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貓兒的小秘密(二)
第354章 貓兒的小秘密(二)
“……,突然……跟別人結婚?”柳俠懵了片刻,猛然間靈竅大開捕捉到了重點,“你哩意思是,她正跟您五叔談呢,沒一點預兆,忽然有一天就跟別人結婚了?您五叔提前一點點都不知?”
“是。”
“……”柳俠喘了會兒氣,咬著牙問,“那鱉兒女哩是誰?操/他媽看我不宰了她!”
貓兒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長時間才說:“我不能跟你說,小叔,我跟五叔保證過,跟誰都不說。”
“跟誰都不說?包括小叔孩兒?”柳俠詫異。
貓兒稍稍猶豫了一下:“嗯。小叔,我知這件事,完全是個意外,要是有可能,五叔肯定會想辦法一輩子都不叫咱家有一個人知這件事。”
柳俠默然。
他了解柳凌,他知道貓兒說的是真的,可他還是不大能接受貓兒居然有一個永遠不能讓自己知道的秘密,而且,他真的想非常知道把五哥折騰的差點沒命的人是誰,他即便不能殺了那個人,他也要找到她,往死裡羞辱她一番:
“貓兒,小叔不會跟任何人說,你知,小叔不是那種碎嘴哩人,對吧孩兒?”
“我知小叔,”貓兒說,“小叔,我不跟你說,絕對不是因為信不過你,怕你保守不住秘密,而是……,小叔,我不知該咋說,你這樣想一下小叔:俺五叔對俺大爺爺奶奶,還有俺大伯您幾個不可能不信任,可他難受成那樣,都不肯擱您跟前提那件事,為啥?”
柳俠再次沉默。
五哥對家人十分信賴,可他難受成那樣,都不肯對包括柳長青和孫嫦娥在內的家人說這件事,那原因只能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柳俠在感情上再少不經事,也知道每個人都會有想永遠只保存在自己一個人心底深處的事情,這件事情甚至不一定是好還是壞。
像他和貓兒這樣彼此在對方那裡沒有一點秘密的,是特例。
“小叔,你生氣啦?”柳俠長時間不說話,貓兒有點不放心,雖然他幾乎可以肯定柳俠不會因為剛才自己的態度生氣。
“沒孩兒,我……,我沒生氣,我只是……我不知我心裡現在是啥感覺,反正就是……可難受可難受。”柳俠想著柳凌,心口的地方酸脹悶痛。
“我知,我將知這事哩時候也是這樣。”貓兒說。
柳俠看向窗外,深吸了幾口氣,才又問:“那孩兒,你知那女哩是幹啥哩不知?您五叔咋跟她認識咧?她現在擱哪兒咧?”
“他原來跟俺五叔一個部隊,現在還擱部隊咧,就是換了個地方;他一直在想辦法轉業,可他家裡人老厲害,不叫他轉。
小叔,他是被家裡人逼著結婚哩,他現在想轉業,也是因為他還想跟俺五叔好,軍婚不好離,他想轉業離婚然後跟俺五叔……”
“離個狗屁,她要有膽離當初就不會結了,”柳俠暴怒,“她家裡人一逼她就給您五叔扔一邊去跟別人結婚,她還惦記著您五叔哩好處就想離了再嫁給您五叔;媽的,她以為她是誰?她想再跟您五叔結婚就能結?她也不想想,您五叔恁好,憑啥要娶她個離婚頭?”
貓兒安靜地聽著,等著柳俠的火氣慢慢平息:“小叔,我知你老生氣,你替俺五叔難受,可是……小叔,俺五叔……俺五叔不結婚,其實是……在等他。”
“……啥?”柳俠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俺五叔……不結婚,是在……等他。”貓兒小心地想著措辭,儘量不再刺激柳俠。
“不可能,”柳俠過了老半天才說,“你肯定哪兒弄錯了孩兒,您五叔不可能待見這種人。”
“按正常哩話,確實是這樣,”貓兒說,“可是,小叔,他不老一樣,他結婚,是因為他要是不結,俺五叔當時就得退伍,他家裡人官可大,能拿捏住俺五叔的前程,他知俺五叔特別喜歡當兵,他想保住俺五叔。”
……
放下電話,貓兒就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發呆,他提前想過無數次,還是無法確定,把柳凌的事和柳俠說到哪種程度才是最合適的。
他終於十七歲了,柳俠等了那麼久,他不可能什麼都不說。
他喜歡和柳俠之間那種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親密無間,一直對柳俠保留著一個秘密對他來說非常非常不舒服,他知道柳俠不會因為他有一個小秘密就對他有絲毫的芥蒂。
但他自己有。
只要一想起自己把小叔當做一個外人一樣藏著掖著點什麼,貓兒心裡就好像有根小刺似的隱隱作痛。
現在,他和柳俠之間依然有秘密,但至少柳俠知道了,他保留這個秘密,是因為對五叔的承諾,而不是自己的意願。
貓兒站起來,看到書房裡兩個還在閃爍著的電腦屏幕,他想了一下,沒進去關。
家裡很暖和,壁爐裡的火焰溫暖地閃耀著,但旁邊並沒有圍坐著溫馨的一家人。
入冬以後,蘇建華夫婦很少到這邊來;陳憶西和戴文遠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比如那次和蘇建華夫婦一起去n城給他接機或出門旅行,每個週末都是帶著兩個孩子回佛州戴文遠父母的農場去,這一點和貓兒以前在雜誌上看到的美國的父母子女關係有點不一樣。
鄰居米勒太太的狀況倒是十分符合貓兒以往的認知,貓兒來了快半年了,沒見到過除米勒太太本人以外她家其他任何一個人,據說米勒太太是有兩子一女的。
貓兒往壁爐裡放了根木頭,然後來到門口,套上一件短款羽絨服,往頭上戴了一個黑色的毛線西瓜帽,拿了掛在門口壁架上的鑰匙串,開門跑了出去。
天上的太陽模模糊糊,院子裡的小游泳池裡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這裡的冬天比京都來的早,半個月前下了第一場大雪後,中間又下了兩場中雪,現在放眼望去,入目還到處都是殘雪。
薩維小鎮長住人口兩千出頭,在貓兒看來就是個大村子,因為這裡除了中心區域那一家連酒都不賣的超市和為數不多的公共單位,家家戶戶的房子都隱沒在樹林花叢中,遠比望寧更像鄉村。
蘇建華家在距離小鎮中心比較遠的西頭,如果冰箱裡的儲存足夠,貓兒又不用上學,這個季節,除了每天都要遛狗的鄰居米勒太太和隔三差五就會駕車過來看他的戴文遠、陳憶西,他可能十天半月都看不到其他人。
貓兒跳下臺階,穿過一大片枯萎的草坪,沿著一條窄窄的柏油路慢慢跑進林子裡。
樹林裡非常安靜,花花草草都已經乾枯,除了零零散散的松樹,其他的樹都光禿禿的了,寒風吹過,帶著輕微的嘯聲,感覺上荒涼冷寂,正常情況下,沒人會喜歡到這樣的地方來。
貓兒喜歡這裡,星期天,在電腦跟前呆時間長了,他就會來這裡跑幾圈,練習會兒太極拳。
祁清源老先生和戴教官都說,練習太極的時候最好在空氣清新接地氣的地方,在大自然中吞吐呼吸,納清去濁,貓兒覺得裡最合適不過。
但平常需要上學的日子,他都是在後院練習的,練完了衝個澡,騎著自行車去學。
進入樹林深處,一條小河出現在眼前,一個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石頭拱橋橫跨河面。
橋上的欄杆是用去了皮的樹幹釘成的,粗糙而結實,和周圍環境渾然天成相得益彰。
貓兒跑上小橋,坐在橋中央的樹幹上,臉前呼出一片白色的霧氣。
其實,今天沒有講座,當然也沒有神經病似的天才計算機專家,他早上六點起床鍛鍊了一個半小時後,給自己做了份完全中式的早餐,其中包括一個白水煮蛋,然後就一直坐在電腦跟前,等待著十點半的到來。
小叔嫉惡如仇,雖然二十七了,心思卻還單純的像個孩子,加上受到傷害的又是五叔,貓兒可以肯定他聽到自己的話後肯定反應激烈,如果當時五叔、小葳哥他們幾個都在,露餡兒是百分百的。
所以,他得給小叔消化這個秘密的時間。
晚上十點半,他們再說半個小時,就十一點了,已經是深夜了,五叔他們肯定都去睡了,一個晚上,足夠小叔做足心理建設。
而且現在,他們說了一個多小時。
小叔只是單純,而不是愚笨固執,一個晚上的時間,只要想清楚了事情的得失利弊,他就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用最合適的態度面對五叔。
所以貓兒現在擔心的,不是柳凌會知道自己把那個秘密部分透露給了柳俠,他擔心的是柳俠心裡多了這麼個糟心的秘密,以後會多難受。
剛才,柳俠在巨大的震驚之後慢慢回過神,他迅速找到了重點,他問貓兒:“要真像你說的這樣,確實比較複雜,因為您五叔到現在都沒法確定那女哩是不是一定能離婚。
可是,就算是這樣,貓兒,當時您大爺爺著急成那樣、您奶奶都快擔心瘋了的情況下,您五叔也不應該一句話都不露啊!
這情況雖然複雜,卻沒啥丟人說不出口的,他說出來,您大爺爺奶奶肯定還會難受,但至少會比現在好。”
貓兒只好說:“因為,這還不是全部。
小叔,五叔哩情況特別特別特殊,就是你,都不一定能接受,所以俺五叔絕對不會跟俺大爺爺俺奶奶說。”
柳俠有點急了:“我咋可能不接受?只要您五叔以後高興,那女哩就是離過八回婚我也會捏著鼻子認下。”
貓兒情緒有點低落:“小叔,五叔這真的不一樣,如果你知到底是咋回事,可能,他一回婚都沒離過,他從頭到尾就待見過俺五叔一個人,你也不一定認。”
……
“我不想叫你猜,不想叫你難受,可是,我想叫你心裡有點準備……”貓兒對著腳下淙淙流過的河水,輕輕說。
還好,這種猜測和擔憂的日子也許不會很長,那個女的懷孕已經近三十週了。
可是,有了孩子震北叔叔他爸爸就一定會改變主意嗎?畢竟,同性關係在中國現在還是被當做有法律依據的精神病,那老頭兒可是把臉面看得比天大的人。
喜歡同性即精神病,在世界上這麼多國家都承認同性婚姻合法的今天……
“呼——”貓兒長長地嘆了口氣,揚起頭,看著不遠處一棵綠意盎然的大松樹:“別的樹都落葉了,就你們幾個還綠著,你們也是少數派啊,怎麼老天沒有判你們是精神病呢?”
松樹不語。
貓兒自己回答:“所以,有時候,做個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其實還沒有做一棵樹幸福嗎?”
一陣風吹過,大松樹搖了搖。
“也不對唦,如果我做一棵樹,就沒辦法遇到小叔了,遇不到小叔,我還說什麼幸福呢?”
“所以,目前對我來說,抱怨是沒有任何作用的,我需要的,是給小叔找到一個不把我們當做精神病的地方,對吧?”
貓兒跳下樹幹,對著松樹說了聲:“hi, friends. bye . ”撒腿往家的方向跑去。
***
柳俠以為自己會失眠到天亮,但是並沒有,和柳家背靠背的那家的公雞開始打鳴時,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並且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因為是星期天,除了柳凌,大家都起的有點晚,但就算這樣,其他人也都吃過早飯了。
柳俠套著毛衣來到廚房,看到他起床,柳葳和小蕤已經把稀飯重新放在灶上開始熱了,胖蟲兒用筷子紮了個饃問他是要上籠餾還是直接烤。
柳俠給了他腦袋瓜一下:“你都扎著了還咋餾?”
胖蟲兒高興地過去打開那個土灶開始烤,自從在柳家吃了一個冬天的烤饃,他就喜歡上了這種把饃烤成金黃球球的成就感。。
柳俠問他:“爺爺咧?”
“跟程叔叔去俺那個家看師傅做櫃子了。”胖蟲兒讓饃在火焰上方轉著圈說。
46號的主人搬家時只帶走了一部分實用又容易搬動的小傢俱,像雕花大立櫃、書櫃、半截櫃、板箱這類樣式過時、放在套房中又太過龐大的傢俱都便宜作價賣給曾廣同了。
曾廣同正好喜歡這些東西,他找了京都老傢俱廠幾位退休的老師傅來,給這些傢俱去油膩刷漆,同時再做一批他自己設計的新傢俱。
柳家當初從譚家接手的衣櫃和曾廣同接手的一樣,都是適合放置被褥和摺疊放置衣物的,沒有能夠掛衣服的櫃子,柳俠就捎帶著讓他們做幾個掛衣櫃,木料和設計、製作都由曾廣同負責,柳俠出錢就好。
曾廣同全部買的樟木和從老房子上拆下來的、原本做大梁的陳年老榆木,設計的外觀都是傳統中式雕花大櫃模樣,內裡卻很現代。
這批傢俱做好估計最快也要到明年年底,曾廣同現在每次過來,都要去和幾位師傅嘮會兒磕。
柳凌不到五點半就起床了,看了幾個小時的書,眼睛有點吃不住,他也來到廚房,問柳俠中午想吃什麼,他做。
柳俠說:“你還得準備考試咧,別管這事了,以後,只要我擱家,做飯都交給我。”
柳葳說:“我也可以幫忙。”
“今兒晌午我做,以後誰有空誰做吧。”柳凌在柳俠身邊坐下,“么兒,夜兒黑俺走了,孩兒您倆打了多長時間?孩兒沒事兒吧?”
“沒,”柳俠咬了一大口金黃色的饅頭說,“您走了,俺倆就打了一會兒,孩兒說咱這邊都半夜了,叫我早點睡。”
柳俠經過一夜,確實想通了很多事,他覺得自己的情緒也調整的很好。
就算他心裡其實並不多好,為了貓兒的信譽,他也不能讓自己表現出異常。
可他忘了一點:過猶不及。平常他和貓兒打個電話還興奮老半天呢,貓兒昨天十七歲生日,怎麼可能草草說兩句就拉倒?
柳凌的目光在他臉上過了好幾遍:“咋了孩兒?貓兒是不是獨個兒過生兒老難受?孩兒……哭了?”
柳俠心裡一激靈,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思路出現了偏差,電光火石間他靈機一動,順著柳凌的話垮下了臉:“沒,就是……就是,孩兒就說他有點想家,其他啥都不說,光說他可高興。可是離家恁遠,過生兒都沒人陪他吃個雞蛋咬咬災,孩兒咋會高興麼!”
柳俠說話的時候鼓著臉,一副委屈的不行的模樣。
柳凌看得好笑,捏了下他的臉頰:“孩兒肯定想家,不過我估計,孩兒再想家,也不會跟你樣慪包成這樣。”
柳俠看著柳凌微笑的臉,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出點那個女人的蹤跡,而腦子裡卻閃爍著貓兒掛電話時說的那句話:“小叔,我可想你,你今兒一定得夢見我哦。”
心疼、思念和強烈的無力感從心口開始迅速蔓延到全身,柳俠“啪”的一聲扔了筷子趴在了餐桌上,臉正好枕在柳凌的手上。
“孩兒,你咋了?”
“小叔,小叔你咋著了?”
柳凌、柳葳和小蕤都慌了,胖蟲兒嚇得差點把手裡正烤的那個饃掉火裡。
柳俠渾身無力,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難受,他蔫蔫地說:“沒事兒,就是,就是可想貓兒,可想可想……可想可想。”
柳凌摸了摸柳俠的額頭,溫度正常,他不放心,又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和柳俠的相抵,感覺了一會兒,確實不燒,他鬆了口氣:“要不,過完年,你申請去美國看看孩兒吧。”
“就是,”小蕤說,“許伯伯他們有門路,請他們幫忙,簽證不難。”
柳俠使勁吸了幾口氣,忽然坐直,嘿嘿笑著說:“哪會恁誇張?主要是孩兒生兒咧,我不擱他身邊,有點想他而已,過去這幾天就好了。”
他說著拿起剛才吃剩下的半個饃,狠狠咬了一大口,“看看,我已經好了。”
柳葳用比柳凌還老練的動作摸著柳俠的頭:“小叔,我畢業回原城哩時候,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以後跟我擱一堆住。”
柳凌問:“為啥孩兒?”
“不放心唄,”小蕤看著柳俠,眼神頗為發愁,“俺小叔左長不大,小葳哥跟俺伯一樣,想起他就操心,老怕他哪一天被人哄了。”
柳俠拿眼睛斜小蕤,表示對這句話的不滿。
小蕤指著柳俠:“您看看您看看,俺小叔瞪人哩樣是不是跟貓兒一模一樣?他倆別哩也都可像,以前擱榮澤,俺小叔只要一出去,貓兒就跟俺小叔將那樣樣,沒魂兒了,幹啥都沒一點勁;俺小叔一回來,他立馬就成了竄天猴兒,美哩連去尿一泡都得兒蹦得兒蹦咧。”
柳俠拍桌子:“大膽小蕤,你居然敢笑話小叔?”
柳凌說:“哪兒是笑話?你可不就這樣嘛。”
柳俠招手示意胖蟲兒把那個饃拿過來:“絕對不是,一會兒就叫您看看,就是貓兒不擱家,我也是成天都得兒蹦得兒蹦哩可有勁兒。”
吃過飯,已經快十點了,柳凌繼續去看書,柳葳和小蕤負責收拾鍋灶,柳俠把新買的皮夾克一穿,真的拉上胖蟲兒,得兒嘣得兒嘣地去46號看做傢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