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 得救

一路凡塵·一葉葦·8,387·2026/3/23

502 得救  柳川和柳魁到達臥牛鄉的時候, 柳岸一行人剛過柳俠被驢擋住的那段路。 他們沒有找嚮導,即便找也沒有, 這種天, 一說往臥牛鄉去,本地人都感覺是在尋死, 而且那個窮地方什麼都沒有, 除了吃公家飯在臥牛鄉上班的人, 縣城真沒什麼人去過。 聽卜鳴說往那裡去只有唯一的一條路,柳岸他們馬上就上車出發了, 吳順林把一個包子店的熱包子全部兜底, 讓他們在車上吃。 過去昨天那個小男孩下車的路口, 就是一個又陡又長的坡,不過是上坡, 柳岸他們還可以坐車。 到了坡的最高處, 往前是連續的盤山下坡路,坡度很陡。 除了三個司機,其他人全部下車步行, 這樣可以減輕車的重量,減少勢能, 在當下這種路面上, 能降低車輛失控的風險。 柳岸一下車,馬上跑了起來。 他靠著崖壁一側,倒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看上去卻真的很嚇人, 柳葳那麼大的個子,並且喜歡運動,拼了命地想跟著他,到坡底的時候還是和他拉開了二三十米的距離。 陳震北和柳凌、郭曉峰在後面勻速前進,沒有和兩個年輕人一樣跑,不知道後面還有多遠,他們得節省體力。 下坡時候,人比車走的快,上坡車比人塊,在下一個山峰的半山腰,柳凌他們追上了柳葳和柳岸。 柳岸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和他開口說話,這裡的路已經讓人望而生畏,幾座山頭都不見一個人影,柳俠如果沒有在羅喜平家留宿,他現在的境況簡直不敢想象。 柳凌看了柳岸的側臉良久,轉臉看著陳震北。 他沒有說話,但陳震北看懂了他眼睛裡的意思,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柳凌的手。 如果柳凌出了什麼事,他大概會是和柳岸一樣的想法吧。 ——***—— 四點二十,柳川他們爬上了一個坡頂,然後,就停在了那裡。 下面這個坡,他們必須放棄車子了。 柳魁迅速跳下車,把那捆散賣的繩子背在了肩上,高秋峰、袁黎明和於二柱把打包帶和其他零碎也都背了起來,那盤完整的繩子現在成了問題,太重,誰都背不動。 柳川掏出鑰匙串,打開一把水果刀,從柳魁揹著的繩子上割下五六米,然後幾個人把那盤繩子抬下來,柳川拿那截剛割下來的繩子從滾盤中間一套:“走,拖到坡底下,然後先放在那裡。” 他們帶這麼多繩子只是有備無患,並不能肯定柳俠一定需要,所以,不能讓這盤繩子拖住腳步,他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柳俠。 柳魁也贊成,萬一需要,再回來拿,現在必須快點往前走著找人。 坡陡,又有雪,拖著那盤繩子並不多是太吃力。 他們剛走出五十米左右,柳魁突然叫到:“看,前頭有人。” 柳川他們也看到了。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比較高,山路盤旋而下,他們可以看到左前方拐了兩個大彎之後的一段路上,有一群移動的黑點,那是人。 而第一個大轉彎處,從右側的小路口也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坡太長,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從橙色頭巾判斷,是個女人。 柳魁和柳川像打了強心針一樣,不管不顧地往下跑去。 十分鐘後,柳川一身是雪地滾到了羅春菊面前。 ——***—— 柳俠不停地看錶,十分鐘,十五分鐘,十八分鐘……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景永強凍得在山路上來回跑,不時就嚷嚷兩句,他冷了,他想回家去。 柳俠許願會給他買很多軍大衣,又哀求了他好幾次後,便不再吭聲,那個大嫂是個熱心人,這個男人…… 柳俠不知道怎麼說,因為景永強沒有真的走,柳俠不知道他是還惦記著自己許諾的軍大衣,還是他其實是嘴硬心軟,也或者是怕那個大嫂罵他。 不過即便如此,柳俠還是希望他留下來,有個人在,柳俠就覺得有點希望,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他真的非常非常絕望。 “哎呀,凍死咧凍死咧。”景永強又開始嚷嚷,“再不來人,我就真走咧。” 柳俠在心裡數著數,又捏了十二下腿,夠二百下了,又開始捏腳。 被擠壓的時間越長,肌肉壞死的概率越大,柳俠增加了按摩次數,希望儘可能保住自己的腿。 景永強叫起來:“哎,你咋不說話呢?你沒事吧?” 柳俠說:“我一天都沒喝水了,有點渴,不想說話。” 景永強說:“你那汽車上不是有雪嗎,你吃雪唄。” 柳俠“哦”了一聲,把捏腳的數目給忘了,然後從頭又開始。 昨晚上可能是太緊張了,他完全沒有乾渴或飢餓感,今天早上開始有點渴,但他只是吃一點雪潤潤嗓子,他看過一個荒野求生的電影還是電視,上面說,雪非常容易帶走熱量,低溫環境中,如果沒有短時間內獲救的把握,保持體溫很重要。 他體溫到現在都沒有問題,兩隻腳都是熱乎的,但早上那會兒他還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遇到人。 現在,他在心裡數夠了一百下後,慢慢坐直,捏了一小撮雪放進嘴裡。 景永強小心翼翼地來到懸崖邊,柳俠可以看到他的頭部,他說:“我忽然想起來咧,你這個車這麼大,肯定可沉,就算俺婆姨叫了人過來,咋給你弄上來啊?” 柳俠的心呼地沉了下去。 見到人羅春菊和景永強後,他就覺得自己肯定得救了,根本沒想過具體的救援方案,景永強這句話提醒了他,在這種高度危險的地方救人,需要專業的工具和專業人士的指導。 他腦子裡亂了好幾秒,才問:“你們村有當過兵的人嗎?” 當過兵的人,哪怕沒親自參與過救人之類的事情,至少通過其他途徑見過比較多的特殊情況,由這種人參與的話,他覺得自己還有點希望。 景永強說:“當兵都是城裡人的事,咋可能輪到俺呢,俺們村兒一個認識字兒的都沒有。” 他本來是個特別慫的人,剛開始,就算柳俠處在這樣的境況,他跟柳俠說話也畏畏縮縮,只過了一個多小時,他不知道怎麼忽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話多了起來。 柳俠強壓下心裡重新升起的恐懼,說道:“不認識字沒關係,只要他們能多帶點結實的繩子過來,想辦法把車子先拉住,減輕點下面這棵樹的壓力就行。” 繩子系在右側的輪子上,或想辦法套住車子前面,有個向上向右的力,他的左腿沒準就能出來,整個車子的狀況也能安全好多。 可是,景永強給了他一個沉重的打擊:“結實的繩子?俺平常用的繩子,都是自個兒編的草繩,你說結實的繩子是啥?麻繩?” 柳俠呆住了。 他知道草繩,他小時候,家裡平常用的繩子也都是草繩,用各種韌性比較大的草搓的,臨時捆個草、麥秸之類的沒問題,如果用來拉幾千斤重的二犢子…… “哎,好像有人來咧。”景永強忽然說,明顯的興奮起來。 柳俠身上一激靈,就像聽到羅春菊的聲音時一樣,他顧不上再失落擔心,屏著呼吸側耳細聽。 真的,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大群人。 雖然知道他們可能沒有工具,可能暫時沒辦法把自己弄上去,柳俠還是激動了起來,這麼多人,總不可能看著自己死在這裡。 聲音越來越近,柳俠隱約聽到了說話聲。 柳俠忍著左腿鑽心的疼痛,想冒險站起來一點,可車子輕微的搖晃就把他嚇得全身一顫,又慢慢坐了回來。 他把毯子扒下去一點,好像這樣能讓聲音傳過來的更快些,然後,他聽到了……三哥的聲音? 柳俠的手緊緊攥住了座椅的邊,扭著頭,瞪大眼睛看著路的方向。 只是一個很像三哥的聲音,讓柳俠的心一下就熱乎乎地脹滿了,他感覺自己和熟悉的世界又連上了,車禍的恐懼瞬間消失,被另一個恐懼取而代之:他害怕是自己聽錯了。 “么兒,么兒,小俠,是你不是孩兒?是你不是?” “么兒,小俠,是你不是啊孩兒?” 柳川和柳魁的聲音交替著在空中響起。 柳俠拼命大叫起來:“是我——,大哥——,三哥——,是我……” …… 柳川和柳魁趴在山路的邊沿,眼睛通紅,用指尖觸摸著柳俠的指尖:“孩兒,么兒……” 柳俠嘿嘿地笑了起來:“大哥,三哥……” 暮色已經降臨,他只能在手電筒的餘光裡看到大哥和三哥模糊的臉,可是,他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就像回到了柳家嶺,坐在堂屋炕上,等著母親和大嫂給他端上熱乎乎的飯菜:“大哥,三哥,我,我沒事……” ——***—— 臥牛鄉西南方向的那條水泥路上,幾束暖黃色的光點在閃爍移動。 柳岸揹著鼓囊囊的旅遊揹包,和柳葳並排走在最前面,後面依次跟著柳凌、陳震北、老何、蘇圩、郭曉峰、馮靜忠。 雪剛剛停了,氣溫很低,應該在零下十度左右,表層的雪很快就被凍住了,天也已經完全黑透,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再開車,他們把車子留在了臥牛鄉那個水泥路邊。 一行人很安靜,除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咔擦”聲,沒有人說話。 他們剛在大街上敲開了唯一一個透出燈光的店鋪的門,那是個燒餅鋪子,雪把很多道路特徵都覆蓋了,他們擔心走錯路,請老闆幫忙確認一下去旮窩的路。 老闆把他們帶到了那個水泥路的入口。 期間,他們問老闆,臥牛鄉大街到旮窩大概多少裡。 那老闆訥訥地搖頭,說他也沒去過,有人說二三十里,有人說四五十里,他也說不清,然後問他們是不是和下午那輛車上的人是一夥兒的。 他說昨天晌午有個年輕娃在他這裡買了兩個燒餅,也問他去旮窩大概多遠,今兒下午那一車人是去找那個娃的。 雖然早就確定了柳俠的蹤跡,聽到老闆親口說出柳俠最新的情況,柳凌他們還是覺得非常非常親切:么兒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幾個人同時感覺到前方有光束一閃而過,仔細再看,又沒有了,當他們以為是今天一直看著雪,導致眼睛出現錯覺時,那光束又閃了一下。 柳岸劈手抓住了柳葳的胳膊:“是不是大伯他們找到小叔,往回來了?”他說著就往前跑。 柳葳、柳凌、陳震北同時伸手抓住了他:“不敢跑。” 這裡的路比進入臥牛鄉大街之前要狹窄的多,依然是一邊山體一邊深溝,萬一滑倒收不住身體,後果不堪設想。 柳岸知道自己衝動了,但他控制不住,原來穩定的步幅被打亂,他還是加快了速度。 二十分鐘後,轉過一個山角,他們看到了一束手電筒的光線和兩個模糊的身影。 柳岸大叫起來:“小叔——” 柳凌大聲喊話:“喂,對面是誰?我們是來找人的,找一個叫柳俠的人。” 對面的人可能累得喘不過氣,回答得斷斷續續:“我是……張……秋峰,你們是……誰?” “我是柳岸。” 這次,沒人能拉住柳岸,他順著山崖根連跑帶滑帶禿嚕,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張秋峰和羅春菊跟前。 柳凌也滑倒了,他乾脆就著姿勢和柳岸一樣往下禿嚕,陳震北和柳葳跟著他一起禿嚕了下去。 柳岸一身一頭的雪,聲音震顫地問眼前低矮瘦小的女人,:“你見過我小叔?他現在在哪兒?” 羅春菊扭著身指:“那邊,可遠,還得過好幾個山包包,那娃掉崖底哈了……” “柳岸。” “小凌。” 柳葳和陳震北一人拽住了一個。 柳岸其實並沒有倒下,他甚至都沒有晃一下。 柳凌卻渾身發抖地跪在了地上,陳震北跪下去抱住了他。 柳岸抓著柳葳的胳膊,繼續問羅春菊:“你是說,我小叔他,他,他掉到山崖下了?” 張秋峰喘的快要斷氣了,這會兒才緩過來一口,他擺著手說:“不是,不是,那個,柳工他……還活著……他……他就是掉到……掉到山崖下邊,哎呀,也不是山崖下邊……”他急得直抖腿,卻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羅春菊說的那種情況。 羅春菊更急,她剛才跟前面那幾個人說,就有兩個人嚇得跟那娃沒有了一樣,現在又是。 她往懸崖那邊走了點,用手指著比劃:“那娃掉崖底下了,就是崖……崖邊邊上那底下,哎呀,你們咋就不知道呢,就是崖邊邊啊……” 羅春菊急得都想跺腳了,可柳俠那種狀態確實不好描述,她一個根本不認識字的人,更是不知道怎麼來表達那種不上不下的情況。 馮靜忠走了上來,他拍了拍羅春菊的肩膀,自己走到懸崖邊,用手比劃著,嘰裡呱啦跟她交談,口音居然跟羅春菊差不多。 兩個人說完,馮靜忠轉身對柳凌、柳岸他們說:“柳俠的車側翻,滑到山崖邊,被山崖上橫生出來的野樹擋住了,沒有真正掉下去,現在懸空,柳俠的一條腿被夾著,在車子裡不能動,咱們得快點走。” 柳岸問他:“我小叔現在還能說話?” “對。”馮靜忠說,“是他親口告訴這個大姐他的腿被夾住的,這大姐剛才碰到了你大伯和三叔,他們帶的繩子可能不夠,就讓這個兄弟和大姐一起到臥牛鄉找地方買。” 柳凌已經被陳震北拖了起來,知道柳俠還活著,他也緩過來了,他一邊抬腿就走一邊說:“跟三哥打電話時忘了說我們帶著很多救生設備。” 張秋峰說:“那我們不用再去臥牛鄉了吧?柳大哥他們帶了很多繩子,我看你們帶的東西也不少……” 陳震北說:“不用了,繩子足夠用了。” 他打電話借車的時候,跟幾個人說的話是一樣的,都是讓他們準備全套的野外裝備,登山繩多備兩根,如果不是他的這個要求,他們當時根本不需要等兩三個小時。 張秋峰一下洩了勁,靠在山崖上說:“那你們先走吧,讓我歇一會兒。” 他在部隊新兵連都沒覺得這麼累過,剛才,如果不是覺得跟不上一個女人太丟臉,他早就躺漿了。 老何過去拉上了他:“走吧,這種天氣不敢停,到了人多的地方隨便歇。” 張秋峰只好起來跟上,前面,柳岸幾個人已經跑出了好幾十米。 ——***—— 柳川以為自己考慮的足夠周到,準備的足夠充分,沒想到,柳俠的狀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安撫了柳俠,站起身看清楚了車子的情況,他和柳魁的第一感覺都是無從下手——他們剛才去摸柳俠的手的時候,連衣服都不敢碰到車子,生怕那一點點的重量,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可是,就因為無從下手,才得儘快下手,誰也不知道下面的樹還能支持多長時間,也許下一秒它就斷了。 柳川和柳魁一商量,先從最直觀最容易,感覺上最有效的地方做起。 他們把繩子剪成二十五米一截,先套住了右側輪胎的上方,然後讓景家村——也就是羅春菊她婆家那個村子——的男人五個一組,往山路的方向拉著。 說起來很容易,可明知道下面是不見底的深淵,趴在那裡往輪胎上套繩子,柳川和柳魁都能感覺到深深的恐懼,而且他們也害怕萬一力道不對,反而會讓車子失去平衡,把柳俠推至絕境。 還好,繩子很順利的就套上了。 只是,山路太窄,人發力也需要距離,他們在離懸崖邊這麼近的距離拖一件幾千斤重的物品,其實很危險,萬一車子忽然下墜,上面拉繩子的人有可能會被一同帶下去。 可是,目前只能這麼幹。 二犢子的身體還前傾,而調節座椅角度的旋鈕被車廂擠住了,這導致柳俠二十多個小時了,都只能直直地坐著。 他們得想辦法往車頭上套一根向後拉的繩子,可是,那麼大的車頭,這個目的並不容易實現。 他們把打包帶擰成雙股,然後一頭做成長度六米的環狀。 柳川腰上繫著兩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分別系在柳魁和袁黎明身上。 柳川趴在山路邊沿,用一根削掉了枝條的樹枝挑著往車頭上套。 山崖壁和車子之間有約半米的空隙,車子本身又有近兩米寬,柳川還不敢讓樹枝碰到車子,他套了二十分鐘,都沒能套上去,胳膊卻酸得再也舉不動了。 然後,換柳魁套。 柳魁用了十多分鐘,還是不行,換成兩個人一起,最後,終於把繩子套上了。 然後還得繼續套,有了向後拉的力,還得有向山路方向的,套兩個輪胎只是權益之計,萬一當下下面的樹斷了,先保證車子不會掉下去,但最終,他們得把整個車子套起來往路的方向拉,車子的狀況才能穩定。 他們花了兩個多小時,除了套輪胎的四根,整個車子還套了三根,然後,繩子用完了。 村民們帶來的繩子全部是草繩,彎彎曲曲,不結實還不好用,最後擰出特別粗的兩根,替換掉了輪胎上的兩根,輪胎上的又套在了車頭上。 而這時候,幫他們拉繩子的村民卻不想拉了,他們身上都是破舊的棉襖棉褲,鞋子也都是自家做的布棉鞋,不防水,拉繩子又站著不能動,他們凍得受不了了。 柳魁叫過那個叫景寶春的領頭人,給了他一沓子錢,景寶春給拉繩子的人一人發了一張。 拿火把的人兩個人一張。 他們這裡窮得和二十年前的柳家嶺差不多,最近一兩年靠景寶春帶領,賣一點木耳和中成藥,勉強有了點收入,十塊錢對很多人來說都已經很多了,柳魁一出手就是一百,再沒有一個人說不想幹了。 拿火把的幾個人還想去頂替拉繩子的人。 柳俠看著大哥和三哥趴在懸崖邊上套繩子,難受得不知道怎麼辦,他後悔死了自己的衝動,他就是在車子裡睡一晚上也行啊,怎麼就非得晚上開車呢。 可事實上,只要二犢子的剎車隱患沒有排除,他就是到今天白天再走,這次事故也避免不了。 套上那麼多繩子,雖然還不能把車子拉上來,也沒辦法把柳俠拖出來,可柳俠從心理上安全多了。 柳川給了他一個手電筒,讓他仔細看看,卡著他腿的地方是什麼情況,能不能改善一下。 柳俠知道腿是怎麼回事,他今天白天看了好多次了,就是左前方的車廂被什麼東西距離衝撞,凹進來一片,中心的地方很尖銳,直接扎進了小腿外前側的肉裡,想把腿弄出來,要不用錘子把凹進來那一塊敲回去,要不把座椅拆掉,只有這兩種方法。 可是,固定車車子的力量不夠,柳俠不敢敲車廂。 柳川可以想象不規則的鐵皮扎進肉裡的痛苦,可是,時間越長對柳俠的腿越不利,他狠著心拿出一個扳子,遞給柳俠:“輕輕敲,試試。” 柳魁心疼的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才好,別人幫忙敲也就算了,讓柳俠自己敲,還沒敲就知道自己要承受什麼樣的疼痛,那是什麼滋味? 柳俠卻沒想那麼多,他每動一下左腿都要疼,可是他還是堅持敲了十來下。 大哥跟三哥說貓兒也回來了,現在正和五哥一起往這裡趕,他不想讓貓兒親眼看見鐵片扎進他腿裡的樣子。 可是,不行,旁邊的位置敲著有效果,靠近中心處根本敲不動,而且,他只能用左手敲,也用不上力。 他情況跟大哥和三哥說了。 柳川明白了,應該是車子外面有東西頂著,可能支撐車子的那棵樹的斷枝。 柳川和柳魁站起來,想從周圍發現一點能用的東西,兩個人一抬頭,就看到遠處幾點光亮。 柳魁高興地叫了起來:“么兒,孩兒,您五哥跟貓兒他們來了。” “啊?來了?”他突然有點手足無措,乖貓突然回來了,他卻這麼狼狽地窩在這裡,還給一家人添這麼大.麻煩。 ——***—— 柳岸、柳凌、柳葳趴在路沿上,三個人都把手遞給柳俠。 柳俠挨著摸:“孩兒,五哥,小葳,我沒事,我沒事。” 柳凌說:“一會兒就好了孩兒,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柳葳吸著鼻子:“小叔,你咋這麼傻咧,錢要不回來咱就不要了,你要是出點事……” 柳岸只喊了一聲小叔,然後就一直看著柳俠不說話了。 另一邊。 柳魁看著陳震北,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震北?你,你咋來了?” 陳震北從容地說:“正好碰到小凌,他說么兒出事了,我跟幾個朋友就跟著一起過來了。” 柳魁有點疑惑地看柳川。 柳川看著陳震北,神色如常:“好久不見,謝謝你能過來幫忙,繩子有嗎?” 老何、馮靜忠幾個放下揹包,已經開始往外掏東西了。 100米的登山繩主繩和輔助繩一共三十三根,靜力繩二十二根,動力繩十一根。 其他各種專業戶外運動裝備攤開一大片,暫時還用不著的,都被堆在了那道可以當防護欄的小山崖邊, 只有一個便攜式擔架和幾個睡袋被單獨放在一處,張秋峰把東西鋪好,待會兒柳俠一上來,馬上抬著走。 兩根繩子被綁在了那段小山崖上,蘇圩和老何用讓周圍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把自己武裝了起來,他們要下到二犢子下面,把繩子從它肚子底下穿過。 車子的狀況一眼就能看清楚,柳川和柳魁的想法是唯一可行的方式,把車子像蠶繭那麼包裹起來,向路的方向拉,左邊車廂暫時和支撐它的樹脫離,柳俠把就能把卡著他腿的車廂壁敲開,只要柳俠的腿出來了,人就好說了。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柳岸沒有和老何他們爭搶,他和柳葳趴在路沿上,接馮靜忠和老何遞上來的繩子,間隙裡就看車廂裡的柳俠。 柳俠愧疚到死,可是心裡又忍不住高興,他真的特別特別想貓兒啊。 陳震北過來時,他驚愕了半天:“震北哥,我,我在隔壁有好幾次看見像你,原來,真是你?” 陳震北說:“回來跟你說,現在,你安心等著,一會兒就好。” 柳俠現在就等著上去,陳震北的意外讓他不解,卻不會佔據他注意力太多時間,因為大家每做一個大點的動作,都要通知他,讓他不要害怕,或者在裡面配合——有幾條繩子從車窗裡穿過,車上全部的玻璃都被敲碎。 兩個小時後,車子被向路的方向輕輕拉起,柳俠用扳子把車廂砸得向外凸,左腿被抽了出來。 柳岸在外面看著柳俠深可見骨的那一道傷,沒有說話,只是把急救箱裡遞給他,讓他自己先把腿簡單包紮一下。 然後,車子被慢慢地重新放了回去。 柳川、柳魁同時用力,把右側前面生生拽開。 車子和懸崖的縫隙之間被一個臨時擔架連接,柳岸趴在那裡,把那個大毛毯拉出來鋪在上面。 柳魁和柳川趴在兩邊,一人架著柳俠一邊腋窩,慢慢把他拖出來——三十二個小時,只能那麼直直地坐著,柳俠的腿和腰都僵了。 柳岸跪在擔架這一頭,柳俠上半身一出來,他伸出雙臂,輕輕叫了聲“小叔”,胳膊從柳俠腋下穿過,把他拖到自己身上,然後他慢慢後仰,讓爬出來的柳俠完全伏在了自己身上。 真正要用的那個擔架已經在旁邊就位,柳魁抱起柳俠,柳葳抬著柳俠的傷腿,把他放在了擔架上。 老何、蘇圩、郭曉峰、馮靜忠四個人早已經各就各位,看到柳岸和柳凌幾個人把柳俠蓋得嚴嚴實實,抬起擔架往臥牛鄉方向奔去。 他們跑出十來米遠,柳俠忽然叫起來:“哎呀,我的手錶和鑰匙還在車上。” 跟在擔架邊的柳岸說:“你別急,我去拿。” “我去。”另一邊的柳葳撒腿就往回跑,“你跟好小叔。” 柳岸把柳俠剛才一著急伸出來的手重新塞進毯子裡,跟著擔架繼續向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這兩天寫的有點多,小bug也很多,來不及修改的地方,大家見諒。 166閱讀網

502 得救

 柳川和柳魁到達臥牛鄉的時候, 柳岸一行人剛過柳俠被驢擋住的那段路。

他們沒有找嚮導,即便找也沒有, 這種天, 一說往臥牛鄉去,本地人都感覺是在尋死, 而且那個窮地方什麼都沒有, 除了吃公家飯在臥牛鄉上班的人, 縣城真沒什麼人去過。

聽卜鳴說往那裡去只有唯一的一條路,柳岸他們馬上就上車出發了, 吳順林把一個包子店的熱包子全部兜底, 讓他們在車上吃。

過去昨天那個小男孩下車的路口, 就是一個又陡又長的坡,不過是上坡, 柳岸他們還可以坐車。

到了坡的最高處, 往前是連續的盤山下坡路,坡度很陡。

除了三個司機,其他人全部下車步行, 這樣可以減輕車的重量,減少勢能, 在當下這種路面上, 能降低車輛失控的風險。

柳岸一下車,馬上跑了起來。

他靠著崖壁一側,倒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看上去卻真的很嚇人, 柳葳那麼大的個子,並且喜歡運動,拼了命地想跟著他,到坡底的時候還是和他拉開了二三十米的距離。

陳震北和柳凌、郭曉峰在後面勻速前進,沒有和兩個年輕人一樣跑,不知道後面還有多遠,他們得節省體力。

下坡時候,人比車走的快,上坡車比人塊,在下一個山峰的半山腰,柳凌他們追上了柳葳和柳岸。

柳岸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和他開口說話,這裡的路已經讓人望而生畏,幾座山頭都不見一個人影,柳俠如果沒有在羅喜平家留宿,他現在的境況簡直不敢想象。

柳凌看了柳岸的側臉良久,轉臉看著陳震北。

他沒有說話,但陳震北看懂了他眼睛裡的意思,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柳凌的手。

如果柳凌出了什麼事,他大概會是和柳岸一樣的想法吧。

——***——

四點二十,柳川他們爬上了一個坡頂,然後,就停在了那裡。

下面這個坡,他們必須放棄車子了。

柳魁迅速跳下車,把那捆散賣的繩子背在了肩上,高秋峰、袁黎明和於二柱把打包帶和其他零碎也都背了起來,那盤完整的繩子現在成了問題,太重,誰都背不動。

柳川掏出鑰匙串,打開一把水果刀,從柳魁揹著的繩子上割下五六米,然後幾個人把那盤繩子抬下來,柳川拿那截剛割下來的繩子從滾盤中間一套:“走,拖到坡底下,然後先放在那裡。”

他們帶這麼多繩子只是有備無患,並不能肯定柳俠一定需要,所以,不能讓這盤繩子拖住腳步,他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柳俠。

柳魁也贊成,萬一需要,再回來拿,現在必須快點往前走著找人。

坡陡,又有雪,拖著那盤繩子並不多是太吃力。

他們剛走出五十米左右,柳魁突然叫到:“看,前頭有人。”

柳川他們也看到了。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比較高,山路盤旋而下,他們可以看到左前方拐了兩個大彎之後的一段路上,有一群移動的黑點,那是人。

而第一個大轉彎處,從右側的小路口也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坡太長,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從橙色頭巾判斷,是個女人。

柳魁和柳川像打了強心針一樣,不管不顧地往下跑去。

十分鐘後,柳川一身是雪地滾到了羅春菊面前。

——***——

柳俠不停地看錶,十分鐘,十五分鐘,十八分鐘……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景永強凍得在山路上來回跑,不時就嚷嚷兩句,他冷了,他想回家去。

柳俠許願會給他買很多軍大衣,又哀求了他好幾次後,便不再吭聲,那個大嫂是個熱心人,這個男人……

柳俠不知道怎麼說,因為景永強沒有真的走,柳俠不知道他是還惦記著自己許諾的軍大衣,還是他其實是嘴硬心軟,也或者是怕那個大嫂罵他。

不過即便如此,柳俠還是希望他留下來,有個人在,柳俠就覺得有點希望,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他真的非常非常絕望。

“哎呀,凍死咧凍死咧。”景永強又開始嚷嚷,“再不來人,我就真走咧。”

柳俠在心裡數著數,又捏了十二下腿,夠二百下了,又開始捏腳。

被擠壓的時間越長,肌肉壞死的概率越大,柳俠增加了按摩次數,希望儘可能保住自己的腿。

景永強叫起來:“哎,你咋不說話呢?你沒事吧?”

柳俠說:“我一天都沒喝水了,有點渴,不想說話。”

景永強說:“你那汽車上不是有雪嗎,你吃雪唄。”

柳俠“哦”了一聲,把捏腳的數目給忘了,然後從頭又開始。

昨晚上可能是太緊張了,他完全沒有乾渴或飢餓感,今天早上開始有點渴,但他只是吃一點雪潤潤嗓子,他看過一個荒野求生的電影還是電視,上面說,雪非常容易帶走熱量,低溫環境中,如果沒有短時間內獲救的把握,保持體溫很重要。

他體溫到現在都沒有問題,兩隻腳都是熱乎的,但早上那會兒他還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遇到人。

現在,他在心裡數夠了一百下後,慢慢坐直,捏了一小撮雪放進嘴裡。

景永強小心翼翼地來到懸崖邊,柳俠可以看到他的頭部,他說:“我忽然想起來咧,你這個車這麼大,肯定可沉,就算俺婆姨叫了人過來,咋給你弄上來啊?”

柳俠的心呼地沉了下去。

見到人羅春菊和景永強後,他就覺得自己肯定得救了,根本沒想過具體的救援方案,景永強這句話提醒了他,在這種高度危險的地方救人,需要專業的工具和專業人士的指導。

他腦子裡亂了好幾秒,才問:“你們村有當過兵的人嗎?”

當過兵的人,哪怕沒親自參與過救人之類的事情,至少通過其他途徑見過比較多的特殊情況,由這種人參與的話,他覺得自己還有點希望。

景永強說:“當兵都是城裡人的事,咋可能輪到俺呢,俺們村兒一個認識字兒的都沒有。”

他本來是個特別慫的人,剛開始,就算柳俠處在這樣的境況,他跟柳俠說話也畏畏縮縮,只過了一個多小時,他不知道怎麼忽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話多了起來。

柳俠強壓下心裡重新升起的恐懼,說道:“不認識字沒關係,只要他們能多帶點結實的繩子過來,想辦法把車子先拉住,減輕點下面這棵樹的壓力就行。”

繩子系在右側的輪子上,或想辦法套住車子前面,有個向上向右的力,他的左腿沒準就能出來,整個車子的狀況也能安全好多。

可是,景永強給了他一個沉重的打擊:“結實的繩子?俺平常用的繩子,都是自個兒編的草繩,你說結實的繩子是啥?麻繩?”

柳俠呆住了。

他知道草繩,他小時候,家裡平常用的繩子也都是草繩,用各種韌性比較大的草搓的,臨時捆個草、麥秸之類的沒問題,如果用來拉幾千斤重的二犢子……

“哎,好像有人來咧。”景永強忽然說,明顯的興奮起來。

柳俠身上一激靈,就像聽到羅春菊的聲音時一樣,他顧不上再失落擔心,屏著呼吸側耳細聽。

真的,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大群人。

雖然知道他們可能沒有工具,可能暫時沒辦法把自己弄上去,柳俠還是激動了起來,這麼多人,總不可能看著自己死在這裡。

聲音越來越近,柳俠隱約聽到了說話聲。

柳俠忍著左腿鑽心的疼痛,想冒險站起來一點,可車子輕微的搖晃就把他嚇得全身一顫,又慢慢坐了回來。

他把毯子扒下去一點,好像這樣能讓聲音傳過來的更快些,然後,他聽到了……三哥的聲音?

柳俠的手緊緊攥住了座椅的邊,扭著頭,瞪大眼睛看著路的方向。

只是一個很像三哥的聲音,讓柳俠的心一下就熱乎乎地脹滿了,他感覺自己和熟悉的世界又連上了,車禍的恐懼瞬間消失,被另一個恐懼取而代之:他害怕是自己聽錯了。

“么兒,么兒,小俠,是你不是孩兒?是你不是?”

“么兒,小俠,是你不是啊孩兒?”

柳川和柳魁的聲音交替著在空中響起。

柳俠拼命大叫起來:“是我——,大哥——,三哥——,是我……”

……

柳川和柳魁趴在山路的邊沿,眼睛通紅,用指尖觸摸著柳俠的指尖:“孩兒,么兒……”

柳俠嘿嘿地笑了起來:“大哥,三哥……”

暮色已經降臨,他只能在手電筒的餘光裡看到大哥和三哥模糊的臉,可是,他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就像回到了柳家嶺,坐在堂屋炕上,等著母親和大嫂給他端上熱乎乎的飯菜:“大哥,三哥,我,我沒事……”

——***——

臥牛鄉西南方向的那條水泥路上,幾束暖黃色的光點在閃爍移動。

柳岸揹著鼓囊囊的旅遊揹包,和柳葳並排走在最前面,後面依次跟著柳凌、陳震北、老何、蘇圩、郭曉峰、馮靜忠。

雪剛剛停了,氣溫很低,應該在零下十度左右,表層的雪很快就被凍住了,天也已經完全黑透,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再開車,他們把車子留在了臥牛鄉那個水泥路邊。

一行人很安靜,除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咔擦”聲,沒有人說話。

他們剛在大街上敲開了唯一一個透出燈光的店鋪的門,那是個燒餅鋪子,雪把很多道路特徵都覆蓋了,他們擔心走錯路,請老闆幫忙確認一下去旮窩的路。

老闆把他們帶到了那個水泥路的入口。

期間,他們問老闆,臥牛鄉大街到旮窩大概多少裡。

那老闆訥訥地搖頭,說他也沒去過,有人說二三十里,有人說四五十里,他也說不清,然後問他們是不是和下午那輛車上的人是一夥兒的。

他說昨天晌午有個年輕娃在他這裡買了兩個燒餅,也問他去旮窩大概多遠,今兒下午那一車人是去找那個娃的。

雖然早就確定了柳俠的蹤跡,聽到老闆親口說出柳俠最新的情況,柳凌他們還是覺得非常非常親切:么兒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幾個人同時感覺到前方有光束一閃而過,仔細再看,又沒有了,當他們以為是今天一直看著雪,導致眼睛出現錯覺時,那光束又閃了一下。

柳岸劈手抓住了柳葳的胳膊:“是不是大伯他們找到小叔,往回來了?”他說著就往前跑。

柳葳、柳凌、陳震北同時伸手抓住了他:“不敢跑。”

這裡的路比進入臥牛鄉大街之前要狹窄的多,依然是一邊山體一邊深溝,萬一滑倒收不住身體,後果不堪設想。

柳岸知道自己衝動了,但他控制不住,原來穩定的步幅被打亂,他還是加快了速度。

二十分鐘後,轉過一個山角,他們看到了一束手電筒的光線和兩個模糊的身影。

柳岸大叫起來:“小叔——”

柳凌大聲喊話:“喂,對面是誰?我們是來找人的,找一個叫柳俠的人。”

對面的人可能累得喘不過氣,回答得斷斷續續:“我是……張……秋峰,你們是……誰?”

“我是柳岸。”

這次,沒人能拉住柳岸,他順著山崖根連跑帶滑帶禿嚕,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張秋峰和羅春菊跟前。

柳凌也滑倒了,他乾脆就著姿勢和柳岸一樣往下禿嚕,陳震北和柳葳跟著他一起禿嚕了下去。

柳岸一身一頭的雪,聲音震顫地問眼前低矮瘦小的女人,:“你見過我小叔?他現在在哪兒?”

羅春菊扭著身指:“那邊,可遠,還得過好幾個山包包,那娃掉崖底哈了……”

“柳岸。”

“小凌。”

柳葳和陳震北一人拽住了一個。

柳岸其實並沒有倒下,他甚至都沒有晃一下。

柳凌卻渾身發抖地跪在了地上,陳震北跪下去抱住了他。

柳岸抓著柳葳的胳膊,繼續問羅春菊:“你是說,我小叔他,他,他掉到山崖下了?”

張秋峰喘的快要斷氣了,這會兒才緩過來一口,他擺著手說:“不是,不是,那個,柳工他……還活著……他……他就是掉到……掉到山崖下邊,哎呀,也不是山崖下邊……”他急得直抖腿,卻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羅春菊說的那種情況。

羅春菊更急,她剛才跟前面那幾個人說,就有兩個人嚇得跟那娃沒有了一樣,現在又是。

她往懸崖那邊走了點,用手指著比劃:“那娃掉崖底下了,就是崖……崖邊邊上那底下,哎呀,你們咋就不知道呢,就是崖邊邊啊……”

羅春菊急得都想跺腳了,可柳俠那種狀態確實不好描述,她一個根本不認識字的人,更是不知道怎麼來表達那種不上不下的情況。

馮靜忠走了上來,他拍了拍羅春菊的肩膀,自己走到懸崖邊,用手比劃著,嘰裡呱啦跟她交談,口音居然跟羅春菊差不多。

兩個人說完,馮靜忠轉身對柳凌、柳岸他們說:“柳俠的車側翻,滑到山崖邊,被山崖上橫生出來的野樹擋住了,沒有真正掉下去,現在懸空,柳俠的一條腿被夾著,在車子裡不能動,咱們得快點走。”

柳岸問他:“我小叔現在還能說話?”

“對。”馮靜忠說,“是他親口告訴這個大姐他的腿被夾住的,這大姐剛才碰到了你大伯和三叔,他們帶的繩子可能不夠,就讓這個兄弟和大姐一起到臥牛鄉找地方買。”

柳凌已經被陳震北拖了起來,知道柳俠還活著,他也緩過來了,他一邊抬腿就走一邊說:“跟三哥打電話時忘了說我們帶著很多救生設備。”

張秋峰說:“那我們不用再去臥牛鄉了吧?柳大哥他們帶了很多繩子,我看你們帶的東西也不少……”

陳震北說:“不用了,繩子足夠用了。”

他打電話借車的時候,跟幾個人說的話是一樣的,都是讓他們準備全套的野外裝備,登山繩多備兩根,如果不是他的這個要求,他們當時根本不需要等兩三個小時。

張秋峰一下洩了勁,靠在山崖上說:“那你們先走吧,讓我歇一會兒。”

他在部隊新兵連都沒覺得這麼累過,剛才,如果不是覺得跟不上一個女人太丟臉,他早就躺漿了。

老何過去拉上了他:“走吧,這種天氣不敢停,到了人多的地方隨便歇。”

張秋峰只好起來跟上,前面,柳岸幾個人已經跑出了好幾十米。

——***——

柳川以為自己考慮的足夠周到,準備的足夠充分,沒想到,柳俠的狀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安撫了柳俠,站起身看清楚了車子的情況,他和柳魁的第一感覺都是無從下手——他們剛才去摸柳俠的手的時候,連衣服都不敢碰到車子,生怕那一點點的重量,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可是,就因為無從下手,才得儘快下手,誰也不知道下面的樹還能支持多長時間,也許下一秒它就斷了。

柳川和柳魁一商量,先從最直觀最容易,感覺上最有效的地方做起。

他們把繩子剪成二十五米一截,先套住了右側輪胎的上方,然後讓景家村——也就是羅春菊她婆家那個村子——的男人五個一組,往山路的方向拉著。

說起來很容易,可明知道下面是不見底的深淵,趴在那裡往輪胎上套繩子,柳川和柳魁都能感覺到深深的恐懼,而且他們也害怕萬一力道不對,反而會讓車子失去平衡,把柳俠推至絕境。

還好,繩子很順利的就套上了。

只是,山路太窄,人發力也需要距離,他們在離懸崖邊這麼近的距離拖一件幾千斤重的物品,其實很危險,萬一車子忽然下墜,上面拉繩子的人有可能會被一同帶下去。

可是,目前只能這麼幹。

二犢子的身體還前傾,而調節座椅角度的旋鈕被車廂擠住了,這導致柳俠二十多個小時了,都只能直直地坐著。

他們得想辦法往車頭上套一根向後拉的繩子,可是,那麼大的車頭,這個目的並不容易實現。

他們把打包帶擰成雙股,然後一頭做成長度六米的環狀。

柳川腰上繫著兩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分別系在柳魁和袁黎明身上。

柳川趴在山路邊沿,用一根削掉了枝條的樹枝挑著往車頭上套。

山崖壁和車子之間有約半米的空隙,車子本身又有近兩米寬,柳川還不敢讓樹枝碰到車子,他套了二十分鐘,都沒能套上去,胳膊卻酸得再也舉不動了。

然後,換柳魁套。

柳魁用了十多分鐘,還是不行,換成兩個人一起,最後,終於把繩子套上了。

然後還得繼續套,有了向後拉的力,還得有向山路方向的,套兩個輪胎只是權益之計,萬一當下下面的樹斷了,先保證車子不會掉下去,但最終,他們得把整個車子套起來往路的方向拉,車子的狀況才能穩定。

他們花了兩個多小時,除了套輪胎的四根,整個車子還套了三根,然後,繩子用完了。

村民們帶來的繩子全部是草繩,彎彎曲曲,不結實還不好用,最後擰出特別粗的兩根,替換掉了輪胎上的兩根,輪胎上的又套在了車頭上。

而這時候,幫他們拉繩子的村民卻不想拉了,他們身上都是破舊的棉襖棉褲,鞋子也都是自家做的布棉鞋,不防水,拉繩子又站著不能動,他們凍得受不了了。

柳魁叫過那個叫景寶春的領頭人,給了他一沓子錢,景寶春給拉繩子的人一人發了一張。

拿火把的人兩個人一張。

他們這裡窮得和二十年前的柳家嶺差不多,最近一兩年靠景寶春帶領,賣一點木耳和中成藥,勉強有了點收入,十塊錢對很多人來說都已經很多了,柳魁一出手就是一百,再沒有一個人說不想幹了。

拿火把的幾個人還想去頂替拉繩子的人。

柳俠看著大哥和三哥趴在懸崖邊上套繩子,難受得不知道怎麼辦,他後悔死了自己的衝動,他就是在車子裡睡一晚上也行啊,怎麼就非得晚上開車呢。

可事實上,只要二犢子的剎車隱患沒有排除,他就是到今天白天再走,這次事故也避免不了。

套上那麼多繩子,雖然還不能把車子拉上來,也沒辦法把柳俠拖出來,可柳俠從心理上安全多了。

柳川給了他一個手電筒,讓他仔細看看,卡著他腿的地方是什麼情況,能不能改善一下。

柳俠知道腿是怎麼回事,他今天白天看了好多次了,就是左前方的車廂被什麼東西距離衝撞,凹進來一片,中心的地方很尖銳,直接扎進了小腿外前側的肉裡,想把腿弄出來,要不用錘子把凹進來那一塊敲回去,要不把座椅拆掉,只有這兩種方法。

可是,固定車車子的力量不夠,柳俠不敢敲車廂。

柳川可以想象不規則的鐵皮扎進肉裡的痛苦,可是,時間越長對柳俠的腿越不利,他狠著心拿出一個扳子,遞給柳俠:“輕輕敲,試試。”

柳魁心疼的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才好,別人幫忙敲也就算了,讓柳俠自己敲,還沒敲就知道自己要承受什麼樣的疼痛,那是什麼滋味?

柳俠卻沒想那麼多,他每動一下左腿都要疼,可是他還是堅持敲了十來下。

大哥跟三哥說貓兒也回來了,現在正和五哥一起往這裡趕,他不想讓貓兒親眼看見鐵片扎進他腿裡的樣子。

可是,不行,旁邊的位置敲著有效果,靠近中心處根本敲不動,而且,他只能用左手敲,也用不上力。

他情況跟大哥和三哥說了。

柳川明白了,應該是車子外面有東西頂著,可能支撐車子的那棵樹的斷枝。

柳川和柳魁站起來,想從周圍發現一點能用的東西,兩個人一抬頭,就看到遠處幾點光亮。

柳魁高興地叫了起來:“么兒,孩兒,您五哥跟貓兒他們來了。”

“啊?來了?”他突然有點手足無措,乖貓突然回來了,他卻這麼狼狽地窩在這裡,還給一家人添這麼大.麻煩。

——***——

柳岸、柳凌、柳葳趴在路沿上,三個人都把手遞給柳俠。

柳俠挨著摸:“孩兒,五哥,小葳,我沒事,我沒事。”

柳凌說:“一會兒就好了孩兒,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柳葳吸著鼻子:“小叔,你咋這麼傻咧,錢要不回來咱就不要了,你要是出點事……”

柳岸只喊了一聲小叔,然後就一直看著柳俠不說話了。

另一邊。

柳魁看著陳震北,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震北?你,你咋來了?”

陳震北從容地說:“正好碰到小凌,他說么兒出事了,我跟幾個朋友就跟著一起過來了。”

柳魁有點疑惑地看柳川。

柳川看著陳震北,神色如常:“好久不見,謝謝你能過來幫忙,繩子有嗎?”

老何、馮靜忠幾個放下揹包,已經開始往外掏東西了。

100米的登山繩主繩和輔助繩一共三十三根,靜力繩二十二根,動力繩十一根。

其他各種專業戶外運動裝備攤開一大片,暫時還用不著的,都被堆在了那道可以當防護欄的小山崖邊,

只有一個便攜式擔架和幾個睡袋被單獨放在一處,張秋峰把東西鋪好,待會兒柳俠一上來,馬上抬著走。

兩根繩子被綁在了那段小山崖上,蘇圩和老何用讓周圍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把自己武裝了起來,他們要下到二犢子下面,把繩子從它肚子底下穿過。

車子的狀況一眼就能看清楚,柳川和柳魁的想法是唯一可行的方式,把車子像蠶繭那麼包裹起來,向路的方向拉,左邊車廂暫時和支撐它的樹脫離,柳俠把就能把卡著他腿的車廂壁敲開,只要柳俠的腿出來了,人就好說了。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柳岸沒有和老何他們爭搶,他和柳葳趴在路沿上,接馮靜忠和老何遞上來的繩子,間隙裡就看車廂裡的柳俠。

柳俠愧疚到死,可是心裡又忍不住高興,他真的特別特別想貓兒啊。

陳震北過來時,他驚愕了半天:“震北哥,我,我在隔壁有好幾次看見像你,原來,真是你?”

陳震北說:“回來跟你說,現在,你安心等著,一會兒就好。”

柳俠現在就等著上去,陳震北的意外讓他不解,卻不會佔據他注意力太多時間,因為大家每做一個大點的動作,都要通知他,讓他不要害怕,或者在裡面配合——有幾條繩子從車窗裡穿過,車上全部的玻璃都被敲碎。

兩個小時後,車子被向路的方向輕輕拉起,柳俠用扳子把車廂砸得向外凸,左腿被抽了出來。

柳岸在外面看著柳俠深可見骨的那一道傷,沒有說話,只是把急救箱裡遞給他,讓他自己先把腿簡單包紮一下。

然後,車子被慢慢地重新放了回去。

柳川、柳魁同時用力,把右側前面生生拽開。

車子和懸崖的縫隙之間被一個臨時擔架連接,柳岸趴在那裡,把那個大毛毯拉出來鋪在上面。

柳魁和柳川趴在兩邊,一人架著柳俠一邊腋窩,慢慢把他拖出來——三十二個小時,只能那麼直直地坐著,柳俠的腿和腰都僵了。

柳岸跪在擔架這一頭,柳俠上半身一出來,他伸出雙臂,輕輕叫了聲“小叔”,胳膊從柳俠腋下穿過,把他拖到自己身上,然後他慢慢後仰,讓爬出來的柳俠完全伏在了自己身上。

真正要用的那個擔架已經在旁邊就位,柳魁抱起柳俠,柳葳抬著柳俠的傷腿,把他放在了擔架上。

老何、蘇圩、郭曉峰、馮靜忠四個人早已經各就各位,看到柳岸和柳凌幾個人把柳俠蓋得嚴嚴實實,抬起擔架往臥牛鄉方向奔去。

他們跑出十來米遠,柳俠忽然叫起來:“哎呀,我的手錶和鑰匙還在車上。”

跟在擔架邊的柳岸說:“你別急,我去拿。”

“我去。”另一邊的柳葳撒腿就往回跑,“你跟好小叔。”

柳岸把柳俠剛才一著急伸出來的手重新塞進毯子裡,跟著擔架繼續向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這兩天寫的有點多,小bug也很多,來不及修改的地方,大家見諒。 166閱讀網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