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所謂朋友
117所謂朋友
這邊小菊剛回來,外面說出的聲音便再次響起了,聲音清晰,吐字清楚,可以說,說書先生說的每一個字都可以聽得見。
舒萍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倒不是說這桂老闆說的書多麼吸引人,其實現在也只是桂老闆和客人拉家常,只是在這沒有擴音器沒有麥克風的時代,竟然聽得那麼清楚,舒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少奶奶,外面都是男客,您還是不要出去了。”小蘭見舒萍就要開門了,忙喚道。
“我不開門,只是覺得奇怪,你說這也就是一個普通的茶館,為什麼咱們雅間關著門外面這麼多人也能聽得清楚呢?我只是覺得新奇。”舒萍轉身慢慢坐回座位說道。
“少奶奶您不知道,金陵都在傳,桂老闆家中有人是在宮裡當差的,說是宮裡有個暢音閣,三層的戲臺,皇上娘娘們聽戲可是聽得真真兒的呢,小蘭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麼緣由,也許是桂老闆家的那位親戚說的。”小蘭見茶水漸涼便讓人去換一壺。
雅間大門打開,聲音更大,門一開一合間,舒萍見到那個剛剛空置的臺子上坐著一個人,花白的頭髮,但容貌卻是十分年輕,一雙眼睛不大卻十分有神,嘴巴一張一合,說得臺下眾人目不轉睛,即使有附和提問者也馬上回答,或是讓人信服或是啼笑皆非。
“今天我說的這書,乃是八拜之交,好兄弟拜把子都說是八拜之交,那麼這八拜是哪八拜呢?分別是……”
“桂老闆,聽說你家有人在宮中當差,是不是真的啊!”
“桂老闆,咱們聽說,宮裡以前出過一個和皇上拜把子的公公,後來做了爵爺,可是最後又浪跡天涯,你說是真的嗎?”
桂老闆話還未說完,這臺下就嚷嚷了起來。
“看來,這桂老闆家在宮中有親戚在金陵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不過宮中除了宮女就是太監,桂老闆家資鉅富,只要幾十兩便能接濟一人,為什麼家中還會有人入宮當差呢?”舒萍嘴上說著,心中也活泛起來。
與皇帝拜把子,做了爵爺,江南人士……
天!
舒萍猛地抬頭,腦中不斷閃現自重生之後見到的一切,康熙愛微服出巡,皇宮中有一處地方是隻有康熙一人能進,太子二哥說皇父有一天刀火不近的軟甲,徐大哥,玄真道長!
“我早該想到了!”
“少奶奶您這是怎麼了?”
舒萍一嗓子倒是讓身邊的小菊小蘭嚇了一跳,任誰也沒見過一府主母如此大聲說話。
“我沒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情,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倒是嚇著你們了。沒事了,小菊,你問問四條買吃的回來了嗎?小蘭,看看茶水為什麼還沒有換來。”
與舒萍的茅塞頓開不同,此時通吃茶館的大堂卻是迎來了自開張以來的第一次冷場,四周靜可聆針。
“呵呵……全是騙人的,當今聖上,那可是明君,但是明君也是聖上,怎麼會有拜把子兄弟?有拜把子兄弟,那親兄弟又該放到哪裡?都是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可是這事情京城都是知道的,後來聖上起駕盛京,那位爵爺是跟著去的,可是卻沒有跟著回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聽到過這個爵爺的名字,咱們好奇,您就說說麼。這位爵爺,到底有什麼通天的本事?”
桂老闆本想拍醒目換本書接著講,但是下面的人卻是不依不饒,一時之間像是將他逼到懸崖邊,對面全是追兵,退無可退。
“什麼朋友?皇上……皇上怎麼會有朋友?忠孝?仁義?別說是和皇帝拜把子,如果朋友之間一個窮一個富又怎麼樣?到最後還不是斷了關係?兄弟,只會利用而已!”
桂老闆聲音不大,但嘴裡的話卻是讓所有人都聽到了,眾人面面相覷,不發一言,而此時樓上的舒萍,卻是像被戳中肺管子似的,心裡難受得很。
“總聽說桂老闆說書精彩,今日一聽,不過爾爾,小婦人遠道而來,今日一見,卻是失望了!”
嘴裡的話,沒過腦子就說了出去,此時小蘭剛好進門,但卻被舒萍嚇得砸了手中的茶壺。
“咣噹”一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間叫“竹”的雅間上。
“你是什麼人?”
“一個覺得被桂老闆的言論侮辱了朋友關係的小婦人!”
沒有人知道,舒萍在這個地方是多麼地孤獨,的確,烏喇那拉舒萍是不孤獨的,但是那個失了身子,以魂魄之識投到清朝這個莫名其妙的空間的杜萍萍,從未有一刻是不孤獨的,她就像是用兩個人格在生活的人,白天,舉止大方,端莊嫻雅的是四貝勒的福晉,夜晚,月夜夢迴,深覺無盡淒涼的,是杜萍萍。
在整個沒有任何現代化設備,沒有電話,沒有網絡,更沒有熟悉的家人朋友的地方,她只能靠著私下的一一封封永遠都寄不出得不到回應的信來聊解心中思念。
她的家人,不管她做得如何都一如既往支持她的父母,雖是淘氣卻也十分尊重她的弟弟。
她的朋友,雖是富貴卻從未用榮華壓人,從高中走過,她以為她們能走過十年,二十年,能做一輩子的朋友。
那些情啊,就是山頂的雪,潔白無瑕,可是現在,卻有人說,朋友,到最後都會斷了關係,兄弟,到頭來只是利用,她當然會憤怒,而且是十分生氣!
“小婦人倒是覺得,這世上無非就是諸多情感的糾葛,說穿了,不過是親情,友情,愛情
父母屬親情,是一輩子都割捨不掉的,有道是父母在不遠游,為人子女者當孝順便是這個理兒。
夫妻屬愛情,兩情相悅到了一起,手拉著手走過一輩子,不說舉案齊眉,總歸逃不過合適兩字。
愛情經過時間會變成親情,而這世間還有一種特殊的情……”
舒萍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那是什麼?”外面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喊了一句。
“還有一種……還有一種那便是友情!”說道此處,舒萍只覺得喉中哽咽更重,眼前漸漸模糊,豆大的淚珠慢慢順著臉頰,落到胸前。
“是友情!”
舒萍用手中的帕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然後大聲說道。
“友情?什麼友情?”門外的人互相議論著。
“女子間叫閨中姐妹,男子間便是八拜之交兩個或者以上的人走到一起,聊得開,處得舒服,你高興了她會陪著你高興,你傷心了,她會勸慰你。
她說,這世上即使沒有人要你我也會做你最好的朋友,家人給你的種種不理解,到了她面前,都會迎刃而解。
也許她見到你穿得少了就會罵你,但是在下一刻總會為你取暖,你說沒有人記著我的生辰,她會不說話,在你生辰的時候悄悄送給你你想過了很久的玩意兒。
你們終究會在人生的某一個路口遇到攜手一生的人,也許正因為路長了,這輩子都不會聯繫了,可是沒有關係,只要心裡有彼此,這段情,就在!”
眼淚再次止不住流下來,人生一世,有三兩好友一生交好,那是多麼榮幸的事情?
“可是總是在四下無人的時候,也許是送你的一本書,也許是一支筆,總會想起那段時間,總會想起那段友情。
還會想起,就算是這個世上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可是他不會,也許我是富家翁,他是寒門子,可是我們就這樣成為朋友,我沒有因為他出身貧寒就看不起他,他也沒有因為我是富家翁就巴結我
我們的相遇不是金錢架起的橋樑,是因為緣分。
這世上會有很多的這樣那樣的事情來打擾我們,讓我們分崩離析,可是等過了滄海桑田,我還是不後悔,有你。
因為你,陪我走過了最懵懂的歲月
因為你,我相信這世上有的不僅僅是寒意侵襲
也許是因為欺騙,也許是因為無奈,我們分離,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從未忘記你。
你以為你離開我便會高枕無憂,可是沒了你,我只能用堅硬的外殼包裹自己。”
門外響起腳步聲,有人將門推開,走進來。
一隻戴著銀包金指環的手將舒萍的臉托起,另一隻手,用繡著蘭草天藍手帕幫她細細擦乾淚水。
眼淚流乾,舒萍看清眼前的人。
“胤禛……”舒萍喊了一聲,再看胤禛身後,門已經關上。
胤禛不說話,繼續幫舒萍擦眼淚。
“哇”的一聲,舒萍撲到胤禛懷中。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好怕!”
雅間裡,傳來陣陣哭聲,可是雅間外面,卻是再也沒有熙熙攘攘。
整個通吃茶館中,原本的客人,全部跪下,口稱“吾皇萬歲。”
二樓走廊蘭字雅間,走出一穿著玄色長袍外罩同色馬甲的男子,雙手揹著,看著樓下那臺子上站著的桂老闆。
而桂老闆,此時眼睛睜得如銅鈴般大,嘴微張著,看著二樓的那個男子,那個坐擁天下的男人。
在這一剎那,桂老闆,不,應該是韋小寶,全都明白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而已。
聽著雅間傳來的哭聲,他卻是欲哭無淚,躲了這麼多年,躲了個身心俱疲,卻還是被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