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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為妃 · 第八十五章

一日為妃 第八十五章

作者:月滿朝歌

清早,天剛矇矇亮錦月便起身來,略略作了收拾,吃了早膳,便讓秋棠去準備車馬,在卯時之前出宮去。<strong>txt電子書下載

昨夜上安宮求和不成,錦月打算去找尉遲飛羽商議商議。

尉遲飛羽雖還是兼任“侍中”,但到底是三千戶的祁陽侯,不可能每日侍奉在皇帝之側,便向皇帝請示了單日入宮,雙日另行處理事務。

今日是四月二十四,是雙日,尉遲飛羽在府中。

還是平時出行所用的黑鐵木四方馬車,錦月帶了周綠影、香璇和靜樹,秋棠現在任尚陽宮的尚宮,要周全宮中,不被別宮所監視,還要保證小桓的安全,走不開。

至於淺荇和行魏兩個武功高手,一人隨馬車出宮,充當車伕正在前駕車,一人留在宮裡守著孩子。

馬車沿著狹長的永巷飛馳,再轉入長街,紅牆青瓦飛快朝身後退,不多會兒就可見厚重的大宮門在宮牆盡頭森嚴矗立,高闊得彷彿天庭入口,有神明依附在上。

錦月捂住心口略略壓抑,外頭的女人們都羨慕宮中生活,拼命想進來飛上枝頭,而她,卻恨不能立刻帶著一雙孩子離開這裡。

待解決了弘允母子的危機,將母親的仇報了,她就離開深宮,尋一處安靜的地方生活。

“姐姐在想什麼這樣出神?”香璇拉了拉錦月的袖子,“不要太擔心,總有辦法解決的,姐姐機敏,加上祁陽侯思慮縝密,一定能想出對策救新太子的。”

錦月見香璇臉頰紅潤,顯然是墜入情網的女人,朦朧間,彷彿看見了六年前的自己。

感慨:“看來我們家香璇是真想出嫁了。張口閉口都離不開祁陽侯三個字。”

香璇臉羞得通紅,不敢說話了。

錦月握她手:“你和哥哥般配,會幸福的。”

香璇想了一秒:“姐姐,你說‘般配’是什麼意思,如何才叫般配。”

“般配。”錦月不禁暗暗嘆息,“所謂般配,我想應是在一起過日子沒有太多摩擦,能夠順順利利白頭到老吧。有些情人相愛,在一起之後卻矛盾重重,這就是不‘般配’。”

就如她和弘凌,在一起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總有分歧。相愛容易,相守卻難。

“如此說來,姐姐其實和如今的太子是最般配的,姐姐來尚陽宮也大半年了,我還從未見你和太子紅過臉。”

“我和弘允哥哥自小相識,有什麼脾氣小時候就已經磨合好了,彼此再瞭解不過,哪兒還有什麼好爭執的。”

錦月淡笑說。

她和弘允,看對方就像看自己一樣熟悉,有什麼值得吵的。也或許因為太過熟悉,太過瞭解,所以她當年才對他難以心動,哪怕弘允再高貴優秀帥氣,她也都看習慣了。

姐妹倆說著話,趕馬車的隨扈行魏忽然小聲稟告:“夫人請看。”

馬車慢下來,錦月撩開馬車窗簾。

而下已經行駛到西市。清晨的市區人潮熙攘,石板鋪平的街道上南來北往的客商、百姓絡繹不絕,小販叫賣著早點,飯食的香味一陣陣飄入錦月的鼻腔。

錦月目光落在一旁大宅門口,上掛著“尉遲府”三個大字,門第不比從前太尉府那麼氣派,卻也算大戶府苑。

周綠影憤憤道:“小姐別看了,老爺對你和大少爺如此絕情絕義,不值得小姐半分思念。”

這是尉遲雲山、上官氏一家子的新府邸,而今他雖不受朝廷所用,卻在弘凌手下謀著舉足輕重的官職。

“我沒有思念,只是想看看這個父親的眼睛,要瞎到何年何月才能看明瞭。”

說曹操曹操到,錦月話音剛落,那大門內尉遲雲山穿著一身將領打扮就出來,身後三五個帶刀隨扈簇擁著,氣派魁梧依舊,只是幾許花白的頭髮從耳側盔甲陋處,略顯遲暮蒼涼。

尉遲雲山也看見了錦月,吃驚地停在門口,他以為錦月是來看望他,冷聲:“為求自保便與生父斷絕血緣關係,娘娘做得如此決絕,還來我府外徘徊做什麼?”

他正說裡頭上官氏就拿了披風喊著“老爺”追出來,很是殷勤,她看見錦月也是大詫。

錦月冷笑回敬尉遲雲山:“比起尉遲大人為求自保逃跑,讓庶女庶子行駛官道而被追兵逼迫墜崖以拖延時間,我和兄長斷絕個關係又算個什麼呢?”她目光朝上官氏幽幽一蕩,“你說是不是,尉遲夫人。”

尉遲雲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那主意是上官氏出的,他一直萬分後悔,卻也自認是沒辦法的事,若不然都得死在一起。<strong>求書網

他被錦月堵得說不出話來。

“尉遲大人當真好權衡,比起統統赴死選擇些感情淡的兒女當箭靶子,也是不錯。我和兄長作為大人丟掉的感情淡的兒女,還能好好活著,也真是上天眷念了。虎毒不食子,大人比虎還了得呢。”

錦月丟下一串能氣死人的話,揚長而去,尉遲雲山捂著胸口順不過起來。上官氏扶他卻被重重丟開手。

“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老爺你就聽她胡說嗎?白氏不貞不潔,她和尉遲飛羽指不定並不是老爺的骨肉,若不然怎能對老爺對尉遲家這樣無情……”

錦月馬車跑遠,將那宅子拋諸腦後,很快,就到了祁陽侯府。

祁陽侯府在西市中間,錦月剛進去堂屋,就有一團圓滾滾的小東西從內間撲騰出來,一頭扎進她懷裡——

“孃親孃親,小黎想死你了。小黎要抱抱……”

尉遲飛羽笑吟吟緊隨其後:“妹妹,你可不知道我被這小東西念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整天說‘孃親孃親’,哥哥我都快變女人了。”

他說罷才見香璇也在,忙住口正色。要儒雅,不要痞氣!而後端著架子,想看又不敢看香璇。

香璇更是不敢看飛羽。兩人彆扭著,看得人都辛苦。

錦月不覺想當年她追求弘凌的時候,熾熱又狂妄,真是沒什麼嬌羞之色的。也虧得弘凌竟然能對個如此野蠻的女人動心。

真是一物降一物。

這念頭一閃過,今夜心中又有些煩亂,趕緊壓下去,又讓周綠影和香璇將小糰子待下去,她好與尉遲飛羽商量。

“妹妹,現在朝廷頗為頭疼,上安宮如個鐵疙瘩,一絲風都吹不進去,楊丞相進諫選了三位大臣假意投誠,獻上細作為美人伺候四皇子,卻不想不過三四日,連大臣都一併被四皇子親手所殺了。”

提起弘凌,尉遲飛羽語氣中敬畏頗有些欽佩。

錦月吃了一驚。“他,他竟已敢在宮中斬殺三位大臣?那皇上如何反應?”

“皇上從六皇子被車裂開始就身體愈弱,這兩日更是連飯量都減半,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四皇子應當是破釜沉舟不想再等了,我估摸著他很快就會有動作。”

尉遲飛羽聲音小了些,四顧明紙窗外是否有人偷聽,才說,“恐怕過不久,龍椅上的人就要換了。”

皇帝身體一直不好,這些本在錦月意料之中,只是在這個皇帝身體狀況日下的節骨眼,卻醞釀著弘允哥哥身世的危機,實在讓人焦灼。

“哥哥,我今日來時有個秘密要告訴你。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對策,還請你幫幫我。”

錦月打算將姜瑤蘭毒殺先皇后的秘密攤牌。

“妹妹請說,只要是你的事情,哥哥義不容辭。”

……

錦月一字不漏的細說,尉遲飛羽越聽越心驚,聽到姜瑤蘭為守住秘密計殺太皇太后嫁禍弘凌之時,驚嚇得連連倒抽涼氣站起來。

“如此說來……如此說來四皇子根本是被冤枉的!”

錦月心中有歉疚,點頭。“是,太皇太后之案他確實是被冤枉。當年瑤華皇后之死,他們母子也非兇手。”

“可妹妹你將金簪交給皇后,他若知道了定會將你恨死的。”

“都已恩斷義絕,又何須在乎那‘恨’是多是少呢。我若不守住秘密,弘允和皇后母子就會萬劫不復。在我危難狼狽之時是他們救了我,這忘恩負義之事……哥哥,我真做不出來。”

錦月望著非羽道,眼睛微微泛紅,她如何會不知道隱藏真相是昧著良心、是對弘凌的不公平,可是她沒有第二條選擇。

“當時在東宮時,小黎失蹤之時,我聽聞他竟是與尉遲心兒花前月下,氣急攻心,與他決裂,他來求我原諒我也無情拒絕,而後想來也是有些衝動。到我入尚陽宮前夕,我才發現,我竟然懷了身孕……”

尉遲飛羽起初還沒聽出問題,聽到末尾才回味出不對。“妹妹你是說,小桓他……”

他跌坐在椅子上:“你說的秘密實在太龐大,容我緩緩,緩緩……”

“而今我身邊除了幾個心腹隨扈和香璇,也就只有哥哥能夠完全信任了。還望哥哥幫我出出主意……”

尉遲飛羽道:“妹妹的糾結我能懂。一邊是亦兄亦知己的恩人母子,一邊是兩個孩子的生身父親,妹妹重情重義,才會兩難。”他長長嘆了一息,“你默默為四皇子撫育兩個兒子,留得血脈,也算是對得住他了。”

他略作思量:“我們,便幫襯皇后母子暫度難關吧!待過了這個坎兒,妹妹大仇得報出宮遠去,到時候他們兄弟要如何你死我活的拼殺,因果要如何報應,也不是我們能夠掌控了。”

錦月憂中含喜:“飛羽哥哥懂我。”

“血脈相連的親兄妹,當然能懂。”

尉遲飛羽接手錦月交付的事立刻著手開查。秋棠認識的人大都是下層一些的、同為高階奴才的,而尉遲飛羽就不同了,他是個雅痞,從前又好吃喝玩樂,在京師的官宦間子弟間很有些兄弟、人脈。

不過三日,他就有了些眉目,送信兒入昭珮殿。

錦月開啟密信,凝眉粗略讀了一遍。

尉遲飛羽信中說,他從賈府的公子那兒得知,弘凌的隨扈與賈府的夫人商定,要買賣一個掐金絲琳琅的藥罐子,是個從宮廷流落出去的御用品,不知作何用。

“賈府。”錦月微微抿唇一笑。不管那藥罐子什麼用處,應當是個要緊物件……

**

李生路入宮後,匆匆奔赴上安宮正殿,弘凌正在裡頭靜養調息。

大夫一出來,他就急急奔進去抱拳跪下——

“奴才該死,殿下請降罪!”

弘凌遍身施針後留下的小血點子,口唇乾白,冷冽的俊美容顏略略虛弱,可保護自己、隔絕旁人的那層隱形氣勢卻一點沒減少。

“說,搞砸了什麼。”

李生路重重唉了一聲:“奴才去賈府與賈夫人買賣那藥罐子,怎知賈夫人臨時變卦,說是她女兒要了去送人了。奴才問是誰,她並不說,出府奴才便發現是錦月夫,哦不,是太子妃,她和賈府的千金要走了藥罐子。奴才辦事不利,請殿下降罪……”

李生路抱著死的決心說。

弘凌無力半眯的眸子漸有焦距,凝攏眉頭。

他卻沒發怒,也沒責罰李生路,他穿著一層雪白的中衣坐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一旁侍立的宮人都小心翼翼,最近他們主子的思想越發難以捉摸……

……

錦月將掐金絲琳琅的藥罐子藏在昭珮殿的暗閣中,拿到手裡她才認出這分明是瑤華皇后所用之物,底座上刻著棲鳳臺的印章和年歲。

罐子到手,她也可以稍稍放心,便帶著小桓去中宮大花園走走。

今日薄薄有暖陽,氣溫不冷不熱正正好。錦月抱著裹得厚厚實實的小桓,在涼亭邊兒看牡丹花。

團團簇簇的牡丹映著陽光絢爛瑰麗。

小嬰兒本睡著,卻不想靠近牡丹花就立刻醒來,揮舞著短短的小胳膊要摘花。

錦月忍俊不禁:“你是男子漢,不能痴戀花花草草,知道嗎?”

巴掌大的孩子當然不知道,哪兒管兒,非要摸摸,錦月只得讓他抓殘了幾朵牡丹花,小爪子掐著肥沃的花瓣一個一個的小指甲印兒,小桓咯咯地笑個不停。

錦月心情也輕鬆起來:“幸好那冷冰冰的脾性沒有遺傳給咱們小桓,不然孃親可有得受了,呵呵。咱們小桓是隨孃親,喜歡花兒是不是?”

錦月兀自沉醉在美景與兒子的可愛模樣中,竟未發現身側的侍女宮人都默然退遠。

頭頂陽光一翳,錦月頭也不抬道:“影姑,你擋住太陽了。”

而後她才發現落在花草間的影子高高大大,是個身修體長的男人!驀地回首——

“什麼冷冰冰?”來人吐字如冰,站在她背後。

“啊……”錦月忙站起退後卻忘記了腳邊是鵝卵石立著圈出的花園柵欄,一絆,眼看就要和孩子一同摔倒。

弘凌手臂一抬,毫不費力地接住母子二人。

錦月忙退開,才見周圍侍女宮人都被遣退了,向來是弘凌所為。她完全沒有做好見他的準備,是以暗暗有些驚惶失措。

“你剛才說誰冷冰冰。”

弘凌又重複了一回。

錦月心中咯噔一聲,忙將孩子往懷中緊了緊,背過身。

“隨口說說罷了。”

說罷錦月就走,擦身而過至極卻忽然被只大手握住手臂,緊緊地,她走不掉。

“四皇子這是做什麼!”

“談談。”

“你我早已恩斷義絕,還有什麼好說的。”

“有。”

他篤定吐出一個字,像一顆石子落在錦月心頭的湖泊中,平靜了許久的湖心不住激起了漣漪。

弘凌一身玄色緞子長袍,站在萬紫千紅的牡丹花間,錦月站在他身側靜靜等待他開口。

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可他不說話,她也不想先開口。

已經分手的戀人,自是誰也不想先拉下面子來示弱的,錦月想大抵是這個原因吧,所以兩人都久久沒說話。

起了一絲風,錦月怕吹著熟睡的孩子,就將襁褓的小襖子攏了攏,遮住嬰兒的小臉蛋兒,卻哪知道這小祖宗自有主意。

小桓不樂意了,拼命地活動著裹得胖胖的小手臂推開小襖子。

孩子穿得厚實,手兒又軟,硬是推不開,就哇哇委屈地哭起來。

錦月又緊張又尷尬,小聲哄。“小桓乖,聽話,別鬧,乖……”

弘凌負手立在一側,袖下的手指不禁動了動,雖然還是如方才一樣站著,可是心卻跟隨那聲聲委屈的叫喚有了反應,和他的手指一樣動來動去了。

他側目看來,錦月正著急地哄著孩子。

“他怎麼哭了?”

錦月渾身戒備。“可能有些餓了吧。”

俯視著襁褓中的小傢伙因為費力的哭著,臉兒紅撲撲,弘凌不覺走近把手指遞過去。

“這樣就不哭了。”

小桓咬住弘凌的小指頭,滿足的吸起來。

弘凌眸子暗了暗。小時候他在冷宮,沒有娘,也時常沒有乳母,他餓了,伺候他的奴才們就把指頭給他吸。這些都是老奴才們後來告訴他的……

錦月心頭一陣緊張,能聽見心跳聲,快速道:“你有什麼話快說吧,既然你我已發誓不再有任何聯絡,還是少站在一起的好。”

“你拿走了藥罐子。”弘凌篤定。

“你既然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麼。”

“我不是來問你。”弘凌語氣沉下去,“我是想告訴你,你做的這一切,都不過是徒勞罷了!皇后的秘密,你不保不住。”

錦月呼吸也重起來,卻不想說話,弘凌看她如此,感覺得到錦月的怒氣,或許是他不想破壞這個陽光的下午,也或許是近來他思維越發失常,喜怒難控而生出些超出邏輯的眷戀。

“孩子很可愛。”

弘凌輕輕掖了掖襁褓,動作間不小心就露出了手背上醜陋的傷痕,從前那道傷痕上又添了一道淺淺的新傷,應該是今年的戰爭衝突中受的。

錦月和孩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處上,手的主人才意識到,忙縮回了手,袖子落下,將醜陋擋了去。

“小黎小時候和他應該很像吧。”弘凌道,“我錯過了他的成長,一直很遺憾,對你們母子很愧疚。”

錦月並不理睬。

弘凌退後一步,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肅:“今日我主要是來看孩子的。他很可愛,往後將他作為養子我應當也可以接受。”

弘凌說罷,嘴邊一笑,錦月聞出些許嗜血的味道。

錦月上前幾步追問:“你什麼意思!”

弘凌頓了頓步子,微微側臉,柔美而幾分剛毅的側臉明明俊美如鑄,錦月卻看得渾身生寒。

“等他一死,你們母子就沒了依靠,你當記得我說過這輩子會當你的‘依靠’,恩斷義絕沒關係,沒有情誼一樣可以做夫妻。”

錦月吸了口氣,四肢發麻。“你!你是不甘心我嫁給了他,所以報復我麼?”

弘凌沒回頭,可他的聲音和神態,都令錦月無比的陌生。

“你說對了。”

錦月怒從中來:“弘凌,你是瘋子嗎!非要折磨我你才甘心?”

那男人一頓,“是,我就是瘋子。你當年招惹我的時候,就該做好心理準備。”

而後他大步離開。

他說是來看孩子,他說她沒辦法阻擋他的行動,他說,等弘允死了,要把她擄過去。

錦月頭皮發麻,抱著孩子已是渾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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