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8 旮窩村(修改bug)
498 旮窩村(修改bug)
柳俠幾口塞完了燒餅, 擦擦嘴和手, 提起精神, 集中精力,一轟油門, 二犢子就衝了上去,
從後視鏡裡柳俠能清楚地看到,二犢子的輪胎兩側, 一邊最多還有二十公分。
路本身倒不是就這麼窄, 而是水泥就鋪了這麼寬一點,想來羅喜平當時是犧牲了寬度, 儘可能鋪長點。
即便這段路足夠窄坡足夠陡,後半截還是一邊懸崖峭壁一邊幾十米的深溝,柳俠還是隻用了幾分鐘就開到了盡頭, 上了土路。
還是右邊山崖左邊深淵,不過這段土路開始的一截還比較平,過了大概一公里後,才猛然又陡了起來, 而且連續三個急轉彎,柳俠緊張的出了一身汗。
不過這裡的路雖然陡峭曲折,卻不算太窄,這讓柳俠心裡多少有了點底氣, 要不剛才到第一個陡坡,他就決定停在那裡步行了。
還有一點,這裡的植被比鳳戲山還要好, 雖然除了少量的松樹和柏樹,其他樹木現在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和枝條,可懸崖邊無處不在的各種無名樹枝和灌木野草棵子卻讓柳俠多了一點安全感,好像多了一道保護屏障似的。
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的錯覺,但心理上的安全感確實能讓人舒服一點。
柳俠像個剛上路的新手那樣,小心翼翼地開了四十五分鐘後,終於來到了於二柱說的那個不規則的十字路口,看到遠處的一所茅草屋,柳俠心裡一鬆。
從臥牛鄉大街出來,跑了幾十裡,這是第一個村子。
也許山崖下的溝裡也有人家,就像前邊見過的那老頭和小孩的家,只是柳俠看不見。
至於於二柱說的十里,柳俠只能說那貨在距離的感知上是個廢物。
下車,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個十字路口,在心裡計劃好倒車路線,柳俠重新上車,十二分小心地慢慢把車子調了個頭。
這裡並不是十字路口,只是碰巧有四條路的入口,東邊還是深不見底的溝,而通往西北的那條路,是直接上一個很陡的坡,車子能轉動的面積非常有限,如果晚上看不清楚周圍的情況,柳俠絕對不敢調頭。
喘了幾口氣,柳俠跑向那所茅草房,敲了敲他記憶裡柳家嶺很多人家都有的低矮破舊的木板門。
門從裡面打開,燒柴火的味道和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瘦小老人同時出現在柳俠面前,老人仰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柳俠,因為臉上的皺紋太多,柳俠感覺不到她的表情變化。
柳俠問:“大娘,請問,去……gea怎麼走?”
老人反應了一會兒,應該是聽不懂柳俠的話,但“gea”這個熟悉的發育最終讓她理解了柳俠的意思,她抬手指了指:“那。”
柳俠轉身,手指順著老人指的方向又確認了一遍:“那條嗎?”
老人點頭:“嗯。”
“謝謝您!外面冷,大娘您關門吧。”柳俠衝大娘擺擺手,跑向車子。
打開後排的門,柳俠猶豫了幾秒鐘,才開始往外拿東西。
他原本還想著自己走慣了山路,如果差不多,就把毛毯背到羅喜平家裡,不過他剛才還沒走完那段水泥路,就已經把毛毯徹底放棄了,等回雙山再說吧。
他現在猶豫的是那兩箱腦白金要不要拿。
路遠沒輕重,太累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都是個負擔,更不要說這種瓶瓶罐罐的東西,視覺上就很重。
再就是箱子不好拿,不用箱子把瓶子拿出來吧,又不好看,幾百塊錢的東西看著跟幾塊錢似的。
把雙肩旅行揹包拿出來,把錢包、文件包和隨身的保溫杯先放進去,帶上帽子圍上圍巾,柳俠最後才決定,腦白金還是帶著箱子吧,也許就因為那一點的印象決定能不能拿到錢呢。
在車裡的時候沒覺得風多大,現在出來不到十分鐘,還是不停地在運動,柳俠的手卻已經有點僵了。
他加快了速度,腦袋上武裝得只剩下眼睛露著,背上雙肩包,一手一個腦白金盒子,柳俠幹勁十足地上路了。
那所茅草屋還在通往旮窩的路口的更西邊一點,柳俠過了路口走出幾十米,隨便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位老人還站在門口看著他。
柳俠轉身繼續走,心裡想,要是回來,還能碰見她,試試把車上的軍大衣送她一件表示感謝。
袁黎明和張秋峰個子都比較大,和洪軍他們三個坐捷達的後排本來就夠擠,再放四件軍大衣就沒法弄了,捷達上有暖氣,這幾天軍大衣就備受冷落,一直扔在二犢子上。
不過就算沒有用,柳俠現在也不像以前那麼天真了,看到一個人苦寒就上趕著送上去一件,他現在知道了,有時候自己覺得的好心幫助,可能別人還覺得尷尬,不願意領情呢。
不過這裡,好像比二十年前的柳家嶺還偏僻貧窮,也許人們不會想那麼多吧。
走了十多分鐘,再回頭,因為坡夠陡,車子和茅草屋還依稀可見。
柳俠轉身,喘著氣停下,迅速把腦白金的盒子給拆開,四瓶腦白金放在揹包裡,盒子扔掉,下面,他要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走路上。
這一段路比上窯坡還陡,而且感覺上不像正經的路,只比羊腸小道好點,路邊的灌木和草稞子不時還會掛柳俠的衣服,高幫野外靴上很快就掛滿了草屑之類,讓那片爛尾樓在他腦子裡刷了一把畫面。
於二柱說的下一個村子還不見影兒,柳俠已經累得手軟腳軟,不過也可能是開車時被最後那幾個急轉彎嚇得腿軟的勁兒還沒完全恢復。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下,完全沒有信號,對這點他心裡早有準備,那個孩子下車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信號了。
不過,時間還是有顯示的:12:37。
柳俠本來想找個地方多少休息一會兒的,可他算了一下時間,如果前面他還要再走一個小時,他到羅喜平家再坐半個小時左右,天黑前他就趕不回來了。
他站著喘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天,和前幾天一樣比較陰沉。
不過他並不怎麼擔心,溫室效應越來越嚴重,中原地區的雨雪大部分都是報報就過去了,報大雪能下個小的就不錯,何況這種報了好幾天的零星小雨雪,根本跟沒報一樣。
繼續走。
風越來越大,人被刮的都有點飄了,背上的汗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一路上陪著他的麻雀和喜鵲們不知什麼時候全都消失了。
柳俠不敢停,他有經驗,走山路時一旦停下,就不想再起來了。
終於,在他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走錯了路的時候,又轉過一個山凹子,他看到了茅草房。
只有五六所,零零落落地分佈在前面道路兩側的山坡上。
柳俠吐出一口白氣,笑了起來:“勝利在望了,穿過這個村兒就到了。”
話是這麼說,真的穿過這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後,他又走了快四十分鐘才又看到人家,而看到那破落靜謐的小山村裡唯一的紅磚房,又用去了他十分鐘。
羅喜平看到柳俠,半天都沒反應過來:“你,你,你自個跑來的?”
柳俠扶著院子裡不知名的大樹喘著氣說:“要不然呢?您這裡又沒飛機場。”
羅喜平不知是心疼還是抱怨,表情複雜得不行:“哎呦,你還開得動玩笑?快進屋快進屋,坐下歇歇。”
他回頭衝一個燙著雞窩頭的女子說:“秋梅,快快快,快點給小柳同志去打幾個荷包蛋來。”
柳俠嚇得連喘都顧不上了:“嫂子千萬不要,我在臥牛鄉買了四個肉夾饃,在前邊那個村子剛把最後兩個吃了。”
羅喜平伸手把他往屋子裡推:“那也又跑了這麼遠了,怎麼也得喝口熱水。”
柳俠進屋,在羅喜平的介紹下,和幾個滿臉拘束又新奇的人一一寒暄。
全都是羅喜平的親人,大哥大嫂,弟弟弟媳,還有三個已經成年的侄子侄女,都是知道老太太病了,過來守著的。
和柳俠打過招呼,羅喜平就讓他們各自去幹自己的事了。
柳俠邊把揹包拿過來掏東西,邊打量著這全村唯一的一所瓦房的內部設施。
外面他剛才一眼就看完了,兩所廂房都是麥秸稈的頂,也就是習慣上說的草房,西廂房下面大約一米和四大角、門框一週用了紅磚,其他地方都是摻了碎麥秸或其他韌性比較好的草的泥坯,只有這所上屋是全磚牆和瓦頂。
而這所房子在這個村子裡的人眼裡應該非常豪華的房子,內部其實很狹窄,進深不超過四米,房子長最多十一米,東邊三分之一隔出了一個套間,是羅家母親的臥室;柳俠現在坐的、佔據了整所房子三分之二的地方是堂屋,也不過二十平方出頭的樣子,感覺上還沒有他三大隊那套房子的客廳寬敞。
屋子裡的擺設充滿了矛盾。
不多的幾件自制傢俱極其粗糙簡陋,就是樹幹鋸開了之後的板子再進行簡單而原始的拼接,沒有一件是上過漆的。
這種情況柳俠很熟,柳家嶺以前幾戶比較富裕的家庭都是這種傢俱,因為沒有進一步加工的工具,刨子、鑿子之類都買不起,傢俱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但羅喜平家這些粗劣到原始的傢俱上卻放著一些花花綠綠的現代化用品,塑料的花桌布,搪瓷碗,塑料盆,不鏽鋼保溫飯盒,小孩子的塑料玩具,書本,蠟筆……
這些現代化的物品出現在這裡,並沒有令人驚豔的感覺,反而像一篇邏輯謬誤、專業知識千瘡百孔的劣質文章裡的曼麗詞語,處處透著文過飾非不成反被人看穿了胸無點墨稗耳販目的無奈與尷尬。
柳俠腦子裡忽然出現了一句不知在何時何地聽到過的一句話:懷才就像是懷孕,只要你真的有,早晚都是要顯出來的。
他覺得貧窮也是如此,貧窮就像是不欲為人所知的懷孕,你越是急於掩飾,越是容易被人看出端倪,暴露底細。
羅喜平不是在掩飾貧窮,只是他為了改善家人的生活而從外面世界搬運回來的物品,把屬於旮窩這個世界的真實生活襯托得更辛酸可悲。
以後還是應該把外面能收集到的舊衣服之類帶回柳家嶺,這個想法在柳俠心裡一閃而過。
即便文過飾非不成功,曼妙美麗的詞語也有賞心悅目的一面,至少比裡裡外外都寒酸無趣好一點。
柳俠迅速完成了到新環境後的本能審視,拉開揹包,若無其事地問道:“我聽於師傅說大娘不舒服,怎麼回事啊?”
羅喜平原本興奮而感動的臉色一下就沉重了起來:“上星期三開始,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好的,突然一口飯都不肯吃了。我請了醫生來,說是……沒什麼病,就是……年紀大了。”
柳俠聽了這句話,本來還覺得挺好,想恭喜羅喜平能,可他忽然注意到羅喜平發紅的眼眶,一瞬間醍醐灌頂:
醫生說沒病的意思,並不是說老人的身體是健康的,而是說,老人家到了年紀,油盡燈枯,自然衰老到身體的各項功能都不管用了。
柳俠經歷過翟玉蘭和徐小紅的死亡,那兩個人都不是當著他的面去的,所以他開始並沒有很深的悲痛,幾天之後,他看到家裡人埋葬了翟玉蘭和徐小紅從地裡回來,人群裡卻沒有了熟悉的二嬸兒和二嫂,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永遠見不到她們了,那時候,他才開始哭得收不住聲。
還有貓兒,知道貓兒是白血病的瞬間,他的世界都塌了,空了,他連呼吸好像都不會了,那是比死還難受的感覺,不能活,不再想活的感覺。
所以,他楞在了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羅喜平。
失去摯愛親人的痛,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安慰,只能自己挨著,讓時間把疼痛慢慢帶走。
楞了好幾秒後,柳俠才問道:“為什麼不把大娘送到大醫院去看看?”
羅喜平擦了一把眼睛,淚水卻緊跟著又流了下來,讓他來不及擦:“她不去,她哪兒都不去,說這兒是她的家,人當然得……在自己家裡……在外邊,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嗎?”
柳俠看了看,沒有找到餐巾紙之類的東西,他只好就那麼幹站著。
羅喜平也不需要紙巾,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抬起頭,擠出禮貌的笑容來掩飾方才的失態:“看我,說著讓你喝口熱水,一說話就忘了。”他說著就要去廚房。
柳俠攔住他,從包裡掏出那幾瓶腦白金:“我聽說大娘不舒服,買了幾瓶這個,看大娘能不能喝兩口。”
羅喜平又換成了剛才糾結的表情:“我們這個地方,你能來一趟,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你還帶什麼東西?”
柳俠說:“第一次來,怎麼也要給大娘帶點禮物的。”
羅喜平接過去:“真是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柳俠正說要跟他一起進去看看羅家老母親,簾子被挑開,羅喜平的大侄女端著一個碗進來了:“柳……同志,您喝口水。”
柳俠一眼就看清楚了碗裡有六個雞蛋,他出於禮貌接了過來,然後馬上放在了桌子上:“謝謝!羅局長,您千萬別客氣,我是真的一點不餓,咱們,進去看看大娘吧?”
羅喜平說:“你先歇會兒,喝點水再進去,我媽正好也睡著了。”
柳俠想了一下,把自己的保溫杯拿出來:“我有點上火,嗓子疼,這幾天一直都是喝的桔梗和銀花。荷包蛋一涼就不好吃了,您快讓家裡孩子吃了吧,我真不吃。”
羅喜平沒再堅持讓他吃,把他按在椅子上看著他喝水,然後問他是怎麼過來的。
柳俠就從自己上週四打電話到他辦公室他不在,一個叫小朱的女同志接電話開始,到剛才看見他們家瓦房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羅喜平說:“你自己開車開到luande?”
柳俠疑惑:“luande……是什麼?”
“哦,你看我,”羅喜平不好意思,“就是那個十字路口吧,那個村子叫luanduo,魯國的魯,安全的安,麥垛的垛,我們這裡人說的快了,就說成luande了。”
“哦——”柳俠恍然大悟,點點頭,“我自己開的,唉,你們這裡的路太驚險了,我開的腿直軟。”
羅喜平讚歎道:“哎呀,那你技術可真好,小於是部隊汽車兵,不過是農村戶口,退伍回來也不包分配工作,我是聽別人說他會開車,還開得特別好,來交通局後,我想法把他給安排了進去,就那,他頭一次跟著我回來,走到yegezha(楊葛莊)那兒,也是鼓了半天勁兒才繼續往前走。”
柳俠笑笑:“第一趟是挺嚇人的,多跑兩趟就……”
“喜平,娘醒咧。”東套間的布簾子被掀開,羅喜平的大哥小聲說。
柳俠馬上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大娘。”
“哎。”羅喜平扔了正在抽的煙,和柳俠一起進了套間。
房間裡有不算小的玻璃窗,可因為外邊是陰天,屋子裡的感覺還是很暗。
柳俠適應了片刻後,看清楚了躺在床上的老人,看來,醫生說的都是實話,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生機,柳俠彷彿能從她臉上看見傳說中叫“死氣”的東西,她左臂上掛著輸液針頭,安詳地躺在那裡,瘦小枯萎。
柳俠問羅喜平:“我說話大娘能聽懂嗎?”
羅喜平搖搖頭:“我媽一輩子最遠的就是去過一次雙山縣城,聽不懂普通話。”
他走到床邊,趴在老太太耳邊大聲說:“娘,你看一哈,那個是我朋友小柳,他是中原人,跟咱一樣也是山裡的,也是自個讀書考上了大學,人家現在是大老闆,在京都住著咧,他聽說你生病,專門來看你來咧。”
老太太慢慢側過臉,柳俠趕緊走過去,蹲在床邊:“大娘。”
“哎。”羅家老母親臉上湧起了笑容,“麻煩咧,這麼遠。”
柳俠眼睛忽然有點熱,他伸出一隻手,輕輕覆蓋在了老太太輸液的那隻手上:“不麻煩,大娘您快點好起來,我下次再來看您。”
這位老人,有著超越常人的睿智與清明,卻因為出生在一個特殊的時代、特殊的地域,一生都被圈囿在這個小山村裡,在兒女的三餐溫飽和蔽體鶉衣裡耗盡了自己的聰敏與生命,看到她,柳俠就像看到了自己父母的未來,心裡充滿尊敬,同時難受得不行。
他這句話並不是客氣的套話,如果老人能恢復健康,他一定會再來看她的,帶著沒有拆掉盒子的營養品。
“哎,好咧,好咧。”老太太慢慢地說,最後兩個字已經有點發不出音,轉向柳俠時還略帶清明的眼神也黯淡下去,彷彿每說出一個字,都會隨之帶走一點她的生命力。
柳俠嗓子哽住了,說不出話,他站了起來,其他人馬上為他讓開地方,看著羅喜平拉著他走出去。
“謝謝!謝謝!”羅喜平的淚又流了下來,“我媽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外面的人。”
柳俠嗓子哽的難受,不能說話也不想說話,所以就那麼安靜地站著。
羅喜平擦了一把臉:“我上了班以後,讓她一起去雙山,她說她不待見外頭,出去吃不好睡不好,我以為是真的,後來才想明白,她是怕去了給我丟臉。”
柳俠明白羅喜平這句話的意思,老太太的右眼是個坑,應該很早就失明瞭。
羅喜平紅著眼睛繼續說:“前幾年,我聽我大哥說,才知道,我媽不出去,還因為她覺得我跟俺小妹能考上大學,過上好日子,是因為俺現在的家和墳地好,她要守著這裡,保著我們家以後的孩子們都有好日子過。”
柳俠還是不知道怎麼接話,而且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母親孫嫦娥,她橫豎不肯去榮澤,也不肯去京都長住,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他忽然一分鐘也不想多停了,想趕緊把所有的事都辦完,然後回柳家嶺去。
柳俠拍拍羅喜平的肩膀:“羅局長,醫生也有看錯的時候,大娘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羅喜平連連點頭:“我也希望是這樣。”
柳俠說:“時間也不早了,您和嫂子還有照顧大娘,我就不在這裡給您添亂了。”他說著,就把自己的揹包拿了過來。
羅喜平看看堂屋正中央牆上的石英鐘:“哎呀,你看我,拉著你很說很說,這都三點多了,小柳,現在回去你走不到羅安垛天就黑了,你還是住下吧。”
柳俠堅決地搖搖頭:“不了,我得回去,我跟我媽說好了,星期五拿到錢馬上回去,晚了這好幾天,她現在不定急成什麼樣呢。”
羅喜平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秋梅,秋梅,快給我拿個筆過來,我給小柳寫個條子。”
他說著話的工夫,自己已經過去坐在了旁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箇中學生作文本,翻開,整整齊齊地撕了半張下來,他妻子吳秋梅正好也拿了一支鋼筆過來,他馬上伏案開始書寫。
柳俠站在他旁邊看。
吳順林科長:
請把中原省地質勘探局柳俠同志全部工程款儘快結清。
羅喜平
200*.12.27
柳俠看他寫好,準備伸手去接。
羅喜平卻又把剩下的半張作文紙撕了下來,邊寫邊說:“你到了臥牛鄉,無論如何得住下,你來時候是上坡多,等回去就是下坡多了,jigulin(雞公嶺)那幾個大坡下坡時候最危險,又長又陡還拐彎,路又那麼窄,晚上能不走就不要走。
臥牛鄉政府的人差不多都認識我,你拿著這個條子,看哪個屋亮著燈只管去敲門,他們肯定會給你安排個住的地方。”
柳俠說:“我來的時候小於師傅專門把他家的特徵跟我說了一下,讓我萬一回不去,就去住他家。”
羅喜平頭也不抬地說:“他家就兩所房子,兄弟好幾個,你要是去,他家就有人得去住牛圈。”
柳俠沒法再推了。
羅喜平寫完,把兩張條子一起遞給他:“我說的是真的小柳,那幾個大坡下坡真的可危險,我平時回去,小於開車都比回來慢半個多小時。”
“謝謝您!我知道了,我到時候看情況。”柳俠說著,把兩張條子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名字和日期都沒問題,仔細摺疊好,拉開羽絨服拉鍊,放進了胸前的內兜裡,然後伸出手:“那羅局長,咱們改天再見。”
羅喜平握了手,送他走到大門口了,忽然又叫住他,自己跑了回去,然後拿著一個加長的手電筒出來:“給,山裡走夜路危險,這個是我前天才換的電池。”
柳俠接過手電筒,心裡再次確認,羅喜平這個朋友可以交,以後的關係一定要保持下去。
出了旮窩村,柳俠開始撒腿跑了起來,他一口氣跑了十幾分鍾,直到累得喘不上氣了才放慢腳步。
說是慢,其實還是小跑,已經三點五十了,天黑前肯定到不了羅安垛了,但他也得儘量往前趕。
只是風這會兒越來越大,颳得他只想打趔趄,影響了他的速度,好在不是迎頭風,要不他得哭。
到那個只有五六戶人家的小村子時,已經是黃昏的感覺,二十分鐘後,柳俠把手電打了起來。
雖然如此,他的速度還是慢了下來。
不過也有一點好的情況發生,那就是剛才呼嘯得跟鬼嚎似的風,慢慢小了。
風小了,然後,慢慢停了,柳俠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他心裡有點……怕,明知道這個地方不可能有攔路搶劫的,也沒有猛獸出沒,但在萬籟俱寂的黑夜中,只有一個人的感覺真的一點都不好。
爬過一個需要手腳並用的陡坡,柳俠心裡有點搞笑,快到羅安垛了。
可他還沒高興完,忽然看到手電筒的光線裡飄過幾條的斜線他心裡一緊,停下腳步,拉開臉上的圍巾,仰起頭。
哇——操,柳俠氣得想掀桌,居然真的是雪花,雖然很稀很小,可還是雪花。
柳俠其實很喜歡雪,可是,絕對不是今天這個時候啊。
哪怕等到他回到雙山,不,離開雙山進入洛城境內,隨便下他也不怕啊。
柳家嶺下了雪尚且十天半月都出不了門呢,這裡的路比柳家嶺到望寧險峻多了,可別把他隔在這裡一個冬天,那熱鬧就大了。
可是,抱怨也沒用,老天爺又不聽他的。
柳俠只有加快步伐趕路。
好在,雪一直很小,落在地上很快就沒了,柳俠趕到羅安垛時,地上也沒有形成一點積雪。
柳俠高興地在心裡跟自己鼓了個掌:人品好,老天都待見。
他軟著腳脖子準備衝向二犢子時,眼睛的餘光裡忽然出現了一點黃色的光亮,他扭頭一看:那間茅草屋的門打開了,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昏黃的光線裡。
柳俠樂了起來:老天這是想讓我的人品更好一點嗎?嘿嘿,那就更好一點吧。
——***——
柳俠走進羅家老母親的房間,看著那位即將永遠離開人世的老人難受時,在國大圖書館裡查閱資料的柳凌接到了一條手機短信:你在哪兒?
柳凌:學校圖書館,有事嗎?
136********:半個小時後,方便出來嗎?
柳凌半分鐘後回:不能電話說嗎?
136********:想當面和你說,只這一次,好嗎?
柳凌看了眼窗外蕭條的景色,又看了看周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回:好。
136********:把你的車給小葳,我去小葳學校門口接你。
柳凌楞了。
十分鐘後,他才收起書本,離開圖書館。
二十分鐘後,他把鑰匙遞給柳葳,看著柳葳拿著鑰匙跑進校園,扭頭,一輛黑色吉普停在他身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柳凌拉開門上車,剛把安全帶繫好,車子就滑了出去。
柳凌驚愕地扭頭:“你怎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