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兩個人的小世界

一路凡塵·一葉葦·4,466·2026/3/23

第392章 兩個人的小世界 雪停了,天氣卻陰沉沉的,還一直颳著三四級的風,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度,厚厚的積雪把遠遠近近的景色都給覆蓋了,再加上臨海地區溼度高,空氣中都是冰渣子的感覺。 不過正因為外面的冰天雪地,壁爐裡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室內顯得更加溫暖舒適了。 柳俠穿著薄薄的白色高領毛衫和淺色格子的家居長褲,腿上蓋著條線毯,腳伸在柳岸的大腿上,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裡。 柳岸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打扮,翹著二郎腿坐在他腳頭,腿上放著本厚厚的書,用英語在朗讀:“hleboysandy。” 停下來,他看著柳俠。 柳俠皺巴著臉轉著眼珠,做苦思冥想狀:“我就聽懂了這裡和那裡,還有……小男孩跟女孩兒,還有mother,媽媽,嗯——,好像還有這麼長什麼的,還有……,嘿嘿y,對,就是money,錢,其他啥都不知了。” 柳岸把他的腳往懷裡又拉了拉:“不錯,有進步,終於能聽懂你、我和錢以外的詞了。” 柳俠又往下禿嚕了點:“我熱愛錢嘛,人民幣,美元,英鎊,金條,所有的錢我都愛。” 柳岸說:“seyuan,除了這幾樣,你還愛什麼?” 柳俠嘿嘿笑:“最愛哩當然是大乖貓啦,金不換的貼心管家婆。” 柳岸無奈地拍拍柳俠的腳:“小叔,現在是學習時間,你在練習英語聽力。” 柳俠趕緊坐起來了一點,表示自己學習態度端正,不過他說的話可一點都不端正:“那你給我翻譯一下大乖貓跟管家婆咋說?” 柳岸看著柳俠,眼神頗為無力:“小叔,我都十八了。” 柳俠連連點頭:“我知呀,bigguaicat。” “這中式英語,不賴。”柳岸笑著點點頭,收起了書:“連續聽寫時間長了老使慌,來小叔,咱歇一會兒。” 柳俠看了看牆上的老式掛鐘:“還差快十分鐘咧,每回都提前下課不老好吧?” 柳岸說:“那要不,咱接著上?” 柳俠飛快地扔了線毯,跳起來跑到冰箱那邊,拿了一盒冰激凌又跑回了沙發上。 柳岸靠在沙發上,無聲地微笑。 柳俠來之前下定決心要把美帝國主義物盡其用,趁著在這裡的時候,好好利用一下這裡的語言環境,提高一下自己的英語,也算不浪費高達五位數的機票錢。 可他在外面並不是個十分外向的人,在大街上飢不擇食地拉著個人就攀談以鍛鍊口語這種事,他實在做不來,於是,最後事情還是落在了柳岸身上。 半個月前,柳俠提出,讓柳岸每天強制性地給他上一節(週末兩節)英語聽力訓練課,柳岸當天就執行了,並且堅持得挺好。 前天柳岸生日,發生了那件讓柳俠神魂動盪的事情,上課的事自然就給忘了,昨天吃過早飯,柳俠要求繼續上課,柳岸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柳岸的方法是自己親自為柳俠朗讀他最喜歡的英文名著,也就是他剛才讀的《悲慘世界》。 不過,即便是自己最喜歡的書,即便是柳岸的聲音清朗而磁性,念出來非常好聽,也讓柳俠聽得欲死欲仙。 實在是經過十年,柳俠的英語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專心致志地聽五十分鐘完全不知所云的鳥語,實在是太挑戰他活潑好動的天性了。 所以除了第一天,柳俠幾乎就沒有一次完全按照預定時間把課上完的,當然,這也跟柳岸太沒有原則有關。 柳俠坐在沙發上,對著冰激凌流口水。 他以前從不知道大冬天還可以吃冰激凌,在這裡守著壁爐吃了一次,就喜歡上了那種感覺。 柳岸垂眸無聲地笑,拿了一個小勺遞給柳俠,兩個人就坐在沙發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冰激凌。 冰激凌是柳岸自己做的,無論是口感還是色彩,都特別合柳俠的口味。 為了柳岸的生日,柳俠提前準備了很多食材,這兩天他們都沒出門,就在家裡這麼懶洋洋地過,做飯,吃飯,打遊戲,柳岸朗誦,柳俠聽,坐的時間長覺得不舒服了,就去走廊下鍛鍊一會兒,回來繼續窩在沙發上,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過任何和性向有關的話題,日子看起來和柳岸生日前一模一樣。 中間唯一的一點例外,就是昨天下午柳岸接了格林一個電話,兩個人說了大半個小時,都是柳俠聽不大懂的關於計算機的事情。 柳俠十分放鬆,今天的兩節課都上完了,接下來兩個人就是吃和玩了。 柳岸也沒有讓柳俠失望,吃完冰激凌,打開電腦,他對柳俠說:“今兒咱玩個新遊戲,你肯定待見。” 結果,到了晚上,柳俠是被柳岸強制關機後拖到餐桌上的。 星期一的早上,柳岸要去上學了,柳俠看著外面陰的幾乎滴水的天,聽著風過樹梢的聲音,糾結著是不是應該讓貓兒逃個學,反正大學最後看的是學分,少上幾天課應該問題不大。 柳岸卻是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吃過早飯,應柳俠的要求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就開車走了。 中午時候,風好像又大了些,柳岸坐在教室裡,眼睛一直跟隨著那位十指如飛地敲打著計算機鍵盤,同時嘴裡還滔滔不絕唾沫橫飛的中年教師,看起來非常專注,其實,只有柳岸自己知道他腦子裡此刻在想些什麼。 終於等到了下課,他拉上羽絨服的拉鍊,帶上帽子,追在老師後面第一個出了教室。 只跑出了幾步,他就看到了幾十米外一棵糖楓樹下站著的人。 柳俠依然是慣常的牛仔褲和短款羽絨服,不過今天他帶了個黑色的絨線西瓜帽,最常穿的旅遊鞋今天也換成了中筒的雪地靴,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兜,一臉明媚的微笑。 柳岸站在那裡,不動了。 他產生了一點幻覺,好像自己此刻是在榮澤一中的校園裡,看到了下班後來接自己的小叔。 每次稍微時間長一點的分離,再見面的時候,他們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急切的期待和濃濃的喜悅。 而今天,他離開小叔不過四個多小時。 看到貓兒發現他之後居然停住了腳,柳俠揉了下凍得發紅的鼻尖,說:“還不快過來,看啥?不認識小叔啊?” 柳岸拉扯著自己脖子裡的圍巾,甩開大步跑了過來,:“這麼冷,你來幹啥?”他說著,已經把圍巾給柳俠圍上了。 柳俠拽著圍巾不想要:“我不冷。” 柳岸強硬地推開柳俠的手,把圍巾給他圍好,把半截臉都給包住:“家裡又沒車,你咋來咧?” 柳俠說:“我給飯準備哩差不多了,就去街上隨便轉轉,結果碰到米勒太太,她要去參加一個什麼聚會,看到我擱路邊,她以為我也要進城,就問我要不要搭順風車。” 柳岸攥著柳俠一個手,拉著他往自己的車那邊走:“你擱外頭等了多長時間?” “我將將到,五分鐘都沒。”柳俠說,偷偷地動了動幾乎沒了知覺的腳趾頭,“貓兒,我不知咋了,今兒特別想吃巨無霸,要不咱不回家吃飯,去吃麥當勞吧?” 柳岸打開車門,先把柳俠給按進副駕駛位上,然後自己迅速上車,啟動了車子後,馬上打開空調:“中,你係上安全帶。” 在到達麥當勞前,柳岸先在一家小店買了一杯熱牛奶,一大杯熱牛奶下肚,柳俠覺得自己的腳趾頭有了知覺。 吃完麥當勞,柳岸一分鐘都沒有耽誤就開車回家,一推開客廳的門,他就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柳俠訕訕地笑著,攔著貓兒不讓他往廚房去:“嘿嘿,我玩遊戲太入迷,蒸排骨哩時候忘了,給鍋蒸熰了。” 柳岸推著柳俠:“熰就熰了,只要你沒事,快去吧,用熱水洗把臉。”然後,他自己進了廚房。 切好的菜裝了兩個小盆,案板上還有切了一半的甘藍;灶上的蒸鍋被燒得微微泛著金黃色,掀開看,裡面塗抹了豆腐乳的排骨,挨著盆邊的那些都已經焦黑。 柳岸攥緊了拳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柳俠在衛生間,用熱毛巾捂著臉,心裡有點忐忑。 貓兒去上學後,他就開始慢慢地料理食材,腐乳排骨必須要蒸爛一點才好吃,所以他十點鐘就蒸上了,卻在神思不屬中忘記了往鍋裡添水,蒸上後他想事情又出了神,等他察覺到不對,他不知怎麼放在鍋蓋上的一塊毛巾都已經被烤成焦黃的了。 柳岸看著柳俠洗了臉,又看著他換上家居服,才開口和他說:“小叔,咱倆還得談談。” 柳俠好像很迷茫地說:“談啥?馬上一點了,你再不走就遲到了。” 柳岸說:“第一節是我擱h大哩選修課,我沒打算拿那邊哩學位,就是隨便聽聽,去不去都沒關係。” 柳俠只好說:“那,你說吧。” 柳岸扳過柳俠的肩膀,讓他面對自己:“小叔,和異性戀相比,同性戀者的處境確實艱難,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視同性戀為猛虎野獸,歐洲好幾個國家都已經允許同性戀結婚,美國好幾個州也正在修訂有關同性戀的法律,即便是不允許同性戀結婚的國家和地區,大部分也修訂了以前有關同性戀的法律條文,不再把同性戀當做犯罪。 當法律不再把一種行為視為犯罪的時候,就意味著這種行為是合法的,所以小叔,你別再恁害怕,我沒事,” 柳俠訥訥地說:“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何況美國人大部分都信仰基督教,基督教可是把同性戀當犯罪的,幾千年的信仰,沒恁容易改變,我一想起你周圍都是給同性戀當成罪惡哩教徒,就有點擔心。” 柳岸這兩天連門都沒出,就和柳俠在一起,柳俠心裡難受歸難受,卻也踏實,畢竟,貓兒就在他眼前,平安,快樂。 可當柳岸今天離開了他的視野,柳俠的心瞬間就揪緊了,他忽然想起了柳岸小時候的事,就因為和貓兒是同桌,一個比貓兒大了好幾歲的孩子自己磕了下腦袋,貓兒就被那個孩子的家人圍毆,那些成年人把貓兒摔進汙泥裡,用腳踹他,每次他掙扎著剛想爬起來,就又被踩上一腳…… 那還是在柳家嶺,那還只是幾個愚昧無知的女人,貓兒還有他們一大家人護著,貓兒的罪名還完全是莫須有; 而現在,貓兒在一個離家萬里的地方,是個徹徹底底的外人,是一株沒有根的浮萍,貓兒的罪名還是曾經從法律層面被確認為罪惡,從風俗人情上最被人忌諱的,當他離開,貓兒如果被欺負,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的人。 而他,甚至不會知道貓兒正在經歷什麼。 柳俠的心當時就被恐懼攫獲了,窒息一般透不過氣來,他一分鐘都不能再等,關了火穿上衣服跑出家門,他想看見他的寶貝,他想帶他回家,他想拋開這個偏見就可以殺人的世界,以後帶著貓兒,就守著屬於他們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可當他站在m大安靜的校園裡,看著幾個像是特意來此參觀膜拜的人們,還有說說笑笑從他身邊走過的m大學生,他的心漸漸冷靜了下來。 這是全世界許許多多精英學子都投之無門的地方,這是貓兒夢寐以求的生活,這是貓兒實現他人生理想的起點,他怎麼能夠就因為那可能而來的傷害,就讓貓兒放棄這一切? 柳俠在m大校園裡徘徊了一個多小時,依然想不出一個萬全之法。 可當貓兒的身影在教室的窗戶上閃現出來,他腦子裡忽然出現了一連串貓兒歡樂的笑臉,在柳家嶺小學的窯洞裡看到他時的,在望寧小學的教室裡看到他時的,在榮澤一中的教師辦公室看到他時的…… 柳俠衝著貓兒展開了笑顏,一如過往他們每次久別重逢時的再見。 至少還有我,總能讓你快樂。 柳岸說:“那些宗教咋規定,那些人信仰啥,都跟我沒關係,小叔,我只是來這裡學習,以後,永遠跟我生活在一起哩,是你,是咱家哩人,您不會因為我是同性戀嫌棄我,這就夠了。” 柳俠點點頭:“我知孩兒,我只是剛知你哩事,所以左是忍不住擔心,以後慢慢哩我就好了,你也別老擔心我。” 柳岸笑著,輕輕擁抱柳俠:“那就中,小叔,我該去學了,你擱家耍吧,打遊戲,看電視,咋都中,就是別再胡思亂想。” 柳俠有點不自在地說:“嗯,我不胡思亂想。” 送柳岸到門口,柳俠被冷風吹了個哆嗦。 柳岸把他往回推:“老冷,快進去吧,小叔,你要是遊戲打煩了,就想想週末請戴叔叔哩食譜,也想想你想要個啥生日禮物,回來哩時候跟我說。” 柳俠瞪大了眼:“生日禮物?” 柳岸說:“對啊,我生兒了,不就該你生兒了嗎,想要啥,跟我說,不論啥,我都包你滿意。”

第392章 兩個人的小世界

雪停了,天氣卻陰沉沉的,還一直颳著三四級的風,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度,厚厚的積雪把遠遠近近的景色都給覆蓋了,再加上臨海地區溼度高,空氣中都是冰渣子的感覺。

不過正因為外面的冰天雪地,壁爐裡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室內顯得更加溫暖舒適了。

柳俠穿著薄薄的白色高領毛衫和淺色格子的家居長褲,腿上蓋著條線毯,腳伸在柳岸的大腿上,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裡。

柳岸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打扮,翹著二郎腿坐在他腳頭,腿上放著本厚厚的書,用英語在朗讀:“hleboysandy。”

停下來,他看著柳俠。

柳俠皺巴著臉轉著眼珠,做苦思冥想狀:“我就聽懂了這裡和那裡,還有……小男孩跟女孩兒,還有mother,媽媽,嗯——,好像還有這麼長什麼的,還有……,嘿嘿y,對,就是money,錢,其他啥都不知了。”

柳岸把他的腳往懷裡又拉了拉:“不錯,有進步,終於能聽懂你、我和錢以外的詞了。”

柳俠又往下禿嚕了點:“我熱愛錢嘛,人民幣,美元,英鎊,金條,所有的錢我都愛。”

柳岸說:“seyuan,除了這幾樣,你還愛什麼?”

柳俠嘿嘿笑:“最愛哩當然是大乖貓啦,金不換的貼心管家婆。”

柳岸無奈地拍拍柳俠的腳:“小叔,現在是學習時間,你在練習英語聽力。”

柳俠趕緊坐起來了一點,表示自己學習態度端正,不過他說的話可一點都不端正:“那你給我翻譯一下大乖貓跟管家婆咋說?”

柳岸看著柳俠,眼神頗為無力:“小叔,我都十八了。”

柳俠連連點頭:“我知呀,bigguaicat。”

“這中式英語,不賴。”柳岸笑著點點頭,收起了書:“連續聽寫時間長了老使慌,來小叔,咱歇一會兒。”

柳俠看了看牆上的老式掛鐘:“還差快十分鐘咧,每回都提前下課不老好吧?”

柳岸說:“那要不,咱接著上?”

柳俠飛快地扔了線毯,跳起來跑到冰箱那邊,拿了一盒冰激凌又跑回了沙發上。

柳岸靠在沙發上,無聲地微笑。

柳俠來之前下定決心要把美帝國主義物盡其用,趁著在這裡的時候,好好利用一下這裡的語言環境,提高一下自己的英語,也算不浪費高達五位數的機票錢。

可他在外面並不是個十分外向的人,在大街上飢不擇食地拉著個人就攀談以鍛鍊口語這種事,他實在做不來,於是,最後事情還是落在了柳岸身上。

半個月前,柳俠提出,讓柳岸每天強制性地給他上一節(週末兩節)英語聽力訓練課,柳岸當天就執行了,並且堅持得挺好。

前天柳岸生日,發生了那件讓柳俠神魂動盪的事情,上課的事自然就給忘了,昨天吃過早飯,柳俠要求繼續上課,柳岸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柳岸的方法是自己親自為柳俠朗讀他最喜歡的英文名著,也就是他剛才讀的《悲慘世界》。

不過,即便是自己最喜歡的書,即便是柳岸的聲音清朗而磁性,念出來非常好聽,也讓柳俠聽得欲死欲仙。

實在是經過十年,柳俠的英語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專心致志地聽五十分鐘完全不知所云的鳥語,實在是太挑戰他活潑好動的天性了。

所以除了第一天,柳俠幾乎就沒有一次完全按照預定時間把課上完的,當然,這也跟柳岸太沒有原則有關。

柳俠坐在沙發上,對著冰激凌流口水。

他以前從不知道大冬天還可以吃冰激凌,在這裡守著壁爐吃了一次,就喜歡上了那種感覺。

柳岸垂眸無聲地笑,拿了一個小勺遞給柳俠,兩個人就坐在沙發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冰激凌。

冰激凌是柳岸自己做的,無論是口感還是色彩,都特別合柳俠的口味。

為了柳岸的生日,柳俠提前準備了很多食材,這兩天他們都沒出門,就在家裡這麼懶洋洋地過,做飯,吃飯,打遊戲,柳岸朗誦,柳俠聽,坐的時間長覺得不舒服了,就去走廊下鍛鍊一會兒,回來繼續窩在沙發上,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過任何和性向有關的話題,日子看起來和柳岸生日前一模一樣。

中間唯一的一點例外,就是昨天下午柳岸接了格林一個電話,兩個人說了大半個小時,都是柳俠聽不大懂的關於計算機的事情。

柳俠十分放鬆,今天的兩節課都上完了,接下來兩個人就是吃和玩了。

柳岸也沒有讓柳俠失望,吃完冰激凌,打開電腦,他對柳俠說:“今兒咱玩個新遊戲,你肯定待見。”

結果,到了晚上,柳俠是被柳岸強制關機後拖到餐桌上的。

星期一的早上,柳岸要去上學了,柳俠看著外面陰的幾乎滴水的天,聽著風過樹梢的聲音,糾結著是不是應該讓貓兒逃個學,反正大學最後看的是學分,少上幾天課應該問題不大。

柳岸卻是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吃過早飯,應柳俠的要求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就開車走了。

中午時候,風好像又大了些,柳岸坐在教室裡,眼睛一直跟隨著那位十指如飛地敲打著計算機鍵盤,同時嘴裡還滔滔不絕唾沫橫飛的中年教師,看起來非常專注,其實,只有柳岸自己知道他腦子裡此刻在想些什麼。

終於等到了下課,他拉上羽絨服的拉鍊,帶上帽子,追在老師後面第一個出了教室。

只跑出了幾步,他就看到了幾十米外一棵糖楓樹下站著的人。

柳俠依然是慣常的牛仔褲和短款羽絨服,不過今天他帶了個黑色的絨線西瓜帽,最常穿的旅遊鞋今天也換成了中筒的雪地靴,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兜,一臉明媚的微笑。

柳岸站在那裡,不動了。

他產生了一點幻覺,好像自己此刻是在榮澤一中的校園裡,看到了下班後來接自己的小叔。

每次稍微時間長一點的分離,再見面的時候,他們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急切的期待和濃濃的喜悅。

而今天,他離開小叔不過四個多小時。

看到貓兒發現他之後居然停住了腳,柳俠揉了下凍得發紅的鼻尖,說:“還不快過來,看啥?不認識小叔啊?”

柳岸拉扯著自己脖子裡的圍巾,甩開大步跑了過來,:“這麼冷,你來幹啥?”他說著,已經把圍巾給柳俠圍上了。

柳俠拽著圍巾不想要:“我不冷。”

柳岸強硬地推開柳俠的手,把圍巾給他圍好,把半截臉都給包住:“家裡又沒車,你咋來咧?”

柳俠說:“我給飯準備哩差不多了,就去街上隨便轉轉,結果碰到米勒太太,她要去參加一個什麼聚會,看到我擱路邊,她以為我也要進城,就問我要不要搭順風車。”

柳岸攥著柳俠一個手,拉著他往自己的車那邊走:“你擱外頭等了多長時間?”

“我將將到,五分鐘都沒。”柳俠說,偷偷地動了動幾乎沒了知覺的腳趾頭,“貓兒,我不知咋了,今兒特別想吃巨無霸,要不咱不回家吃飯,去吃麥當勞吧?”

柳岸打開車門,先把柳俠給按進副駕駛位上,然後自己迅速上車,啟動了車子後,馬上打開空調:“中,你係上安全帶。”

在到達麥當勞前,柳岸先在一家小店買了一杯熱牛奶,一大杯熱牛奶下肚,柳俠覺得自己的腳趾頭有了知覺。

吃完麥當勞,柳岸一分鐘都沒有耽誤就開車回家,一推開客廳的門,他就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柳俠訕訕地笑著,攔著貓兒不讓他往廚房去:“嘿嘿,我玩遊戲太入迷,蒸排骨哩時候忘了,給鍋蒸熰了。”

柳岸推著柳俠:“熰就熰了,只要你沒事,快去吧,用熱水洗把臉。”然後,他自己進了廚房。

切好的菜裝了兩個小盆,案板上還有切了一半的甘藍;灶上的蒸鍋被燒得微微泛著金黃色,掀開看,裡面塗抹了豆腐乳的排骨,挨著盆邊的那些都已經焦黑。

柳岸攥緊了拳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柳俠在衛生間,用熱毛巾捂著臉,心裡有點忐忑。

貓兒去上學後,他就開始慢慢地料理食材,腐乳排骨必須要蒸爛一點才好吃,所以他十點鐘就蒸上了,卻在神思不屬中忘記了往鍋裡添水,蒸上後他想事情又出了神,等他察覺到不對,他不知怎麼放在鍋蓋上的一塊毛巾都已經被烤成焦黃的了。

柳岸看著柳俠洗了臉,又看著他換上家居服,才開口和他說:“小叔,咱倆還得談談。”

柳俠好像很迷茫地說:“談啥?馬上一點了,你再不走就遲到了。”

柳岸說:“第一節是我擱h大哩選修課,我沒打算拿那邊哩學位,就是隨便聽聽,去不去都沒關係。”

柳俠只好說:“那,你說吧。”

柳岸扳過柳俠的肩膀,讓他面對自己:“小叔,和異性戀相比,同性戀者的處境確實艱難,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視同性戀為猛虎野獸,歐洲好幾個國家都已經允許同性戀結婚,美國好幾個州也正在修訂有關同性戀的法律,即便是不允許同性戀結婚的國家和地區,大部分也修訂了以前有關同性戀的法律條文,不再把同性戀當做犯罪。

當法律不再把一種行為視為犯罪的時候,就意味著這種行為是合法的,所以小叔,你別再恁害怕,我沒事,”

柳俠訥訥地說:“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何況美國人大部分都信仰基督教,基督教可是把同性戀當犯罪的,幾千年的信仰,沒恁容易改變,我一想起你周圍都是給同性戀當成罪惡哩教徒,就有點擔心。”

柳岸這兩天連門都沒出,就和柳俠在一起,柳俠心裡難受歸難受,卻也踏實,畢竟,貓兒就在他眼前,平安,快樂。

可當柳岸今天離開了他的視野,柳俠的心瞬間就揪緊了,他忽然想起了柳岸小時候的事,就因為和貓兒是同桌,一個比貓兒大了好幾歲的孩子自己磕了下腦袋,貓兒就被那個孩子的家人圍毆,那些成年人把貓兒摔進汙泥裡,用腳踹他,每次他掙扎著剛想爬起來,就又被踩上一腳……

那還是在柳家嶺,那還只是幾個愚昧無知的女人,貓兒還有他們一大家人護著,貓兒的罪名還完全是莫須有;

而現在,貓兒在一個離家萬里的地方,是個徹徹底底的外人,是一株沒有根的浮萍,貓兒的罪名還是曾經從法律層面被確認為罪惡,從風俗人情上最被人忌諱的,當他離開,貓兒如果被欺負,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的人。

而他,甚至不會知道貓兒正在經歷什麼。

柳俠的心當時就被恐懼攫獲了,窒息一般透不過氣來,他一分鐘都不能再等,關了火穿上衣服跑出家門,他想看見他的寶貝,他想帶他回家,他想拋開這個偏見就可以殺人的世界,以後帶著貓兒,就守著屬於他們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可當他站在m大安靜的校園裡,看著幾個像是特意來此參觀膜拜的人們,還有說說笑笑從他身邊走過的m大學生,他的心漸漸冷靜了下來。

這是全世界許許多多精英學子都投之無門的地方,這是貓兒夢寐以求的生活,這是貓兒實現他人生理想的起點,他怎麼能夠就因為那可能而來的傷害,就讓貓兒放棄這一切?

柳俠在m大校園裡徘徊了一個多小時,依然想不出一個萬全之法。

可當貓兒的身影在教室的窗戶上閃現出來,他腦子裡忽然出現了一連串貓兒歡樂的笑臉,在柳家嶺小學的窯洞裡看到他時的,在望寧小學的教室裡看到他時的,在榮澤一中的教師辦公室看到他時的……

柳俠衝著貓兒展開了笑顏,一如過往他們每次久別重逢時的再見。

至少還有我,總能讓你快樂。

柳岸說:“那些宗教咋規定,那些人信仰啥,都跟我沒關係,小叔,我只是來這裡學習,以後,永遠跟我生活在一起哩,是你,是咱家哩人,您不會因為我是同性戀嫌棄我,這就夠了。”

柳俠點點頭:“我知孩兒,我只是剛知你哩事,所以左是忍不住擔心,以後慢慢哩我就好了,你也別老擔心我。”

柳岸笑著,輕輕擁抱柳俠:“那就中,小叔,我該去學了,你擱家耍吧,打遊戲,看電視,咋都中,就是別再胡思亂想。”

柳俠有點不自在地說:“嗯,我不胡思亂想。”

送柳岸到門口,柳俠被冷風吹了個哆嗦。

柳岸把他往回推:“老冷,快進去吧,小叔,你要是遊戲打煩了,就想想週末請戴叔叔哩食譜,也想想你想要個啥生日禮物,回來哩時候跟我說。”

柳俠瞪大了眼:“生日禮物?”

柳岸說:“對啊,我生兒了,不就該你生兒了嗎,想要啥,跟我說,不論啥,我都包你滿意。”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