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一片光
第343章 一片光
一小片暖黃的光,一個人和一輛車隔著它分別靜靜佇立,背後是無邊無際黑暗而廣大的世界。
柳凌就那麼站著,無聲地看著那輛車。
車子也就那麼站著,無聲無息,像對峙,像無措,也像等待。
一人一車一片光,似乎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無視塵世一切的紛亂繁雜,自成一體,靜謐、安寧、溫暖。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夜的黑暗變成黎明薄薄的昏灰,遠處傳來一聲悠長肆意的吶喊:“哦——嗬——嗬——嗬——嗬——……”
那是早起晨練的人在用力吐盡肺腑間積存了一夜的汙濁,好吸取清晨清涼爽潔的美好空氣。
小世界的寧靜被打破,一人一車好像也從夢中醒來。
汽車駕駛室的門打開,從裡面下來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 。
男人就站在駕駛室邊,無聲地看著對面的人。
隔著那片光,兩個人的世界又重新陷入了寂靜。
只是,在這遙遠的小城的黎明時分,他們的目光之間終於可以減少一道厚厚的玻璃窗,只隔著一段短短的虛空在晦暗的晨靄中相遇。
……
“你又是,開了,一晚上的車?”當又一聲高亢的吶喊響徹黎明,柳凌開口打破了寂靜。
“沒有,”陳震北的手痙攣一般握緊又鬆開,“我是,昨天來的。”
“……”柳凌攥緊了拳頭,“你,現在,有那麼多事要做,不用,在我這裡,浪費時間。”
看到對面的眼神從溫柔驚喜變成了夾雜著慌亂的愕然,柳凌趕緊接著說道,“我是說,我會,保護好自己。”
“我知道”陳震北輕輕鬆了口氣,他從沒覺得柳凌需要自己的保護,“我只是,……想來看看。”
“哦,”一陣短暫的靜默後,柳凌說,“我知道。”
有樹葉飄飄而下,穿過那一片光,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世界再次沉寂,只有兩縷視線在空中糾結纏繞。
……
嘩啦嘩啦。
一陣竹葉掃帚擺動的聲音隱隱傳來,少傾,塵土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盤旋。
環衛工人開始晨間清掃了。
天要,亮了,
“我,看到,好像是鳳河出事了,嚴重嗎?”陳震北問。
“沒有,”柳凌說,“只是,和老闆發生一點經濟上的糾紛,很快就會過去。”
“……,哦,那就好。”
又是一陣沉默,空氣中塵土的味道越來越濃。
“趁著涼快,早點,回去吧。”依然是柳凌先開口。
“……,好。”看著柳凌的眼睛,片刻後,陳震北說。
“我一會兒,也就回家了,”柳凌說,“我說的是,回,柳家嶺。”
“哦,……,現在回去,到上窯正是最熱的時候,下午再走吧,和大哥、柳鈺一起,等天涼快一點再回家。”
三大隊的家裡有空調,比在望寧等要好。
“沒關係,沿路都是樹,沒多熱。”
……
一陣噼裡啪啦的腳步聲,幾個身穿短褲背心的中年人快步從他們之間穿過,後面緊跟著又跑過一隊統一身穿紅色運動短裝、身高年齡卻參差不齊的學生,應該是體校的學員。
“那,我走了。”陳震北說。
這裡離三大隊只有三百米左右,那裡面有很多人認識柳凌。
“在原城找個賓館休息半天,下午再走吧。”柳凌說。
“好。”
昨天開了一個白天的車,晚上又在醫院附近守了一晚上,而他很久之前就答應過柳凌,他再也不會疲勞駕駛。
“那,再見。”柳凌說。
“再見。”
柳凌轉過身,離開的背影筆直而堅定。
陳震北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在視野中消失。
柳凌回到柳家嶺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和柳魁、柳鈺一起回來的。
他並沒有想聽從陳震北的建議等涼快了再走山路,他只是走不出三大隊那個大門。
走出去了,回到家了,那隔著幾堵牆壁和數十米距離、雖然看不見卻牽扯著他全部心緒的感覺就斷掉了。
他不想斷,他不想讓自己剛剛充盈起來的心這麼快就重歸空廖,所以他一直到下午五點才動身離開榮澤。
家裡一如既往地熱鬧又寧靜。
小萱從關家窯接到他就再不肯離開他身邊一步,吃過晚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時,小傢伙乾脆一直膩在他身上,連哥哥們做遊戲都不參加,只在一邊喊喊加油,偶爾過去搗一把亂。
柳若虹小丫頭外表看著依然乖巧,芯兒裡卻越來越厲害,越來越皮實,把曉慧給遺憾得逮著機會就要修理倆小閻王一齣兒。
她心心念念軟乎纖細的小公主,生生被這倆貨給帶成了野小子。
這不,幾個小的玩打馬車軲轆,這一直以來都是個男孩子的遊戲,萌萌就文文靜靜地坐在一邊給哥哥和弟弟鼓掌吶喊,柳若虹卻一定要親自參與。
三歲多的她小胳膊小腿,當然做不來連續輪狀側翻這種高難度動作,但人家柳若虹可以用嫻熟的連續前滾翻和哥哥們一較高下,雖然每次都輸,卻越挫越勇,玩的不亦樂乎。
胖蟲兒運動天賦不佳,去年在柳家嶺剛剛學會打馬車軲轆,打不圓不說,還不會連續打,每打一個就得停下重新來個準備動作。
倆小閻王在胖蟲兒面前各種秀優越,又圓又飄的馬車軲轆,圍著眾人坐的一片席子連續打一圈,末了還要再聯合來個燒包的亮相,那跩得二五八萬似的模樣,看得曉慧手直癢。
胖蟲兒難得心大了一回,滿不在乎地說:“虹虹再過兩年肯定超過您倆,一口氣能打三圈兒。”
倆小閻王叉著腰呵呵胖蟲兒,表情活像香港錄像片裡的流氓。
小葳和小蕤、小莘替曉慧完成了心願,他們逮著倆小傢伙去放撲拉@。
倆小閻王被大哥二哥扛起來架在鞦韆上,小莘把兩股繩子擰成一根擰到極限,然後突然撒手,鞦韆急速轉動迴旋。
下地後的小閻王跟喝醉了似的,一溜歪斜著衝進矮石牆邊的黃瓜棵子裡,撞翻兩個架子後躺倒在地大叫:“啊,我快翻到地球外頭啦,四哥你咋這麼孬咧,快成柳岸哥了,你這回擰得比以前緊兒還多。”
小莘悠然地回答:“您倆不成天說您是孫悟空轉世嘛,孫悟空擱煉丹爐裡轉幾天都沒事,咱這才幾圈。”
倆小閻王爬起來,一步三扭地跑到大伯和娘懷裡求安慰。
小萱高興地伸出自己的胖腳,非常公平地一人一個,給倆哥哥按摩後腦勺:“一揉就不暈了哥哥,真哩,可管用。”
柳凌在小胖子屁股上來了一巴掌:“真哩?那叫爸爸給你擱秋上放一回撲拉,下來了再給你揉揉吧?”
小胖子立馬收回腳:“啊呀爸爸,我暈車呀,放完我肯定會噦你一身。”
柳茂伸過手擰了擰小胖子的臉:“越來越孬,敢嚇唬您爸爸了。”
孩子們鬧騰到十點多,排隊在大澡盆裡涮吧一遍就算洗過澡了,回屋後沒一會兒就都睡成了小豬。
柳凌躺了一會兒,覺得渾身都不舒服,老翻身又害怕驚醒了小萱,就穿上衣服來到院子裡,坐在矮石牆上。
月色融融,小傢伙們玩鬧的場景還在眼前晃動,腦海裡卻是一個人孤單地站在無邊黑暗中的身影。
如果他剛才在這裡,不知道會有多開心,沒準還會沒大沒小地和小雲小雷比賽打馬車軲轆,和小莘比賽打羽毛球,和小葳比賽做俯臥撐,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厚臉皮到和柳若虹比賽翻滾兒。
現在,他在……
窯洞那邊“吱呀”一聲響,是推開門時門軸的聲音,柳凌心裡打了個激靈,抬頭看到柳長青披著件褂子走了出來。
柳凌趕緊迎過去。
柳長青擺擺手,指指旁邊的石桌。
柳凌和他一起坐在石桌旁邊的樹疙瘩凳子上。
“小凌,遇見啥老難為哩事兒了孩兒?”柳長青問,“我看你今兒黑坐那兒一直不老對勁,是,鳳河那事沒法收拾了?”
幾百萬元的錢,不管柳川和柳凌怎麼解釋說胡永順才是法人,柳長青還是不相信收錢的鳳河會沒事。
“不是伯,鳳河哩事兒真穩住了。”柳凌一驚,愧疚與感激也同時充斥了他的心。
在他這樣的年紀,柳長青已經有了柳魁和柳川,操持著一大家人的生計,是家裡面每個人心裡的天。
而他現在,卻還要父母時時操心。
“那,是你自己遇見了啥事兒?”
柳凌看著父親,已經到嘴邊的“沒有”沒能說出口。
柳長青沒有追著問,只是用溫和的目光看著他。
柳凌靜靜地和父親對視,目光同樣的溫和而堅定:“伯,我不知該咋跟你說,是有點事……,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
柳長青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點頭,眼睛裡湧起的擔憂壓都壓不住。
柳凌的心忽地一陣難受,他抓著柳長青的胳膊:“伯,我不知該咋跟你說,但我,我能跟你說,那事,至少……我自己不認為是壞事。”
柳長青疑惑,但明顯鬆了口氣:“你只要覺得好,那就是好孩兒,我就怕你遇見啥解不開的事壓到心裡,會給自己熬出病。”
“不會伯,”柳凌說,“不會。”
“孩兒,你離家遠,雖然現在小俠也跟你擱一堆咧,孩兒也可懂事,可他到底年輕,經事兒少,你真出個啥事身邊連個能商量哩人都沒。
我老了,可能思想跟不上您年輕人了,你要是有了事兒嫌跟我說不得勁,就跟您大哥他們說說,他們比你大幾歲,也經常跟外頭哩人打交道,可能能給你出個主意啥哩。”
柳凌攬住了柳長青的肩膀:“伯,你一點也不老,我現在只是不知事兒會發展成啥樣,所以不知該咋跟你說,如果哪天有眉目了,我肯定會跟你、跟俺大哥您都說。”
柳長青拍拍他的手:“沒事兒孩兒,只要不是壞事兒,你不想說就不說,誰一輩子還沒個想留到自個兒心裡
慢慢品味哩事?”
窯洞那邊又傳來一下開門聲,柳魁拿著個什麼東西出來了。
“咋了伯,小凌?”他走過來,把一條浴巾伸開,搭在柳長青的膝蓋上。
“沒事大哥,我老興奮,睡不著,又怕驚醒小萱,就出來瞎轉悠,結果給咱伯您倆都驚動起來了。”
“驚動啥?”柳魁過來坐在柳凌身邊,摟著他單薄的肩膀,“我現在瞌睡沒以前多了,將本來就沒睡著。”
……
榮澤市唯一的一家賓館——榮澤賓館裡,陳震北看著服務員檢查完了房間,確認沒損壞或丟失任何物品後,拎起包就出去了。
榮澤的凌晨,夜色依舊。
大街上只有寥寥幾個下夜班的人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沒有酒吧歌廳,沒有霓虹閃爍,沒有時尚光鮮的紅男綠女。
和京都比,這個小城就是十足的鄉村,還是沒有什麼淳樸風情的俗氣鄉村。
可陳震北喜歡這裡,想永遠留在這裡,感受這裡的一切,包括它空氣中瀰漫著的黃土的味道——他第一次來時,就喜歡上了的味道。
車子慢慢地走,轉過一個彎,便看到了水文隊的大門。
緊閉的大鐵門邊上有一盞明亮的燈泡,大院南邊還有一塊地方燈火通明,柳俠房子所在的區域黑暗而安靜。
陳震北下車,靜靜地看著那一片黑暗。
他知道小凌已經走了,他看著他開車出來,看著他走進望寧塵土飛揚的大街,看著他和柳魁、柳鈺一起走上通往柳家嶺的路。
但此時此刻,站在這裡,他覺得他仍然能夠聞到了小凌身上特有的味道,乾淨、清爽、還帶著一點點冰的氣息的味道。
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帶著黃土味道的空氣,搓了把臉,他終於收回目光,上車,慢慢駛上了上了國道。
他沒有告訴柳凌程立峰結婚的消息,也沒有和他說起二姐發給他的那張傳真。
衝動過後,理智迴歸,他能想到程立峰的結婚對他是一次機會,但兩者之間卻不是必然的因果關係。
三十六歲的前優秀飛行員,迫於世俗的壓力,不願意讓年邁的父母跟著他一起被鄰里指指點點,被迫結婚,不代表他和卓雅就一定能離婚,他不想讓小凌再經歷一次失望。
至於那張傳真,在沒有確切的把握之前,他不會再對小凌輕易許諾。
多動聽的諾言,只要不能實現,就一文不值。
車子在昏暗的路燈下行駛,一個巨大的標誌橫跨國道兩端,緩緩進入視野中:榮澤歡迎您再次光臨。
停下車子,陳震北迴頭看了眼身後籠罩在黑暗中的小城,然後轉身,提速,車子衝進了茫茫夜色中。
他一定會再次光臨。
一定。
再次,
無數次……
作者有話要說: 放撲拉:水井上的轆轤,鉤了水桶下去打水時,通常要握著轆轤的柄一下一下絞著把水桶放下去,但有時候手勁足的大人會偷懶,不絞,而是放開轆轤,利用水桶自身的重量自由下滑,這個過程叫放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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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撲拉時,會有個非常迅速的加速度過程,轆轤的柄又比轆轤本身的半徑大很多,所以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會打著自己,造成的後果通常都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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鞦韆繩被擰到極致後放開,也會有加速度的旋轉過程,所以這裡借用了放撲拉這個專用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