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失落

一路凡塵·一葉葦·5,746·2026/3/23

第369章 失落 柳俠沒有直接去界山縣縣城,而是先在棲浪水庫停了一晚上,把捷達換成了羅馬吉普,又接上了沈克己,然後才去見易春水。 界山縣全境山區,而且這裡的山比柳家嶺所在的那段鳳戲山險峻多了,界山縣政府這次要修的,又是一條需要無中生有的路,所以在簽訂合同之前,柳俠肯定要粗略地看一下界山縣政府設定的路線,捷達在這種幾乎屬於原始狀態的山區地段根本跑不了。 帶上沈克己,則是因為當初棲浪水庫做前期勘測的時候,柳俠在這裡呆了大半年,知道這裡地形複雜,以他們的專業要求,可能會和界山縣政府初步規劃的道路路線發生較大出入,所以柳俠需要一個一看就比較有權威的前輩,和自己一起去見界山縣負責這個項目的人員。 事情非常順利,柳俠和沈克己在界山縣的縣委招待所住了十天,然後拿著合同回到了棲浪水庫。 因為這個工程的作業環境惡劣,後期需要在山裡住宿,柳俠想自己親自帶隊作業,沈克己和孫連朝兩位老工程師在他遇到難題的時候過去幫一把就好。 可沈克己、鄭朝陽和棲浪水庫小隊幾個人都不同意,沈克己說服不了柳俠,就給卜鳴打了電話,結果京都一群人也一致反對。 原因很簡單,工程作業,幾位老工程師和孟玉傑都能幹,而跑項目,目前卻只有柳俠一個人能夠勝任,現在測繪行業的形勢這麼嚴峻,柳俠當然應該把精力全部放在跑項目上。 柳俠堵心的不行,他其實對於跑項目一點都不勝任啊,他一想到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就心裡發憷好不好?他現在能跑項目完全是被趕鴨子上架啊。 柳俠的怨念有點深,回到榮澤時還沒有消解,趴在沙發上,臉揪得苦瓜似的跟柳川嘟嘟囔囔地訴苦。 柳川笑呵呵地給他捏腳捶腿,等他發洩完了,給他出主意:“你這麼不待見跑業務,為啥不從您隊業務科挖個人?” 柳川這個思維跳躍度有點大,柳俠有片刻的懵圈,然後他認真地思考了兩分鐘,說:“不老中,雖然俺隊現在獎金不咋樣了,可業務科哩人能做手腳報銷小錢,有便宜佔,他們肯定不願意停薪留職。” “不一定,”柳川說,“您隊裡獎金越來越少,原來那些老人兒怨聲載道,付東說,業務科好幾個人都在想法往總局調。” “真哩?”柳俠有點不相信,畢竟,加上灰色收入,業務科原來可是比技術科幾位高工科長拿到手的都多。 “真哩,付東親口跟我說哩,”柳川說,“反正業務科的人現在是不滿隊裡的規定,都想另覓高枝,你只管試一下唄,不中也不損失啥。” 柳俠眯著眼合計,想了半天,搖搖頭:“業務科那幾個人佔小便宜哩毛病改不了了,我要是弄這麼個人進去,帶壞了風氣,得不償失。” “也是,”柳川說,“不過,沒個專門跑業務哩,你一直得這麼辛苦。哎對了么兒,丁紅亮跟張樹寶停薪留職了。” “啊!?”柳俠大吃一驚,忽地翻過了身,“咋可能啊?啥時候哩事兒啊?焦福通不是可待見丁紅亮嘛,他為啥走?張樹寶去哪兒了?” 柳川意味深長地看著柳俠笑:“丁紅亮跟張樹寶現在跟你一樣了,不過他們掛靠哩是三大隊。” 柳俠被驚得張著大嘴,卻說不出話。 “下巴掉啦。”柳川伸手拍了拍柳俠的臉,“丁紅亮志大才疏,到業務科三四年,工程沒談成幾個,卻學會了開假□□報銷。 大概上星期吧,他又開了張□□,付東說一下開了一千多,焦福通惱了,不給他簽字,丁紅亮當時沒敢吭,下了樓開始罵,結果焦福通跟他前後腳出來,正好聽見。” “哈!”柳俠樂了,“焦福通那比針鼻兒還小哩心眼兒,丁紅亮這回美了。” “就是,”柳川也笑的特別開心,“焦福通到底咋了丁紅亮沒人知,就知丁紅亮過了一天就申請停薪留職了,還轟著張樹寶跟他一起停了。前兒丁紅亮找付東,說想跟你樣,自己弄個測繪隊,掛靠到三大隊,付東做不了主,給焦福通打電話,焦福通說沒問題,掛靠費也是十萬,少一分也不中。丁紅亮跟張樹寶這兩天正到處找錢咧。” 這個消息實在好玩,柳俠把自己的糟心事都給忘了,他十分樂呵地又翻身趴了回去:“張樹寶居然跟丁紅亮擱夥計,他可真是尋著倒黴咧呀。” 第二天是星期天,柳俠吃了早飯後開車出門,去原城給貓兒打電話。 他的全球通手機號屁用沒有,別說全球,中國很多地方都經常不通,比如柳家嶺。 車到大門口,丁紅亮騎著自行車從外面過來,車子前面的貨筐裡塞滿了青菜。 柳俠減速靠邊,丁紅亮看到是柳俠,翻了個白眼過去:“切。” 柳俠和後面同樣騎著自行車買菜回來的肖文忠、杜濤、王建軍招了招手,嘴角翹翹地出門左轉。 就讓那個自命不凡的傻叉再趾高氣揚幾天吧,將來他可就只剩下蔫頭耷腦了。 * 原城郵電局國際通信部一個獨立話電話亭,柳俠熟練地撥出一大串數字。 感覺上十分遙遠的等待音只短短響了一下下,裡面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小叔,你擱哪兒咧?洛城還是原城?” “原城孩兒,”柳俠的嘴巴要咧到耳朵後了,“我夜兒晌午離開界山,快八點回到榮澤,嘿嘿,想小叔沒乖?” “想了,可想可想,天天想,將你打電話之前快想死了。” “臭貓,不準誇張。” “沒誇張,就是想哩不得了。” “嘿嘿,其實小叔也可想你。乖貓,界山這個工程簽了合同了,棲浪水庫這邊正好結束,下下個週一沈工就能出來,跟孟玉傑先帶隊開始公路作業,孫工決定回家休息;京都那個水庫和河道工程再有一個多月完工,到時候萇工過來和沈工、孟玉傑一起幹,這個工程複雜,後期設計計算特別多,人少了不行。” “啊哈哈小叔,你咋這麼有本事咧?又籤這麼大個工程,小叔我快高興死了,你親我一下慶祝慶祝唄。” “大臭貓你還沒一百咧,不親。” “親不親跟年齡有啥關係?好吧,你不親我,那我親你,mua~” “嘿嘿,”柳俠咧著嘴擦了一下挨著話題的左臉頰,“臭貓我聽見你流嘴水哩聲音了。” “聽見就聽見,我本來就天天想著你流嘴水,小叔我愛你。” “臭貓,我――想――打――你。” “那你就聽我哩話,叫許伯伯幫你辦個簽證來看我,到時候我躺著不動,叫你隨便打。” “不跟你貧氣了,小叔現階段哩人生任務就是多籤工程多掙錢,哪兒都不能去,臭貓你快點畢業回來叫我打。” “小叔,你現在就是停工三年,咱家哩人也餓不著,三年後,掙錢哩事就可以交給我了,你別老給自己當千斤頂使中不中?我一想起你一個工程沒完就開始發愁下一個工程,心裡就可難受。” “難受個屁呀!只要活著,誰不幹活?小叔比絕大部分人掙錢都容易咧。” “你哪容易了?上恁好哩大學,現在還得成天風颳雨淋,比老農民還辛苦,咋容易啦?” “咋可能比農民還辛苦咧孩兒?您大爺爺跟爺爺一輩子種哩地加起來,可能都比不上我一個工程哩錢多,就說這一回吧,我輕輕鬆鬆拿到個大工程,工程款到手,輕輕鬆鬆就能擱榮澤買可多套房,這還不容易?” “這回是老天爺開眼,你好心得好報才容易了一回,平時你可是想籤個小工程都得到處求爺爺告奶奶。” “既然入了老天爺的眼,那小叔以後肯定順風順水,幹啥都可容易,乖貓你就別瞎發愁了。” “但願吧,你這麼好,老天爺要是不照顧,那才沒天理咧。”貓兒的口氣有點抱怨,柳俠都能想象出他鼓著臉撅著嘴的樣子,“不過,以後天氣不好哩時候,你不準再開車走山路了哦,老不安全。” 去年冬季,柳俠在京都過完自己二十七歲生日後的某一天,駕車去棲浪水庫,他天黑到洛城時,下起了雨夾雪。 一個小時後,在通往洛城、棲浪水庫和界山縣的三岔路口,柳俠的車被一個人攔住了。 當時,雨夾雪已經變成了中雪,柳俠放下車窗和那個人交談時,隱隱聽到通往界山方向的路上有小孩子的哭鬧聲。 原來,攔車人是個長途公共汽車司機,跑界山縣某個鄉到洛城這條線,他的車一個多小時壞在了前面,他修不好車,也沒辦法通知汽車站的領導派人來修車或接送他的乘客。 司機在交叉路口站了快一個小時,攔了幾輛往棲浪水庫那邊去的車,但司機和乘客都沒有手機,也不願意,或者說沒有能力幫他修車。 柳俠聽明白情況,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幫這位看上去憨厚而有責任心的司機師傅打通了單位值班室的電話,值班人員表示,已經下班了,他要想辦法聯繫單位領導,讓領導派人。 在第一次跟著嶽德勝來西部山區為棲浪水庫選址做前期勘測之前,柳俠一直以為望寧和三道河南部的山區是全世界最貧窮落後的地方,到了這裡,他才知道,自己真是太無知了,和這裡的山村相比,柳家嶺簡直可以算得上開放發達地區了呢。 而八年後的現在,這裡依然貧窮,這裡縣城的繁華熱鬧程度,甚至比不上柳俠上初中時的望寧大街――至少,望寧大街上還天天有拉煤的外地車來來往往。 而這裡,除了棲浪水庫工地,汽車少得可憐,縣城所有單位的車加起來也沒有幾輛,自行車的擁有量和榮澤也沒法比,驢和驢車是除了人的雙腳之外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這裡整個縣城都沒有一個紅綠燈。 而那天,司機師傅把手機還給柳俠後,又告訴他,他們單位所有領導家都沒有電話,值班人員得騎著自行車去找領導,而後要怎麼找修理工和司機,不言而喻。 山裡的夜晚來得早,加上下雪,除了偶爾有一輛往棲浪水庫方向去的車小心翼翼開過,柳俠發現,通往界山縣的這條路,老半天都沒有一輛車。 柳俠這兩年跟著柳凌多多少少學了點汽車維修知識,無奈之下,他主動要求跟著司機過去幫忙看看車,到了地方卻發現,自己那點知識在那輛破破爛爛的大客車面前就是個笑話。 事情到這裡,柳俠做為一個路人,應該算是仁至義盡了,說句“抱歉”就可以問心無愧瀟灑地駕車離去,可是看著因為暈車不願意呆在車裡、只能被母親抱著站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哭泣的孩子,柳俠實在瀟灑不起來。 他和司機商量了一下,然後,司機讓那對暈車的母子和車上幾個帶孩子的人坐到了柳俠的車上。 小小的捷達,被塞進大大小小一共十二個人,沿途陸陸續續下了幾個,到界山縣汽車站時,車上還有六個人,其中包括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易春水的母親和小兒子、侄女。 柳俠過後給貓兒打電話,炫耀自己人品高尚、車技酷帥、魅力無邊,說易春水的小兒子和侄女看他的目光簡直如同看光芒萬丈的神祗。 貓兒卻只聽到了他雪夜裡在路況惡劣的山路上開車,對著他好一通發脾氣,讓柳俠現在一提起這次助人為樂事件就心虛氣短。 所以,他現在忙不迭地轉移話題:“乖貓,其實,我能這麼順利籤合同,還有你哩功勞咧。” “我?” “嗯,就是你,本來,聽說項目負責人是我,政府辦那個李主任還有點猶豫,他覺著我老年輕,辦事不牢,後來俺無意中聊起來各自哩家庭情況,他一聽說我居然有個小侄擱美國m大咧,還有個侄兒擱京華讀研究生,立馬就不一樣了,熱情哩都快冒出火了。” “真哩小叔?” “那當然,現在不管到哪兒,只要一提你,小叔哩臉馬上就壯哩比臉盆還大,可有面子。” “真哩?嘿嘿,那小叔,你準備個花牛車吧,等我回去,我坐花車上,你趕車,咱遊街示眾,叫我好好給你掙掙面子。” “哈哈,乖貓你這一出去,臉皮更厚了……” …… 柳俠打了四十多分鐘才出來,無視收費的中年大叔圍觀精神病患者的眼神,他轉身來到大街上。 原城的大街永遠擁擠喧囂,又正是春夏交匯的時節,本該是燦爛絢麗的顏色,卻因為貓兒的聲音漸漸消失,此刻在柳俠眼中只有一片黯淡的灰。 柳俠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楞了神兒。 直到一對鬧彆扭的情侶從他身邊走過,穿著碎花長裙的女孩子因為要甩開男友的手把胳膊打在他左臂,柳俠的魂兒才忽忽悠悠轉還。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是有意的。”被女孩子強硬甩開的男子陪著笑臉,對著柳俠連聲道歉。 “呃,沒關係,”柳俠也抱歉地笑了下,“是我站的地方不對。” “那,再見。”男子笑著對柳俠點點頭,又轉身拉女友,“走吧嘉妮。” 叫嘉妮的女孩子卻沒有動,而是直愣愣地看著柳俠。 柳俠疑惑:“怎麼了?” “你,你,你……”女孩子好像震驚到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目光猶如有實質一般粘在柳俠的臉上。 柳俠幾乎是本能地在嘴上抹了一把,然後低頭,他以為自己嘴邊沾了飯粒,或自己身上哪裡不合適了,比如忘記了拉拉鍊或釦子串了門。 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沒什麼問題,臉上沒有東西,牛仔褲沒有忘記拉拉鍊,圓領t恤沒有釦子所以根本不存在系串門的問題。 “你,認識我?”他只好問女孩子。 “啊?哦,不,不是,”女孩子意識到了自己的舉動太過魯莽,慌亂地搖頭,“不好意思,我,我認錯人了,把你當成了……我……的一個……初中同學。” “哦,這樣啊。”柳俠釋然,他確定自己在望寧的初中女同學絕對沒有一個能夠出落得如此漂亮,而且十五年的時間也不足以把一個正常人的外貌和氣質改變到讓老同學都認不出來,“沒關係,這種事大家都會遇上……對不起。” 柳俠包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打開包,拿出電話。 “再見。”衝女孩子和他男朋友揮了一下手,柳俠一邊走下臺階一邊打開手機:“毛建勇我跟你說,我這會兒心情不好,你如果敢再跟我祥林嫂,我就給五嫂打電話,勸她丁克人生……” 毛建勇慫了,趕緊切換知心哥哥模式,聲音溫柔理性的能滴水:“七兒,你為什麼心情不好?給五哥說說,五哥幫你解決。” “因為你天天跟我祥林嫂,我得了手機恐懼症,所以心情不好。” 毛建勇:“……” 柳俠賊笑起來。 毛建勇想要孩子,那輝卻堅持自己享受人生才是最重要的,二人世界才是她理想的幸福家庭模式。 毛建勇最近天天給柳俠打電話,訴說自己被父母和姐姐們各種威逼利誘多麼痛苦、和那輝談判自己總被繞進去承認自己逼迫媳婦兒生孩子的行為是混賬多麼憋屈,然後懇求最得五嫂喜歡的柳俠,讓他勸勸那輝,沒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柳俠快被他騷擾得快神經衰弱了。 不過,柳俠今天心情不好卻跟這個半點關係都沒有,看著毛建勇被那輝修理得苦逼兮兮,其實柳俠和219一眾兄弟一樣,都是在暗暗幸災樂禍 ,他們都知道,那輝已經決定三十歲之前要孩子了,所以早就在向喬豔芳和楊柳請教懷孕前需要做什麼準備,只有毛建勇一個人被矇在鼓裡,天天愁的死去活來。 柳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為,貓兒剛才告訴他,自己申請了暑期打工,而且是到一個和b城幾乎隔著整個美國的城市。 而柳俠原以為,小傢伙肯定會忍受不了對自己的思念,急不可待地跑回國的。 雖然貓兒和他撒嬌時比以前還膩歪厚臉皮,可柳俠就是有“自己在貓兒的心裡是不是越來越不重要”的緊張感。 或者,說恐懼感更合適。 作者有話要說:  他,自己申請了暑期打工,而且是到一個和b城幾乎隔著整個美國的城市。 而柳俠原以為,小傢伙肯定會忍受不了對自己的思念,急不可待地跑回國的。 雖然貓兒和他撒嬌時比以前還膩歪厚臉皮,可柳俠就是有“自己在貓兒的心裡是不是越來越不重要”的緊張感。 或者,說恐懼感更合適。

第369章 失落

柳俠沒有直接去界山縣縣城,而是先在棲浪水庫停了一晚上,把捷達換成了羅馬吉普,又接上了沈克己,然後才去見易春水。

界山縣全境山區,而且這裡的山比柳家嶺所在的那段鳳戲山險峻多了,界山縣政府這次要修的,又是一條需要無中生有的路,所以在簽訂合同之前,柳俠肯定要粗略地看一下界山縣政府設定的路線,捷達在這種幾乎屬於原始狀態的山區地段根本跑不了。

帶上沈克己,則是因為當初棲浪水庫做前期勘測的時候,柳俠在這裡呆了大半年,知道這裡地形複雜,以他們的專業要求,可能會和界山縣政府初步規劃的道路路線發生較大出入,所以柳俠需要一個一看就比較有權威的前輩,和自己一起去見界山縣負責這個項目的人員。

事情非常順利,柳俠和沈克己在界山縣的縣委招待所住了十天,然後拿著合同回到了棲浪水庫。

因為這個工程的作業環境惡劣,後期需要在山裡住宿,柳俠想自己親自帶隊作業,沈克己和孫連朝兩位老工程師在他遇到難題的時候過去幫一把就好。

可沈克己、鄭朝陽和棲浪水庫小隊幾個人都不同意,沈克己說服不了柳俠,就給卜鳴打了電話,結果京都一群人也一致反對。

原因很簡單,工程作業,幾位老工程師和孟玉傑都能幹,而跑項目,目前卻只有柳俠一個人能夠勝任,現在測繪行業的形勢這麼嚴峻,柳俠當然應該把精力全部放在跑項目上。

柳俠堵心的不行,他其實對於跑項目一點都不勝任啊,他一想到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就心裡發憷好不好?他現在能跑項目完全是被趕鴨子上架啊。

柳俠的怨念有點深,回到榮澤時還沒有消解,趴在沙發上,臉揪得苦瓜似的跟柳川嘟嘟囔囔地訴苦。

柳川笑呵呵地給他捏腳捶腿,等他發洩完了,給他出主意:“你這麼不待見跑業務,為啥不從您隊業務科挖個人?”

柳川這個思維跳躍度有點大,柳俠有片刻的懵圈,然後他認真地思考了兩分鐘,說:“不老中,雖然俺隊現在獎金不咋樣了,可業務科哩人能做手腳報銷小錢,有便宜佔,他們肯定不願意停薪留職。”

“不一定,”柳川說,“您隊裡獎金越來越少,原來那些老人兒怨聲載道,付東說,業務科好幾個人都在想法往總局調。”

“真哩?”柳俠有點不相信,畢竟,加上灰色收入,業務科原來可是比技術科幾位高工科長拿到手的都多。

“真哩,付東親口跟我說哩,”柳川說,“反正業務科的人現在是不滿隊裡的規定,都想另覓高枝,你只管試一下唄,不中也不損失啥。”

柳俠眯著眼合計,想了半天,搖搖頭:“業務科那幾個人佔小便宜哩毛病改不了了,我要是弄這麼個人進去,帶壞了風氣,得不償失。”

“也是,”柳川說,“不過,沒個專門跑業務哩,你一直得這麼辛苦。哎對了么兒,丁紅亮跟張樹寶停薪留職了。”

“啊!?”柳俠大吃一驚,忽地翻過了身,“咋可能啊?啥時候哩事兒啊?焦福通不是可待見丁紅亮嘛,他為啥走?張樹寶去哪兒了?”

柳川意味深長地看著柳俠笑:“丁紅亮跟張樹寶現在跟你一樣了,不過他們掛靠哩是三大隊。”

柳俠被驚得張著大嘴,卻說不出話。

“下巴掉啦。”柳川伸手拍了拍柳俠的臉,“丁紅亮志大才疏,到業務科三四年,工程沒談成幾個,卻學會了開假□□報銷。

大概上星期吧,他又開了張□□,付東說一下開了一千多,焦福通惱了,不給他簽字,丁紅亮當時沒敢吭,下了樓開始罵,結果焦福通跟他前後腳出來,正好聽見。”

“哈!”柳俠樂了,“焦福通那比針鼻兒還小哩心眼兒,丁紅亮這回美了。”

“就是,”柳川也笑的特別開心,“焦福通到底咋了丁紅亮沒人知,就知丁紅亮過了一天就申請停薪留職了,還轟著張樹寶跟他一起停了。前兒丁紅亮找付東,說想跟你樣,自己弄個測繪隊,掛靠到三大隊,付東做不了主,給焦福通打電話,焦福通說沒問題,掛靠費也是十萬,少一分也不中。丁紅亮跟張樹寶這兩天正到處找錢咧。”

這個消息實在好玩,柳俠把自己的糟心事都給忘了,他十分樂呵地又翻身趴了回去:“張樹寶居然跟丁紅亮擱夥計,他可真是尋著倒黴咧呀。”

第二天是星期天,柳俠吃了早飯後開車出門,去原城給貓兒打電話。

他的全球通手機號屁用沒有,別說全球,中國很多地方都經常不通,比如柳家嶺。

車到大門口,丁紅亮騎著自行車從外面過來,車子前面的貨筐裡塞滿了青菜。

柳俠減速靠邊,丁紅亮看到是柳俠,翻了個白眼過去:“切。”

柳俠和後面同樣騎著自行車買菜回來的肖文忠、杜濤、王建軍招了招手,嘴角翹翹地出門左轉。

就讓那個自命不凡的傻叉再趾高氣揚幾天吧,將來他可就只剩下蔫頭耷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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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城郵電局國際通信部一個獨立話電話亭,柳俠熟練地撥出一大串數字。

感覺上十分遙遠的等待音只短短響了一下下,裡面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小叔,你擱哪兒咧?洛城還是原城?”

“原城孩兒,”柳俠的嘴巴要咧到耳朵後了,“我夜兒晌午離開界山,快八點回到榮澤,嘿嘿,想小叔沒乖?”

“想了,可想可想,天天想,將你打電話之前快想死了。”

“臭貓,不準誇張。”

“沒誇張,就是想哩不得了。”

“嘿嘿,其實小叔也可想你。乖貓,界山這個工程簽了合同了,棲浪水庫這邊正好結束,下下個週一沈工就能出來,跟孟玉傑先帶隊開始公路作業,孫工決定回家休息;京都那個水庫和河道工程再有一個多月完工,到時候萇工過來和沈工、孟玉傑一起幹,這個工程複雜,後期設計計算特別多,人少了不行。”

“啊哈哈小叔,你咋這麼有本事咧?又籤這麼大個工程,小叔我快高興死了,你親我一下慶祝慶祝唄。”

“大臭貓你還沒一百咧,不親。”

“親不親跟年齡有啥關係?好吧,你不親我,那我親你,mua~”

“嘿嘿,”柳俠咧著嘴擦了一下挨著話題的左臉頰,“臭貓我聽見你流嘴水哩聲音了。”

“聽見就聽見,我本來就天天想著你流嘴水,小叔我愛你。”

“臭貓,我――想――打――你。”

“那你就聽我哩話,叫許伯伯幫你辦個簽證來看我,到時候我躺著不動,叫你隨便打。”

“不跟你貧氣了,小叔現階段哩人生任務就是多籤工程多掙錢,哪兒都不能去,臭貓你快點畢業回來叫我打。”

“小叔,你現在就是停工三年,咱家哩人也餓不著,三年後,掙錢哩事就可以交給我了,你別老給自己當千斤頂使中不中?我一想起你一個工程沒完就開始發愁下一個工程,心裡就可難受。”

“難受個屁呀!只要活著,誰不幹活?小叔比絕大部分人掙錢都容易咧。”

“你哪容易了?上恁好哩大學,現在還得成天風颳雨淋,比老農民還辛苦,咋容易啦?”

“咋可能比農民還辛苦咧孩兒?您大爺爺跟爺爺一輩子種哩地加起來,可能都比不上我一個工程哩錢多,就說這一回吧,我輕輕鬆鬆拿到個大工程,工程款到手,輕輕鬆鬆就能擱榮澤買可多套房,這還不容易?”

“這回是老天爺開眼,你好心得好報才容易了一回,平時你可是想籤個小工程都得到處求爺爺告奶奶。”

“既然入了老天爺的眼,那小叔以後肯定順風順水,幹啥都可容易,乖貓你就別瞎發愁了。”

“但願吧,你這麼好,老天爺要是不照顧,那才沒天理咧。”貓兒的口氣有點抱怨,柳俠都能想象出他鼓著臉撅著嘴的樣子,“不過,以後天氣不好哩時候,你不準再開車走山路了哦,老不安全。”

去年冬季,柳俠在京都過完自己二十七歲生日後的某一天,駕車去棲浪水庫,他天黑到洛城時,下起了雨夾雪。

一個小時後,在通往洛城、棲浪水庫和界山縣的三岔路口,柳俠的車被一個人攔住了。

當時,雨夾雪已經變成了中雪,柳俠放下車窗和那個人交談時,隱隱聽到通往界山方向的路上有小孩子的哭鬧聲。

原來,攔車人是個長途公共汽車司機,跑界山縣某個鄉到洛城這條線,他的車一個多小時壞在了前面,他修不好車,也沒辦法通知汽車站的領導派人來修車或接送他的乘客。

司機在交叉路口站了快一個小時,攔了幾輛往棲浪水庫那邊去的車,但司機和乘客都沒有手機,也不願意,或者說沒有能力幫他修車。

柳俠聽明白情況,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幫這位看上去憨厚而有責任心的司機師傅打通了單位值班室的電話,值班人員表示,已經下班了,他要想辦法聯繫單位領導,讓領導派人。

在第一次跟著嶽德勝來西部山區為棲浪水庫選址做前期勘測之前,柳俠一直以為望寧和三道河南部的山區是全世界最貧窮落後的地方,到了這裡,他才知道,自己真是太無知了,和這裡的山村相比,柳家嶺簡直可以算得上開放發達地區了呢。

而八年後的現在,這裡依然貧窮,這裡縣城的繁華熱鬧程度,甚至比不上柳俠上初中時的望寧大街――至少,望寧大街上還天天有拉煤的外地車來來往往。

而這裡,除了棲浪水庫工地,汽車少得可憐,縣城所有單位的車加起來也沒有幾輛,自行車的擁有量和榮澤也沒法比,驢和驢車是除了人的雙腳之外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這裡整個縣城都沒有一個紅綠燈。

而那天,司機師傅把手機還給柳俠後,又告訴他,他們單位所有領導家都沒有電話,值班人員得騎著自行車去找領導,而後要怎麼找修理工和司機,不言而喻。

山裡的夜晚來得早,加上下雪,除了偶爾有一輛往棲浪水庫方向去的車小心翼翼開過,柳俠發現,通往界山縣的這條路,老半天都沒有一輛車。

柳俠這兩年跟著柳凌多多少少學了點汽車維修知識,無奈之下,他主動要求跟著司機過去幫忙看看車,到了地方卻發現,自己那點知識在那輛破破爛爛的大客車面前就是個笑話。

事情到這裡,柳俠做為一個路人,應該算是仁至義盡了,說句“抱歉”就可以問心無愧瀟灑地駕車離去,可是看著因為暈車不願意呆在車裡、只能被母親抱著站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哭泣的孩子,柳俠實在瀟灑不起來。

他和司機商量了一下,然後,司機讓那對暈車的母子和車上幾個帶孩子的人坐到了柳俠的車上。

小小的捷達,被塞進大大小小一共十二個人,沿途陸陸續續下了幾個,到界山縣汽車站時,車上還有六個人,其中包括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易春水的母親和小兒子、侄女。

柳俠過後給貓兒打電話,炫耀自己人品高尚、車技酷帥、魅力無邊,說易春水的小兒子和侄女看他的目光簡直如同看光芒萬丈的神祗。

貓兒卻只聽到了他雪夜裡在路況惡劣的山路上開車,對著他好一通發脾氣,讓柳俠現在一提起這次助人為樂事件就心虛氣短。

所以,他現在忙不迭地轉移話題:“乖貓,其實,我能這麼順利籤合同,還有你哩功勞咧。”

“我?”

“嗯,就是你,本來,聽說項目負責人是我,政府辦那個李主任還有點猶豫,他覺著我老年輕,辦事不牢,後來俺無意中聊起來各自哩家庭情況,他一聽說我居然有個小侄擱美國m大咧,還有個侄兒擱京華讀研究生,立馬就不一樣了,熱情哩都快冒出火了。”

“真哩小叔?”

“那當然,現在不管到哪兒,只要一提你,小叔哩臉馬上就壯哩比臉盆還大,可有面子。”

“真哩?嘿嘿,那小叔,你準備個花牛車吧,等我回去,我坐花車上,你趕車,咱遊街示眾,叫我好好給你掙掙面子。”

“哈哈,乖貓你這一出去,臉皮更厚了……”

……

柳俠打了四十多分鐘才出來,無視收費的中年大叔圍觀精神病患者的眼神,他轉身來到大街上。

原城的大街永遠擁擠喧囂,又正是春夏交匯的時節,本該是燦爛絢麗的顏色,卻因為貓兒的聲音漸漸消失,此刻在柳俠眼中只有一片黯淡的灰。

柳俠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楞了神兒。

直到一對鬧彆扭的情侶從他身邊走過,穿著碎花長裙的女孩子因為要甩開男友的手把胳膊打在他左臂,柳俠的魂兒才忽忽悠悠轉還。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是有意的。”被女孩子強硬甩開的男子陪著笑臉,對著柳俠連聲道歉。

“呃,沒關係,”柳俠也抱歉地笑了下,“是我站的地方不對。”

“那,再見。”男子笑著對柳俠點點頭,又轉身拉女友,“走吧嘉妮。”

叫嘉妮的女孩子卻沒有動,而是直愣愣地看著柳俠。

柳俠疑惑:“怎麼了?”

“你,你,你……”女孩子好像震驚到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目光猶如有實質一般粘在柳俠的臉上。

柳俠幾乎是本能地在嘴上抹了一把,然後低頭,他以為自己嘴邊沾了飯粒,或自己身上哪裡不合適了,比如忘記了拉拉鍊或釦子串了門。

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沒什麼問題,臉上沒有東西,牛仔褲沒有忘記拉拉鍊,圓領t恤沒有釦子所以根本不存在系串門的問題。

“你,認識我?”他只好問女孩子。

“啊?哦,不,不是,”女孩子意識到了自己的舉動太過魯莽,慌亂地搖頭,“不好意思,我,我認錯人了,把你當成了……我……的一個……初中同學。”

“哦,這樣啊。”柳俠釋然,他確定自己在望寧的初中女同學絕對沒有一個能夠出落得如此漂亮,而且十五年的時間也不足以把一個正常人的外貌和氣質改變到讓老同學都認不出來,“沒關係,這種事大家都會遇上……對不起。”

柳俠包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打開包,拿出電話。

“再見。”衝女孩子和他男朋友揮了一下手,柳俠一邊走下臺階一邊打開手機:“毛建勇我跟你說,我這會兒心情不好,你如果敢再跟我祥林嫂,我就給五嫂打電話,勸她丁克人生……”

毛建勇慫了,趕緊切換知心哥哥模式,聲音溫柔理性的能滴水:“七兒,你為什麼心情不好?給五哥說說,五哥幫你解決。”

“因為你天天跟我祥林嫂,我得了手機恐懼症,所以心情不好。”

毛建勇:“……”

柳俠賊笑起來。

毛建勇想要孩子,那輝卻堅持自己享受人生才是最重要的,二人世界才是她理想的幸福家庭模式。

毛建勇最近天天給柳俠打電話,訴說自己被父母和姐姐們各種威逼利誘多麼痛苦、和那輝談判自己總被繞進去承認自己逼迫媳婦兒生孩子的行為是混賬多麼憋屈,然後懇求最得五嫂喜歡的柳俠,讓他勸勸那輝,沒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柳俠快被他騷擾得快神經衰弱了。

不過,柳俠今天心情不好卻跟這個半點關係都沒有,看著毛建勇被那輝修理得苦逼兮兮,其實柳俠和219一眾兄弟一樣,都是在暗暗幸災樂禍 ,他們都知道,那輝已經決定三十歲之前要孩子了,所以早就在向喬豔芳和楊柳請教懷孕前需要做什麼準備,只有毛建勇一個人被矇在鼓裡,天天愁的死去活來。

柳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為,貓兒剛才告訴他,自己申請了暑期打工,而且是到一個和b城幾乎隔著整個美國的城市。

而柳俠原以為,小傢伙肯定會忍受不了對自己的思念,急不可待地跑回國的。

雖然貓兒和他撒嬌時比以前還膩歪厚臉皮,可柳俠就是有“自己在貓兒的心裡是不是越來越不重要”的緊張感。

或者,說恐懼感更合適。

作者有話要說:  他,自己申請了暑期打工,而且是到一個和b城幾乎隔著整個美國的城市。

而柳俠原以為,小傢伙肯定會忍受不了對自己的思念,急不可待地跑回國的。

雖然貓兒和他撒嬌時比以前還膩歪厚臉皮,可柳俠就是有“自己在貓兒的心裡是不是越來越不重要”的緊張感。

或者,說恐懼感更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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