱多病,每逢中元便發怪病,人們暗中稱其為鬼皇子。
兩位都是新皇后的熱門人選,私底下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時光悠悠,轉眼已是五個春秋,中宮之位依舊懸而未決。
御花園,東南一角。
一位身著淡紫宮裝、豆蔻年華的少女正在踢毽子,她身輕如燕,時而用左腳,時而用右腳,時而左右腳輪著踢,那毽子也跟著忽高忽低,忽前忽後,彷彿翩然靈動的小燕子。
旁邊七八歲的小姑娘佩服不已,拍著手蹦蹦跳跳地歡呼:“大姐姐好厲害!”
這時,花圃邊的紫藤花叢晃動起來,從中鑽出個胖乎乎的小姑娘,三兩步跑過去:“大姐姐,我也要學踢毽子。”
永樂身體一僵,翻飛的毽子倏然落了地,她回頭神情複雜地看了眼胖乎乎的小姑娘,道:“我功課還未做完,你們玩吧。”
又扭頭吩咐二公主的宮人:“看著她們,別讓她們靠近水邊。”
說完,轉身帶著自己的宮女走了。
皎皎癟著嘴,望著她的背影不說話,撿起毽子的茜茜愣了片刻,不高興地嘟起嘴:“都怪你,你個掃把星來做什麼?”
聞言,皎皎立刻收起臉上的委屈,握著小拳頭,抬手就揮了上去,兇巴巴吼道:“我不是掃把星。”
她力氣極大,剛過完七歲生日的茜茜哪裡是她的對手,當下就被打倒在地。
宮女太監們驚呆了,忙上前去拉她,她反手拽住小太監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啊——”
小太監的慘叫聲響徹御花園,兩位宮女聽得心頭一顫,眼見自家二公主眼淚汪汪、白嫩的小臉蹭得滿是灰,忙硬著頭皮將其拉開。
茜茜從地上爬起來,便要打回去,此時被皎皎甩開的宮女太監也趕到了,及時上前隔開二人。
白白捱了幾拳頭,茜茜哭著喊道:“你就是,你就是掃把星!你一出生就剋死自己的母親,大姐姐不想理你,父皇也不喜歡你!”
皎皎掙開兩位宮女,抬起右手,露出腕間顆顆血紅的寶石手串,嘚瑟地晃了晃:“你——沒——有——”
茜茜哭得更大聲了,這是高梵送來的貢品,僅有兩串,明明是自己和大姐姐先看到的,父皇卻給了大姐姐和三妹妹。
她抹著眼淚,氣急敗壞地吼:“你得意什麼,父皇最喜歡的是大姐姐,你連個封號都沒有。”
雖然不知封號是個什麼玩意,皎皎仍是不甘示弱:“你也沒有啊。”
“你你你!嗚嗚,母妃……”打不過也吵不過的茜茜哭著跑開了。
傍晚,紀昀到御書房回稟完差事,正欲離開,宣德帝叫住了他:“得閒時管管她,別讓她把朕的皇宮拆了。”
紀昀愣愣點頭,一出御書房便問小喜子:“我走的這些日子,公主做什麼了?”
“七日前,公主的竹蜻蜓飛到了王昭儀的屋頂上,她上去撿,遇到只蟲,受了驚嚇,踩壞了王昭儀的屋頂。”
“她沒受傷吧?”紀昀大驚。
“沒,小春子及時叫來侍衛把她帶下去了,就是王昭儀的屋頂,碎了十來片瓦、斷了一根梁。”
紀昀鬆了口氣:“那就好。”
小喜子暗暗翻了個白眼,什麼好喲,當晚就下起大雨,王昭儀宮裡差點被水衝淹,五六個修繕的宮人冒雨忙活一整夜才修好。
“六日前,公主弄壞了映雪軒王美人精心培育的幽曇花。”
“曇花?要亥時後才會開花吧,她這麼晚不就寢,去映雪軒做什麼?”
“公主就是專門去看幽曇開花的,五日前,公主……”
紀昀嘴角抽抽,他攏共就離開七天,這是天天都在闖禍啊!
“今兒晌午,在御花園將二公主打哭了,午膳後在我們臨華殿裡拔鵝毛,小春子沒抱緊,鵝飛出去,將路過的魏婕妤撲進了水裡。”
紀昀扶額,有氣無力道:“把禮物準備好,明日給各宮送去。”
小喜子抬頭,前後左右望一圈,確定沒人後,壓低聲音道:“殿下,這事陛下出手管效果更好,您勸勸陛下吧。”
紀昀低低嘆氣,他何嘗不希望父皇把她當做普通女兒管教,畢竟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是她的願望。
可惜,無論他如何勸說,父皇仍對她避如蛇蠍,能不見就不見,若非他對先皇后鶼鰈情深,打著看見皎皎容易想起先皇后的幌子,早讓國師府和別國探子看出端倪了。
行至長信宮門口,小小的人兒如炮彈般撞入他的懷裡,仰著頭抱怨:“二哥哥,你怎麼才回來,我可想你了。”
黑白分明的杏眼亮晶晶的,語調清脆悅耳,聽著心情不禁多了幾分明媚。
紀昀斜斜掃她一眼,挑眉道:“是嗎?我怎麼聽說你忙著闖禍呢?”
“我沒有,是二姐姐先罵我的。”
“魏娘娘呢?”
“那是她自己倒黴,我只是想用鵝毛做個毽子而已,拔毛的時候鵝跑了。沒想到魏娘娘連鵝都怕!”
紀昀瞪著她:“你還有理,想要毽子讓小春子他們去買即可,用得著你自己做嗎?”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數落,“還有竹蜻蜓,屋頂那麼危險,摔下來怎麼辦……”
說著說著,沒聽見爭辯,他不由奇怪,這可不是她的性子。
轉頭看去,只見皎皎立在原地,食指無意識地絞著,神色十分糾結,一副想要爭辯又很擔憂的樣子。
“你愣在那做什麼?進去了,母妃在等著我們呢。”
皎皎抬頭望著他,軟聲道:“二哥哥,以後我會乖乖聽話,絕不闖禍,你別不理我。”
紀昀愣住,揮手讓宮人們散開,蹲下身輕聲問道:“誰跟你說什麼了?怎麼想起要聽話?”
皎皎咬著唇,臉上閃過害怕:“下午羅母妃帶我去給二姐姐道歉,大姐姐跟我說,如果我一直不聽話、亂闖禍,你就會不理我了。
我問過小春子、徐姑姑、碧芙、黃桃還有羅母妃,他們都喜歡聽話的孩子,我以後會乖乖聽話的。”
紀昀內心複雜至極,他從未在她眼裡見過這種小心翼翼,南明時,她冷心冷情,不將任何事、任何人放在心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帶眨眼睛的,更別提小心翼翼。
這一世,不冷情了,活潑好動,整日裡沒心沒肺到處闖禍,完事後還理直氣壯地爭辯,小心翼翼與她也是不沾邊。
默了片刻,他柔聲道:“你可以不聽話不懂事,我永遠都在,不會因為你不聽話就不理你的。”
“真噠?”皎皎眼眸噌地一亮。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二哥哥最好了!”皎皎歡呼著,抱著他的胳膊親暱地蹭了蹭。
忽而,她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轉,期待道:“那我能不能再提一個要求?”
“說說看。”真是會得寸進尺吶,紀昀失笑。
“可以不勇敢嗎?有些東西太可怕了。”
紀昀有些懵,萬沒想到她會提出這麼個奇怪的要求,她一個五歲的小姑娘,健康快樂就好,這個時候要勇敢做什麼?
想了想,他問:“你害怕什麼?”
“很多,鬼、蟲子、蛇、老鼠、疼、還有醜陋噁心的事務。”
紀昀更是茫然,女孩子大部分都怕這些吧,“你為何會這麼問?有人不讓你害怕麼?”
皎皎點頭:“有個人跟我說,我不可以害怕,害怕就會出錯,後果會非常嚴重。”
“誰說的?”
皎皎微歪著頭,眼裡閃爍著迷茫,思索許久,她撓撓頭:“忘了。”
紀昀沉沉吐出口氣,緩聲道:“當然可以害怕,世間萬物都有害怕的東西,但不能一直害怕,要慢慢克服它。”
皎皎認真地想了想,重重點頭:“嗯。”
紀昀起身,正要邁步又想起一事來,“你什麼時候對你大姐姐的話這麼上心?”
“大姐姐說,她不理我不是不喜歡我,只是羅母妃和鄭娘娘不合,她和我分屬兩宮,不能表現得太親密,這樣的話,羅母妃會生氣,鄭娘娘也會生氣。”
紀昀一時感慨萬千,回想往日,永樂那個小丫頭驕傲又任性,如今竟也學會了隱忍求全、察言觀色。
翌日,皎皎醒來就往臨華殿跑,卻得知紀昀早已離宮,她噘著嘴坐在石階上:“怎麼又走啦!”
小喜子忙解釋:“殿下在查空餉呢,這可是大事情,不過殿下可沒忘了公主。”
他指著屋內,“給您帶了您最愛的冰糖葫蘆,昨兒面聖後直接去的長信宮,沒來得及。”
“這還差不多。”
等紀昀再回宮又是五天過去,得知訊息,皎皎早膳也未顧上,急急朝臨華殿跑。
進入臨華殿後卻發現整座宮殿寂靜無聲,空無一人。
她有些疑惑,正要出去找人問問,忽聽寢宮方向傳來一聲輕喃,“冷。”
是二哥哥的聲音!
她忙跑進去,只見自家二哥哥蜷縮在窗邊的涼塌上,嘴裡不止地喊冷。
奇怪的是,他臉上卻滿是汗水。
“二哥哥,你怎麼了?”她忙跑上去,“你生病了嗎?我去叫太醫。小喜子——小喜子——”
扯著嗓子喊了許久,也未見人應答,皎皎心中奇怪,擔憂地看了眼冷到哆嗦的紀昀,轉身便欲親自去叫太醫來,轉身的瞬間手被拉住。
“二哥哥,你醒啦!你怎麼生病了?小喜子他們怎麼也不在?”
“我……沒事,不用……叫太醫,你回長信……宮去,哥哥今日沒法陪你玩。”一句話他說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絕了呼吸。
皎皎慌亂不已,話語連同淚珠滾落,“你都冷成這樣了,不看大夫會死的。”
紀昀強打起精神:“皎皎乖,哥哥沒事,明天就好了。今兒中元,你趕緊回長信宮去。”
“我不要!”
紀昀急得直不行,奈何陰氣寖髓入骨,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二哥哥。”
皎皎叫了一聲,見他又在喊冷,便爬上涼塌,在他身側躺下,伸出小短手將他抱住,極致的陰寒穿過衣袍傳過來,她忍不住顫抖起來,卻是不放手,哆哆嗦嗦道:“抱抱就不冷了。”
臨華殿外,碧芙往裡望了眼又很快縮回去,急急道:“怎麼辦?公主進去了!”
小春子又慌又怕:“你們怎麼不拉著公主,今兒可是中元!”
黃桃哆哆嗦嗦:“我我我們快走吧,有人在對著我的脖子吹氣。”
小春子面色瞬間慘白,硬著頭皮道:“瞎說什麼,現在可是大白天。”
三人猶豫半晌,仍是沒有勇氣踏入臨華殿,只得退到一條宮巷外守著,期待皎皎自己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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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執念(3)
皎皎是被餓醒的,屋外烈日當空,陽光炙烤著大地,院中青松蔫搭搭的,松針都曬得捲曲,屋內卻冷冰冰的。
朦朧中,隱約有笛聲傳來。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見榻上仍在暈迷的紀昀,頓時懊惱不已:“誒呀,我怎麼睡著了。”
紀昀雙眉緊緊地鎖在一起,氣息十分紊亂,只是不再喊冷了。
她推了推,再次嘗試喚醒他:“二哥哥……”
叫了好一會兒,也未能成功,皎皎眸裡滿是擔憂,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邊吹氣,希望他能儘快好起來。
咕咕!
肚子唱起空城計,她轉頭掃了眼屋內,放下紀昀的手,準備下去拿桌上的點心吃,剛要伸出腳去穿鞋,忽見一條黑紅相見的細蛇從門檻爬進來。
她剎那僵住,坐在床頭一動也不敢動,心臟撲通撲通險些要從胸腔跳出來,她想要喊,嗓子卻彷彿被人掐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毒蛇彎彎拐拐朝這邊爬來,穿過桌子、椅子來到床前,猙獰的蛇頭忽而慢慢豎起,四下轉動,彷彿是在檢視什麼。
須臾,蛇頭重新垂下,爬到床尾,從床腿爬上了榻。
一滴冷汗沿著皎皎光潔的額頭滴落下去,落在她撐著褥子的手背上,濺出絕望的水花。
不要!不要過來……
她在心中拼命大喊,然而上天沒有聽到她的禱告,毒蛇爬到了紀昀的腳邊。
更可怕的是,被陰氣折磨的紀昀睡姿不規範,一隻腳裸露在被子外。
近了近了,已到他腳脖子附近!
它的細長的尾巴纏上去了!
醜陋的蛇頭湊過去……
皎皎瞪著眼睛,瞳孔放大,恐懼在眼底蓄積……
終於,蓄積到極點,生出一抹狠戾,就在蛇頭即將咬上去的剎那,她蘧然傾身,閃電般捏住毒蛇,將它抓了起來。
毒蛇受驚,蛇頭一扭狠狠咬在她手腕上,她卻渾然不覺,像是感受不到疼,眼睫快速眨了下,改為兩隻手握住毒蛇,狠狠一掰、甩出……
伴隨著清脆的啪嗒聲,斷成兩截的毒蛇掉在地上,滑行一段距離,一截在門檻邊緣停下,一截在桌腿邊躺著,斷口處滲出少量、淡紅的血。
皎皎眼底狠戾散去,她愣愣垂頭看向雙手,那種浸入骨髓的冰涼滑膩感似乎還殘留在手上。
她尖叫一聲,將手覆在褥子上瘋狂地摩擦,想要擦掉那些可怕的殘留,然而冰冷滑膩似是嵌在手心,怎麼也擦不掉,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清晰。
不僅如此,冰冷滑膩感彷彿活了過來,變成無數細蛇,從她手心蔓延、纏繞。
恍然間,她渾身上下似乎都纏滿了蛇,眼前是五花十色的猙獰,黏膩的冰涼無處不在。
她動不了,也不敢動……
時間緩緩流逝,烈陽橫移過天空,慢慢落入地平線。
當最後一絲光線在殿內消失,剎那間狂風大作,院中的樹木嘩嘩作響,門窗哐哐噹噹,密集的腳步聲響起,卻遲遲未見有人進來。
沙沙沙……
彷彿有人在絮語,又似在哭泣,無邊的寒意籠罩了臨華殿。
地上的斷蛇似乎在扭動,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飛了出來,於半空相遇,變成紅黑圈紋相間的巨蟒,咆哮著朝這邊衝過來,卻又在床榻邊定住,掙扎一會兒,消失不見。
臨華殿不遠處的寶華殿內,碧芙面色慘白如紙,顫聲道:“怎麼辦,天黑了,公主還沒出來。”
小春子嚥了口唾沫,一手抓著碧芙、一手抓著黃桃,渾身都在抖:“今今今兒夜裡最是兇險,公主不能留在裡面。”
“那進去接公主出來?”黃桃膽子素來大,還算鎮定。
“我不敢。”小春子幾乎哭出聲來,今兒可是中元,宮裡每年都有那麼多慘死的人,這會兒指不定臨華殿內聚了多少鬼呢。
碧芙急道:“那怎麼辦?公主若有個好歹,我們也活不成。”
黃桃皺眉想了想,道:“被厲鬼纏上還能想法子化解,若是公主出事,我們必死無疑,必須進去把她帶出來,我們一起去,三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碧芙掙扎須臾也表示同意,小春子雖然害怕得不行,此時也不得不同意,她們二人走了,他豈不是要一個人留在這裡。
他哆哆嗦嗦道:“我要走中間。”
“我也想走中間。”碧芙也顫聲爭取。
黃桃雖然也怕,但見這倆人膽小的樣子,只能硬著頭皮道:“我走前面打頭陣,你們快點商量,時間越晚越危險。”
碧芙與小春子立刻開始爭取中間位置,二人將往日幫的各種小忙都抬出來,最後碧芙沒有小春子臉皮厚,含淚答應走最後。
三人幾乎是前胸後背緊緊貼著,一點一點往臨華殿挪。
不知何時,一輪模糊的毛月亮出現在東方天空,白慘慘的月光照射下,宮牆殿宇、樹枝花叢投下無數隱秘詭影。
小春子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他縮著脖子,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藏在黃桃背後。
走著走著卻發現前面的人不動了,他心漏了一拍,顫聲問:“怎怎怎麼不走了?”
前面的人沒有回答,只兀自站著。
小春子定了定神,正欲再問,忽覺月光下黃桃的衣裳不對勁,這季宮女的衣裳是灰粉色,袖口、衣襟、肩部繡有灰綠纏枝紋樣,怎麼前面人的肩部是團花紋,再細細一瞧,顏色也不對!
小春子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他狠狠嚥了口唾沫,慢慢抬頭,一句黃桃姐姐還未出口,便對上一張慘白髮脹的臉,像是被水泡過。
“啊——”
小春子發出一聲驚天慘叫,顧不得去想女鬼明明背對著自己,怎麼能看到對方的正臉,拔腿就要跑,卻發現宮巷裡三三倆倆都是‘人’。
聽見他的動靜,他們不約而同看過來,側面一位身形高大、侍衛打扮的無頭鬼轉過來,幽幽問道:“你看見我的頭了嗎?”
“啊啊啊——”
小春子再也承受不住,雙手把眼睛一捂,轉身不管不顧地奪命狂奔。
拐過宮巷,一頭扎進寶華殿,鑽到佛龕下,頭埋在地上、雙手於頭頂合十,不住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突然,一隻手搭在他的右肩,小春子一僵,正要放聲尖叫,左邊伸出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別叫,我是碧芙。”
聲音低低的,又顫抖得厲害,但仍能聽出熟悉的嗓音,確實是碧芙,還有溫柔的體溫傳過來。
小春子癱軟在地:“碧芙姐姐,你怎麼在這裡?”
“我們剛走出寶華殿,就發現宮巷裡有好多鬼,便退了回來,沒想到你愣是沒發現,直愣愣跟在一女鬼身後走了,我們又不敢叫你。”
是黃桃的聲音,小春子偏頭一瞧,他右邊蹲著的可不就是黃桃麼。
他簡直要嚇尿,碧芙、黃桃都早早退回來了,那他先前豈不是跟兩個鬼貼著走了一路!
碧芙有些過意不去,訕訕道:“我們以為你會很快發現的,沒想到你快走出巷子才發現。”
小春子涕淚橫流:“我一抬頭就看見一張泡爛的臉,脖子還扭到了後面,嚇死我了。”
碧芙瑟縮著:“那是瓊光殿的採蓮,與我同一批進宮的,穀雨那日她突然失蹤,兩個月後在冷宮的井裡找到,聽說脖子生生被轉了個方向。”
黃桃也道:“那個吊死的女鬼是蘭貴人,三月前陛下賜的白綾。”
“兩位姐姐,咱能別說這些嗎?怪恐怖的。”小春子嚇得直哆嗦。
碧芙黃桃依言息聲,殿內陷入安靜,外面的風聲越發大了,屋頂彷彿要被掀翻,佛龕上的燈燭搖搖晃晃,地上的光斑明明滅滅,彷彿在與惡鬼搏鬥。
須臾,小春子受不了了,牙顫道:“他們是要去臨華殿嗎?”
黃桃嗯了一聲,道:“早聽說每年中元,宮內尚未投胎的鬼魂就會去找二殿下,以前以為是謠傳,沒想到是真的。”
碧芙無措地拽緊裙襬,抖抖道:“當然是真的,我聽蓉姑姑說,二殿下出生時那叫一個恐怖,外面陰風大作,鬼哭狼嚎。
百獸園的奇珍異獸們嚎了一整夜,三伏天裡,產房裡冷得跟冰窖似的,差點就沒生出來。
以前陛下很是寵愛咱們娘娘,自從二殿下出生後,陛下就不愛來我們長信宮,對咱們娘娘也是能避則避。”
小春子點頭補充:“若不是咱們娘娘出自長平侯府,老侯爺勞苦功高,娘娘與二殿下怕是早被燒死了。”
頓了頓,又道:“我聽小喜子說,侯府準備把七小姐送進宮來,前兒娘娘發了好大脾氣。”
碧芙失聲叫道:“那我們長信宮豈不是要……”
宮內形勢關乎己身,小春子漸漸忘了害怕,低低嘆氣,如今長信宮能屹立不倒,全靠侯府支援。
二殿下是‘鬼子’,繼承不了皇位,若七小姐進宮誕下皇子,侯府自然是要支援七小姐所出,娘娘與二殿下就成了棄子,屆時他們這些長信宮伺候的宮人日子也不會好過。
黃桃卻是滿不在乎:“怕什麼,我們是伺候三公主的,她可是先皇后嫡出,陛下最是看重,不會有事的。
依我看啊,你們就是想太多,陛下既然將三公主交由娘娘撫養,便是沒忘了娘娘,而且二殿下一直在辦差呢,大皇子也比不上。”
小春子搖頭,這些都是看在長平侯府的面子上,若是長平侯府放棄二殿下,陛下自然也不會再把二殿下當回事。
這一夜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當晨曦灑落大地上,小春子三人喜極而泣,擁抱著慶賀劫後餘生。
“快去看看公主!”碧芙艱難地從佛龕下爬出去,揉揉僵硬的腿,跌跌撞撞朝臨華殿跑,小春子黃桃連忙跟上。
遠遠便見皎皎一腿伸直一腿曲放坐在床頭,雙眼瞪得大大的,驚恐地盯著門口的位置。
三人的心提了起來,連忙問道:“公主,您沒事吧?”
皎皎沒有作答,仍是定定看著門口處。
走得近了,三人才發現她看的是門口的蛇屍。
“怎麼會有蛇?還是毒蛇!”
小春子驚呼一聲,三步並做兩步來到床榻前,小心地伸出手探皎皎的鼻息,發現還有氣,懸著的心這才放下。
公主沒事,他們的小命保住了。
餘光瞥見內側紀昀有轉醒的跡象,他更是高興,歡呼道:“二殿下要醒了!”
甦醒的紀昀眨了下眼睛,轉頭就見皎皎僵硬地坐著,頓時慌了神,前些日子才說她怕鬼,卻在臨華殿呆了一整天,這一晚上,定嚇壞了。
他忙坐起身,將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別怕,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此時,碧芙、黃桃也圍了過來,三人如一面牆擋在床邊,看不見蛇屍,皎皎眼淚一下就流出來,將將頭埋在紀昀胸口,哭得慘兮兮:“二哥哥,你終於醒了,有蛇,嗚嗚……”
紀昀疑惑,什麼蛇,不是鬼麼?
等小春子三人讓開,看見地上斷成兩截的蛇屍,他更是奇怪,誰會把蛇屍扔進來?
目標是皎皎?特意嚇唬她?
不對,沒有人敢在中元這日進入臨華殿,蛇是活著爬進來的!
想到這裡,他連忙推開皎皎:“有沒有被蛇咬到?讓哥哥看看。”
皎皎掙紮起來,死活也不肯抬起頭,哭喊道:“我不要,我害怕!”
隨著她的掙扎,紀昀很快發現她手腕處的咬痕,傷口泛著紅,隱隱有血跡。
他心中咯噔一聲,低吼著吩咐:“快!去請太醫!”
這種蛇有劇毒,被咬後若不能及時把蛇毒吸出來,必死無疑。
見她還一個勁兒往他懷裡縮,想起那日的話,又吩咐碧芙黃桃將蛇屍拿出去。
沒有噁心的蛇屍在旁,皎皎總算肯放開他,抽抽噎噎將昨日的恐怖經歷道出來。
紀昀愣住:“蛇是你掰斷的?你不是害怕蛇嗎?”
皎皎抖了抖,哭著道:“它要咬你。”
紀昀心中泛起暖意,體內殘留的陰寒似乎剎那消散了個乾淨,輕聲道:“皎皎很勇敢,只是下次萬不可莽撞,怎麼能用手去抓,那是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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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執念(4)
太醫尚未趕到,倒是小喜子等一眾臨華殿宮人回來了,還提著食盒。
皎皎一見,這才想起自己餓了整整一天,當即吵著要吃飯,紀昀連忙制住她的手腳,害怕她多動導致毒素深入。
不想,當太醫趕到,一番望聞問切後得出,她沒有中毒,一絲一毫也無。
紀昀簡直不敢相信:“你們確定她沒中毒?”
當時,殿內只有自己與她,她嚇得人都傻了,年紀又小,哪裡知道要把毒吸出來,怎麼會沒有中毒?
幾位太醫也奇怪不已,手腕處的咬痕清晰,傷口深至皮下一寸,毒蛇牙齒有劇毒,按理破皮後毒素就會侵入體內,順著血液流轉全身,少則一盞茶功夫,多則一刻鐘必定毒發身亡。
她倒好,呆坐八九個時辰,絲毫沒有中毒的跡象。
謹慎起見,年老的章太醫再次詢問:“公主可還記得被咬後傷口流血多嗎?血液什麼顏色?有沒有頭暈目眩、噁心想吐?會不會是你昏過去了,有人進來給你吸出了毒?”
皎皎搖頭,言簡意賅:“有彎彎,不敢睡。”
想到她的真實身份,紀昀不敢讓太醫深究,含糊道:“中元節的臨華殿,怪事很尋常,既然她沒事,幾位大人先回吧。”
說完不等幾位太醫反應,又揚聲吩咐:“小喜子,送一送幾位大人。”
幾位太醫一想,正是這個理,中元節跟著這位鬼皇子,見鬼的事情多了去了,那所謂的毒蛇或許是亡靈作祟。
思及此,頓覺遍體生寒,忙不迭出了臨華殿。
屋內,等用完膳,紀昀揮退宮人,問道:“皎皎,昨晚有發生特別的事嗎?”
隨著年齡的增長,陰氣會減弱,但昨晚減弱得格外厲害,而且,沒有惡鬼糾纏!
皎皎瑟縮了一下,不情不願地回憶:“有很多鬼進來,朝我們撲過來,到床前時又消失了。”
“消失了?”
紀昀覺得不可思議,自己體內的陰氣對鬼魂來說是極大的誘惑,中元節的自己虛弱至極,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它們是不會放過的,怎麼會莫名其妙消失?
皎皎後怕地拍著小胸脯:“幸虧消失了,我一直看著彎彎,都不能動,它們若不消失,肯定要索我的魂。”
紀昀再三詢問,奈何當時皎皎的注意力全在蛇屍上,沒工夫害怕那些以各種扭曲姿勢、噁心面貌撲過來的鬼魂,更不知道它們為何會消失。
無奈,他只能暫時放下,好言好語將她哄回長信宮,便著手查驗蛇屍。
命人尋來小貓,以蛇牙在其腿上摁出牙印,片刻功夫,小貓便氣絕身亡。
紀昀陷入沉思,這蛇確實有毒,怎麼她卻沒事?
百毒不侵?
秘密將小貓屍體處理掉,又命手下查尋毒蛇來源、以及昨日出現在臨華殿外的可疑人員。
他則準備去長信宮,再看看皎皎的傷,路過太宸宮時,見章太醫從裡面出來,紀昀微怔,出聲叫住他:“父皇龍體染恙?”
章太醫搖頭:“二殿下孝心,陛下龍體無礙,喚老臣前去,是詢問公主中毒的事情。”
紀昀微微頷首,客氣道:“勞煩幾位大人費心了,聽聞令尊極愛雨前龍井,我新得了些,過些日子令人給大人送去。”
章太醫惶恐作揖,推辭再三才接受。
毒蛇久久查不出來源,當日臨華殿又情況特殊,方圓百里除了小春子三人,再無其他,並未找到可疑人員。
空餉之事引起上層將領敵視,紀昀忙得腳不沾地,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時光潺潺如流水,三年彈指而過,十七歲的紀昀得等路王。
這日秋雨淅淅,紀昀難得回了宮,皎皎得知訊息後,屁顛屁顛跑來臨華殿找他,玩到中午,理所當然留下一起用午膳。
御膳房也是格外貼心,送來的午膳很豐盛,鵪子水晶膾、什錦雞絲、冬筍玉蘭片、紫參野雞湯等擺了滿滿一桌,皎皎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
偶然抬頭夾菜,瞥見一抹嫣紅,她大驚失色:“二哥哥,你在流鼻血!”
紀昀愣了愣,下一瞬便見一滴血滴在飯裡,血液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他不假思索抽出髮間的銀簪,插入手邊的什錦雞絲裡,銀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他神色驟變:“有毒!”
再試別的菜,無一例外,均有毒,幸得他方才在想事情,只吃了一口雞絲。
“快去……”
話未說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二哥哥!”皎皎跳起來,將紀昀的頭掰正,只見他鼻前嘴角,均有血液流出。
“來人吶!小喜子、小春子!傳太醫——”她急急大喊,卻久久未見有人進來。
出去一看,臨華殿空無一人,她急得直上火,怒罵一句“死哪去了”抬腳便往外跑,準備自己去叫太醫。
跑到院中,她忽而頓住,回頭看了看趴在桌上,人事不知的紀昀,又掃了眼空蕩蕩的臨華殿,果斷轉身進去,背起紀昀朝太醫院跑去。
她天生力氣大,背起自小病弱的紀昀毫無壓力,不到一刻就到了太醫院。
“太醫!章太醫!汪太醫!快來看看,我二哥哥中毒了!”尚未進門,她便高聲喊著。
看見她,眾太醫神色有些不自然,相互推嚷著不肯上前,直到她進入太醫院,章太醫才硬著頭皮道:“三公主,您怎麼來了?”
自家二哥哥命懸一線,皎皎哪有閒心觀察他們的神色,快速掃了眼院內情形,東邊廡廊下,放著張貴妃榻,一位鬚髮盡白的老太醫正顫巍巍起身。
她一個箭步過去,將其拉開,把紀昀放上去,扭身拽著那位太醫的手,焦急道:“快給他解毒!”
年邁的江太醫被她拉得一個踉蹌,好不容易才站穩,面露為難:“老臣主治婦科,不擅長解毒。”
皎皎立刻鬆開他,看向旁邊的太醫,那位太醫晃了晃手中的醫箱:“賢妃娘娘近日飲食不佳,微臣奉旨前去診脈。”
皎皎心中微沉,她已經八歲多,早見識過宮裡的陰謀算計,飯菜下毒、太醫推辭,明顯有人故意為之,要置二哥哥於死地。
她再次看向其他人,果然,一對上她的視線,太醫們均尋出各種理由推辭。
“微臣要去給玫嬪娘娘安胎。”
“左相大人突發頑疾……”
皎皎斂了神色,冷聲念道:“一、二、三。”
太醫們不解其意,部分人提著醫箱往外走,部分人圍著她,以言語拖延:“三公主您別急,擅長解毒的汪太醫今日輪休,微臣這就派人去請。”
“是啊,快馬加鞭……”
皎皎飛快地拔下頭上的髮簪,穩穩當當插入一人心臟,又倏然拔出。
鮮血如注,從那位太醫胸口噴射而出,灑了附近太醫們一身。
勸說皎皎的太醫們如被掐住脖子,囉嗦的話語戛然而止;欲出門看診的太醫們則如被施了定身術,愣在原地。
整個太醫院剎那安靜下來,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紀昀痛苦的呻吟。
皎皎不給他們緩衝時間,偏頭看向一人,再次冷聲念道:“一、二、三。”
最後一字落下,她抬手,手中染血的髮簪乾脆利落地送入那人心臟。
嫣紅的鮮血再次噴濺,眾太醫又驚又怕,飛速散開遠離她。
幾位老太醫試圖以眼神交流,商量解決辦法,皎皎卻不給他們時間,拔出髮簪後,一刻不停看向一位太醫。
在她冰冷眼神下,那人抖了抖,不等她數數,飛快地抽出銀針,一個箭步衝至貴妃榻前,給紀昀紮了幾針:“我先給二皇子扎針抑制毒性蔓延!石頭,快去取百草丸來!”
他之後,章太醫也上前號脈:“此毒毒性極強,二殿下又素來體弱,百草丸怕是不能完全解毒,松墨,去抓藥!”
章太醫醫術高超,又是太醫院副院,有了他的帶頭,其他太醫們紛紛行動起來,開方的開方,煎藥的煎藥,就連那幾位要去各宮出診的太醫也加入他們,忙碌起來。
皎皎心頭微松,丟下發簪,走過去抓住紀昀的手,抽噎著絮語:“二哥哥,你可一定要好起來。”
眾太醫大跌眼鏡,方才還是冷酷漠然的無情殺手,這會兒就成了淚語連珠、惶惶不安的受驚雛鳥!
這變化,忒大了!
兩碗藥灌下去,紀昀便醒了過來。
皎皎頓時嚎啕大哭,無言傾述自己的恐懼。
紀昀在滾燙與冰涼中掙扎出一絲清明,虛弱地握著她的手,含糊地微笑:“我沒事,別怕。”
他接近褐色的雙眸閃過悲喜莫辨的哀慟,須臾,小聲而堅定道:“皎皎沒有長大,哥哥不敢隨意死去。”
毒雖然及時解了,到底紀昀體弱,纏綿病榻將近半月才勉強養好。
臨華殿內,皎皎咬了一大口芙蓉糕,狠狠地嚼著,像是在咬嚼鄭賢妃:“披香殿真是太狡猾了,羅母妃得到訊息,第一時間就帶人過去搜檢,竟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紀昀心中一疼,聲音縹緲:“或許真不是她主使的。”
“那怎麼可能呢?”
皎皎嚥下芙蓉糕,氣呼呼道:“你不知道,那天所有的太醫都在推辭,最擅長解毒的汪太醫跟人換了值,在家休息;
還有咱們臨華殿,有人假傳羅母妃懿旨,叫走小喜子小春子等人,其他宮人也以各種原由被喚走,連侍衛們都不見了。
三天後,就傳出鄭娘娘懷孕的訊息,哪有這麼巧的事!她一定是提前知道自己懷孕,故意策劃這一出,就是要替她兒子,提前除掉你這個有力的競爭對手!”
紀昀唇邊扯開一抹苦澀:“只是推測而已,沒有確鑿證據,萬不可妄動。”
皎皎託著下巴,作沉思狀:“你說的對,也不一定是披香殿,其他人也有可能,比如大皇兄,他一向嫉妒你比他更得父皇聖心。
嗯,我得去告訴羅母妃,披香殿要盯著,大皇兄那裡也不能放過,還有其他娘娘們,也有可能!”
紀昀不想她猜出幕後之人,順勢道:“去吧,記得多跟母妃商量,你經驗不足,年紀又小,幕後之人敢對我動手,難保不會對你出手。”
“我知道。”皎皎鄭重地點頭,提起裙襬朝長信宮跑。
目送她離開,紀昀悲悲低嘆:“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明目張膽毒害皇子,鄭賢妃即便有那膽也不會做,況且能無聲無息調走臨華殿守衛,讓整個太醫院聽令的,唯有一人。
八年前那夜,未央宮裡伺候的宮人、穩婆、奶孃、御前太監宮女們都死了,若自己也死了,這世上便只有那人知道皎皎就是汐玥。
他的殺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紀昀忽而就想起三年前的中元,那條突兀出現在臨華殿裡、事後怎麼都查不出來源的毒蛇。
他那個時候就想殺死自己吧。
中元節,臨華殿方圓百里空無一人,自己又陷入昏睡,多好的機會。
後面三年沒有動手,是因為皎皎堅持在中元節守著自己嗎?
紀昀又想起毒蛇事件後,章太醫曾去太宸宮回稟,所以他也猜到皎皎百毒不侵了吧。
一樁樁一件件,都指明是那人主使。
紀昀心痛難忍,儘管帶著前世記憶,自小便不愛承歡父母膝下;儘管因身份多次受到猜忌;儘管因陰氣遭受父母不喜,但他是真的將那個人當做父親。
甚至將前世對父母未盡的孝心,悉數投在他們身上,到頭來卻換得一次又一次的毒害。
虎毒尚不食子呢!
紀昀閉了閉眼,重重撥出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傷痛悲涼散得乾淨。
此次之後,他用膳必以銀針驗毒,不飲茶酒,只喝白水,日常出行也帶足護衛,卻仍屢遭暗殺,多次命懸一線。
在一次次的經歷中,他成為了一名合格的皇子,培養自己的勢力,慢慢在朝堂擁有話語權。
宣德十九年,兵部尚書許開蔚上折彈劾二皇子紀昀貪汙修築沅江堤壩款,御林軍在臨華殿搜出髒銀。
長平侯老淚縱橫,直呼對不起先皇的提拔,對不起當今陛下栽培,眼下之意,任憑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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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執念(5)
宣德帝震怒,褫奪路王王爵及其職位,罰銀萬兩,搬出臨華殿,於朱雀街靜水園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就差下道明確的圈禁聖旨了。
一時間,長信宮門可羅雀,宛若冷宮,大皇子紀暄的淮王府卻是門庭若市,連宮裡一些低位嬪妃也開始對他示好。
讓人不得不感嘆風水輪流轉,誰能想到宮女所生、活得跟個透明人般的大皇子,有一天能越過貴妃所出二皇子呢。
甚至,還極有可能問鼎帝位,畢竟宣德帝如今只有兩位皇子。
金秋十月,丹桂飄香。
簇簇金黃的金桂園裡,皎皎一襲淺碧衣裙,於園中石桌前俯首作畫。
半晌,她擱下筆,抬頭瞅瞅日頭,道:“不早了,回去吧。”
“是。”碧芙黃桃應了,有條不紊收起筆墨丹青。
行至千鯉池,被人叫住。
皎皎抬眸望去,原來是兩位宮妃在池邊翼然亭嘮嗑,一位是月前進宮正值盛寵的嘉貴人,一位是九嬪之首的容昭儀。
她有些意外,她與這兩人也就宮宴請安見過幾面,知曉有這麼個人存在,全無私交。
“嘉娘娘、容娘娘。”她微微屈膝,淺淺行了一禮,帶著碧芙二人抬步欲離開。
嘉貴人柳眉一豎,訓斥道:“貴妃娘娘就是這樣教你規矩的?面對長輩敷衍了事。”
皎皎愣住,眨了下眼睛,轉身盯著嘉貴人,慢聲問:“你在說我?”
“不是你還能有誰,堂堂公主,規矩不全,貴妃娘娘怎麼教的?”嘉貴人聲色俱厲。
皎皎瞥了眼從頭到尾未吱一聲的容昭儀,又覷了眼就差上躥下跳的嘉貴人,玩味一笑:“區區貴人,也敢妄議貴妃,你這以下犯上的規矩又是誰教的?”
“牙尖嘴利!”嘉貴人冷笑,“你還當以前呢,能由得你放肆,羅貴妃自身都難保,更何況是你。”
皎皎嗤笑,正待回懟,身後響起一道淡漠的聲音,“長信宮倒了,本宮的永樂公主府還在。”
皎皎回頭,只見永樂公主頭戴金絲八寶攢珠頭面,身著水藍色雲紋折枝曳地宮裝,迤邐走來。
“大姐姐。”皎皎笑著行禮。
永樂點點頭,再次把目光投向嘉貴人:“父皇健在,我這位永樂公主也好好的,誰給你的膽子,敢欺負我妹妹?”
嘉貴人咬著唇,敢怒不敢言,她還未進宮時便聽說陛下十分寵愛這位永樂公主,要星星絕不摘月亮,就連駙馬,也挑選她合心合意的。
但是,永樂公主不是披香殿長大的麼,怎麼會對長信宮的三公主這般維護?
她求助般望向容昭儀,不想容昭儀眼觀鼻鼻觀心,宛若一根木頭。
永樂欺身靠近,目光凌厲如刀子般切割在嘉貴人臉上,在嘉貴人搖搖晃晃,快要撐不住時方才收回,輕蔑道:“不過一個奴才,也敢擺長輩的架子。”
“你你你!”嘉貴人氣得直哆嗦,可惜永樂說完,拉著皎皎轉身就走,眼角都不屑給她一個。
嘉貴人險些嘔出一口血來,又見皎皎轉頭,幽幽道:“秋來水涼,嘉貴人若是肝火難滅,不如跳進千鯉池去去火氣。”
她頓時氣到肝疼。
永樂無奈搖頭:“你呀,還是不懂隱忍,我已經給你出氣了,何苦再激怒她。如今我成了家,住在公主府,自是不懼,你可還要在宮裡住。”
“我才不怕她們。”
皎皎聳聳肩,不以為意,欺軟怕硬是人之天性,今兒退一步,明兒對方就會進十步,只有一開始就擺出不好惹的架勢,對方才會有所收斂。
眼見永樂準備長篇大論,她忙轉了話題:“你進宮給父皇請安麼?”
永樂一眼看出她沒聽進去,不由暗暗嘆氣:“已經見過父皇,正要去看望鄭母妃,然後打算去長信宮瞧瞧你。”
“謝謝大姐姐關心,我很好的。”
永樂掃了眼四周,將她拉至一空地,示意宮女們退開,低聲道:“聽姐姐一句勸,別再去靜水園,咱們是公主,誰當太子都是公主,何苦摻和進奪嫡。皇位之爭由他們去,咱們姐妹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皎皎搖頭:“他是我的二哥哥,我怎麼能放任他不管?”
永樂急了:“他的親外公長平侯都放棄了他,你跟著摻和什麼。”
“什麼意思?”皎皎不解。
永樂壓低聲音,將朝政時局掰開揉碎講給她聽:“長平侯府握著我垚晗半數兵權,若沒有他的默許,區區一個貪汙,父皇怎會奪了二皇兄的王爵?”
皎皎辯解:“二哥哥沒有貪汙。”
“既然父皇下了定論,沒有也是有!”
皎皎沉默了,須臾又問:“長平侯為何會放棄二哥哥?他身上也流著一半長平侯府的血。”
永樂冷笑:“自然是利益,這些年二皇兄徹查軍隊吃空餉的事,掌握半數兵權的長平侯府受損最大,鎮西軍上下早就不滿。”
頓了頓,她湊近皎皎耳邊:“七日後,長平侯府旁支的十三小姐將進宮,封羅貴嬪。”
皎皎一震,“怎麼會?”
“加封的聖旨已經擬好了,剛才父皇私下給我看了,也是他讓我勸你,不要再去靜水園。”
皎皎的心沉到了谷底。
須臾,她抬眸,輕聲道:“你知道嗎,我學說話時,學會的第一個詞語是二哥哥,能分辨的第一種顏色,是他衣上的淡藍,第一次正式的走路,是撲向他的懷抱。
於我而言,不是誰當太子都一樣,只要他想做太子,我就一定會幫他!”
“三妹!”
“軍隊吃空餉危害甚大,他做的是於國於民有利的事情,是長平侯府錯了。
而且,那位十三小姐不是還沒進宮麼,羅母妃也不會希望她進宮的,情況還沒壞到不可逆轉。”
“但是……”
“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她素來倔強,決定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永樂也無可奈何,囑咐幾句,便去了披香殿。
皎皎則陷入深思,羅貴妃一直反對長平侯府再送人進來,她在宮裡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前些年侯府想將嫡出的七小姐送進來,因她極力反對,只能作罷。
如今,侯府以什麼說服她的?
一路沉思,回到長信宮,大宮女菊香正在張羅著擺飯,見她回來,忙行禮道:“請公主安,碧芙黃桃,快伺候公主淨手。”
“羅母妃呢?”
“內室理妝呢,公主稍候。”
皎皎點頭,在南窗邊坐下,等著宮人呈洗漱用具來。
這時,她忽而聽見內室裡,羅貴妃言語裡似乎提到了紀昀,下意識凝神細聽,敏芝姑姑擔憂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她耳朵。
“娘娘三思,十三小姐是個有成算的,恐養虎為患。”
皎皎微愣,其實她不僅天生力氣大,五感也極為敏銳,除非刻意咬耳朵低語,否則同一房舍內的動靜是瞞不了她的。
平日裡偶然聽到他人秘聞,她多是左耳進右耳出,權當沒聽見。
但今日二人的言論,明顯與她剛才的疑惑有關,她自然要細細聽著。
只聽羅貴妃以前所未有的輕快語氣道:“無妨,陛下已經答應,她若生出皇子,交由我撫養。”
“陛下只是暗示,屆時若……”
“還有阿爹,親女與侄女,還用選麼?”
敏芝姑姑吞吞吐吐,似有不忍:“那二殿下……”
“他是我親兒,我自會保他一世衣食無憂。明兒你出宮勸勸他,秋涼了,順便帶些衣裳過去。”
皎皎心裡泛起無邊寒意,嫡親母親,應是天然與二哥哥繫結榮辱的人,竟也放棄他了。
怎麼突然間,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
“公主?公主?”
皎皎眨了下眼睛,回了神,看見碧芙端著銅盆,面露疑惑,她笑了笑,若無其事地淨手。
翌日,敏芝姑姑領著兩位宮女剛走出長信宮,拐角處跳出一人來,笑眯眯道:“敏芝姑姑,這是要去哪兒?”
“公主?”敏芝詫異,“您不是去宮學了麼?”
“今天是女紅,我逃課了。”皎皎毫無逃學的愧疚,再次好奇打探。
敏芝笑道:“奉娘娘懿旨,去靜水園看望二殿下。”
“我也去!我也去!”
敏芝姑姑略作思索就同意了,女紅對皇家女孩並不是必然要學會,逃逃課沒什麼要緊的。
因她三天兩頭尋藉口去靜水園,宮門前的侍衛甚至沒有多問,檢查了敏芝姑姑的出宮腰牌就利落放行。
到了靜水園,她熟稔地對小喜子道:“你領姑姑去蘭汀院,我去叫二哥哥。”
說完,提起裙子,一溜煙兒朝花園跑去。
小喜子愣住,他沒說殿下在花園吧,公主怎麼知道的?
皎皎一路狂奔,遠遠就見金黃的銀杏樹下,紀昀手執一柄湛藍長劍正在練劍,一招一式行雲流水。
須臾,他收劍歸鞘,低頭將腕間的袖封取下,寬大的袍袖盈滿清風,恍若要乘風歸去。
“不是跟你說,少來靜水園麼,這才過去三天,怎麼又溜出宮了?”
說完,他轉過身,打量著皎皎,狐疑道:“又惹禍了?”
“敏芝姑姑奉旨來給你送冬衣,我跟她一起來的。”說著,她不滿嘟起嘴,“我那麼乖,怎麼可能惹禍,從來都是禍惹我。”
“噗嗤!”
旁邊傳來一聲憋笑,皎皎望過去,這才發現樹下站著位青衣男子,眉眼如畫,身如玉樹。
他手執一本書卷,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見皎皎望過去,忙用書卷擋住嘴,輕咳兩聲,憋住笑,正色道:“見過三公主。”
聲音輕柔,像是隨風送來的一般,低調得和環境融為一體。
皎皎認真想了想,確定從未見過這麼個人,脫口而問:“你是誰?”
“裴錚。”
紀昀給她介紹:“這是鹿鳴城裴家九公子。”
皎皎輕輕哦了一聲,就不再關注,捏著鼻子,環視周圍,語露嫌棄:“你怎麼銀杏樹下練劍?銀杏果好臭的,若是不小心踩到,嘖嘖……誒,不對,你什麼時候學武了?”
“就近些時日,閒來無事,練著強身。”紀昀將劍交給小喜子,接過素帕擦著額頭的汗。
被小喜子橫託著,長劍露出全貌,皎皎瞬間被吸引,“好漂亮的劍!”
她伸手拂過蔚藍色劍柄,描摹劍格上的乳白色小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誒,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紀昀手中動作一頓,靜靜看著她,眼底浮現出隱秘的期待。
裴錚含笑:“我昨日才將此劍帶給你哥,此前它一直被收在平陽姜家的私庫裡,公主去何處見過?”
“平陽?是哪兒?”
紀昀雙眸一暗,沉聲道:“在扶南國。”
“哦,那肯定是我記錯了。”皎皎將手從劍上拿開,她連垚晗上京都城都未走出去過,更遑論扶南國的平陽。
裴錚揚聲讚道:“這姜家可是個傳奇!前朝南明時期,汐玥公主被賊人擄走,國師府與眾世家在問水原將其誅殺,這柄劍就是那位賊人的佩劍。”
皎皎疑惑地歪著頭:“這跟姜家是傳奇有什麼關係?”
裴錚神秘一笑:“這些是國師府給出的官面敘述,實際上他們追殺的,是汐玥公主。
汐玥公主死後三個月內,那夜參與圍殺的人或因疾病、或因意外死了個乾淨,他們的家族也在五十年內相繼沒落。
唯有姜家先祖姜世達一人例外,以八十六歲高齡壽終正寢,他那一脈也延續至今。
姜家在南明時已經是百年世家,延續至今又是百年,這樣長壽的家族可不就是傳奇麼!”
皎皎瞪圓了眼珠子:“汐玥公主好厲害呀!那個姜家先祖為什麼沒死啊?”
“在圍殺前,姜氏先祖曾試圖放汐玥二人走,他與他們好像是朋友。”
皎皎震驚,須臾又奇怪:“這種家族秘聞,你是怎麼知道的?”
“家師,平陽姜承弘。”
往事太過沉重,紀昀不想多聽,轉移了話題:“不是敏芝姑姑來了麼,走吧。”
又對裴錚道:“裴兄稍候。”
皎皎想起正事,隨便編了個藉口揮退小喜子,拉著紀昀邊走邊道:“我就是想來告訴你,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但我肯定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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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執念(6)
“什麼?”沒頭沒尾的話,弄得紀昀莫名其妙。
“你記住就好。對了,我也想學武,你幫我找個師父唄。”
“你不是不想學嗎?”
這下,換皎皎懵逼了:“我什麼時候說過?”
紀昀啞然,旋爾含糊道:“成,過幾日我就安排人進宮。”
紀昀安排的武學師父三日後就進了宮, 皎皎跟著練習一段時間基本功,開始學習弓箭。
當日傍晚,武學師父出宮後,直奔靜水園,張口就誇,三公主天縱奇才,是天生的神箭手, 人生第一次彎弓射箭正中靶心, 後面練習也是箭箭靶心!
紀昀微愣, 她在箭術方面有天分他是知道的,但第一次射箭就有如此戰績,這點著實沒料到。
此前他一直以為,她的準頭是在昭陽宮裡打鳥練出來的。
裴錚心念一動,等武學師父走後,便道:“既然公主如此有天賦,不如讓她學兵法,以後也好……”
“不行!”不等他說完,紀昀立刻打斷,“戰場兇險,她不能去。”
裴錚暗暗翻了個白眼,隔天隨家中長輩進宮請安時,就在御花園偶遇了皎皎,此後皎皎的書桌上悄悄擺上了兵法書冊。
時間來到宣德二十三年。
上元家宴上,羅貴嬪嘔吐不止,查出已有兩月身孕。
三月, 遠安寺一燈大師一口斷定是個男胎。
此後,上京謠言四起。
有傳言稱,宣德帝重情重義,有了新人亦不忘舊人,已有意向將皇子交由羅貴妃與羅貴嬪共同撫養,長平侯府喜氣洋洋。
也有傳言說,那日一燈大師看見懷孕的羅貴嬪,驚得扯斷了手中的佛珠,口中一個勁兒喃喃,天佑垚晗。
端午佳節,太子紀暄醉酒失儀,遭到宣德帝訓斥,閉門思過三日。
六月,御史大夫上書彈劾太子與民爭利、行事不端,查實後,帝再訓太子,罰奉一年。
七月,鎮西關大捷,長平侯府封賞甚奉, 羅貴嬪父親官拜三品將軍。
八月, 羅貴嬪生三皇子紀曜,洗三禮上,人人均贊其天庭飽滿,有富貴之相,帝大喜,晉其生母羅氏為妃。
十月初,宣德帝龍體染恙,罷朝三日,後宮妃嬪均在太宸宮內侍疾。
夜幕降臨,皎皎站在太宸宮前的長階上,遙望宮門,碧芙疾步行來,低聲回稟:“四方宮門一切安好。”
亥時末,黃桃從太宸宮內出來:“陛下醒了。”
皎皎點頭,轉身進殿。
殿裡,烏泱泱站滿了妃嬪,羅貴妃等高位妃嬪圍著龍床,傳達各自的擔憂;低位妃嬪不敢擠上前,只得捏著帕子做喜極而泣狀。
十多年的漫長歲月,皎皎早已看清,自己這位父皇對自己並非真心疼愛。相反,看見自己時,他眼底深處陰影有著恐懼與厭惡。
這個時候,她就不上前去討人厭了,默默待在人群裡。
宣德帝被一屋子女人吵得頭疼,等幾位高位嬪妃表達完對他的擔憂關切,便打發眾妃嬪回去,只留下羅貴妃、鄭賢妃,以及兩位尚未出閣的公主侍奉。
子時初,殿內眾人均是昏昏欲睡,忽聽‘吱呀’一聲,殿門被人猛地推開,寒涼的夜風吹進來,惹得殿內燭火搖曳生姿。
宣德帝心頭一跳,睡意剎那消失,猛地坐起身,喚道:“徐德全!”
首領太監徐德全應聲,甩著浮塵正要出去檢視,太子紀暄一身鎧甲緩緩步入太宸宮,跪地行禮,朗聲叩拜:“參加父皇,兒臣得到訊息,有歹人闖宮,特來護駕。”
穿過殿門,可見東宮兵士披甲執銳,將太宸宮圍得水洩不通。
這架勢,眾人頓時明白了三分,紛紛看向宣德帝,只見他氣得臉色發白,罵道:“蠢貨!”
罵完還是氣不過,抓起旁邊的藥碗朝太子砸去,恨恨道:“爛泥扶不上牆!”
這反應不對啊?
太子懵了,被砸了個正著,暗黃的藥水和著血水從他額角淌下。
他愣愣抬頭,捂著額頭的傷,一時竟忘了自己是來逼宮造反的,脫口而出:“父皇息怒!”
皎皎嘴角抽抽,朝他身後高高瘦瘦的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輕聲提醒:“太子殿下!”
太子如夢初醒,站起身,張了張嘴欲說出事先演練好的臺詞,忽而又想起,自己的父皇沒按劇本走。
不過,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他抬起頭,看著宣德帝,笑得悲涼。
“蠢?您既嫌棄兒臣愚笨,為何要封兒臣為太子?一個三天兩頭被您訓斥、被御駛彈劾、毫無根基的太子,將來如何與背靠長平侯府的三弟相爭?
兒臣自知資質愚鈍,不得您喜歡,那位子兒臣不敢肖想,只求做個閒散王爺,平安一生。
但兒臣成了太子。
試問天下哪位皇子上位,會容忍當過太子的兄弟活著?不造反,兒臣有活路嗎?”
宣德帝氣得肝疼,礙於有旁人在,話不能說得太透,只能以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怒視他:“不知所謂!”
這逆子被人擺了一個又一個陷阱,也沒學聰明,這會兒倒自作聰明起來。
用腳指頭想,也不會覺得他希望老三上位,哪個皇帝願意有個權傾朝野的大臣?
此時,他不由暗暗後悔,對老二下手太早了,沒有他的牽制,這些年長平侯府氣焰越盛。
想到三個皇子,兩個都與長平侯府有關,宣德帝只能壓下怒火,暫時保下這個蠢貨,以防萬一。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勸說:“你現在帶人撤出去,一切還有機會。”
不想太子完全沒理解他的苦心,大笑起來:“機會?拉弓沒有回頭箭,從踏進這座殿開始,我就沒有退路了。”
說著,他拔劍指著宣德帝,神色猙獰起來,眼中湧動著瘋狂:“父皇放心,很快的,您不會痛苦很久。兒臣是太子,只要您死了,這天下就是兒臣的了。”
話落,手中的劍毫不留情刺出去。
與此同時,跟他一起進殿的東宮兵士紛紛上前,逼近幾位女眷和宮人。
“逆子!你要做什麼?”宣德帝這時才慌了神,他很確定這逆子成不了事,長平侯府一定會以護駕的名義控制住局面。
但出手的時間不能確定,若那老匹夫狠下心,等這逆子殺死自己再出現,這天下可就要姓羅了!
“父皇小心!”
伴隨著一聲驚呼,斜裡閃電般伸出一隻白淨的手,在劍尖刺到宣德帝胸口的剎那,抓住了太子握劍的手腕,止住劍刃繼續深入。
宣德帝吃驚地望著擋在身前的人,他雖然對這個特殊女兒的事情很上心,但一向是能避則避,見面少了,父女關係自然親近不了。
沒想到,這種時候她會站出來,不顧安危保護自己,再想想這些年她對老二的依賴,時常頂著所有人反對去靜水園,內心對她的恐懼頓時少了大半。
看來,汐玥公主雖然來歷神秘、實力強橫,卻是個赤子心性,對她好,就會回報。
宣德帝不由慶幸,這些年雖然不常見面,但給她的各類賞賜卻是比照永樂來的,甚至因對她頑皮行跡的縱容,在外人看來,自己最寵愛的女兒就是她。
皎皎手腕微微用力,太子頓時慘叫著鬆開劍,她左手接住長劍,右手一帶,將太子胳膊反剪在背,劍架在他脖頸上,揚聲厲喝:“統統住手!”
“太子殿下!”
早在太子發出慘叫時,東宮的侍衛兵士們便欲撲過來相救,殿外的兵士也往裡闖。
可惜皎皎動作太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眨眼間便完成。
主子被擒,士兵們自然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他們跟著太子造反,是指望著成功後的從龍之功、加官進爵,太子死了,造反還有個屁用。
況且,不住手也不行,因距離原因,他們甚至沒來得及抓到個人質,談判的籌碼都沒有。
“放開太子!”
有人舉著刀,厲聲呵斥,剛上前兩步,太子脖頸上便出現一抹嫣紅,蠢蠢欲動兵士們立刻停手。
皎皎冷著臉:“現在,退出去!”
眾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不決。
皎皎冷哼一聲,手指微動,太子脖子上的劍刃立刻下陷半寸,鮮血汩汩流出。
太子痛得大叫,忙喊:“出去!出去!都退出去!”
一位將領打扮的中年將軍死死盯著皎皎,舉起手揮了揮:“退!”
他們一動,皎皎立刻挾著太子往外走,快到殿門口時,四面大門忽地敞開,鐵甲磨地的聲音在緊張寂靜的環境下顯得分外驚心。
皎皎抬眸望去,幾列鐵甲兵士從四面八方走出,將東宮的兵士包圍,一束束火把將四周照得黃若白晝。
“陛下!老臣救駕來遲,您受苦了!”蒼老而洪亮的聲音自後方傳來,長平侯一身銀白鎧甲自陣列裡走出,所過之處,兵士自動讓開道路。
夜風習習,他蒼老的臉掩在跳動的火光裡,晦澀不明,望向太子的目光滿是痛心疾首:“太子殿下,您糊塗啊!我朝素以孝治天下,陛下對您慈愛有加,您怎可逼宮造反?”
面對訓練有素的鎮西軍,太子本就血色不多的臉瞬息慘白如紙,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宣德帝為何罵他蠢。
進來時,韓燼的禁軍已經控制了宮內各要緊處,如今鎮西軍既然無聲無息出現這裡,只能說明韓燼叛變了,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真正投靠自己。
這是個局!
一個等著自己跳進來的局!
餘光瞥見宣德帝在徐公公的攙扶下出來了,他慘然大笑:“好一個慈愛的父親!您要廢我,何必兜這麼大圈子……”
宣德帝再次心梗,這逆子真是愚不可及,事到如今,竟還認為是他與長平侯聯合設局。
“兄弟們,拼了!拿下狗皇帝!”短暫的安靜之後,東宮兵士中有人揚聲吶喊,揮舞著長槍直撲宣德帝。
窮途末路下,他們全瘋了,完全不顧太子的死活,直撲宣德帝,欲挾持天子,以謀生機。
皎皎一驚,一掌劈暈太子扔進殿內,一個縱步越過去,抬劍刺入那兵士背心。
下一刻,便覺腦後生風,又一位兵士攻了上來。
她立刻拔出長劍,團身側翻,讓開對方的攻擊後,長劍刺入,絞碎心臟,而後丟開長劍,抓住那人的長槍,揮舞起來……
長平侯揚聲急呼:“救駕!”
然而,東宮兵士有數千人,鎮西軍再是勇猛,一時半會也難攻破他們的包圍圈。
皎皎長槍在手,站在宣德帝身前,將身周護得密不透風。
亡命之徒,攻勢猛烈,不過片刻,她的周圍便橫七豎八躺下數十道屍體。
天光微亮時,叛亂終於結束,太宸宮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三日後,靜水園。
小太監宣完旨,喜氣洋洋道:“路王殿下,接旨吧。”
紀昀接過聖旨,面色無悲無喜,只淡淡吩咐:“小喜子,送送王公公。”
宣旨太監也不計較,樂呵呵地隨小喜子出去。
裴錚從後方出來,含笑道:“恭喜,第二個目標達成。”
紀昀複雜地看了看手中這道聖旨,為了這次太子逼宮,一環又一環,佈局長達兩年。
如今功成,太子被廢,自己重封路王,再次參與朝政。
也讓他更加認清自己這一世的父親,對宣德帝而言,所有兒女都是棋子。
裴錚抖開水墨紙扇,輕輕搖著:“現在,就剩最後一個目標了,希望陛下不會讓我們失望。”
紀昀徐徐吐出口氣:“放心,他一定會命皎皎前去。”
裴錚聳聳肩,語氣輕快:“也是,經此一事,陛下對長平侯的忌憚更上一層樓,這個時候他可不敢再派長平侯派系的人去平亂。”
頓了頓,他合上紙扇,敲著掌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朝中除開長平侯一派,還有其他武將。你為何如此篤定,陛下會派三公主前去?”
紀昀垂眸,自然是因為皎皎已經十四歲,留給垚晗的時間不多,任何人掌了兵權,都可能在皎皎身份暴露後,謀取紀氏江山。
這個時候,兵權自然是握在皇室手中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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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執念(7)
夕陽西斜,橘黃色的霞光透過窗戶灑進殿內,人與物的影子拖得老長。
宣德帝坐在御案前,看著手中的摺子直皺眉,遲遲下不了筆。
忽而,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剛經歷了逼宮的宣德帝忍不住心驚肉跳。
內侍捧著本摺子, 腳步匆匆:“陛下,朔北急報!”
宣德帝心頭一沉,接過摺子快速掃了遍,剎那間只覺一股血流直衝頭頂。
羌族叛亂!
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他們知道汐玥公主降生在垚晗了?亡國的宿命還是不可避免嗎?
宣德帝陷入沉思……
“陛下?”
侍立在旁的徐公公大驚,他竟然在這位玩弄權術、心狠手辣的帝王眼中,看到了恐懼?
還有他的手, 竟然在顫抖!
宣德帝回過神,深深吸了口氣,十指曲起, 止住顫抖,開始考慮平叛人選,剔除長平侯派系的武將,剩下能勝任平叛的也就五人。
驃騎將軍邢志州雖與長平侯交惡,但他出生定遠伯府,不能選;
國舅承恩公早年也帶過兵,平叛應該沒問題,但是皇后的事……
輔國將軍魏大強來自民間,倒是沒什麼根基,但其野心勃勃,狂傲不遜,亂世必為一方梟雄,不能派他!
剩下的兩位將軍雖不是出生名門大族,到底是世家子,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屆時若有異心, 後果亦不可控。
宣德帝頹然地坐在椅上, 滿朝武將, 竟找不出一個放心合意的平叛將領。
夕陽一點點移出御書房,掌燈宮女蓮步輕移,將殿內的燈燭一一點亮。
“陛下,大公主、三公主求見。”內侍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宣德帝強打起精神,宣二人進來。
見過禮後,永樂笑眯眯道:“外公精神矍鑠,還樂呵呵指點表哥們軍陣演習呢。”
“那就好。”
永樂看出他不開心,有意說些家常趣事,綵衣娛親,她睨著皎皎,滿面揶揄:“今兒三妹妹可是給您長臉了,演習時六表哥的人馬被七表哥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眼看就要滿盤皆輸,三妹妹翻身上馬換下六表哥,一馬當先深入敵陣,生擒了七表哥,反敗為勝!
六表哥揚眉吐氣,彷彿是他贏了七表哥一般, 還陰陽怪氣諷刺七表哥不如一個小姑娘,氣得外公掄起柺杖捶他……”
宣德帝一震, 猛然轉頭, 目光灼灼望向皎皎:“你真的贏了你七表哥?”
皎皎謙虛地笑,又透著點小嘚瑟:“險勝,七表哥前面有些輕敵。”
宣德帝激動不已,承恩公府的七小子少年英才,加以培養未來必是國之棟樑,皎皎能贏下他,豈不是說,她亦能帶兵打仗!
再想想那夜,東宮數千人圍攻下,她都能護住自己,武藝之高強可見一斑。
來日她身份暴露,舉世皆敵,唯有紀氏皇族與她是同一陣營,她不會背叛紀氏皇族。
況且,她壽命有限,兵權在她手裡,不用擔心收不回來。
如今唯一的難題,是如何讓群臣同意公主出征,掌兵權。
宣德帝一掃先前陰霾,興致勃勃詢問兩姐妹拜訪外家趣事,又親切地留了晚飯,才命宮人送兩位公主離開。
接下來的幾日,滿朝文武群情激憤,極力反對宣德帝派公主出征的提議。
宣德帝一意孤行,便是被人罵做昏君也在所不辭,一定要派自己的三公主去平亂。
幾位老臣以死相逼,宣德帝也決不妥協,放言說要撞柱就趕緊撞,一口棺材的事,朝廷不缺這點銀子。
本來擔憂妹妹安危,極力反對的路王,見此情形不得不放下擔憂,勸住老臣們,提出折中法子,派一位經驗豐富老將為元帥,三公主為副。
略作思索後,宣德帝同意另派武將,但三公主要為主帥。
面對擺出昏君架勢,六親不認的帝王,群臣只得憋屈讓步,然而武將們認為受到侮辱,誰也不願居於閨閣嬌娥之下,紛紛稱病不出。
宣德帝直接宣旨點了輔國將軍,還言不接旨便視作抗旨不遵,滿門抄斬。
來自民間,根基淺的輔國將軍第二日病就好了,灰溜溜接旨出征。
臨行前日,紀昀到長信宮給皎皎踐行,天舒雲淡,窗外落葉無聲,簌簌墜下。
紀昀事無鉅細地叮囑:“行軍打仗也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你對朔北瞭解不多,到了那邊,多聽聽當地官兵的想法,切忌一意孤行,妄自尊大。
魏大強是我們的人,可以放心用,他是柄好刀,就是莽撞了些,你得約束著點;
若遇緊急情況,等不到上京支援,可去鹿鳴城求助,太守是裴家五爺,裴錚的叔父。
裴錚也跟著你去,他自幼博覽群書,涉略廣泛,家族中亦有在行伍當值的,給你做軍師想來沒問題……”
皎皎開口,接過他未完的話:“最重要的是,鹿鳴城離朔北不遠,事情一旦不可控,有他這個裴家九公子在,就能第一時間讓裴家出面,控制局面!”
紀昀點頭,正要繼續交代,皎皎忽而靠近,伸出手扶上他緊皺的眉頭。
“放心吧二哥哥,我不會有事的。你前些天還說一個小部族叛亂不足為懼。重要的是,平叛後查明他們叛亂的原因。我就是去鎮壓他們而已,瞧瞧你擔心的,眉頭就沒鬆開過。”
說話間,她微微用力,撫平他緊皺的眉宇。
點點溫熱自她指腹蔓出,浸入皮膚,沉入血液,蔓至心尖,紀昀略微失神。
聽到她後面的話,他回過神,撇開她的手,展開的眉心再次蹙起,虎著臉瞪她:“不可輕敵,戰場上刀劍無眼,稍不留神就有性命之憂。”
皎皎斂了神色,舉起手指作發誓狀:“我保證,一定好好護著小命。”
紀昀哭笑不得,瞅著天色漸暗,又囑咐幾句,才離開長信宮,回了路王府。
翌日,大軍出征,聲勢浩大,呼喝聲扯破天幕,萬擔烈酒送至軍前,皎皎於馬上回望城樓上的紀昀,秋風隔絕了視線,卻隔不斷他的擔憂。
她揮揮手,燦然一笑,大喝一聲“駕”,雙腿一蹬馬肚,留給紀昀一個英姿颯爽的背影。
夜裡無月,只孤星兩三顆。
京郊樹林外,紀昀一身靛藍刻絲暗金羽緞披風,雙手攏在袖裡,淡笑道:“這幾月辛苦施道長了。”
他的對面,站著個慈母善目、蠟黃僧袍的大和尚,只見他拱手作揖:“好說好說,合作嘛,你那大皇兄很好糊弄,也不費事。”
紀昀笑了笑,紀暄雖不怎麼聰明,又缺少朝局經驗,卻也不是一點政治敏銳都沒有,更何況是逼宮這樣的大事。
他能那麼快決定逼宮,‘一燈大師’那些模稜兩可的預言起了不少作用。
施如有些心急,止住寒暄,直奔主題:“殿下答應事成後,保我性命。”
紀昀微微一笑,輕聲道:“韓灼。”
自他身後走出一黑衣青年,手中抱著個暗紅色小木匣。
施如結過木匣,狐疑道:“這是?”
“雲荒島身份令牌,可憑此上船。”
施如大喜,雲荒島一直是國師府的盲區,到了那裡,再也不用擔心被國師找到。
他再次施了個道禮:“貧道告辭。”
走出幾步,又停下,轉身道:“殿下這身陰氣從地獄帶來,想必與您未忘前世有關。生死輪迴,自有道理,帶著前世記憶轉生,有違輪迴之道,殿下還是不要為之的好。”
一旁的韓灼瞪大眼睛,他聽到了什麼?帶著前世的記憶輪迴轉世?妖孽嗎?
他忍不住看向紀昀,見他只是微微挑眉,詫異片刻,恢復平靜,竟沒有反駁!
紀昀很快理清思緒,當年自己出生後的第一個中元節,陰氣極重,情況十多兇險。
情急之下,母妃嘗試派人去請國師府法師,當時來的就是初到上京遊歷的施如。
他應該在那個時候就看出幾分了端倪,這麼多年緘口不言,選在這個時候說,不過是擔心自己滅口,暗示他有壓制陰氣的法子。
想清楚這些,紀昀越發從容,淡淡道:“道長保重。”
目送施如走遠,他頭也沒回地吩咐道:“暗中跟上他,護送他北上,若他身份暴露,殺了。”
清清冷冷的聲音拉回韓灼的思緒,他收起震驚,無聲無息跟上施如。
接下來的日子,北方的訊息如雪花般飛往上京,七日後,紀昀收到裴錚的親筆信,皎皎帶著三千騎兵,快馬加鞭先行趕往朔北。
為了安紀昀的心,裴錚這個軍師自然隨行,一路疾馳,他人都快顛散架了。
裴錚又表示了對皎皎的佩服,深宮裡嬌養長大的公主適應得飛快,甚至比一些老兵都要適應。
裴錚還列舉了一個小細節。在上京時,這些士兵們雖然日日操練,但到底不是戰時,略有鬆弛,如今突然出征,士兵們短時間內還不能很好的適應。
特別是在趕了一天的路後,很多士兵並不能快速入睡,但三公主卻從第一次休息開始,就是秒睡,定好時間,什麼時候睡,什麼時候醒,分毫不差。
當時,三千騎兵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最初,裴錚還不能理解,特定尋了一人解惑,那兵士道,打起仗來沒日沒夜,要想在戰場上活得長,就得學會見縫插針打盹。
可別小看了打盹,休息好了,精神頭更好,激戰中活命的機會就更大。
故而老練的兵士入睡速度比普通人快。
能養成瞬息入眠的,他只聽說過一人,歷史上北齊王朝那位有名的戰神石千山!
此外,行軍、休息,值夜等各類行軍相關事務,皎皎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經驗豐富的老將呢。
如今,她已經初步贏得那三千騎兵的擁護。
看完信,紀昀怔住,他想起前世,深夜的水裡、飛馳的馬上……
好像無論多惡劣的環境,她都能瞬息入眠。
冬月初八這日,皎皎一行人到達朔北太古鎮,遠遠就見羌族軍隊在攻城。
滾滾濃煙,殺聲震天。太谷鎮城牆上,密密麻麻爬滿了叛軍,城牆上不時滾下一顆顆巨石,將牆上的叛軍砸下去。
然而,叛軍實在太多,砸下一批,立刻就有另一批補上。
“兒郎們,跟我衝!”
皎皎一聲厲喝,衝了出去,氣勢如虹,去勢洶洶。
受到她的感染,三千騎兵嗚嗷喊叫,如閃電般越過原野,直撲叛軍。
到一定距離後,皎皎抓起弓,搭上三支利箭,拉至滿弦,瞄準後倏然鬆開,三支利箭錚然飛出,破空而去,正中城樓上三位並排攀爬的叛軍背心。
士兵們氣勢再漲,一鼓作氣闖進叛軍,打亂叛軍後方陣型。
隨著三千騎兵幾進幾齣,叛軍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城樓上太古鎮守軍見援軍來了,立刻開啟城門發起反攻。
頃刻間,局勢扭轉,叛軍損失嚴重,撤走。
皎皎帶人追出幾里路後便放棄了,回到太古休整。
裴錚一直待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
在皎皎衝出去時,他暗道不好,尚未經過磨合,又沒有任何佈置,怎麼能直愣愣就衝了出去呢!
但結果讓人瞠目結舌,在她吼出‘兒郎們,跟我衝’時,三千騎兵彷彿成為一體,那一刻,他們只有一個腦子,那就是三公主。
而當她三箭齊發齊中後,士兵們的氣勢達到了頂點,如一柄利劍,所向披靡,將叛軍砍得七零八落,阻止了他們的合圍。
到太古鎮後,裴錚第一時間給紀昀寫信,說自己人生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作侵略如火,氣勢如虹!
戰場上的三公主耀眼得如小太陽般,她天生屬於戰場!
在太古鎮短暫休整、瞭解情況後,皎皎聯合太古守軍,再次出發,趁叛軍未反應過來前,營救下有朔北糧倉之稱的大馬城,解決短時間的糧草問題。
半月後,魏大強帶領的定武軍陸續抵達,開始了正式戰爭。
皎皎風格明顯,或率精銳騎兵強攻猛打,擾亂叛軍軍陣佈局;或拉弓,萬軍中取敵將性命。
一時間,叛軍格外費首領,新上任的指揮官們均換上普通戰士裝束,龜縮在軍陣內,不敢輕易冒頭。
然而對戰中,免不了發出指令,大軍的攻勢也會相應發生改變。
每當這個時候,皎皎就會很快找出指揮官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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