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 柳鈺的糟心事

一路凡塵·一葉葦·5,104·2026/3/23

530 柳鈺的糟心事  柳俠跟著柳長青離開望寧, 在榮澤的家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時候,留在望寧的柳鈺也難得地失眠了, 他是被氣的。 當初柳鈺決定回望寧自己開廠時, 馬德英曾經給過他一個忠告:“千萬別用親戚朋友或鄉親鄰居, 最後不光落不下好,還得把自己給氣死。” 柳鈺知道馬德英這話有道理,因為他親眼見證了馬德英被差點氣死的過程。 可是, 柳鈺的廠子最後用的, 還都是柳家嶺大隊和附近幾個村子的人, 因為柳鈺想到,這幾個村子裡的人普遍文化水平低, 到外面打工肯定沒人願意用, 如果連他這個從同樣困境中走出來的鄉親鄰居都不用他們,那這些人豈不是要世世代代都只能被困在大山溝裡, 世世代代過著那樣近乎原始的生活? 他還想到三太爺當年帶走了大伯柳長青, 想到大伯這些年幫助村子裡那麼多人過上了相對好的日子,最近幾年,大伯更是和關淑萍、柳成賓他們說定, 附近村子有孩子願意到柳家嶺上學的, 來者不拒。 同樣是大山溝, 柳家嶺其實離外面是最遠的,可現在, 柳家嶺大隊幾個自然村的生活比彎河和石板溝、上窯好了太多太多, 石板溝真的快成原始社會了。 當然, 即便大伯幫了那麼多人,村子裡還是有人背後說他壞話,但那又能怎樣?尊敬愛戴大伯一家的更多。 太爺因為一句玩笑話把大伯帶到了開城,幫了大伯一個人,大伯回報了太爺一家幾代人幾十年。 還有自己家,雖然從父親柳長春到他都沒有什麼大本事,可他們都是在用心對大伯一家好,他和哥哥柳茂現在把大伯和大娘當親父母對待,讓大哥他們能安心在外面打拼。 這世上,還是有良心的人多吧? 柳鈺到目前為止,用到的人也絕大多數都是有良心的,可出現一個狼心狗肺的,就夠把人氣個半死。 不過這件事能把柳鈺氣成這樣,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個吃裡扒外的王八羔子,是他的客戶幫他揪出來的,這可真是丟死人了。 柳垚最早也是柳鈺帶去馬寨的,他的技術雖然比不上柳淼和建賓,但也算可以,可他在馬寨的一年多,換了三個廠,這讓柳鈺有點膈應,所以柳鈺回望寧辦廠的時候,壓根兒就沒考慮過要用柳垚。 正好,柳垚當時被馬寨一家人看上,想招他當上門女婿,柳垚自己也願意,這樣一來,柳鈺辦廠,帶回了好幾個柳家嶺的人,卻沒帶柳垚這個關係比較好的鄰居,並沒有引起什麼不快。 可四年前,柳垚來找柳鈺,說他想回望寧跟著柳鈺幹,柳鈺就找了個人手已經夠用的藉口推脫。 柳垚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柳鈺對自己過去頻繁更換東家有看法,就跟柳鈺解釋,他只是想結婚的時候手裡能多攢幾個錢,不讓岳家那邊小看,柳福來和牛三妮還指望著他們三兄弟養活呢,肯定什麼都幫不了他,他總不能賴在大哥大嫂身上吧? 而他現在,就因為家裡窮,雖然他非常努力,掙的也是全家最多的,仍然被岳父看得很低,對他經常是張嘴就罵,從來沒有好好和他說過一句話,他已經決定要離婚了。 柳垚的這番話打動了柳鈺。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居鬧市無人問。 他們柳家嶺這麼多年了沒有計劃生育過,為啥人口一直沒有增加?除了貧窮落後,出生死亡率高,最重要的原因是光棍兒多,柳家嶺五個自然村,因為娶不上媳婦最後絕戶的,不是十家八家。 就這樣,柳垚繼兩個哥哥之後,也來到了柳鈺的廠子,並且因為他頭腦靈活,見人不怯場,兩年前,成了廠子裡的業務員,平日在廠裡,他是除柳淼和建賓之外,跟柳鈺走得最近的人。 因為業務員有提成,柳垚的收入在廠子裡也屬於最高的一撥人,當然,老闆柳鈺和兩個辦廠元老柳淼、建賓除外。 柳淼和建賓在當初柳鈺辦廠的時候一人拿了五百塊錢,雖然幾百塊錢在柳鈺辦廠的兩萬多塊錢裡所佔比例微乎其微,但柳鈺非常感激兩個好朋友的信任,廠子盈利後,他沒有把這些錢還給柳淼和建賓,而是當成了股份,每年給柳淼和建賓分紅——這也是他有事的時候,敢放心地把廠子交給柳淼和建賓的原因。 他沒想到,柳垚居然因為這個原因對他心生不滿,背地裡跟他耍手腳。 五天前,柳鈺在京都邊當監工邊等柳岸的電話,忽然接到東海省老客戶胡老闆的電話,胡老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是不是廠子現在辦大了,牛氣了,看不上他這個小客戶了。 柳鈺當時一頭霧水,問胡老闆到底怎麼回事。 胡老闆是柳鈺最早的客戶之一,前幾年,他那裡的貨都是柳鈺親自去送,他對柳鈺還是比較瞭解的,覺得柳鈺的無辜不像是裝的,胡老闆就直說了。 他說柳鈺廠子裡的業務員,和他的一個手下聯合搞鬼,把胡老闆年前向英雄閥門廠訂的貨,瞞天過海轉給了別人,胡老闆也是因為客戶反映閥門質量有問題,親自過去跟人家掰扯,才發現這件事的,他的那個手下已經承認了,代替的這批閥門比柳鈺的價格低20%,那個手下吃了四千多塊錢的差價。 柳鈺當時快給氣昏了,卻沒有給柳垚打電話興師問罪,他知道柳垚心眼兒多,不把鐵證砸在他的臉上,他肯定不會認。 不過,這事再大,當下大不過柳俠和貓兒、柳凌和陳震北的事。 柳鈺不想讓家裡人跟著生氣,這件事他連柳凌都沒有說,回到家把京都幾個家人和柳岸的情況都彙報清楚後,他才開始辦柳垚的事。 昨天送走柳長青和柳俠,他就去了三道河,找到一個叫盧春生的人。 個體小廠,一般不養活專職財會人員,都是請人代做賬,這個盧春生在市稅務局有門路,代著馬寨七八個小廠的賬,其中也包括柳垚讓柳鈺李代桃僵的這家。 盧春生跟柳鈺也面熟,知道三道河的同行都很給柳鈺面子,所以柳鈺問他柳垚的事,他雖然也知道自己說出來不合適,但他更不恥柳垚這種吃裡扒外的做派,所以最後還是幫柳鈺查了一下。 現在,柳鈺把柳淼、建賓都叫到辦公室,然後讓金寶去叫柳垚——平時柳鈺不愛使喚別人,可今天,他覺得自己去叫太給柳垚臉,他不值。 柳淼和建賓都不知道怎麼回事,面面相覷,他們和柳鈺認識三十多年,柳鈺在辦廠之初拿不到一張訂單都沒這麼不高興過,今天臉色卻陰沉的嚇人,兩個人都不習慣和柳鈺之間有這種氣氛,乾脆就之間問了:“咱哩閥門出啥毛病了?” 柳鈺在廠裡唯一發過脾氣的就是質量問題了。 柳鈺說:“一會兒等柳垚過來,您倆問他吧。” 他又對柳淼說:“一會兒我對柳垚說話不會老好聽,還有,柳淼,你一會兒可能得做個選擇,我提前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個準備。” 柳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摸不著頭腦:“柳鈺,這到底是啥意思啊?我跟永芳俺倆好好哩,我又沒找小三兒,你叫我我選擇啥咧?” 他話音剛落,簾子一響,柳垚進來了,他梳著大背頭,意氣風發滿面春風:“柳鈺叔,找我有事?咦,大哥,您咋都擱這兒咧?” 柳鈺坐在老闆椅後頭,動也沒動:“我叫他們來咧,來看你表演咋裝純潔無辜。” ………… ————***———— 春日的夕陽本就自帶慵懶的味道,再攜帶著草木花香一起灑落在舒適的房間,鐵打的人也禁不住這醉人的氛圍,陷入到仿若沉醉的春眠裡。 柳長青慢慢地伸出手,從沙發背上拿下一條格子薄被,小心地打開,輕輕地蓋在柳俠身上。 柳俠嘴巴動了動,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頭換了個方向偏到另一邊,很快就又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柳長青又拿過一個靠墊塞在自己身後,坐好,低頭看著熟睡的柳俠,手輕輕覆蓋在他的頭上。 只是一個電話,一個隔著上萬裡的聲音,就能叫你歡歡喜喜,安然入睡,你的要求真不高孩兒,我跟您媽不是故意要難為你,是這世人容不下兩個男人擱一堆兒,俺答應了您,您高興一時,這一輩子就毀了。 柳長青收回自己的手,看著窗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少年時期為了識字,不放過能看到的任何書籍,他從一本前後都缺了很多頁的破書上,就看到過兩個男人的故事,不止一個,是好幾個,後來他知道,那些人,還造就了不少的典故成語,可那些聽上去很美的成語典故背後,都是悽慘悲涼的人生。 而那些時代,同性之愛還不像現在這樣被視為罪不可赦的行為。 不錯,中國幾年前在法律上已經不再把同性戀當成犯罪了,但在世人心目中,它卻比任何一種罪行都更罪孽深重,強.奸犯都能讓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同性戀卻是連說出口都會被世人忌諱的東西。 不需要法律的判決,世人用眼神和心照不宣的微笑,就可以判處同性戀者比凌遲還要厲害的懲罰。 程新庭的父母還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呢,程新庭也曾經是他們的驕傲,可就因為程新庭喜歡男人,大學沒畢業就被家人單方面斷絕了關係,聽說父親生病,帶著自己所有的積蓄回家去看望,卻被自己的父親砸得差點成個聾子,被母親哭著乞求“你能不能不要再來禍害我們,讓我們乾乾淨淨過個晚年。” 他的孩子都正直善良,勤勉努力,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應該過那樣悲慘的人生。 柳長青溫和柔軟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那麼多為了愛情要生要死的痴情男女,受家人祝福被身邊人羨慕,愛情尚有褪色的時候,小俠他們在過去現在的新鮮和衝動後,應該也能迴歸平淡,恢復理智,應該……能…… 他眼前忽然閃過柳凌的臉龐。 在洛城,他看到了柳凌唇角和脖頸上的淺淡痕跡,而柳凌是和陳震北一起去的雙山…… 十年過去了,他們的愛情還沒有褪色。 柳長青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小凌三十五了,他一生最美好的年華在孤單的等待中度過,十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他那麼好的兒子,就因為喜歡的是和自己一樣的男人,便只能一個人固守寂寞,連自己的父母兄弟都不能吐露一絲一毫。 他再次睜開眼睛,手再次覆上柳俠的臉頰。 你以後的十年,也得那樣過嗎? …… 柳俠一場好眠,一覺醒來,連房間的東西都看不清楚了,揉揉眼,才發現窗簾已經拉上,房間裡昏暗的光線,來自於外面的路燈。 他翻身坐起來,一時有點搞不清自己在哪裡,一陣食物的香味傳來,他又聽到兩個人的低語:“伯,你只管先吃吧,孩兒一會兒醒了,我再給他熱熱。” “沒事,我不飢孩兒,等等么兒吧,睡了五六個鐘頭了,我估計他快醒了。” 柳俠站起來,喊了一聲:“伯,三哥,幾點了?” 房間忽然大亮,柳川走了過來,呵呵笑著說:“喲,醒啦?我還以為你這一覺得到明兒咧。” 柳俠往衛生間跑:“叫憋醒了,要不就真到明兒了。” 柳長青在廚房裡說:“快點過來吧么兒,飯早就做好了,您三哥還擱飯店給你帶了倆菜。” 柳俠隔著衛生間的門問:“啥菜?” “紅油肚絲,還有個蒸菜。” “一吃你就知了。” 柳長青和柳川同時說。 柳俠洗了手跑過來,餐桌上琳琅滿目煞是好看,柳川帶的另一個菜是蒸胡蘿蔔絲和土豆絲,他還自己炒了一個油菜薹,一個尖椒回鍋肉;買的饃也有好幾樣,豆沙包,小米麵饃,蔥花小油卷,紫薯小蒸糕,一個個都小嬰兒拳頭那麼一點大,柳俠一口就能吃一個。 稀飯是雞蛋甜湯,柳川做的雞蛋甜湯得了孫嫦娥的真傳,不稀不稠,疙瘩多,再加上舍得打雞蛋,柳俠看著就食慾大振。 柳俠呼嚕嚕灌了一大口湯:“老美,真好喝。”說著就往嘴裡扔了一整個紫薯小蒸糕。 柳川拿著筷子過來,在他腦門兒上敲了一下:“沒人跟你搶,慢點吃。” 柳俠嘿嘿笑著接過一雙筷子,先遞給柳長青:“伯,你也吃。” 柳長青接過筷子:“我吃不吃都中,看著你吃我都可香。” 柳俠掰了半個紫薯糕遞到他嘴邊:“吃著更香,你試試。” 柳川看著柳俠,搖頭笑,沒等他坐下開始吃,手機突然響起來,他跑過去接,是柳葳,柳葳張嘴就來了個大嗓門:“三叔,俺爺爺跟俺小叔擱你哪兒咧?” 柳川說:“嗯,你咋知咧?” “我將給俺伯俺媽打電話,俺伯說哩,三叔,你叫俺爺爺接一下電話唄。” 柳川把電話遞給柳長青:“小葳跟小凌。” 柳長青接過去:“哎,孩兒。” 小葳:“爺爺,你既然都到原城了,你乾脆來京都耍幾天唄,五叔俺倆可想你啊,還有俺奶奶,對了,曾爺爺也可想您,他說您要是再不來,他就去柳家嶺找您咧。” 柳長青說:“孩兒,原城離京都一兩千裡咧,那會說去就去。” 小葳叫起來:“往火車上一挺,一黃昏就到了,咋不能來,爺爺你來唄,俺真可想你啊。” 柳長青呵呵笑:“爺爺也想您孩兒,快五一了,不中,您五一都回來吧孩兒,叫您曾爺爺也一塊回來,那時候,咱家正好看咧。” 對面換成了柳凌的聲音:“伯,五一俺回去中,現在俺可想你,你左是出來了,就來京都耍幾天吧。” 柳長青說:“這兒去不中孩兒,地裡活兒多著咧,到秋天吧,秋天麥種裡頭了,我跟您媽俺去一趟,多住些日子。 這幾天么兒得請幾個朋友吃飯,這種事兒我跟著不方便,正好我擱原城轉轉,說起來是原城人,快七十了,還沒正經擱原城住過咧。” “那也中。”柳凌說,“那伯,你叫俺三哥先給你買個手機用著吧,出門哩時候,有個手機方便。” 柳川吆喝了一嗓子:“買了了,一會兒給號碼發給您,沒事兒就給咱伯說說話,他惦記您哩不行。” 柳俠轉著圈找:“擱哪兒咧?叫我看看,啥牌子?” …… 京都的電話沒打完,柳俠的手機在客廳那邊也響了起來,他跑過去,一打開機蓋,柳鈺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么兒,你跟俺大伯擱哪兒咧?” 柳俠說:“原城,啥事兒四哥?” 柳鈺說:“收回來了一筆死賬,明兒想請您吃飯,有時間沒?” 166閱讀網

530 柳鈺的糟心事

 柳俠跟著柳長青離開望寧, 在榮澤的家中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時候,留在望寧的柳鈺也難得地失眠了, 他是被氣的。

當初柳鈺決定回望寧自己開廠時, 馬德英曾經給過他一個忠告:“千萬別用親戚朋友或鄉親鄰居, 最後不光落不下好,還得把自己給氣死。”

柳鈺知道馬德英這話有道理,因為他親眼見證了馬德英被差點氣死的過程。

可是, 柳鈺的廠子最後用的, 還都是柳家嶺大隊和附近幾個村子的人, 因為柳鈺想到,這幾個村子裡的人普遍文化水平低, 到外面打工肯定沒人願意用, 如果連他這個從同樣困境中走出來的鄉親鄰居都不用他們,那這些人豈不是要世世代代都只能被困在大山溝裡, 世世代代過著那樣近乎原始的生活?

他還想到三太爺當年帶走了大伯柳長青, 想到大伯這些年幫助村子裡那麼多人過上了相對好的日子,最近幾年,大伯更是和關淑萍、柳成賓他們說定, 附近村子有孩子願意到柳家嶺上學的, 來者不拒。

同樣是大山溝, 柳家嶺其實離外面是最遠的,可現在, 柳家嶺大隊幾個自然村的生活比彎河和石板溝、上窯好了太多太多, 石板溝真的快成原始社會了。

當然, 即便大伯幫了那麼多人,村子裡還是有人背後說他壞話,但那又能怎樣?尊敬愛戴大伯一家的更多。

太爺因為一句玩笑話把大伯帶到了開城,幫了大伯一個人,大伯回報了太爺一家幾代人幾十年。

還有自己家,雖然從父親柳長春到他都沒有什麼大本事,可他們都是在用心對大伯一家好,他和哥哥柳茂現在把大伯和大娘當親父母對待,讓大哥他們能安心在外面打拼。

這世上,還是有良心的人多吧?

柳鈺到目前為止,用到的人也絕大多數都是有良心的,可出現一個狼心狗肺的,就夠把人氣個半死。

不過這件事能把柳鈺氣成這樣,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個吃裡扒外的王八羔子,是他的客戶幫他揪出來的,這可真是丟死人了。

柳垚最早也是柳鈺帶去馬寨的,他的技術雖然比不上柳淼和建賓,但也算可以,可他在馬寨的一年多,換了三個廠,這讓柳鈺有點膈應,所以柳鈺回望寧辦廠的時候,壓根兒就沒考慮過要用柳垚。

正好,柳垚當時被馬寨一家人看上,想招他當上門女婿,柳垚自己也願意,這樣一來,柳鈺辦廠,帶回了好幾個柳家嶺的人,卻沒帶柳垚這個關係比較好的鄰居,並沒有引起什麼不快。

可四年前,柳垚來找柳鈺,說他想回望寧跟著柳鈺幹,柳鈺就找了個人手已經夠用的藉口推脫。

柳垚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柳鈺對自己過去頻繁更換東家有看法,就跟柳鈺解釋,他只是想結婚的時候手裡能多攢幾個錢,不讓岳家那邊小看,柳福來和牛三妮還指望著他們三兄弟養活呢,肯定什麼都幫不了他,他總不能賴在大哥大嫂身上吧?

而他現在,就因為家裡窮,雖然他非常努力,掙的也是全家最多的,仍然被岳父看得很低,對他經常是張嘴就罵,從來沒有好好和他說過一句話,他已經決定要離婚了。

柳垚的這番話打動了柳鈺。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居鬧市無人問。

他們柳家嶺這麼多年了沒有計劃生育過,為啥人口一直沒有增加?除了貧窮落後,出生死亡率高,最重要的原因是光棍兒多,柳家嶺五個自然村,因為娶不上媳婦最後絕戶的,不是十家八家。

就這樣,柳垚繼兩個哥哥之後,也來到了柳鈺的廠子,並且因為他頭腦靈活,見人不怯場,兩年前,成了廠子裡的業務員,平日在廠裡,他是除柳淼和建賓之外,跟柳鈺走得最近的人。

因為業務員有提成,柳垚的收入在廠子裡也屬於最高的一撥人,當然,老闆柳鈺和兩個辦廠元老柳淼、建賓除外。

柳淼和建賓在當初柳鈺辦廠的時候一人拿了五百塊錢,雖然幾百塊錢在柳鈺辦廠的兩萬多塊錢裡所佔比例微乎其微,但柳鈺非常感激兩個好朋友的信任,廠子盈利後,他沒有把這些錢還給柳淼和建賓,而是當成了股份,每年給柳淼和建賓分紅——這也是他有事的時候,敢放心地把廠子交給柳淼和建賓的原因。

他沒想到,柳垚居然因為這個原因對他心生不滿,背地裡跟他耍手腳。

五天前,柳鈺在京都邊當監工邊等柳岸的電話,忽然接到東海省老客戶胡老闆的電話,胡老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是不是廠子現在辦大了,牛氣了,看不上他這個小客戶了。

柳鈺當時一頭霧水,問胡老闆到底怎麼回事。

胡老闆是柳鈺最早的客戶之一,前幾年,他那裡的貨都是柳鈺親自去送,他對柳鈺還是比較瞭解的,覺得柳鈺的無辜不像是裝的,胡老闆就直說了。

他說柳鈺廠子裡的業務員,和他的一個手下聯合搞鬼,把胡老闆年前向英雄閥門廠訂的貨,瞞天過海轉給了別人,胡老闆也是因為客戶反映閥門質量有問題,親自過去跟人家掰扯,才發現這件事的,他的那個手下已經承認了,代替的這批閥門比柳鈺的價格低20%,那個手下吃了四千多塊錢的差價。

柳鈺當時快給氣昏了,卻沒有給柳垚打電話興師問罪,他知道柳垚心眼兒多,不把鐵證砸在他的臉上,他肯定不會認。

不過,這事再大,當下大不過柳俠和貓兒、柳凌和陳震北的事。

柳鈺不想讓家裡人跟著生氣,這件事他連柳凌都沒有說,回到家把京都幾個家人和柳岸的情況都彙報清楚後,他才開始辦柳垚的事。

昨天送走柳長青和柳俠,他就去了三道河,找到一個叫盧春生的人。

個體小廠,一般不養活專職財會人員,都是請人代做賬,這個盧春生在市稅務局有門路,代著馬寨七八個小廠的賬,其中也包括柳垚讓柳鈺李代桃僵的這家。

盧春生跟柳鈺也面熟,知道三道河的同行都很給柳鈺面子,所以柳鈺問他柳垚的事,他雖然也知道自己說出來不合適,但他更不恥柳垚這種吃裡扒外的做派,所以最後還是幫柳鈺查了一下。

現在,柳鈺把柳淼、建賓都叫到辦公室,然後讓金寶去叫柳垚——平時柳鈺不愛使喚別人,可今天,他覺得自己去叫太給柳垚臉,他不值。

柳淼和建賓都不知道怎麼回事,面面相覷,他們和柳鈺認識三十多年,柳鈺在辦廠之初拿不到一張訂單都沒這麼不高興過,今天臉色卻陰沉的嚇人,兩個人都不習慣和柳鈺之間有這種氣氛,乾脆就之間問了:“咱哩閥門出啥毛病了?”

柳鈺在廠裡唯一發過脾氣的就是質量問題了。

柳鈺說:“一會兒等柳垚過來,您倆問他吧。”

他又對柳淼說:“一會兒我對柳垚說話不會老好聽,還有,柳淼,你一會兒可能得做個選擇,我提前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個準備。”

柳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摸不著頭腦:“柳鈺,這到底是啥意思啊?我跟永芳俺倆好好哩,我又沒找小三兒,你叫我我選擇啥咧?”

他話音剛落,簾子一響,柳垚進來了,他梳著大背頭,意氣風發滿面春風:“柳鈺叔,找我有事?咦,大哥,您咋都擱這兒咧?”

柳鈺坐在老闆椅後頭,動也沒動:“我叫他們來咧,來看你表演咋裝純潔無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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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夕陽本就自帶慵懶的味道,再攜帶著草木花香一起灑落在舒適的房間,鐵打的人也禁不住這醉人的氛圍,陷入到仿若沉醉的春眠裡。

柳長青慢慢地伸出手,從沙發背上拿下一條格子薄被,小心地打開,輕輕地蓋在柳俠身上。

柳俠嘴巴動了動,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頭換了個方向偏到另一邊,很快就又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柳長青又拿過一個靠墊塞在自己身後,坐好,低頭看著熟睡的柳俠,手輕輕覆蓋在他的頭上。

只是一個電話,一個隔著上萬裡的聲音,就能叫你歡歡喜喜,安然入睡,你的要求真不高孩兒,我跟您媽不是故意要難為你,是這世人容不下兩個男人擱一堆兒,俺答應了您,您高興一時,這一輩子就毀了。

柳長青收回自己的手,看著窗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少年時期為了識字,不放過能看到的任何書籍,他從一本前後都缺了很多頁的破書上,就看到過兩個男人的故事,不止一個,是好幾個,後來他知道,那些人,還造就了不少的典故成語,可那些聽上去很美的成語典故背後,都是悽慘悲涼的人生。

而那些時代,同性之愛還不像現在這樣被視為罪不可赦的行為。

不錯,中國幾年前在法律上已經不再把同性戀當成犯罪了,但在世人心目中,它卻比任何一種罪行都更罪孽深重,強.奸犯都能讓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同性戀卻是連說出口都會被世人忌諱的東西。

不需要法律的判決,世人用眼神和心照不宣的微笑,就可以判處同性戀者比凌遲還要厲害的懲罰。

程新庭的父母還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呢,程新庭也曾經是他們的驕傲,可就因為程新庭喜歡男人,大學沒畢業就被家人單方面斷絕了關係,聽說父親生病,帶著自己所有的積蓄回家去看望,卻被自己的父親砸得差點成個聾子,被母親哭著乞求“你能不能不要再來禍害我們,讓我們乾乾淨淨過個晚年。”

他的孩子都正直善良,勤勉努力,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應該過那樣悲慘的人生。

柳長青溫和柔軟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那麼多為了愛情要生要死的痴情男女,受家人祝福被身邊人羨慕,愛情尚有褪色的時候,小俠他們在過去現在的新鮮和衝動後,應該也能迴歸平淡,恢復理智,應該……能……

他眼前忽然閃過柳凌的臉龐。

在洛城,他看到了柳凌唇角和脖頸上的淺淡痕跡,而柳凌是和陳震北一起去的雙山……

十年過去了,他們的愛情還沒有褪色。

柳長青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小凌三十五了,他一生最美好的年華在孤單的等待中度過,十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他那麼好的兒子,就因為喜歡的是和自己一樣的男人,便只能一個人固守寂寞,連自己的父母兄弟都不能吐露一絲一毫。

他再次睜開眼睛,手再次覆上柳俠的臉頰。

你以後的十年,也得那樣過嗎?

……

柳俠一場好眠,一覺醒來,連房間的東西都看不清楚了,揉揉眼,才發現窗簾已經拉上,房間裡昏暗的光線,來自於外面的路燈。

他翻身坐起來,一時有點搞不清自己在哪裡,一陣食物的香味傳來,他又聽到兩個人的低語:“伯,你只管先吃吧,孩兒一會兒醒了,我再給他熱熱。”

“沒事,我不飢孩兒,等等么兒吧,睡了五六個鐘頭了,我估計他快醒了。”

柳俠站起來,喊了一聲:“伯,三哥,幾點了?”

房間忽然大亮,柳川走了過來,呵呵笑著說:“喲,醒啦?我還以為你這一覺得到明兒咧。”

柳俠往衛生間跑:“叫憋醒了,要不就真到明兒了。”

柳長青在廚房裡說:“快點過來吧么兒,飯早就做好了,您三哥還擱飯店給你帶了倆菜。”

柳俠隔著衛生間的門問:“啥菜?”

“紅油肚絲,還有個蒸菜。”

“一吃你就知了。”

柳長青和柳川同時說。

柳俠洗了手跑過來,餐桌上琳琅滿目煞是好看,柳川帶的另一個菜是蒸胡蘿蔔絲和土豆絲,他還自己炒了一個油菜薹,一個尖椒回鍋肉;買的饃也有好幾樣,豆沙包,小米麵饃,蔥花小油卷,紫薯小蒸糕,一個個都小嬰兒拳頭那麼一點大,柳俠一口就能吃一個。

稀飯是雞蛋甜湯,柳川做的雞蛋甜湯得了孫嫦娥的真傳,不稀不稠,疙瘩多,再加上舍得打雞蛋,柳俠看著就食慾大振。

柳俠呼嚕嚕灌了一大口湯:“老美,真好喝。”說著就往嘴裡扔了一整個紫薯小蒸糕。

柳川拿著筷子過來,在他腦門兒上敲了一下:“沒人跟你搶,慢點吃。”

柳俠嘿嘿笑著接過一雙筷子,先遞給柳長青:“伯,你也吃。”

柳長青接過筷子:“我吃不吃都中,看著你吃我都可香。”

柳俠掰了半個紫薯糕遞到他嘴邊:“吃著更香,你試試。”

柳川看著柳俠,搖頭笑,沒等他坐下開始吃,手機突然響起來,他跑過去接,是柳葳,柳葳張嘴就來了個大嗓門:“三叔,俺爺爺跟俺小叔擱你哪兒咧?”

柳川說:“嗯,你咋知咧?”

“我將給俺伯俺媽打電話,俺伯說哩,三叔,你叫俺爺爺接一下電話唄。”

柳川把電話遞給柳長青:“小葳跟小凌。”

柳長青接過去:“哎,孩兒。”

小葳:“爺爺,你既然都到原城了,你乾脆來京都耍幾天唄,五叔俺倆可想你啊,還有俺奶奶,對了,曾爺爺也可想您,他說您要是再不來,他就去柳家嶺找您咧。”

柳長青說:“孩兒,原城離京都一兩千裡咧,那會說去就去。”

小葳叫起來:“往火車上一挺,一黃昏就到了,咋不能來,爺爺你來唄,俺真可想你啊。”

柳長青呵呵笑:“爺爺也想您孩兒,快五一了,不中,您五一都回來吧孩兒,叫您曾爺爺也一塊回來,那時候,咱家正好看咧。”

對面換成了柳凌的聲音:“伯,五一俺回去中,現在俺可想你,你左是出來了,就來京都耍幾天吧。”

柳長青說:“這兒去不中孩兒,地裡活兒多著咧,到秋天吧,秋天麥種裡頭了,我跟您媽俺去一趟,多住些日子。

這幾天么兒得請幾個朋友吃飯,這種事兒我跟著不方便,正好我擱原城轉轉,說起來是原城人,快七十了,還沒正經擱原城住過咧。”

“那也中。”柳凌說,“那伯,你叫俺三哥先給你買個手機用著吧,出門哩時候,有個手機方便。”

柳川吆喝了一嗓子:“買了了,一會兒給號碼發給您,沒事兒就給咱伯說說話,他惦記您哩不行。”

柳俠轉著圈找:“擱哪兒咧?叫我看看,啥牌子?”

……

京都的電話沒打完,柳俠的手機在客廳那邊也響了起來,他跑過去,一打開機蓋,柳鈺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么兒,你跟俺大伯擱哪兒咧?”

柳俠說:“原城,啥事兒四哥?”

柳鈺說:“收回來了一筆死賬,明兒想請您吃飯,有時間沒?”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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