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 些微的改變

一路凡塵·一葉葦·5,183·2026/3/23

535 些微的改變  柳魁看柳俠跟進來, 一邊脫衣服一邊問:“人家倆擱堂屋咧,你不陪著人家, 跟著我幹啥?” 柳俠殷勤地接過大哥的外套掛在衣架上:“他倆又不是外人,不用我一直陪著。” 柳魁把溼透的秋衣也脫了, 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走到門後的臉盆架跟前, 準備擦背:“人家最多再擱咱家兩三天, 你還是過去吧孩兒。” 柳俠不接那個話頭, 搶了大哥手裡的毛巾扔進洗臉盆裡:“大哥,我給你擦脊樑。” 柳魁嘆了口氣, 轉過身。 柳俠擰乾了毛巾鋪在柳魁的背上,慢慢地擦:“大哥, 你,你是不是有啥事啊?” 柳魁乾脆地說:“沒。” 柳俠才不怕這一手, 他肯定地說:“有。” 柳魁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快點,要不我就自個兒擦。” 柳俠就不快:“你給我說啥事兒,要不就不叫你穿衣裳。” 柳魁被氣笑了:“孩兒,我真沒事兒。” 柳俠不信, 但他沒有真的不讓大哥穿衣裳, 四月份, 山裡的夜晚還很冷, 他讓柳魁換上了乾淨的衣裳後, 擋著門不讓大哥出去。 柳魁跟他對峙了半分鐘, 無奈妥協, 拉著他來到裡間,把他摁在炕沿上:“么兒,大哥不知該咋跟你說,你只要記住,您幾個,不管是誰,不管做錯了啥,大哥可能會打您,可是心裡不會嫌棄您,您啥時候都是咱家哩孩兒,擱我心裡頭還都是好孩兒,只是那一件事我覺得不對,想叫您改過來,知不知?” 柳俠看著柳魁,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大哥,你,是不是看了我擱雙山給你寫哩信?硬紙板上那個。” 柳魁的手放在柳俠的頭上,撫摸他頭髮的力度有點重:“么兒,大哥知你給貓兒當成了命,你放心孩兒,俺都不會嫌棄孩兒,不管因為啥原因,你今兒非問我,那大哥就跟你說我心裡咋想哩。 我沒法想您倆咋擱一堆兒跟夫妻樣過一輩子,可是,大哥就算一輩子都想不通您倆哩事兒,卻還是想叫您倆都高高興興過一輩子,我知這聽著可矛盾,可大哥就是這樣想哩,咱媽咱伯,還有您大嫂他們也都一樣。” 柳俠難受得把頭紮在柳魁的胸前,一聲不吭。 他知道,這已經是家人盡最大的努力說服自己的結果,接受一件被主流大眾極端排斥的事情已經非常不容易,何況同性戀在不久之前在法律上都是一件極其惡劣的犯罪。 同性戀是一種見不得人的罪惡,這樣的觀念多年來在普羅大眾心裡根深蒂固。 人的情緒和感受是一種本能反應,不是你用理智強迫自己就能改變的,即便能改變,也需要有一個相當長的過程。 在自己和柳岸的事情上,自家人的反應已經是最好的一種了,他不能因為家人平時的通情達理和對他的愛,就苛求他們馬上做出超出自己的經驗和認知、超越這個時代的共同認知的理解與判斷,聖人也做不到這樣。 柳俠在這幾個月裡想過無數次,如果自己不是擔心柳岸的身體,怕他不能承受來自於自己的壓力,當初自己聽到柳岸是同性戀的時候,還能表現得那麼剋制嗎? 結論是:不能。 過去了最初的震驚與慌亂,通過對同性戀知識的瞭解,他可能會慢慢地接受,但最初的抗拒是一定避免不了的,他當時在柳岸面前表現出的鎮定,也只是表面的,在沒有確定柳岸喜歡的是他自己之前,他一直在抗拒柳岸和一個男人過一輩子。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自己正好也喜歡柳岸,能夠接受柳岸身為一個男人的愛情,柳俠不敢保證,自己能比父母和哥哥嫂子們做的更好。 道理柳俠都明白,大哥的話從另外一個層面給了他一個保證,可柳俠的心裡還是很難受。 貓兒才二十歲,柳俠希望他能過的無憂無慮,可現在,他在外面一個人打拼。 面臨畢業,要考試,要考慮就業,要管理農場,還要忙代孕的事。 這麼多的事,他不知道柳岸怎麼應付,除了考試是柳岸必須自己獨立解決的,其他幾件事,對任何人來說,其中每一件都算是非常大的事,足以佔據一個人大部分的精力,而且這幾件事,都需要來自家人和朋友的建議或幫助。 柳岸現在卻只有一個人。 柳魁好像知道柳俠心裡在想什麼,他扒拉著柳俠的頭髮說:“您五哥跟小葳經常跟貓兒通電話,孩兒擱那邊可好,你別擔心。” 柳俠抬起頭:“孩兒決定畢業後咋辦了嗎?” 拿到畢業證後回國還是先留在美國,上次兩個人通電話時仍然沒有達成共識,柳俠一團亂麻中相對比較突出的想法是留在美國,先不找工作,顧著柳石和農場的事就好,要不就繼續讀書深造;柳岸不和柳俠犟嘴,但也不肯說不回國這個話,柳俠知道他還是想回來。 柳魁說:“這個,還沒有,您五哥跟小葳一直在勸他,小葳想叫貓兒也讀個博士。” 柳俠馬上坐直了:“不讀博士,最多碩士。”博士太難讀了,時間那麼長,任何有壓力的事他都不想讓貓兒幹。 柳魁看到柳俠好不遮掩的關切,心裡苦笑,臉上平靜地說:“貓兒連碩士都沒答應咧,你不用瞎操心。” 柳俠的眼神閃爍了兩下,又頹了回去:“哦。” 柳魁拍了兩下柳俠的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柳俠從小到大,和他無話不談,一般小孩子在外面惹了禍,都是想辦法瞞著家裡人,免得受到責罵,柳俠在他跟前卻從來沒有過,惹禍被柳長青和孫嫦娥揍了,捂著屁股還能跟他分享惹禍時快樂的心情,和他炫耀沒有被柳長青和孫嫦娥發現的更嚴重的壞事。 和柳岸的事被發現後,是柳俠第一次躲他,這讓柳魁非常非常難受。 柳俠的信裡,除了對家人的不捨,都是在請求家人在以後的歲月裡無論出現任何情況,都要善待貓兒,沒有對他自己的任何要求,也就是說,他當時認定了自己不可能活下來,那麼他和貓兒之間的感情便永遠不可能實現,也就不存在他因為喜歡男人而被嫌棄的問題,只有貓兒的性向終將有一天必然暴露。 而現在,他活下來了,他就和貓兒面臨同樣的問題,他覺得家人也有可能在心裡嫌棄他。 柳魁永遠不可能嫌棄自己的弟弟和侄子,相反,他因為知道這種感情的嚴重後果,對他們更加心疼,可是,他不能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他和父母一樣,希望柳俠和貓兒知難而退,選擇一條更平穩安全的人生之路,任何疑似縱容的做法都可能給柳俠和貓兒造成這種事情並不嚴重的錯覺,所以,這三個月,柳魁硬著心腸不和柳俠談論跟他和貓兒的感情有關的一個字,但現在,因為自己的一個表情,柳俠馬上就收回了自己的話,恐怕在自己面前討嫌,這讓柳魁不能忍受。 他說:“么兒,擱大哥心裡頭,那件事是錯哩,可你跟貓兒,擱大哥心裡還都是好孩兒,跟以前一模一樣,咱伯咱媽哩想法跟我一樣。” 柳俠抬頭看著柳魁的臉:“那咋可能一樣。” 柳魁說:“小蕤跟著常帥看那種錄像,您覺得小蕤就是個腌臢菜了嗎?您嫌棄過小蕤嗎?” 柳俠搖頭:“孩兒又不是神仙,有人擱他跟前放,他能咋著?” 柳魁說:“這不就對了。您倆這事跟小蕤那事差不多,待見誰,管得了手腳眼睛也管不了心,所以這事原本沒啥對錯,只是碰巧你跟貓兒都是男孩兒們,所以這事就變成了錯的,事兒錯了,可人沒錯,那大哥跟咱家哩人又咋可能嫌棄您?” 柳俠第一次被大哥的話繞得有點腦子不夠使,他看著柳魁的臉在心裡理頭緒。 柳魁拍拍他的頭:“別瞎胡想了,咱家沒人嫌棄孩兒您倆,快去陪陪毛建勇跟黒德清吧,別叫人家多心。” 柳魁說著就抓了條幹淨的外套往外走,柳俠只好跟著他出去。 毛建勇和黒德清兩個糙老爺們兒本來就不纖細敏感,加上今天幾個小的都回來了,兩個人和小莘、小閻王對著吹得雲天霧地,根本就沒想起柳俠這一茬。 倒是兩個小閻王發現柳俠有點強打精神,小雷爬過來坐在柳俠身邊,問他是不是想柳岸哥了。 除了這個原因,他們真沒見過小叔因為別的事蔫巴過,被奶奶逼著娶媳婦算是最讓小叔不樂意的事了,小叔的反應也是底氣十足地踢騰著腳跟奶奶犟嘴,從來不會因此發蔫。 柳川為了“五一”能回家,這個週末替別人值班,秀梅也因為臨近“五一”,店裡的活兒特別多,沒能回來。 可柳長青、孫嫦娥、柳長春和曉慧還在旁邊,他們都是對他和柳岸的事情持反對態度的人,柳俠正在想怎麼回答合適,小萱替他說了:“哎呀小雷哥,這還用問?小叔腿不美,見不著柳岸哥不說,連電話都不能打,當然可想了。” 小雷看柳俠的臉。 柳俠彈了他腦門兒一下,沒說話,這等於是默認了。 柳俠和毛建勇、黒德清跟一大群小的離開堂屋後,柳長春和柳茂、柳鈺、玉芳也逗下去了。 孫嫦娥坐在炕上難受,她六神無主地問柳長青和柳魁:“要是毛建勇跟黒德清知小俠跟貓兒的事咋弄?” 柳長青說:“么兒跟他們認識十來年了,要是因為這他們跟么兒疏遠啥哩,那這朋友不交也罷。” 孫嫦娥撩起衣襟擦眼睛:“孩兒成天價忙,一共也沒幾個多好哩朋友。” 柳魁過去坐在她身邊:“媽,前幾個月,你將知他倆哩事,一時接受不了,受打擊老大,我不敢擱你跟前多說,今兒你正好說起這個話題了,那我就跟你說幾句。 媽,其實,外頭哩人對這事沒恁喊打喊殺,可多國家都允許同性戀結婚了。” 孫嫦娥說:“不當著面喊打喊殺,背後成天嘀嘀咕咕,那是一樣哩。” 柳魁說:“嘀咕有啥用?俺六姥爺跟我說過,當年你跟俺伯結婚,孫家莊多少人擱背後議論你,等著看你哩笑話,現在咋樣?你不比誰過哩好? 我還記得你跟我說過,您小時候還興纏腳,你纏了一會兒就疼得大哭,俺姥姥知書達理,不信邪,也心疼你,就頂著俺姥姥孃的吵鬧,硬把你哩裹腳布給解下來扔了。俺幾個姨沒你這運氣,都疼得整夜哭嚎。 長大點以後,村裡人都背地裡笑話你腳大,看看現在,你走路一點不受罪,俺那些姨雖然解放後都給腳放開了,現在還是多走一會兒腳就疼的不得了,要不是孩兒們架子車拉著,一輩子連望寧都去不了。” 孫嫦娥說:“話是這麼說,可倆男人好這事,它還是不一樣啊孩兒。” 柳魁說:“沒啥不一樣哩,都是人習慣了大多數人的做法,有人跟他們不一樣,就被當成妖魔鬼怪了。” 孫嫦娥垂眸嘆氣。 柳魁看了看柳長青,伸手摟住了孫嫦娥的肩膀:“媽,事兒還沒一定咧,你看么兒,他現在不是比前些天好點了嘛,咱不著急啊,也許孩兒哪一天突然就想開了。” 孫嫦娥搖頭:“我看是老難吶,小俠還是滿心滿意都是貓兒,連小萱都能看出來。” 柳長青不做聲,自己先下了炕,然後伸出手讓孫嫦娥扶著他也下去,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走了。 柳魁一個人坐在炕上發呆。 如果柳俠和柳岸堅持到底,父母最終肯定會妥協,事情已經發生三個月了,孫嫦娥正在慢慢適應這件事帶來的震動,既然知道柳俠和柳岸不可能分開,那就只能想辦法從正面寬解母親的心了。 但孫嫦娥年紀大了,良藥也不能下的太猛,一點一點讓她適應吧。 柳魁搓了把臉,躺倒在被子上:小俠和貓兒還遙遙無期,他們的後面還有小凌和陳震北呢…… 一群小的在柳俠的窯洞裡鬧騰到快半夜,曉慧出面,兩個小閻王才不得不和小萱一起離開。 柳俠心裡亂,睡不著,繼續和毛建勇、黒德清聊天。 他和貓兒很清楚他們之間的感情不容於世,從來沒想過要公之於眾,可是,剛才幾個小的那一番對話引發了他的危機感,他非常想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態度。 於是,他裝作信口開河地說:“現在,咱們三個這麼要好,躺在一個炕上,你們說,會不會有一天,咱也跟好多人一樣,物極必反,好朋友變路人啊?” 黒德清一拍胸脯:“我這裡絕對不可能。” 毛建勇說:“我也不可能。” 柳俠說:“現在當然不可能,可人都在不停地變化,社會也在不停地變化,沒準兒哪一天,咱們其中某一個人做的某件事,其他人覺得死活都不能接受呢。” 毛建勇說:“咱們幾個不存在這種事吧?” 柳俠說:“這種事真沒準,像我這樣的,我家裡人都說我是沒星秤,不定哪天就能幹出點啥你們匪夷所思的事。” 黒德清說:“就你?呵呵,就算現在的社會體系忽然崩潰,法律什麼的都不存在,你也幹不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吧?所以在我這裡,你那兒沒有我接受不了的事兒。” 毛建勇也說:“七兒,就你們家這家教,你自己說吧,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除了吃,你還能犯哪條?而吃這玩意,只要不吃人肉,人自己掏錢買的,怎麼吃都沒毛病。 我的原則是,不犯法的在我這裡都是正確的;犯法的,看犯的人是誰吧?” 柳俠說:“犯法還有區別?” 毛建勇說:“那當然,比如你和黒德清,老黑犯法,那我絕對要跟他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因為這貨一看就不是好人,一家子發國難財的漢奸暴發戶;你就不一樣了,你犯法了,我還要甄別一下再決定。” 柳俠說:“比如呢?舉個例子來,我犯了哪種法,你會跟我繼續保持純潔的革命友誼?” 黒德清搶著說:“這還不好猜嗎?就是那種嘛,比如,一個自以為是的缺心眼兒,覺得自己家有倆錢就牛逼上了天,當著你的面對你家裡人大放厥詞,比如,笑話咱五哥當兵是……” “老黑,你這個暴發戶。”毛建勇掀開被子撲了過去,隔著被子騎在黒德清身上去掐他的脖子,“我跟你說過沒有,誰再敢提那件事我就弄死他?” 黒德清一邊大笑著跟毛建勇對掐,一邊還堅持不懈地要發表完自己的看法:“……哈哈哈,然後……哎,我操……然後, 你忍無可忍……哈哈哈……捅了那缺心眼兒……十八刀……” 柳俠拖著被子挪得遠一點,看著那兩個人對打,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有點暖,朋友都信任他;有點難過,他和柳岸的事並不犯法,可比犯法的事還遭人厭棄。 但是,哪怕有一天這兩個朋友因為和柳岸的關係和他成了陌路人,他心裡也會一直把他們當朋友。 166閱讀網

535 些微的改變

 柳魁看柳俠跟進來, 一邊脫衣服一邊問:“人家倆擱堂屋咧,你不陪著人家, 跟著我幹啥?”

柳俠殷勤地接過大哥的外套掛在衣架上:“他倆又不是外人,不用我一直陪著。”

柳魁把溼透的秋衣也脫了, 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走到門後的臉盆架跟前, 準備擦背:“人家最多再擱咱家兩三天, 你還是過去吧孩兒。”

柳俠不接那個話頭, 搶了大哥手裡的毛巾扔進洗臉盆裡:“大哥,我給你擦脊樑。”

柳魁嘆了口氣, 轉過身。

柳俠擰乾了毛巾鋪在柳魁的背上,慢慢地擦:“大哥, 你,你是不是有啥事啊?”

柳魁乾脆地說:“沒。”

柳俠才不怕這一手, 他肯定地說:“有。”

柳魁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快點,要不我就自個兒擦。”

柳俠就不快:“你給我說啥事兒,要不就不叫你穿衣裳。”

柳魁被氣笑了:“孩兒,我真沒事兒。”

柳俠不信, 但他沒有真的不讓大哥穿衣裳, 四月份, 山裡的夜晚還很冷, 他讓柳魁換上了乾淨的衣裳後, 擋著門不讓大哥出去。

柳魁跟他對峙了半分鐘, 無奈妥協, 拉著他來到裡間,把他摁在炕沿上:“么兒,大哥不知該咋跟你說,你只要記住,您幾個,不管是誰,不管做錯了啥,大哥可能會打您,可是心裡不會嫌棄您,您啥時候都是咱家哩孩兒,擱我心裡頭還都是好孩兒,只是那一件事我覺得不對,想叫您改過來,知不知?”

柳俠看著柳魁,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大哥,你,是不是看了我擱雙山給你寫哩信?硬紙板上那個。”

柳魁的手放在柳俠的頭上,撫摸他頭髮的力度有點重:“么兒,大哥知你給貓兒當成了命,你放心孩兒,俺都不會嫌棄孩兒,不管因為啥原因,你今兒非問我,那大哥就跟你說我心裡咋想哩。

我沒法想您倆咋擱一堆兒跟夫妻樣過一輩子,可是,大哥就算一輩子都想不通您倆哩事兒,卻還是想叫您倆都高高興興過一輩子,我知這聽著可矛盾,可大哥就是這樣想哩,咱媽咱伯,還有您大嫂他們也都一樣。”

柳俠難受得把頭紮在柳魁的胸前,一聲不吭。

他知道,這已經是家人盡最大的努力說服自己的結果,接受一件被主流大眾極端排斥的事情已經非常不容易,何況同性戀在不久之前在法律上都是一件極其惡劣的犯罪。

同性戀是一種見不得人的罪惡,這樣的觀念多年來在普羅大眾心裡根深蒂固。

人的情緒和感受是一種本能反應,不是你用理智強迫自己就能改變的,即便能改變,也需要有一個相當長的過程。

在自己和柳岸的事情上,自家人的反應已經是最好的一種了,他不能因為家人平時的通情達理和對他的愛,就苛求他們馬上做出超出自己的經驗和認知、超越這個時代的共同認知的理解與判斷,聖人也做不到這樣。

柳俠在這幾個月裡想過無數次,如果自己不是擔心柳岸的身體,怕他不能承受來自於自己的壓力,當初自己聽到柳岸是同性戀的時候,還能表現得那麼剋制嗎?

結論是:不能。

過去了最初的震驚與慌亂,通過對同性戀知識的瞭解,他可能會慢慢地接受,但最初的抗拒是一定避免不了的,他當時在柳岸面前表現出的鎮定,也只是表面的,在沒有確定柳岸喜歡的是他自己之前,他一直在抗拒柳岸和一個男人過一輩子。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自己正好也喜歡柳岸,能夠接受柳岸身為一個男人的愛情,柳俠不敢保證,自己能比父母和哥哥嫂子們做的更好。

道理柳俠都明白,大哥的話從另外一個層面給了他一個保證,可柳俠的心裡還是很難受。

貓兒才二十歲,柳俠希望他能過的無憂無慮,可現在,他在外面一個人打拼。

面臨畢業,要考試,要考慮就業,要管理農場,還要忙代孕的事。

這麼多的事,他不知道柳岸怎麼應付,除了考試是柳岸必須自己獨立解決的,其他幾件事,對任何人來說,其中每一件都算是非常大的事,足以佔據一個人大部分的精力,而且這幾件事,都需要來自家人和朋友的建議或幫助。

柳岸現在卻只有一個人。

柳魁好像知道柳俠心裡在想什麼,他扒拉著柳俠的頭髮說:“您五哥跟小葳經常跟貓兒通電話,孩兒擱那邊可好,你別擔心。”

柳俠抬起頭:“孩兒決定畢業後咋辦了嗎?”

拿到畢業證後回國還是先留在美國,上次兩個人通電話時仍然沒有達成共識,柳俠一團亂麻中相對比較突出的想法是留在美國,先不找工作,顧著柳石和農場的事就好,要不就繼續讀書深造;柳岸不和柳俠犟嘴,但也不肯說不回國這個話,柳俠知道他還是想回來。

柳魁說:“這個,還沒有,您五哥跟小葳一直在勸他,小葳想叫貓兒也讀個博士。”

柳俠馬上坐直了:“不讀博士,最多碩士。”博士太難讀了,時間那麼長,任何有壓力的事他都不想讓貓兒幹。

柳魁看到柳俠好不遮掩的關切,心裡苦笑,臉上平靜地說:“貓兒連碩士都沒答應咧,你不用瞎操心。”

柳俠的眼神閃爍了兩下,又頹了回去:“哦。”

柳魁拍了兩下柳俠的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柳俠從小到大,和他無話不談,一般小孩子在外面惹了禍,都是想辦法瞞著家裡人,免得受到責罵,柳俠在他跟前卻從來沒有過,惹禍被柳長青和孫嫦娥揍了,捂著屁股還能跟他分享惹禍時快樂的心情,和他炫耀沒有被柳長青和孫嫦娥發現的更嚴重的壞事。

和柳岸的事被發現後,是柳俠第一次躲他,這讓柳魁非常非常難受。

柳俠的信裡,除了對家人的不捨,都是在請求家人在以後的歲月裡無論出現任何情況,都要善待貓兒,沒有對他自己的任何要求,也就是說,他當時認定了自己不可能活下來,那麼他和貓兒之間的感情便永遠不可能實現,也就不存在他因為喜歡男人而被嫌棄的問題,只有貓兒的性向終將有一天必然暴露。

而現在,他活下來了,他就和貓兒面臨同樣的問題,他覺得家人也有可能在心裡嫌棄他。

柳魁永遠不可能嫌棄自己的弟弟和侄子,相反,他因為知道這種感情的嚴重後果,對他們更加心疼,可是,他不能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他和父母一樣,希望柳俠和貓兒知難而退,選擇一條更平穩安全的人生之路,任何疑似縱容的做法都可能給柳俠和貓兒造成這種事情並不嚴重的錯覺,所以,這三個月,柳魁硬著心腸不和柳俠談論跟他和貓兒的感情有關的一個字,但現在,因為自己的一個表情,柳俠馬上就收回了自己的話,恐怕在自己面前討嫌,這讓柳魁不能忍受。

他說:“么兒,擱大哥心裡頭,那件事是錯哩,可你跟貓兒,擱大哥心裡還都是好孩兒,跟以前一模一樣,咱伯咱媽哩想法跟我一樣。”

柳俠抬頭看著柳魁的臉:“那咋可能一樣。”

柳魁說:“小蕤跟著常帥看那種錄像,您覺得小蕤就是個腌臢菜了嗎?您嫌棄過小蕤嗎?”

柳俠搖頭:“孩兒又不是神仙,有人擱他跟前放,他能咋著?”

柳魁說:“這不就對了。您倆這事跟小蕤那事差不多,待見誰,管得了手腳眼睛也管不了心,所以這事原本沒啥對錯,只是碰巧你跟貓兒都是男孩兒們,所以這事就變成了錯的,事兒錯了,可人沒錯,那大哥跟咱家哩人又咋可能嫌棄您?”

柳俠第一次被大哥的話繞得有點腦子不夠使,他看著柳魁的臉在心裡理頭緒。

柳魁拍拍他的頭:“別瞎胡想了,咱家沒人嫌棄孩兒您倆,快去陪陪毛建勇跟黒德清吧,別叫人家多心。”

柳魁說著就抓了條幹淨的外套往外走,柳俠只好跟著他出去。

毛建勇和黒德清兩個糙老爺們兒本來就不纖細敏感,加上今天幾個小的都回來了,兩個人和小莘、小閻王對著吹得雲天霧地,根本就沒想起柳俠這一茬。

倒是兩個小閻王發現柳俠有點強打精神,小雷爬過來坐在柳俠身邊,問他是不是想柳岸哥了。

除了這個原因,他們真沒見過小叔因為別的事蔫巴過,被奶奶逼著娶媳婦算是最讓小叔不樂意的事了,小叔的反應也是底氣十足地踢騰著腳跟奶奶犟嘴,從來不會因此發蔫。

柳川為了“五一”能回家,這個週末替別人值班,秀梅也因為臨近“五一”,店裡的活兒特別多,沒能回來。

可柳長青、孫嫦娥、柳長春和曉慧還在旁邊,他們都是對他和柳岸的事情持反對態度的人,柳俠正在想怎麼回答合適,小萱替他說了:“哎呀小雷哥,這還用問?小叔腿不美,見不著柳岸哥不說,連電話都不能打,當然可想了。”

小雷看柳俠的臉。

柳俠彈了他腦門兒一下,沒說話,這等於是默認了。

柳俠和毛建勇、黒德清跟一大群小的離開堂屋後,柳長春和柳茂、柳鈺、玉芳也逗下去了。

孫嫦娥坐在炕上難受,她六神無主地問柳長青和柳魁:“要是毛建勇跟黒德清知小俠跟貓兒的事咋弄?”

柳長青說:“么兒跟他們認識十來年了,要是因為這他們跟么兒疏遠啥哩,那這朋友不交也罷。”

孫嫦娥撩起衣襟擦眼睛:“孩兒成天價忙,一共也沒幾個多好哩朋友。”

柳魁過去坐在她身邊:“媽,前幾個月,你將知他倆哩事,一時接受不了,受打擊老大,我不敢擱你跟前多說,今兒你正好說起這個話題了,那我就跟你說幾句。

媽,其實,外頭哩人對這事沒恁喊打喊殺,可多國家都允許同性戀結婚了。”

孫嫦娥說:“不當著面喊打喊殺,背後成天嘀嘀咕咕,那是一樣哩。”

柳魁說:“嘀咕有啥用?俺六姥爺跟我說過,當年你跟俺伯結婚,孫家莊多少人擱背後議論你,等著看你哩笑話,現在咋樣?你不比誰過哩好?

我還記得你跟我說過,您小時候還興纏腳,你纏了一會兒就疼得大哭,俺姥姥知書達理,不信邪,也心疼你,就頂著俺姥姥孃的吵鬧,硬把你哩裹腳布給解下來扔了。俺幾個姨沒你這運氣,都疼得整夜哭嚎。

長大點以後,村裡人都背地裡笑話你腳大,看看現在,你走路一點不受罪,俺那些姨雖然解放後都給腳放開了,現在還是多走一會兒腳就疼的不得了,要不是孩兒們架子車拉著,一輩子連望寧都去不了。”

孫嫦娥說:“話是這麼說,可倆男人好這事,它還是不一樣啊孩兒。”

柳魁說:“沒啥不一樣哩,都是人習慣了大多數人的做法,有人跟他們不一樣,就被當成妖魔鬼怪了。”

孫嫦娥垂眸嘆氣。

柳魁看了看柳長青,伸手摟住了孫嫦娥的肩膀:“媽,事兒還沒一定咧,你看么兒,他現在不是比前些天好點了嘛,咱不著急啊,也許孩兒哪一天突然就想開了。”

孫嫦娥搖頭:“我看是老難吶,小俠還是滿心滿意都是貓兒,連小萱都能看出來。”

柳長青不做聲,自己先下了炕,然後伸出手讓孫嫦娥扶著他也下去,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走了。

柳魁一個人坐在炕上發呆。

如果柳俠和柳岸堅持到底,父母最終肯定會妥協,事情已經發生三個月了,孫嫦娥正在慢慢適應這件事帶來的震動,既然知道柳俠和柳岸不可能分開,那就只能想辦法從正面寬解母親的心了。

但孫嫦娥年紀大了,良藥也不能下的太猛,一點一點讓她適應吧。

柳魁搓了把臉,躺倒在被子上:小俠和貓兒還遙遙無期,他們的後面還有小凌和陳震北呢……

一群小的在柳俠的窯洞裡鬧騰到快半夜,曉慧出面,兩個小閻王才不得不和小萱一起離開。

柳俠心裡亂,睡不著,繼續和毛建勇、黒德清聊天。

他和貓兒很清楚他們之間的感情不容於世,從來沒想過要公之於眾,可是,剛才幾個小的那一番對話引發了他的危機感,他非常想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態度。

於是,他裝作信口開河地說:“現在,咱們三個這麼要好,躺在一個炕上,你們說,會不會有一天,咱也跟好多人一樣,物極必反,好朋友變路人啊?”

黒德清一拍胸脯:“我這裡絕對不可能。”

毛建勇說:“我也不可能。”

柳俠說:“現在當然不可能,可人都在不停地變化,社會也在不停地變化,沒準兒哪一天,咱們其中某一個人做的某件事,其他人覺得死活都不能接受呢。”

毛建勇說:“咱們幾個不存在這種事吧?”

柳俠說:“這種事真沒準,像我這樣的,我家裡人都說我是沒星秤,不定哪天就能幹出點啥你們匪夷所思的事。”

黒德清說:“就你?呵呵,就算現在的社會體系忽然崩潰,法律什麼的都不存在,你也幹不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吧?所以在我這裡,你那兒沒有我接受不了的事兒。”

毛建勇也說:“七兒,就你們家這家教,你自己說吧,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除了吃,你還能犯哪條?而吃這玩意,只要不吃人肉,人自己掏錢買的,怎麼吃都沒毛病。

我的原則是,不犯法的在我這裡都是正確的;犯法的,看犯的人是誰吧?”

柳俠說:“犯法還有區別?”

毛建勇說:“那當然,比如你和黒德清,老黑犯法,那我絕對要跟他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因為這貨一看就不是好人,一家子發國難財的漢奸暴發戶;你就不一樣了,你犯法了,我還要甄別一下再決定。”

柳俠說:“比如呢?舉個例子來,我犯了哪種法,你會跟我繼續保持純潔的革命友誼?”

黒德清搶著說:“這還不好猜嗎?就是那種嘛,比如,一個自以為是的缺心眼兒,覺得自己家有倆錢就牛逼上了天,當著你的面對你家裡人大放厥詞,比如,笑話咱五哥當兵是……”

“老黑,你這個暴發戶。”毛建勇掀開被子撲了過去,隔著被子騎在黒德清身上去掐他的脖子,“我跟你說過沒有,誰再敢提那件事我就弄死他?”

黒德清一邊大笑著跟毛建勇對掐,一邊還堅持不懈地要發表完自己的看法:“……哈哈哈,然後……哎,我操……然後,

你忍無可忍……哈哈哈……捅了那缺心眼兒……十八刀……”

柳俠拖著被子挪得遠一點,看著那兩個人對打,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有點暖,朋友都信任他;有點難過,他和柳岸的事並不犯法,可比犯法的事還遭人厭棄。

但是,哪怕有一天這兩個朋友因為和柳岸的關係和他成了陌路人,他心裡也會一直把他們當朋友。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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