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在家的日子(上)

一路凡塵·一葉葦·4,618·2026/3/23

第306章 在家的日子(上) 貓兒翻了個身,左臂習慣性地往前邊一搭……搭了個空。 他睜開眼,身邊沒人。 屋子裡亮堂堂的,炕上只剩下他自己,除了他蓋著的這個被子,另外三條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靠牆摞著。 窗外鳥語花香,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好像就在窗臺上,麥季鳥的大合唱卻像從遠古傳來,空靈悠遠,這麼熱鬧的清晨,卻聽不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貓兒翻身爬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戶,趴在那裡向外看。 還不到八點,太陽已經十分耀眼。 院子正中大櫟樹和柿樹的樹蔭裡,柳長青帶著一群孩子圍坐在兩張大桌子上練字。 小萱剛剛啟蒙,柳長青在親自輔導他。 柳魁輔導小雲和小雷,柳茂輔導小莘,柳凌輔導萌萌。 柳俠、小葳和小蕤自己臨帖。 柳長春坐在院子邊的大柿樹下,身邊是一大堆高粱杆和一小捆柳枝。 柳若虹坐在他身邊,專心致志地看著他用柳枝編一個很小的籃子。 柳若虹最近喜歡上了跟著大人去收雞蛋,還非要自己拿著,原來收雞蛋用的籃子都太大了。 貓兒咧開嘴笑,使勁喊了聲:“小叔。” 柳俠抬起頭:“你醒了孩兒?嘿嘿,快迷瞪一下起來吃飯,小叔你給你端。” 貓兒抓起汗衫跳下床,一溜煙跑出去,先去撒了個尿,回來時玉芳和柳俠已經把他的飯擺在了榆樹疙瘩餐桌上。 一群人都暫停了練字開著他:“快點吃,吃完了也過來寫會兒字。” 貓兒跑到柳長青身邊:“大爺爺,我哩字越寫越醜,你再給我扳扳吧?” 柳長青握著小萱的手,把一個“乚”寫完:“你哩字不醜孩兒,您就是作業老多,寫哩一快,字有點散,這考完學了,沒事多練練,慢慢就好了。” 小葳說:“我打算這個暑假一天至少練仨鐘頭,孩兒咱一起練吧。” 貓兒說:“中,那我先去吃飯了。”他心虛地瞄了柳凌一眼,向柳俠跑去。 昨天晚上為了躲開柳凌,快十點了他還在驢踢馬跳跟著柳葳在折騰,柳俠拽著他他都不敢回自己的窯洞。 柳俠被逼急了,正打算擺出個威嚴的表情嚇唬他的時候,柳凌過來了,給他擦著額頭的汗說:“孩兒,你才好,不敢一下使老狠,去洗一下,回屋躺著吧。” 貓兒當時沒聽清楚柳凌說什麼,撒腿就想逃跑,被柳俠和柳凌一起給揪住。 柳凌臉色非常平靜地對他說:“聽話孩兒,五叔將是跟你說笑話咧,編席那事,您爺爺跟您伯是行家,咱能想出啥花樣?” 貓兒其實不太相信柳凌的話,不過,他捨不得讓柳俠擔心,就壯著膽子回屋了,結果,柳凌一晚上都在跟柳魁柳葳他們說自己考研的事,一直到他睡著,柳凌都沒找他算賬。 可貓兒總覺得這事不可能就這麼過去了,他現在還是一看見柳凌就想逃跑。 吃完飯,貓兒跟著柳俠過來跟大家一起練字,他和柳俠臨一樣的帖子,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兩個人都特別喜歡這個字。 曉慧和玉芳一起收拾了鍋灶,抱著柳若虹坐在矮牆上給她講故事。 孫嫦娥和玉芳在她旁邊合作著搓線繩。 柳長青和柳長春都穿不了皮鞋和運動鞋,皮鞋夾腳,運動鞋味兒大,孫嫦娥和玉芳、秀梅還是要經常抿袼褙搓線繩給他們做布鞋穿。 小萱還小,一次寫太長時間小指頭會受不了,八點半柳長青就讓他去打秋玩了。 其他人一直寫到九點多,天開始熱起來了,大家才收了攤子,一起直接衝進鳳戲河裡比賽狗刨兒。 柳俠也脫得就剩一條褲頭,跟著孩子們在河裡撲騰。 孫嫦娥遠遠地坐在矮牆上看著和幾個小傢伙在河裡鬧成一團的柳俠,又心疼又歡喜又無奈。 如果家裡吃穿不愁,父母都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永遠生活在無憂無慮的童年少年時期,永遠不要長大。 孫嫦娥現在也是這樣,這一年多,他想起柳俠和貓兒就揪心,現在貓兒好了,么兒也跟著恢復了以前的快樂單純,她也跟著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可隨即,另一塊石頭又堵上來了。 柳俠週歲都二十五了,再不著對象,好閨女就都成了別人家的媳婦了。 柳長青和柳長春、柳茂坐在樹蔭下,柳長青幫忙剝高粱杆上的葉子,他無意中抬頭看到孫嫦娥擔憂的眼神,放下了手裡的活兒,也過去坐在了矮牆上。 “我想過兩天找個機會,跟么兒說說相親哩事,”感覺到柳長青坐在了自己身邊,孫嫦娥慢慢說,“我跟曉慧說了,叫她留意留意看有沒有合適哩閨女,么兒後半年不是得去棲浪水庫嘛,等他路過榮澤,有合適哩,就見見,你看中不中?” 柳長青看著下面,沉吟了片刻說:“晚幾天吧,貓兒才好,么兒他心裡將輕鬆些,先叫他痛痛快快多耍幾天再說。” 孫嫦娥長嘆了口氣:“唉,要是孩兒們永遠都這麼大多好,就擱咱跟前,不用出去受難為,真不想結婚,也不會有人擱背後指指戳戳哩。 么兒就是個長不大哩性子,我一想著萬一他找個媳婦不省事,對他不好,不知心疼他,我這心就揪起來了。” “不會不會,”柳長青拍拍她的手,“咱么兒不是那沒福孩兒,你看他命多好,多少人辭了單位哩工作想出去掙大錢,結果錢沒掙著,還給心跑毛了,不想安安分分哩上班了,最後弄哩人不人鬼不鬼哩。 咱孩兒多好,獨個兒出去這才幾天,就跑了恁幾個工程,孩兒命裡有貴人咧。” 孫嫦娥紅了眼睛:“可孩兒他操多大心下多大力啊,人家家二十多點哩孩兒還都擱家叫爹孃端吃端喝伺候著咧,么兒他就得擱外頭跟人磕頭搗豆跑工程,跑來了自己還得幹比擱家割麥鋤地還使慌哩活兒,孩兒比個民工還受苦咧。” “那你說咋弄?”柳長青笑著說,“叫孩兒回來?擱家跟著咱下地幹活兒?” “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孫嫦娥使勁拍了柳長青一巴掌,“孩兒他上恁好哩大學,叫他窩咱這大山窩裡不虧死了?我就是想叫孩兒趕緊娶個知冷知熱哩媳婦,以後他忙了一天回到家有口熱飯吃。” “么兒他現在回家也有熱飯吃啊,”柳長青笑起來,“貓兒跟小凌一個比一個做飯好吃。” 孫嫦娥氣得瞪著柳長青不說話。 柳長青呵呵笑著拉她起來:“我知你哩意思,孩兒這麼大了,我也操著心咧。走吧,外頭熱了,你去屋兒躺會兒,一會兒又該做晌午飯了。” 雖然清早有秀梅、玉芳、曉慧做飯,孫嫦娥也睡不了懶覺,總是早早起來幫媳婦兒們做點雜活兒,這四五個小時過去,她就得躺著休息一下,要不會脊樑疼。 孫嫦娥扭頭,又看到了正好把小萱從河裡提溜出來領著去找枸杞子的柳凌,對柳長青說:“你找著機會跟么兒說說,可不敢叫他也跟小凌樣叫耽擱了。” 柳長青看了眼下面,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秀梅今兒去望寧了,今兒的晌午飯玉芳和曉慧掌勺。 昨天晚上柳鈺回來,告訴秀梅店裡接了五個窗簾,其中兩個要用在婚房,要求的樣式比較複雜,下週二之前得裝上,他已經去那家量過尺寸了。 平常的窗簾何大嫂和永芳都能幫忙做,這種複雜秀梅卻從來都不假他人之手。 窗簾是最賺錢的一項業務,她不想砸了招牌。 玉芳和曉慧決定做大米飯,熬一大鍋菜,再單獨炒幾個下酒菜,讓家裡的男人們喝點啤酒。 十點半,貓兒被柳俠押送著回家加餐,同時臥床休息半小時。 玉芳已經燉好了奶,奶裡臥了兩個荷包蛋。 貓兒坐在炕桌邊喝奶。 孫嫦娥坐在炕桌另一面,照著鞋樣在袼褙上畫劃粉,柳俠坐在她身後,摟著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媽,你眼花了,別幹這個了,你就弄點鞋樣擱這兒,到俺伯俺叔需要鞋哩時候,叫俺大哥拿著鞋樣,擱望寧找人做,咱給人家工錢。” 孫嫦娥用袼褙拍了他的頭一下:“給我爬一邊兒去,做個鞋也找人,咱有恁燒包?” 柳俠的胳膊摟的更緊些:“這咋叫燒包咧?這叫孝順啊媽。” “你孝順啊?”孫嫦娥鞋樣描好了,拿起袼褙來剪,“你要是真孝順,就趕緊給我娶個心靈手巧哩媳婦兒回來,叫她替我幹。” 柳俠嗖地退出去老遠,然後爬過去坐在了貓兒的身後:“媽媽媽,你別嚇我,咱不是正說鞋樣咧嘛,咋一下說到娶媳婦上了咧?” 孫嫦娥氣得哭笑不得:“小鱉兒,你都快三十了,說一下娶媳婦就給你嚇成這?” 柳俠說:“可不是嘛,三嫂四嫂,聽見沒?以後誰都別跟我說娶媳婦哦,說多了我會叫嚇出毛病。” 曉慧切著肉笑:“不用再嚇,你這兒就有毛病了。” 柳俠問:“我啥毛病?” 曉慧說:“戀愛失敗綜合徵,遇見一回糊塗老丈人丈母孃,三年嚇哩不敢相親。” 玉芳說:“么兒,你確實不小了,再不找,好妮兒就叫人家挑完了。” 柳俠仰躺在身後的被子上:“挑完正好,我正好一輩子不結婚,孩兒俺倆過,不對,還有俺五哥跟小萱,俺幾個擱一堆可美。” 孫嫦娥拿袼褙指著柳俠:“小兔孫,再敢胡說我可擰你哩嘴。” 貓兒立馬說:“小叔,別跟俺奶奶犟嘴。” 孫嫦娥誇獎貓兒:“看看,孩兒都比你懂事,我也不逼你今兒就找,跟您三哥樣,二十七歲前結婚,中……”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吃好東西啦——”院子裡一陣喧鬧聲,緊跟著,嘩啦啦衝進兩個渾身水珠子的黑泥鰍,後面跟著小蕤和小莘,再後邊是萌萌,馱著柳若虹的柳葳,揹著小萱的柳凌。 柳雲和柳雷一進來就撲到了灶臺跟前:“肉肉做中了沒?咱乖孩兒老想吃。” 柳葳把只穿了個大紅小裹肚的柳若虹放在貓兒跟前:“給,去吃哥哥哩好東西吧。” 柳葳說,柳若虹本來正跟著他坐在老梨樹上吃梨,一聽說貓兒回家是吃好東西呢,馬上就扔了手裡的梨,也要回家吃好東西。 柳俠趴在貓兒耳朵上說:“救了命了。” 貓兒的臉鼓成了個包子,心裡說,這算救命嗎?最多算救急。 柳若虹歡天喜地地坐在貓兒懷裡,準備開吃,結果發現,貓兒的碗裡只剩下一大口奶和小半個雞蛋,小丫頭馬上不幹了踢騰著腿叫:“我要吃一個蛋蛋,一個可大哩蛋蛋。” 貓兒挑挑眉:“沒了,就這些兒。” 小丫頭使勁踢騰腿:“嗯~嗯~,我要吃可大哩蛋蛋嘛,我要吃可大哩蛋蛋麼。” 那邊曉慧在擰著倆小閻王的耳朵往外提溜:“都給我爬出去,肉肉還沒炒咧,不中吃。” 倆小閻王墜著屁股就是不走:“這是滷肉,不炒也可好吃,乖孩兒老想吃,你給俺一小塊就中。” 曉慧伸出巴掌。 小雲把臉伸過去:“給你打給你打給你打,誰不打誰是狗。” 小雷趁機抓了一塊肉就跑:“乖孩兒,肉肉,趕緊來吃。” 小萱哈哈笑著從柳凌背上溜下來:“肉肉肉肉,爸爸肉肉。” 玉芳一拍案板:“柳小萱柳若虹,您倆想捱打哩不是?”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小萱嘴裡剛塞進一大塊肉,鼓著臉很認真地對玉芳說:“不是,是想吃肉肉咧。” 柳若虹跟著響應:“不是,是想吃蛋蛋咧。” 屋子裡更安靜了。 柳葳沒忍住,他抱起小萱先笑出了聲:“孬貨,你可真幽默啊!” 跟著屋子裡一片笑聲,貓兒對柳若虹伸出大拇指:“厲害妮兒,你真厲害!” 玉芳忍了忍,沒忍住,只好笑著切了一塊肉給小莘:“去分吧,我看了了,這肉等不到做成就完了,一群吃嘴精。” 小莘撕下一塊肉塞進小雲嘴裡。 小雲得意地看著曉慧。 曉慧指了指他,沒說出話。 孫嫦娥對曉慧和玉芳說:“孩兒們想吃就給他們吃吧,早晚都是吃到他們嘴裡。” 柳凌坐在炕沿上攬著孫嫦娥的肩膀:“媽,你想吃啥,我給你做,我現在做飯哩手藝越來越好。” 孫嫦娥的眼睛一下就溼了,她掩飾地拿過袼褙比劃著:“不用孩兒,我活這麼大年紀了,啥沒吃過?你擱我跟前兒坐著就中,哎,這咋看著跟鉸斜了樣?哎呀真是眼花了,一個鞋底兒都會鉸斜。” 柳凌伸手拿過鞋樣和剩下的袼褙:“那這一個我給你鉸,肯定不會斜。” 小蕤撕了一塊瘦肉正在喂柳若虹,忽然看著窗外說:“哎?九爺來了。” 柳長興在“長”字輩的家族大排行裡是老九,他和柳長青同輩,柳葳這一輩該稱呼他爺爺。 柳俠和貓兒同時趴窗戶上看,真是柳長興來了。 孫嫦娥也看到了柳長興,她對柳凌和柳俠說:“您九叔來了,您出去打個招呼。” 柳俠跳下炕,對貓兒說:“孩兒,你往裡頭挪挪,躺著睡會兒。” 貓兒聽話地往裡邊挪了挪躺下。 柳若虹也跟著他躺下:“你給我講故事,我想聽,匹諾曹。” 作者有話要說:  袼褙:用稀的麵糊把舊布一層一層粘起來,曬乾後用來做布鞋。 今天有事,剛回到家,先發這麼多,明天還有一章。

第306章 在家的日子(上)

貓兒翻了個身,左臂習慣性地往前邊一搭……搭了個空。

他睜開眼,身邊沒人。

屋子裡亮堂堂的,炕上只剩下他自己,除了他蓋著的這個被子,另外三條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靠牆摞著。

窗外鳥語花香,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好像就在窗臺上,麥季鳥的大合唱卻像從遠古傳來,空靈悠遠,這麼熱鬧的清晨,卻聽不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貓兒翻身爬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戶,趴在那裡向外看。

還不到八點,太陽已經十分耀眼。

院子正中大櫟樹和柿樹的樹蔭裡,柳長青帶著一群孩子圍坐在兩張大桌子上練字。

小萱剛剛啟蒙,柳長青在親自輔導他。

柳魁輔導小雲和小雷,柳茂輔導小莘,柳凌輔導萌萌。

柳俠、小葳和小蕤自己臨帖。

柳長春坐在院子邊的大柿樹下,身邊是一大堆高粱杆和一小捆柳枝。

柳若虹坐在他身邊,專心致志地看著他用柳枝編一個很小的籃子。

柳若虹最近喜歡上了跟著大人去收雞蛋,還非要自己拿著,原來收雞蛋用的籃子都太大了。

貓兒咧開嘴笑,使勁喊了聲:“小叔。”

柳俠抬起頭:“你醒了孩兒?嘿嘿,快迷瞪一下起來吃飯,小叔你給你端。”

貓兒抓起汗衫跳下床,一溜煙跑出去,先去撒了個尿,回來時玉芳和柳俠已經把他的飯擺在了榆樹疙瘩餐桌上。

一群人都暫停了練字開著他:“快點吃,吃完了也過來寫會兒字。”

貓兒跑到柳長青身邊:“大爺爺,我哩字越寫越醜,你再給我扳扳吧?”

柳長青握著小萱的手,把一個“乚”寫完:“你哩字不醜孩兒,您就是作業老多,寫哩一快,字有點散,這考完學了,沒事多練練,慢慢就好了。”

小葳說:“我打算這個暑假一天至少練仨鐘頭,孩兒咱一起練吧。”

貓兒說:“中,那我先去吃飯了。”他心虛地瞄了柳凌一眼,向柳俠跑去。

昨天晚上為了躲開柳凌,快十點了他還在驢踢馬跳跟著柳葳在折騰,柳俠拽著他他都不敢回自己的窯洞。

柳俠被逼急了,正打算擺出個威嚴的表情嚇唬他的時候,柳凌過來了,給他擦著額頭的汗說:“孩兒,你才好,不敢一下使老狠,去洗一下,回屋躺著吧。”

貓兒當時沒聽清楚柳凌說什麼,撒腿就想逃跑,被柳俠和柳凌一起給揪住。

柳凌臉色非常平靜地對他說:“聽話孩兒,五叔將是跟你說笑話咧,編席那事,您爺爺跟您伯是行家,咱能想出啥花樣?”

貓兒其實不太相信柳凌的話,不過,他捨不得讓柳俠擔心,就壯著膽子回屋了,結果,柳凌一晚上都在跟柳魁柳葳他們說自己考研的事,一直到他睡著,柳凌都沒找他算賬。

可貓兒總覺得這事不可能就這麼過去了,他現在還是一看見柳凌就想逃跑。

吃完飯,貓兒跟著柳俠過來跟大家一起練字,他和柳俠臨一樣的帖子,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兩個人都特別喜歡這個字。

曉慧和玉芳一起收拾了鍋灶,抱著柳若虹坐在矮牆上給她講故事。

孫嫦娥和玉芳在她旁邊合作著搓線繩。

柳長青和柳長春都穿不了皮鞋和運動鞋,皮鞋夾腳,運動鞋味兒大,孫嫦娥和玉芳、秀梅還是要經常抿袼褙搓線繩給他們做布鞋穿。

小萱還小,一次寫太長時間小指頭會受不了,八點半柳長青就讓他去打秋玩了。

其他人一直寫到九點多,天開始熱起來了,大家才收了攤子,一起直接衝進鳳戲河裡比賽狗刨兒。

柳俠也脫得就剩一條褲頭,跟著孩子們在河裡撲騰。

孫嫦娥遠遠地坐在矮牆上看著和幾個小傢伙在河裡鬧成一團的柳俠,又心疼又歡喜又無奈。

如果家裡吃穿不愁,父母都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永遠生活在無憂無慮的童年少年時期,永遠不要長大。

孫嫦娥現在也是這樣,這一年多,他想起柳俠和貓兒就揪心,現在貓兒好了,么兒也跟著恢復了以前的快樂單純,她也跟著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可隨即,另一塊石頭又堵上來了。

柳俠週歲都二十五了,再不著對象,好閨女就都成了別人家的媳婦了。

柳長青和柳長春、柳茂坐在樹蔭下,柳長青幫忙剝高粱杆上的葉子,他無意中抬頭看到孫嫦娥擔憂的眼神,放下了手裡的活兒,也過去坐在了矮牆上。

“我想過兩天找個機會,跟么兒說說相親哩事,”感覺到柳長青坐在了自己身邊,孫嫦娥慢慢說,“我跟曉慧說了,叫她留意留意看有沒有合適哩閨女,么兒後半年不是得去棲浪水庫嘛,等他路過榮澤,有合適哩,就見見,你看中不中?”

柳長青看著下面,沉吟了片刻說:“晚幾天吧,貓兒才好,么兒他心裡將輕鬆些,先叫他痛痛快快多耍幾天再說。”

孫嫦娥長嘆了口氣:“唉,要是孩兒們永遠都這麼大多好,就擱咱跟前,不用出去受難為,真不想結婚,也不會有人擱背後指指戳戳哩。

么兒就是個長不大哩性子,我一想著萬一他找個媳婦不省事,對他不好,不知心疼他,我這心就揪起來了。”

“不會不會,”柳長青拍拍她的手,“咱么兒不是那沒福孩兒,你看他命多好,多少人辭了單位哩工作想出去掙大錢,結果錢沒掙著,還給心跑毛了,不想安安分分哩上班了,最後弄哩人不人鬼不鬼哩。

咱孩兒多好,獨個兒出去這才幾天,就跑了恁幾個工程,孩兒命裡有貴人咧。”

孫嫦娥紅了眼睛:“可孩兒他操多大心下多大力啊,人家家二十多點哩孩兒還都擱家叫爹孃端吃端喝伺候著咧,么兒他就得擱外頭跟人磕頭搗豆跑工程,跑來了自己還得幹比擱家割麥鋤地還使慌哩活兒,孩兒比個民工還受苦咧。”

“那你說咋弄?”柳長青笑著說,“叫孩兒回來?擱家跟著咱下地幹活兒?”

“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孫嫦娥使勁拍了柳長青一巴掌,“孩兒他上恁好哩大學,叫他窩咱這大山窩裡不虧死了?我就是想叫孩兒趕緊娶個知冷知熱哩媳婦,以後他忙了一天回到家有口熱飯吃。”

“么兒他現在回家也有熱飯吃啊,”柳長青笑起來,“貓兒跟小凌一個比一個做飯好吃。”

孫嫦娥氣得瞪著柳長青不說話。

柳長青呵呵笑著拉她起來:“我知你哩意思,孩兒這麼大了,我也操著心咧。走吧,外頭熱了,你去屋兒躺會兒,一會兒又該做晌午飯了。”

雖然清早有秀梅、玉芳、曉慧做飯,孫嫦娥也睡不了懶覺,總是早早起來幫媳婦兒們做點雜活兒,這四五個小時過去,她就得躺著休息一下,要不會脊樑疼。

孫嫦娥扭頭,又看到了正好把小萱從河裡提溜出來領著去找枸杞子的柳凌,對柳長青說:“你找著機會跟么兒說說,可不敢叫他也跟小凌樣叫耽擱了。”

柳長青看了眼下面,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秀梅今兒去望寧了,今兒的晌午飯玉芳和曉慧掌勺。

昨天晚上柳鈺回來,告訴秀梅店裡接了五個窗簾,其中兩個要用在婚房,要求的樣式比較複雜,下週二之前得裝上,他已經去那家量過尺寸了。

平常的窗簾何大嫂和永芳都能幫忙做,這種複雜秀梅卻從來都不假他人之手。

窗簾是最賺錢的一項業務,她不想砸了招牌。

玉芳和曉慧決定做大米飯,熬一大鍋菜,再單獨炒幾個下酒菜,讓家裡的男人們喝點啤酒。

十點半,貓兒被柳俠押送著回家加餐,同時臥床休息半小時。

玉芳已經燉好了奶,奶裡臥了兩個荷包蛋。

貓兒坐在炕桌邊喝奶。

孫嫦娥坐在炕桌另一面,照著鞋樣在袼褙上畫劃粉,柳俠坐在她身後,摟著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媽,你眼花了,別幹這個了,你就弄點鞋樣擱這兒,到俺伯俺叔需要鞋哩時候,叫俺大哥拿著鞋樣,擱望寧找人做,咱給人家工錢。”

孫嫦娥用袼褙拍了他的頭一下:“給我爬一邊兒去,做個鞋也找人,咱有恁燒包?”

柳俠的胳膊摟的更緊些:“這咋叫燒包咧?這叫孝順啊媽。”

“你孝順啊?”孫嫦娥鞋樣描好了,拿起袼褙來剪,“你要是真孝順,就趕緊給我娶個心靈手巧哩媳婦兒回來,叫她替我幹。”

柳俠嗖地退出去老遠,然後爬過去坐在了貓兒的身後:“媽媽媽,你別嚇我,咱不是正說鞋樣咧嘛,咋一下說到娶媳婦上了咧?”

孫嫦娥氣得哭笑不得:“小鱉兒,你都快三十了,說一下娶媳婦就給你嚇成這?”

柳俠說:“可不是嘛,三嫂四嫂,聽見沒?以後誰都別跟我說娶媳婦哦,說多了我會叫嚇出毛病。”

曉慧切著肉笑:“不用再嚇,你這兒就有毛病了。”

柳俠問:“我啥毛病?”

曉慧說:“戀愛失敗綜合徵,遇見一回糊塗老丈人丈母孃,三年嚇哩不敢相親。”

玉芳說:“么兒,你確實不小了,再不找,好妮兒就叫人家挑完了。”

柳俠仰躺在身後的被子上:“挑完正好,我正好一輩子不結婚,孩兒俺倆過,不對,還有俺五哥跟小萱,俺幾個擱一堆可美。”

孫嫦娥拿袼褙指著柳俠:“小兔孫,再敢胡說我可擰你哩嘴。”

貓兒立馬說:“小叔,別跟俺奶奶犟嘴。”

孫嫦娥誇獎貓兒:“看看,孩兒都比你懂事,我也不逼你今兒就找,跟您三哥樣,二十七歲前結婚,中……”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吃好東西啦——”院子裡一陣喧鬧聲,緊跟著,嘩啦啦衝進兩個渾身水珠子的黑泥鰍,後面跟著小蕤和小莘,再後邊是萌萌,馱著柳若虹的柳葳,揹著小萱的柳凌。

柳雲和柳雷一進來就撲到了灶臺跟前:“肉肉做中了沒?咱乖孩兒老想吃。”

柳葳把只穿了個大紅小裹肚的柳若虹放在貓兒跟前:“給,去吃哥哥哩好東西吧。”

柳葳說,柳若虹本來正跟著他坐在老梨樹上吃梨,一聽說貓兒回家是吃好東西呢,馬上就扔了手裡的梨,也要回家吃好東西。

柳俠趴在貓兒耳朵上說:“救了命了。”

貓兒的臉鼓成了個包子,心裡說,這算救命嗎?最多算救急。

柳若虹歡天喜地地坐在貓兒懷裡,準備開吃,結果發現,貓兒的碗裡只剩下一大口奶和小半個雞蛋,小丫頭馬上不幹了踢騰著腿叫:“我要吃一個蛋蛋,一個可大哩蛋蛋。”

貓兒挑挑眉:“沒了,就這些兒。”

小丫頭使勁踢騰腿:“嗯~嗯~,我要吃可大哩蛋蛋嘛,我要吃可大哩蛋蛋麼。”

那邊曉慧在擰著倆小閻王的耳朵往外提溜:“都給我爬出去,肉肉還沒炒咧,不中吃。”

倆小閻王墜著屁股就是不走:“這是滷肉,不炒也可好吃,乖孩兒老想吃,你給俺一小塊就中。”

曉慧伸出巴掌。

小雲把臉伸過去:“給你打給你打給你打,誰不打誰是狗。”

小雷趁機抓了一塊肉就跑:“乖孩兒,肉肉,趕緊來吃。”

小萱哈哈笑著從柳凌背上溜下來:“肉肉肉肉,爸爸肉肉。”

玉芳一拍案板:“柳小萱柳若虹,您倆想捱打哩不是?”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小萱嘴裡剛塞進一大塊肉,鼓著臉很認真地對玉芳說:“不是,是想吃肉肉咧。”

柳若虹跟著響應:“不是,是想吃蛋蛋咧。”

屋子裡更安靜了。

柳葳沒忍住,他抱起小萱先笑出了聲:“孬貨,你可真幽默啊!”

跟著屋子裡一片笑聲,貓兒對柳若虹伸出大拇指:“厲害妮兒,你真厲害!”

玉芳忍了忍,沒忍住,只好笑著切了一塊肉給小莘:“去分吧,我看了了,這肉等不到做成就完了,一群吃嘴精。”

小莘撕下一塊肉塞進小雲嘴裡。

小雲得意地看著曉慧。

曉慧指了指他,沒說出話。

孫嫦娥對曉慧和玉芳說:“孩兒們想吃就給他們吃吧,早晚都是吃到他們嘴裡。”

柳凌坐在炕沿上攬著孫嫦娥的肩膀:“媽,你想吃啥,我給你做,我現在做飯哩手藝越來越好。”

孫嫦娥的眼睛一下就溼了,她掩飾地拿過袼褙比劃著:“不用孩兒,我活這麼大年紀了,啥沒吃過?你擱我跟前兒坐著就中,哎,這咋看著跟鉸斜了樣?哎呀真是眼花了,一個鞋底兒都會鉸斜。”

柳凌伸手拿過鞋樣和剩下的袼褙:“那這一個我給你鉸,肯定不會斜。”

小蕤撕了一塊瘦肉正在喂柳若虹,忽然看著窗外說:“哎?九爺來了。”

柳長興在“長”字輩的家族大排行裡是老九,他和柳長青同輩,柳葳這一輩該稱呼他爺爺。

柳俠和貓兒同時趴窗戶上看,真是柳長興來了。

孫嫦娥也看到了柳長興,她對柳凌和柳俠說:“您九叔來了,您出去打個招呼。”

柳俠跳下炕,對貓兒說:“孩兒,你往裡頭挪挪,躺著睡會兒。”

貓兒聽話地往裡邊挪了挪躺下。

柳若虹也跟著他躺下:“你給我講故事,我想聽,匹諾曹。”

作者有話要說:  袼褙:用稀的麵糊把舊布一層一層粘起來,曬乾後用來做布鞋。

今天有事,剛回到家,先發這麼多,明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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