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家裡 家外

一路凡塵·一葉葦·7,958·2026/3/23

第278章 家裡 家外 放下電話,柳俠心裡幾乎一點感覺都沒有,他一秒鐘都沒耽擱地就跑回了實驗小學大門口。 這幾天,柳俠早上吃過早飯,就會騎著自行車去將軍驛區機關單位集中的地方轉了一遍,他想打聽還有哪些單位要搬遷,但至今還沒動靜的,可他一個人不認識,臉皮也不夠厚,不好意思在路上隨便抓住一個人就去問,怕被當成神經病,所以,前兩天他沒有任何收穫。 但昨天下午,他在看上去比榮澤高中老城校區還破爛的將軍驛區實驗小學門口,和出來掃地的門衛大爺套上話了。 從大爺嘴裡柳俠得知,將軍驛區實驗小學和中學都要建新校,新校的地址好像是在仁義路上那一大片棚戶區的南邊,就是柳俠每天買菜回來,隔著棚戶區看到的那一大片野楊樹林。 門衛大爺說,他聽學校的老師說,校長在會上說,京都市政府對新劃的兩個區加大了建設力度,建設的重點從教育開始,而教育的重點從美好校園開始,所以,他們的新校區佔地將是現在校園的十倍。 柳俠那天從鞏運明的話中,沒有聽到他有承攬到和學校有關的工程的意思,柳俠想,會不會是學校佔地面積較大,政府對土地使用權的批覆比較謹慎,所以相應的文件下來的也晚,測繪和建築單位還都還沒有得到消息。 柳俠想試試。 前些天,馬千里在鼓勵他組建屬於自己的測繪隊同時,也教了他不少投標和自己跑項目的經驗,柳俠現在知道,想得到工程,都得找土地使用單位的一把手。 遇到辦事幹脆,沒什麼花花腸子的一把手,可能兩三趟就能把合同簽了;如果遇到特別事故,吃慣了回扣和好處的一把手,可能得磨嘰個十趟八趟,甚至最後得放棄。 馬千里說:“當對方索要的好處超出了測繪行業默認的底線時,要毫不猶豫的放棄,縱容這種風氣,只會把測繪行業的利潤空間擠壓得更低,還可能導致很多連帶的惡性後果,比如,拖欠工程款,或者,支付工程款時,無故扣留一部分,因為你開始答應的過多,會讓他們覺得,你得到的更多。” 柳俠當初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有點打鼓。 不過馬千里說,一般情況下,一個單位的一把手,可能一輩子也就遇上一次單位搬遷這種事,他們對很多流程也不懂,尤其是找測繪單位,許多人提前根本就不知道蓋房子錢還有測繪確定土地座標這回事,而且,因為測繪聽起來專業性技術性都很強,和蓋房子的費用比較起來,測繪的費用又實在是很少,所以,大部分單位的一把手都不會跟測繪單位提回扣這種要求。 這讓柳俠比較有信心,他最害怕的就是請客送禮了,都不知道到時候怎麼跟人家開口說。 門衛大爺和柳俠聊了半晌,柳俠還主動幫他裝垃圾倒垃圾,大爺挺喜歡柳俠,但他卻不敢讓柳俠進去找校長,因為前些天他們學校出過一次事:一個二婚後得了個女兒的男人,帶著母親和兩個姐妹,跑到學校搶判給前妻的兒子,前妻家來了一大幫人,雙方大打出手,誤傷了兩個學生,這兩個學生家長狠鬧了一場,所以現在校長親自對門衛人員交待,陌生人一律不準進校園。 柳俠在這裡等校長下班。 大爺跟他說了,校長到門口的時候,他會給柳俠使個眼色,柳俠就可以在外面跟校長談了。 大爺以為柳俠是哪個師範學校即將畢業的學生,想走校長的路子分配到他們學校。 京都的戶口金貴,很多外地考到京都來上大學的孩子,畢業後都想留在京都,皇城、王城、定海那些區肯定不是他們能進得去的,所以這兩年有很多人把目標定在了將軍驛和雁鳴湖這兩個在京都人眼裡依然是鄉下的地方。 柳俠在學校門口等人的時候,貓兒在家裡忙活,他看著建築公司的人把耳房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把剩下的磚和瓦都搬到竹林的小廁所那裡放好,才給他們結了賬。 然後他跑出去僱了輛蹦蹦三輪,在離老楊樹很遠的街道用公用電話打了個電話,打的時間有點長,二十分鐘,回來的路上他很發愁。 揀豆子熬稀飯的時候,貓兒一直在心裡嘀嘀咕咕:“人咋一談戀愛就成了二傻子了咧?俺五叔騎是騎自行車來回路上一共花仨多小時,不是一趟就得仨多小時,震北叔你那賬到底是咋算哩? 俺家從俺大伯到俺小叔,上學哩時候都是從柳家嶺往望寧跑了快十年,耳朵都還長哩好好哩,咋俺五叔一遇見你,不開車,不開帶空調哩好車就會給耳朵凍掉咧?我咋不知俺五叔您嬌氣咧? 哎喲,中國哩法律趕緊改吧,改哩跟荷蘭樣,叫震北叔能趕緊跟五叔結婚,要不他就給人折騰死了……” 貓兒熬上豆子,看著鍋燒開,把火調好,剛端著一小筐四季梅在海棠樹下坐好,程新庭揹著畫板回來了。 程新庭看起來有點狼狽,他一看見貓兒就問:“中午剩的有飯嗎?我快給餓死了。” 貓兒說:“有大半碗米飯,還有饃,菜你只能吃土豆絲和青菜豆腐,紅燒肉是給我五叔留的。” 程新庭跑到水管跟前,稀里嘩啦洗著臉說:“我說一個月給你交五百,你只要三百,結果就這待遇,紅燒肉只許看不許吃。” 貓兒說:“我說了我們只租房子不包伙食,這是你白蹭的飯,白蹭你還挑嘴?” 程新庭洗完臉,跑進廚房,很快就端著個小盆,呼呼嚕嚕吃著飯出來,在貓兒對面坐下:“我每個月再加三百,你包伙食唄。” 貓兒搖頭:“跟你坐一個桌子上吃飯太難受,你……哎,你怎麼不端成這樣吃飯了?”貓兒模仿著從外國電影裡看來的貴族女子的坐相把兩條腿並得緊緊的,小腰和脖子都挺得倍兒直,兩手還十分文雅地交握放在小腹部。 程新庭氣得差點把飯給噴出來:“我又不是女人,什麼時候坐成過那樣?” 貓兒恢復了大馬金刀的做法繼續擇梅豆的筋:“那天在曾爺爺家你就是那樣,哎?你今兒吃飯怎麼也呼嚕呼嚕的吃這麼快了?” 程新庭說:“我說吃飯快對胃不好的時候,你不是說吃不上對命不好嗎?我現在就屬於再吃不上馬上就沒命的狀態,所以……”他呼嚕呼嚕又扒了兩口大的。 貓兒哼了一聲:“也就是說裝洋蒜都是在吃撐的情況下才行。” 程新庭點頭:“對,我第一次見你們,就是在飛機上吃撐了。” 貓兒覺得這幾天看到的程新庭,跟他第一次在曾廣同家看到的壓根兒不是一個人。 他問程新庭:“你都成畫家了,怎麼不買輛車呢?” 程新庭說:“昌河奧拓不想買,日韓車不樂意買,德國美國車買不起。” 貓兒用十分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你是畫家,幾十萬的車也買不起嗎?” 程新庭說:“你以為隨便個畫畫的都跟你曾爺爺似的畫論萬賣?幾十塊錢一尺,甚至白送都沒人要的大有人在,知道嗎?” 貓兒恍然大悟:“哦——,那你屬於幾十塊還是白送的?” 程新庭用筷子指著貓兒的額頭:“柳岸你就損吧,等我熬成你曾爺爺那樣,你做個滿漢全席我都不來給你捧場。” 貓兒說:“等你熬成了再說吧,現在,你包餐的要求我都還沒答應呢,還滿漢全席。” 程新庭說:“我給你一個對你未來有無限好處的建議,再給你一千塊錢,你給我包餐到十二月中旬,行不行?” 貓兒打量程新庭:“一個對我的未來有無限好處的建議?” 程新庭點頭:“對,如果你覺得沒用,我修改條件。” 貓兒說:“那,你說說看。” 程新庭放下飯盆,幫貓兒擇梅豆:“我前年年底才回國的,那之前我在美國呆了三年。我來了三天,發現你偷偷玩電腦的時間比複習功課的時間多……”他停下,看著貓兒。 貓兒眼睛瞪得溜圓:“你威脅我?你打算跟我小叔告密?” 程新庭得意地笑了,伸手去拍貓兒的頭:“小貓兒,別炸毛,我想說的是……”手被貓兒一巴掌拍開,他毫不介意地笑笑,繼續說,“在計算機技術方面,美國可以說是一枝獨秀,如果你想在這方面有好的發展,我建議你去美國留學,我可以肯定地說,未來,這是個學好了足不出戶就成賺大錢的行業……” ** 柳俠是五點半回到家的,他衝進廚房,把手裡的東西往大餐桌上一扔,就把正在切菜的貓兒給抱了起來:“哈哈,大乖貓,小叔馬上就能接到工程,給你掙大錢啦!” 貓兒舉著右手大喊:“哎,刀刀刀,小叔我還拿著刀咧。” 柳俠不管,硬是抱著他轉了兩圈才放下來:“哦哦哦,高興死我了,出師大捷,我擱實驗小學門口等了半天,他們校長也不出,我站著真是老沒意思,乾脆去旁邊兒哩實驗中學試試,誰知,剛到他們門口給自行車紮好,一個女哩從學校出來,我聽見看大門哩人喊她嚴校長,我就跑過去了,截著她把工作證掏出來給她看了一下,又說了兩句我哩意思,她一下就答應了,哈哈,大乖貓,小叔是不是運氣特別好?” 貓兒比柳俠還要激動:“那當然,小叔你啥時候運氣都可好,你命就可好。” 柳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是,大乖貓你就是個好命哩貓,你跟著小叔,小叔幹啥都可順。嚴校長叫我明兒去她辦公室找她詳談,啊啊啊啊 ——高興死我了,不用請客送禮,不用腆著臉跟著人家屁股後說好話,一說就中了,哈哈哈哈…… 不中,我得去給您大伯打個電話,叫他也高興高興,還有毛建勇跟老黑老大,不找人噴噴,我今兒黑睡都睡不著。” 貓兒解開柳俠放在桌子上的塑料袋,把裡面的菜一樣一樣往外拿:“都五點半了,俺大伯跟四叔肯定開始往家走了,咱明兒再打吧小叔。” 柳俠說:“就是唦,我高興忘了,來孩兒,我做飯,你去歇會兒吧,小叔一晌都沒擱家,你肯定連書都沒時間看。”他說著,站起來把貓兒身上的圍裙就給解開了。 貓兒不肯出去:“我想擱這兒跟你一起做飯。” 柳俠一晌沒見貓兒,也想得慌,使勁抱了貓兒的肩膀一下又鬆開:“中孩兒,你就坐這兒,看著小叔做,我多做幾個菜,咱喝杯酒慶祝一下,這算是我第一個正兒八經攬到哩工程咧。” 貓兒坐在餐桌邊擇著菜,跟柳俠說和建築公司的人結賬的事。 柳俠則跟貓兒幻想他以後攬到一個又一個大工程,掙了大錢怎麼辦。 柳凌回來的時候,柳俠正坐在餐桌邊,對著貓兒,聲情並茂地在發愁,愁錢掙得太多,沒地方花。 天早就黑透了,酒菜柳俠和貓兒已經擺好,柳凌邀請程新庭一起吃。 貓兒不肯接受程新庭包餐的要求,主要是他們幾個都不太習慣飯桌上頓頓都有個外人,可實際情況是,程新庭來了之後,基本頓頓都是跟他們一起吃的。 沒辦法,附近沒有像樣的飯店,程新庭就在家裡住著,他們總不能自己吃著,讓程新庭在旁邊看著吧,好歹也是曾廣同的學生。 幾個人先為柳俠接到第一個工程碰了一杯,貓兒用紅豆湯代酒。 然後就開始了雲裡霧裡海闊天空地聊天,聊天的主力是柳俠和程新庭。 柳俠聊的主要內容是毛建勇的生意經。 程新庭雖然在美國呆的時間不算長,但因為職業的關係,他跑了很多地方,而且,他在做曾廣同的研究生期間,也跟著曾廣同去過好幾個國家,算得上見多識廣,聊天的內容也豐富多彩。 柳凌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安靜地聽柳俠和程新庭說,偶爾插一兩句,也是為了讓說話的人知道,他在認真地聽。 貓兒的主要任務是無條件附和小叔,不遺餘力地拆程新庭的臺。 差不多九點,程新庭正說他在華盛頓時遇到黑人遊//行的事, 聽到書房的電話響了起來。 貓兒跑過去接電話,接起來先對著窗戶喊了一聲:“是大伯。”等柳凌和柳俠走到書房門口,聽到他吃驚地問“俺三嬸兒有事沒?” 柳凌和柳俠跑過去,把頭都湊到話題跟前,聽到那頭柳魁說:“孩兒你別嚇慌,已經檢查過了,您三嬸兒沒啥大事兒,她就是叫車撞出去那一下摔哩狠了,渾身疼,不敢翻身,骨折跟縫針哩地方也老疼,內臟啥哩都沒事兒。” 柳俠一下急了,接過電話問:“大哥,俺三嫂咋著了?” 曉慧昨天晚上出車禍了。 曉慧他們這批去榮高老校區的教師,學校考慮到他們大部分家都在新區,晚自習後再回去很不方便,給他們一人分的有一間宿舍,不過,曉慧一次沒住過。 她和教高三物理的吳春梅把兩人的宿舍合併了,騰出一間,讓自家親戚朋友在榮澤上學的女孩子住。 吳春梅老師那邊住進去的是她一個侄女、一個外甥女。 曉慧這邊,一個牛花雲,一個是去年到榮澤來上縣中的佩環。 昨天晚上,曉慧和吳春梅兩個人都是最後一節晚自習,下了班後,兩個人一起騎車回新城。 她們倆剛上了澤河橋,一輛失控的五菱拖掛車從她們後面衝過來,撞斷大橋的石欄杆,一頭栽進了澤河,曉慧和吳春梅兩個人也都被帶了進去。 曉慧當時騎在靠邊、並且稍微靠後的位置,就是這一點差別,讓她受到的傷害相對小的多。 曉慧摔在河灘上,左上臂骨折,右腿外側被掛了個大口子,縫了二十多針。 吳春梅老師一半身體在河裡,並且被掛斗壓住腰部,傷勢非常嚴重,現在還在搶救。 駕駛樓今天中午才打撈出來,柳魁聽處理事故的警察說,那司機早就死透了,司機的朋友說,那司機自稱酒量是打遍天下無敵手,昨晚上至少喝了一斤八兩以上的白酒。 放下電話,連一直以斯文面目示人的程新庭都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真的是無妄之災,辛辛苦苦地上了一天班,終於能回家了,卻被一個因為對酒精耐受性好一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王八蛋一瞬間就給害得幾乎家破人亡。 柳俠興奮的心情蕩然無存,他和柳凌、貓兒商量,明天早上就去郵局,給三哥匯過去三千塊錢。 不過,三個人話音未落,柳魁的電話就又打過來了,他說:“我將忘給您說了,家裡有錢,您幾個別給我瞎琢磨,又想往家寄錢,聽見沒? 么兒,你擱我枕頭底下那錢,等你回來我再修理你。” 柳俠扒在柳凌背上,不接柳魁的話。 貓兒替柳俠辯解:“俺小叔是覺得俺成天不擱家,就該給俺大爺爺俺奶奶多點錢,再說,俺小叔都二十五了,大伯你不能光修理他。” 柳魁說貓兒:“貓兒,你要心疼您小叔,就管好他,都二十五了,媳婦都沒娶哩,還不知攢錢。” 柳俠大著膽子對著電話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想娶媳婦。” 柳魁電話裡不想跟柳俠纏嘴:“中中,你不娶,你耍到一百歲,當老小孩兒,到時候叫貓兒給你端尿盆兒。” 貓兒往旁邊歪,讓電話離柳俠遠點:“大伯,你忙俺三嬸兒哩事跑了一天,你快去睡吧,我也該睡了。” 回到臥室,柳俠和貓兒躺著說了會兒曉慧的事,貓兒突然跳起來,去大衣櫃裡翻。 柳俠問:“你弄啥孩兒?” 貓兒把一個檔案袋拿出來:“你明兒去跟人家嚴校長談,得拿住你哩畢業證,省得到時候人家不相信你,還有英語六級證,還有……,我看看還有啥。” ** 榮澤市人民醫院骨科病房。 曉慧已經睡著了,柳川半靠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左胳膊,防止她睡夢中亂動碰壞了夾板。 走廊裡有人喊:“到時間該關燈了,屋裡沒人輸水哩,燈必須全都關了,快點快點。” 他們住的是兩人間,門口那張床上的人白天來輸液,晚上回家住。 柳川輕輕起身,走到門口,關了燈。 回到床上重新靠好,柳川閉上了眼睛,過往的一些事,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正坐在刑警隊大辦公室,和刑警隊全體人員一起聽吳文明講解他制訂的最新版考勤制度,局辦公室的小方過來通知他,讓他到局長辦公室去一趟。 在局長辦公室,他接了個比較特殊的任務,找兩個素質高嘴巴嚴的人,去縣中調查一個案件。 局長對柳川說,縣中一個初二的女孩子在家喝了農藥。 農藥已經過期失效了,所以,那個女孩子被搶球了過來,家人詢問她自殺的原因時,女孩子大哭,說她不想再上學了,她害怕他們的體育老師。 在家人的進一步誘導下,女孩子說出了折磨自己大半年的心病:初二年級的體育老師朱寶明,從她升入初二不久,就開始利用上體育課讓她去器械室拿東西的機會,不止一次猥褻她,原來是摟抱親吻,過了年後,開始了更下流的舉動,這次,是朱寶明差點□□她,如果不是正好有男生把排球砸在了體育器械室的窗戶上,朱寶明就成功了。 這個女孩子還說,據她所知,她們班幾個長得比較漂亮的女生,都被朱寶明猥褻過,因為朱寶明對她們說,他只要不□□她們,說出去也沒人能把他怎麼樣,只會讓女孩子自己落個破鞋的名聲,以後在榮澤這樣的小地方,戀愛都沒人跟她們談,所以,女孩子們沒一個人敢反抗。 局長說那個女孩子不想再上學,原因是害怕體育老師時,柳川的心就已經沉了下去。 離開局長辦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給曉慧打電話,讓她無論在做什麼,都先停下,馬上請假去縣中把佩環接到家裡。 佩環是柳長興唯一的女兒,小姑娘長的很漂亮。 三年級的時候,佩環開始跟著柳長興住在羅各莊煤礦,在望寧上小學,開始時,她學習成績只是中等靠上一點,五年級開始,佩環的成績越來越好。 前年,她該上初二時,柳長興的妻子趁暑假找到柳長青家裡,跟柳川和曉慧商量,想讓她去榮澤上學,說沒想著以後考大學,只是不想讓女兒一輩子窩在柳家嶺,想讓她出去見見世面,以後在外面找個婆家。 曉慧找了自己在縣中的同學,暑假後,佩環來了榮澤。 曉慧和佩環在客廳談話時,柳川在臥室。 佩環說,她是到縣中之後兩個多月時,第一次被朱寶明騷擾,她當時又噁心又害怕,嚇得話都不會說了,想喊都喊不出聲音。 後來連著幾次體育課,她都裝病,提前跟班主任請假。 後來有一次佩環又去請假,班主任很不高興,說朱寶明已經跟她說了,說佩環就是不想跑步在裝病,班主任批評了她一頓,她只好去上體育課。 那次,朱寶明又以幫忙拿器材為藉口,讓她去體育器械室,她沒辦法,只好去了,朱寶明進去後就關上了門,抱著她,摸她的臉,這種事又發生過三次。 最後一次是過完年回到學校的第一節體育課,朱寶明這次居然想把手伸到她上衣裡,佩環忽然想起柳川第一次陪著她從柳家嶺榮澤的路上,曾經對她說過:“咱雖然是從山溝裡出來哩,也不比誰低一頭,咱不惹事,也不怕事,如果在學校誰欺負你,就給我跟您嬸兒說,俺倆會給你做主。” 佩環鼓起勇氣推開了那個王八蛋,對他說:“俺叔擱公安局刑警隊咧,你要是敢再對我這樣,我就跟俺叔說。” 已經四十多歲的老垃圾不信,以為佩環是嚇唬他,就詐佩環說:“俺侄兒也擱公安局咧,刑警隊哩人我差不多都知,您叔叫啥?” 佩環說:“叫柳川,他還是隊長,不信你就去問您侄兒,要不,你再敢招我一下,我就豁出去不上學,叫俺叔打死你。” 佩環說,從那以後,朱寶明就沒再喊過她去幫忙拿器材。 和佩環談過話後,曉慧沒讓佩環再住校,而是一直讓她住在家裡,柳川賣房子時,曉慧才把她送回學校,並拜託自己的同學以後多照顧她。 朱寶明的家就在火車站附近,他在學校沒有宿舍,他騷擾女學生都是趁體育課,其他時間他不敢。 柳川的調查結果,朱寶明幹這種事至少十年了,開始他沒這麼大膽,只敢挑看上去膽小怕事、穿著打扮看上去又比較寒酸的女學生動手,後來他發現沒有一個女生敢反抗或告訴家人,膽子才越來越大,十年來,至少上百個女孩子被他騷擾過。 柳川把調查結果彙報給了局長,可事情最終被壓了下去。 朱寶明沒什麼背景,本人也就是個只敢對著未成年的女孩子下手的垃圾,想壓下這事的是政府和學校。 這事牽扯到的家庭太多,政府怕引起公憤,學校怕名聲掃地,原因就這麼簡單。 朱寶明因為是正式工,而調查的結果又不能公開,所以學校沒有理由開除他,校長和他談話後,讓他到食堂幫忙。 朱寶明當了炊事員一個月後,辦理了病退。 學校的人只知道他晚上回家時不小心,連自行車一起掉進了澤河,左腿斷了,喉嚨也被嗆壞說不成話了。 沒有人知道,朱寶明還從此失去了男人的某些重要功能,並且從那天晚上開始,他看見拇指粗的小棍子就發抖。 曉慧睡眠中呻//吟了一聲,柳川坐起來,抱著她,幫她翻了個身。 曉慧很快就又睡著了。 柳川躺好,卻依然沒有睡意。 他本打算讓那垃圾從此消失的,但在看到地上那一灘尿的時候,他改變了棍子的方向,從頸部換成了下面。 讓一個懦夫型的垃圾活著遭罪,比讓他痛快地死更解恨。 柳川覺得他在這件事裡最對不起的除了佩環本人和柳長興夫婦,還有曉慧。 曉慧是個愛清淨的人,因為工作辛苦,回到家後,曉慧更希望不受打擾地休息。 可柳家這邊人多事多,尤其是還有那麼多出了柳家嶺就兩眼一抹黑、連公交車都不知道該怎麼坐的村裡孩子,到了榮澤都需要他和曉慧多多少少照顧著。 六七年了,曉慧不是沒有厭煩的時候,但她最終都堅持過來了,沒在那些孩子們面前表現出一點點的情緒,過去是永賓、關強、花雲,現在是佩環和趙永祥的二孫子趙梓涵,還有一個常帥,以後,肯定還會有不止一個。 他不但讓曉慧跟著他受苦受累,還讓她平白遭受這無妄之災。 柳川想,如果不是因為花雲和佩環,曉慧自己一間宿舍,自己和孩子都不在榮澤的時候,曉慧說不定會住在學校,那樣就不會出事了。 柳川輕輕嘆了口氣,替曉慧掖好被子,閉上了眼睛。 雖然是這麼想,他知道,以後柳家嶺有孩子想出來上學,他還得盡其所能地幫他們一把。

第278章 家裡 家外

放下電話,柳俠心裡幾乎一點感覺都沒有,他一秒鐘都沒耽擱地就跑回了實驗小學大門口。

這幾天,柳俠早上吃過早飯,就會騎著自行車去將軍驛區機關單位集中的地方轉了一遍,他想打聽還有哪些單位要搬遷,但至今還沒動靜的,可他一個人不認識,臉皮也不夠厚,不好意思在路上隨便抓住一個人就去問,怕被當成神經病,所以,前兩天他沒有任何收穫。

但昨天下午,他在看上去比榮澤高中老城校區還破爛的將軍驛區實驗小學門口,和出來掃地的門衛大爺套上話了。

從大爺嘴裡柳俠得知,將軍驛區實驗小學和中學都要建新校,新校的地址好像是在仁義路上那一大片棚戶區的南邊,就是柳俠每天買菜回來,隔著棚戶區看到的那一大片野楊樹林。

門衛大爺說,他聽學校的老師說,校長在會上說,京都市政府對新劃的兩個區加大了建設力度,建設的重點從教育開始,而教育的重點從美好校園開始,所以,他們的新校區佔地將是現在校園的十倍。

柳俠那天從鞏運明的話中,沒有聽到他有承攬到和學校有關的工程的意思,柳俠想,會不會是學校佔地面積較大,政府對土地使用權的批覆比較謹慎,所以相應的文件下來的也晚,測繪和建築單位還都還沒有得到消息。

柳俠想試試。

前些天,馬千里在鼓勵他組建屬於自己的測繪隊同時,也教了他不少投標和自己跑項目的經驗,柳俠現在知道,想得到工程,都得找土地使用單位的一把手。

遇到辦事幹脆,沒什麼花花腸子的一把手,可能兩三趟就能把合同簽了;如果遇到特別事故,吃慣了回扣和好處的一把手,可能得磨嘰個十趟八趟,甚至最後得放棄。

馬千里說:“當對方索要的好處超出了測繪行業默認的底線時,要毫不猶豫的放棄,縱容這種風氣,只會把測繪行業的利潤空間擠壓得更低,還可能導致很多連帶的惡性後果,比如,拖欠工程款,或者,支付工程款時,無故扣留一部分,因為你開始答應的過多,會讓他們覺得,你得到的更多。”

柳俠當初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有點打鼓。

不過馬千里說,一般情況下,一個單位的一把手,可能一輩子也就遇上一次單位搬遷這種事,他們對很多流程也不懂,尤其是找測繪單位,許多人提前根本就不知道蓋房子錢還有測繪確定土地座標這回事,而且,因為測繪聽起來專業性技術性都很強,和蓋房子的費用比較起來,測繪的費用又實在是很少,所以,大部分單位的一把手都不會跟測繪單位提回扣這種要求。

這讓柳俠比較有信心,他最害怕的就是請客送禮了,都不知道到時候怎麼跟人家開口說。

門衛大爺和柳俠聊了半晌,柳俠還主動幫他裝垃圾倒垃圾,大爺挺喜歡柳俠,但他卻不敢讓柳俠進去找校長,因為前些天他們學校出過一次事:一個二婚後得了個女兒的男人,帶著母親和兩個姐妹,跑到學校搶判給前妻的兒子,前妻家來了一大幫人,雙方大打出手,誤傷了兩個學生,這兩個學生家長狠鬧了一場,所以現在校長親自對門衛人員交待,陌生人一律不準進校園。

柳俠在這裡等校長下班。

大爺跟他說了,校長到門口的時候,他會給柳俠使個眼色,柳俠就可以在外面跟校長談了。

大爺以為柳俠是哪個師範學校即將畢業的學生,想走校長的路子分配到他們學校。

京都的戶口金貴,很多外地考到京都來上大學的孩子,畢業後都想留在京都,皇城、王城、定海那些區肯定不是他們能進得去的,所以這兩年有很多人把目標定在了將軍驛和雁鳴湖這兩個在京都人眼裡依然是鄉下的地方。

柳俠在學校門口等人的時候,貓兒在家裡忙活,他看著建築公司的人把耳房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把剩下的磚和瓦都搬到竹林的小廁所那裡放好,才給他們結了賬。

然後他跑出去僱了輛蹦蹦三輪,在離老楊樹很遠的街道用公用電話打了個電話,打的時間有點長,二十分鐘,回來的路上他很發愁。

揀豆子熬稀飯的時候,貓兒一直在心裡嘀嘀咕咕:“人咋一談戀愛就成了二傻子了咧?俺五叔騎是騎自行車來回路上一共花仨多小時,不是一趟就得仨多小時,震北叔你那賬到底是咋算哩?

俺家從俺大伯到俺小叔,上學哩時候都是從柳家嶺往望寧跑了快十年,耳朵都還長哩好好哩,咋俺五叔一遇見你,不開車,不開帶空調哩好車就會給耳朵凍掉咧?我咋不知俺五叔您嬌氣咧?

哎喲,中國哩法律趕緊改吧,改哩跟荷蘭樣,叫震北叔能趕緊跟五叔結婚,要不他就給人折騰死了……”

貓兒熬上豆子,看著鍋燒開,把火調好,剛端著一小筐四季梅在海棠樹下坐好,程新庭揹著畫板回來了。

程新庭看起來有點狼狽,他一看見貓兒就問:“中午剩的有飯嗎?我快給餓死了。”

貓兒說:“有大半碗米飯,還有饃,菜你只能吃土豆絲和青菜豆腐,紅燒肉是給我五叔留的。”

程新庭跑到水管跟前,稀里嘩啦洗著臉說:“我說一個月給你交五百,你只要三百,結果就這待遇,紅燒肉只許看不許吃。”

貓兒說:“我說了我們只租房子不包伙食,這是你白蹭的飯,白蹭你還挑嘴?”

程新庭洗完臉,跑進廚房,很快就端著個小盆,呼呼嚕嚕吃著飯出來,在貓兒對面坐下:“我每個月再加三百,你包伙食唄。”

貓兒搖頭:“跟你坐一個桌子上吃飯太難受,你……哎,你怎麼不端成這樣吃飯了?”貓兒模仿著從外國電影裡看來的貴族女子的坐相把兩條腿並得緊緊的,小腰和脖子都挺得倍兒直,兩手還十分文雅地交握放在小腹部。

程新庭氣得差點把飯給噴出來:“我又不是女人,什麼時候坐成過那樣?”

貓兒恢復了大馬金刀的做法繼續擇梅豆的筋:“那天在曾爺爺家你就是那樣,哎?你今兒吃飯怎麼也呼嚕呼嚕的吃這麼快了?”

程新庭說:“我說吃飯快對胃不好的時候,你不是說吃不上對命不好嗎?我現在就屬於再吃不上馬上就沒命的狀態,所以……”他呼嚕呼嚕又扒了兩口大的。

貓兒哼了一聲:“也就是說裝洋蒜都是在吃撐的情況下才行。”

程新庭點頭:“對,我第一次見你們,就是在飛機上吃撐了。”

貓兒覺得這幾天看到的程新庭,跟他第一次在曾廣同家看到的壓根兒不是一個人。

他問程新庭:“你都成畫家了,怎麼不買輛車呢?”

程新庭說:“昌河奧拓不想買,日韓車不樂意買,德國美國車買不起。”

貓兒用十分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你是畫家,幾十萬的車也買不起嗎?”

程新庭說:“你以為隨便個畫畫的都跟你曾爺爺似的畫論萬賣?幾十塊錢一尺,甚至白送都沒人要的大有人在,知道嗎?”

貓兒恍然大悟:“哦——,那你屬於幾十塊還是白送的?”

程新庭用筷子指著貓兒的額頭:“柳岸你就損吧,等我熬成你曾爺爺那樣,你做個滿漢全席我都不來給你捧場。”

貓兒說:“等你熬成了再說吧,現在,你包餐的要求我都還沒答應呢,還滿漢全席。”

程新庭說:“我給你一個對你未來有無限好處的建議,再給你一千塊錢,你給我包餐到十二月中旬,行不行?”

貓兒打量程新庭:“一個對我的未來有無限好處的建議?”

程新庭點頭:“對,如果你覺得沒用,我修改條件。”

貓兒說:“那,你說說看。”

程新庭放下飯盆,幫貓兒擇梅豆:“我前年年底才回國的,那之前我在美國呆了三年。我來了三天,發現你偷偷玩電腦的時間比複習功課的時間多……”他停下,看著貓兒。

貓兒眼睛瞪得溜圓:“你威脅我?你打算跟我小叔告密?”

程新庭得意地笑了,伸手去拍貓兒的頭:“小貓兒,別炸毛,我想說的是……”手被貓兒一巴掌拍開,他毫不介意地笑笑,繼續說,“在計算機技術方面,美國可以說是一枝獨秀,如果你想在這方面有好的發展,我建議你去美國留學,我可以肯定地說,未來,這是個學好了足不出戶就成賺大錢的行業……”

**

柳俠是五點半回到家的,他衝進廚房,把手裡的東西往大餐桌上一扔,就把正在切菜的貓兒給抱了起來:“哈哈,大乖貓,小叔馬上就能接到工程,給你掙大錢啦!”

貓兒舉著右手大喊:“哎,刀刀刀,小叔我還拿著刀咧。”

柳俠不管,硬是抱著他轉了兩圈才放下來:“哦哦哦,高興死我了,出師大捷,我擱實驗小學門口等了半天,他們校長也不出,我站著真是老沒意思,乾脆去旁邊兒哩實驗中學試試,誰知,剛到他們門口給自行車紮好,一個女哩從學校出來,我聽見看大門哩人喊她嚴校長,我就跑過去了,截著她把工作證掏出來給她看了一下,又說了兩句我哩意思,她一下就答應了,哈哈,大乖貓,小叔是不是運氣特別好?”

貓兒比柳俠還要激動:“那當然,小叔你啥時候運氣都可好,你命就可好。”

柳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是,大乖貓你就是個好命哩貓,你跟著小叔,小叔幹啥都可順。嚴校長叫我明兒去她辦公室找她詳談,啊啊啊啊 ——高興死我了,不用請客送禮,不用腆著臉跟著人家屁股後說好話,一說就中了,哈哈哈哈……

不中,我得去給您大伯打個電話,叫他也高興高興,還有毛建勇跟老黑老大,不找人噴噴,我今兒黑睡都睡不著。”

貓兒解開柳俠放在桌子上的塑料袋,把裡面的菜一樣一樣往外拿:“都五點半了,俺大伯跟四叔肯定開始往家走了,咱明兒再打吧小叔。”

柳俠說:“就是唦,我高興忘了,來孩兒,我做飯,你去歇會兒吧,小叔一晌都沒擱家,你肯定連書都沒時間看。”他說著,站起來把貓兒身上的圍裙就給解開了。

貓兒不肯出去:“我想擱這兒跟你一起做飯。”

柳俠一晌沒見貓兒,也想得慌,使勁抱了貓兒的肩膀一下又鬆開:“中孩兒,你就坐這兒,看著小叔做,我多做幾個菜,咱喝杯酒慶祝一下,這算是我第一個正兒八經攬到哩工程咧。”

貓兒坐在餐桌邊擇著菜,跟柳俠說和建築公司的人結賬的事。

柳俠則跟貓兒幻想他以後攬到一個又一個大工程,掙了大錢怎麼辦。

柳凌回來的時候,柳俠正坐在餐桌邊,對著貓兒,聲情並茂地在發愁,愁錢掙得太多,沒地方花。

天早就黑透了,酒菜柳俠和貓兒已經擺好,柳凌邀請程新庭一起吃。

貓兒不肯接受程新庭包餐的要求,主要是他們幾個都不太習慣飯桌上頓頓都有個外人,可實際情況是,程新庭來了之後,基本頓頓都是跟他們一起吃的。

沒辦法,附近沒有像樣的飯店,程新庭就在家裡住著,他們總不能自己吃著,讓程新庭在旁邊看著吧,好歹也是曾廣同的學生。

幾個人先為柳俠接到第一個工程碰了一杯,貓兒用紅豆湯代酒。

然後就開始了雲裡霧裡海闊天空地聊天,聊天的主力是柳俠和程新庭。

柳俠聊的主要內容是毛建勇的生意經。

程新庭雖然在美國呆的時間不算長,但因為職業的關係,他跑了很多地方,而且,他在做曾廣同的研究生期間,也跟著曾廣同去過好幾個國家,算得上見多識廣,聊天的內容也豐富多彩。

柳凌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安靜地聽柳俠和程新庭說,偶爾插一兩句,也是為了讓說話的人知道,他在認真地聽。

貓兒的主要任務是無條件附和小叔,不遺餘力地拆程新庭的臺。

差不多九點,程新庭正說他在華盛頓時遇到黑人遊//行的事,

聽到書房的電話響了起來。

貓兒跑過去接電話,接起來先對著窗戶喊了一聲:“是大伯。”等柳凌和柳俠走到書房門口,聽到他吃驚地問“俺三嬸兒有事沒?”

柳凌和柳俠跑過去,把頭都湊到話題跟前,聽到那頭柳魁說:“孩兒你別嚇慌,已經檢查過了,您三嬸兒沒啥大事兒,她就是叫車撞出去那一下摔哩狠了,渾身疼,不敢翻身,骨折跟縫針哩地方也老疼,內臟啥哩都沒事兒。”

柳俠一下急了,接過電話問:“大哥,俺三嫂咋著了?”

曉慧昨天晚上出車禍了。

曉慧他們這批去榮高老校區的教師,學校考慮到他們大部分家都在新區,晚自習後再回去很不方便,給他們一人分的有一間宿舍,不過,曉慧一次沒住過。

她和教高三物理的吳春梅把兩人的宿舍合併了,騰出一間,讓自家親戚朋友在榮澤上學的女孩子住。

吳春梅老師那邊住進去的是她一個侄女、一個外甥女。

曉慧這邊,一個牛花雲,一個是去年到榮澤來上縣中的佩環。

昨天晚上,曉慧和吳春梅兩個人都是最後一節晚自習,下了班後,兩個人一起騎車回新城。

她們倆剛上了澤河橋,一輛失控的五菱拖掛車從她們後面衝過來,撞斷大橋的石欄杆,一頭栽進了澤河,曉慧和吳春梅兩個人也都被帶了進去。

曉慧當時騎在靠邊、並且稍微靠後的位置,就是這一點差別,讓她受到的傷害相對小的多。

曉慧摔在河灘上,左上臂骨折,右腿外側被掛了個大口子,縫了二十多針。

吳春梅老師一半身體在河裡,並且被掛斗壓住腰部,傷勢非常嚴重,現在還在搶救。

駕駛樓今天中午才打撈出來,柳魁聽處理事故的警察說,那司機早就死透了,司機的朋友說,那司機自稱酒量是打遍天下無敵手,昨晚上至少喝了一斤八兩以上的白酒。

放下電話,連一直以斯文面目示人的程新庭都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真的是無妄之災,辛辛苦苦地上了一天班,終於能回家了,卻被一個因為對酒精耐受性好一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王八蛋一瞬間就給害得幾乎家破人亡。

柳俠興奮的心情蕩然無存,他和柳凌、貓兒商量,明天早上就去郵局,給三哥匯過去三千塊錢。

不過,三個人話音未落,柳魁的電話就又打過來了,他說:“我將忘給您說了,家裡有錢,您幾個別給我瞎琢磨,又想往家寄錢,聽見沒?

么兒,你擱我枕頭底下那錢,等你回來我再修理你。”

柳俠扒在柳凌背上,不接柳魁的話。

貓兒替柳俠辯解:“俺小叔是覺得俺成天不擱家,就該給俺大爺爺俺奶奶多點錢,再說,俺小叔都二十五了,大伯你不能光修理他。”

柳魁說貓兒:“貓兒,你要心疼您小叔,就管好他,都二十五了,媳婦都沒娶哩,還不知攢錢。”

柳俠大著膽子對著電話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想娶媳婦。”

柳魁電話裡不想跟柳俠纏嘴:“中中,你不娶,你耍到一百歲,當老小孩兒,到時候叫貓兒給你端尿盆兒。”

貓兒往旁邊歪,讓電話離柳俠遠點:“大伯,你忙俺三嬸兒哩事跑了一天,你快去睡吧,我也該睡了。”

回到臥室,柳俠和貓兒躺著說了會兒曉慧的事,貓兒突然跳起來,去大衣櫃裡翻。

柳俠問:“你弄啥孩兒?”

貓兒把一個檔案袋拿出來:“你明兒去跟人家嚴校長談,得拿住你哩畢業證,省得到時候人家不相信你,還有英語六級證,還有……,我看看還有啥。”

**

榮澤市人民醫院骨科病房。

曉慧已經睡著了,柳川半靠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左胳膊,防止她睡夢中亂動碰壞了夾板。

走廊裡有人喊:“到時間該關燈了,屋裡沒人輸水哩,燈必須全都關了,快點快點。”

他們住的是兩人間,門口那張床上的人白天來輸液,晚上回家住。

柳川輕輕起身,走到門口,關了燈。

回到床上重新靠好,柳川閉上了眼睛,過往的一些事,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正坐在刑警隊大辦公室,和刑警隊全體人員一起聽吳文明講解他制訂的最新版考勤制度,局辦公室的小方過來通知他,讓他到局長辦公室去一趟。

在局長辦公室,他接了個比較特殊的任務,找兩個素質高嘴巴嚴的人,去縣中調查一個案件。

局長對柳川說,縣中一個初二的女孩子在家喝了農藥。

農藥已經過期失效了,所以,那個女孩子被搶球了過來,家人詢問她自殺的原因時,女孩子大哭,說她不想再上學了,她害怕他們的體育老師。

在家人的進一步誘導下,女孩子說出了折磨自己大半年的心病:初二年級的體育老師朱寶明,從她升入初二不久,就開始利用上體育課讓她去器械室拿東西的機會,不止一次猥褻她,原來是摟抱親吻,過了年後,開始了更下流的舉動,這次,是朱寶明差點□□她,如果不是正好有男生把排球砸在了體育器械室的窗戶上,朱寶明就成功了。

這個女孩子還說,據她所知,她們班幾個長得比較漂亮的女生,都被朱寶明猥褻過,因為朱寶明對她們說,他只要不□□她們,說出去也沒人能把他怎麼樣,只會讓女孩子自己落個破鞋的名聲,以後在榮澤這樣的小地方,戀愛都沒人跟她們談,所以,女孩子們沒一個人敢反抗。

局長說那個女孩子不想再上學,原因是害怕體育老師時,柳川的心就已經沉了下去。

離開局長辦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給曉慧打電話,讓她無論在做什麼,都先停下,馬上請假去縣中把佩環接到家裡。

佩環是柳長興唯一的女兒,小姑娘長的很漂亮。

三年級的時候,佩環開始跟著柳長興住在羅各莊煤礦,在望寧上小學,開始時,她學習成績只是中等靠上一點,五年級開始,佩環的成績越來越好。

前年,她該上初二時,柳長興的妻子趁暑假找到柳長青家裡,跟柳川和曉慧商量,想讓她去榮澤上學,說沒想著以後考大學,只是不想讓女兒一輩子窩在柳家嶺,想讓她出去見見世面,以後在外面找個婆家。

曉慧找了自己在縣中的同學,暑假後,佩環來了榮澤。

曉慧和佩環在客廳談話時,柳川在臥室。

佩環說,她是到縣中之後兩個多月時,第一次被朱寶明騷擾,她當時又噁心又害怕,嚇得話都不會說了,想喊都喊不出聲音。

後來連著幾次體育課,她都裝病,提前跟班主任請假。

後來有一次佩環又去請假,班主任很不高興,說朱寶明已經跟她說了,說佩環就是不想跑步在裝病,班主任批評了她一頓,她只好去上體育課。

那次,朱寶明又以幫忙拿器材為藉口,讓她去體育器械室,她沒辦法,只好去了,朱寶明進去後就關上了門,抱著她,摸她的臉,這種事又發生過三次。

最後一次是過完年回到學校的第一節體育課,朱寶明這次居然想把手伸到她上衣裡,佩環忽然想起柳川第一次陪著她從柳家嶺榮澤的路上,曾經對她說過:“咱雖然是從山溝裡出來哩,也不比誰低一頭,咱不惹事,也不怕事,如果在學校誰欺負你,就給我跟您嬸兒說,俺倆會給你做主。”

佩環鼓起勇氣推開了那個王八蛋,對他說:“俺叔擱公安局刑警隊咧,你要是敢再對我這樣,我就跟俺叔說。”

已經四十多歲的老垃圾不信,以為佩環是嚇唬他,就詐佩環說:“俺侄兒也擱公安局咧,刑警隊哩人我差不多都知,您叔叫啥?”

佩環說:“叫柳川,他還是隊長,不信你就去問您侄兒,要不,你再敢招我一下,我就豁出去不上學,叫俺叔打死你。”

佩環說,從那以後,朱寶明就沒再喊過她去幫忙拿器材。

和佩環談過話後,曉慧沒讓佩環再住校,而是一直讓她住在家裡,柳川賣房子時,曉慧才把她送回學校,並拜託自己的同學以後多照顧她。

朱寶明的家就在火車站附近,他在學校沒有宿舍,他騷擾女學生都是趁體育課,其他時間他不敢。

柳川的調查結果,朱寶明幹這種事至少十年了,開始他沒這麼大膽,只敢挑看上去膽小怕事、穿著打扮看上去又比較寒酸的女學生動手,後來他發現沒有一個女生敢反抗或告訴家人,膽子才越來越大,十年來,至少上百個女孩子被他騷擾過。

柳川把調查結果彙報給了局長,可事情最終被壓了下去。

朱寶明沒什麼背景,本人也就是個只敢對著未成年的女孩子下手的垃圾,想壓下這事的是政府和學校。

這事牽扯到的家庭太多,政府怕引起公憤,學校怕名聲掃地,原因就這麼簡單。

朱寶明因為是正式工,而調查的結果又不能公開,所以學校沒有理由開除他,校長和他談話後,讓他到食堂幫忙。

朱寶明當了炊事員一個月後,辦理了病退。

學校的人只知道他晚上回家時不小心,連自行車一起掉進了澤河,左腿斷了,喉嚨也被嗆壞說不成話了。

沒有人知道,朱寶明還從此失去了男人的某些重要功能,並且從那天晚上開始,他看見拇指粗的小棍子就發抖。

曉慧睡眠中呻//吟了一聲,柳川坐起來,抱著她,幫她翻了個身。

曉慧很快就又睡著了。

柳川躺好,卻依然沒有睡意。

他本打算讓那垃圾從此消失的,但在看到地上那一灘尿的時候,他改變了棍子的方向,從頸部換成了下面。

讓一個懦夫型的垃圾活著遭罪,比讓他痛快地死更解恨。

柳川覺得他在這件事裡最對不起的除了佩環本人和柳長興夫婦,還有曉慧。

曉慧是個愛清淨的人,因為工作辛苦,回到家後,曉慧更希望不受打擾地休息。

可柳家這邊人多事多,尤其是還有那麼多出了柳家嶺就兩眼一抹黑、連公交車都不知道該怎麼坐的村裡孩子,到了榮澤都需要他和曉慧多多少少照顧著。

六七年了,曉慧不是沒有厭煩的時候,但她最終都堅持過來了,沒在那些孩子們面前表現出一點點的情緒,過去是永賓、關強、花雲,現在是佩環和趙永祥的二孫子趙梓涵,還有一個常帥,以後,肯定還會有不止一個。

他不但讓曉慧跟著他受苦受累,還讓她平白遭受這無妄之災。

柳川想,如果不是因為花雲和佩環,曉慧自己一間宿舍,自己和孩子都不在榮澤的時候,曉慧說不定會住在學校,那樣就不會出事了。

柳川輕輕嘆了口氣,替曉慧掖好被子,閉上了眼睛。

雖然是這麼想,他知道,以後柳家嶺有孩子想出來上學,他還得盡其所能地幫他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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