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女帝傳奇 第十二章朝堂初試
鳳儀元年,元月初七。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太極殿前已是燈火通明。三千禁軍沿丹陛兩側肅立,甲冑在宮燈映照下泛著冷冽寒光。文武百官按品階列隊,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廣場,鴉雀無聲。
李若雪站在偏殿的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身著玄黑為底、赤紅鑲邊的十二章袞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紋飾以金線繡成,在燭光下隱隱流動。十二旒白玉珠冕垂在額前,透過珠簾看去,她的面容莊嚴肅穆,已尋不到三年前那個青衫少女的半分影子。
“陛下,時辰到了。”林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較平日更加低沉。
“進。”
林風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八名捧持儀仗的宮女。他今日換上了暗衛統領的正式官服——玄色飛魚服,腰佩御賜金刀,整個人如出鞘利劍。
“各方動向如何?”李若雪沒有回頭,仔細整理著腰間玉帶。
“二皇子門下十七名文官稱病告假。七皇子昨夜秘密離京,往西山大營方向去了。禮部、宗正寺聯名上書,稱登基儀軌中三處不合祖制,請求暫緩大典。”林風語速平穩,彷彿在說無關緊要的事,“已被臣扣押奏本,涉事官員暫禁於值房。”
“很好。”李若雪終於轉身,“讓他們鬧。不鬧,我怎麼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收拾?”
她邁步向外走去,十二章服曳地,發出沙沙聲響。
卯時正,鐘鼓齊鳴。
太極殿正門緩緩洞開,李若雪踏上御道。那一刻,所有目光匯聚而來——驚疑、審視、敵意、好奇,種種情緒如實質般壓向這個年僅二十三歲的女子。
她步履平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御道中央的蟠龍石刻上。十二旒珠簾在面前晃動,將遠處那些表情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丹陛之上,傳國玉璽靜靜置於龍案。
禮部尚書長孫無忌站在百官首位,臉色鐵青。按照祖制,此刻本應由他宣讀先帝遺詔,引領新帝完成祭天儀式。但他緊閉雙唇,一動不動。
死寂在蔓延。
李若雪在龍案前三丈處停下,目光透過珠簾,落在長孫無忌身上。
“長孫大人,”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殿外,“可是身體不適?”
長孫無忌咬牙:“老臣無恙。只是此等違逆祖制、顛倒陰陽之事,老臣不敢從命!”
話音落下,十幾名官員齊刷刷出列,跪倒在地:“臣等附議!”
這是預料之中的發難。
李若雪卻笑了。她伸手,林風立即奉上一卷明黃聖旨。
“既然如此,”她展開聖旨,朗聲誦讀,“禮部尚書長孫無忌,年事已高,體弱多病,朕感其勞苦功高,特准致仕返鄉,頤養天年。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以彰其功。”
長孫無忌如遭雷擊:“你……陛下!老臣未請辭!”
“現在請了。”李若雪將聖旨遞向林風,“送長孫大人出宮。”
兩名禁軍上前。長孫無忌臉色由青轉白,最終慘笑一聲,自行摘下官帽:“不必勞煩!老臣……這就走!”
他轉身時,深深看了李若雪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
李若雪不再看他,目光掃過那十幾名跪地的官員:“爾等是要隨長孫大人一同榮歸故里,還是留下見證新朝?”
沉默。
片刻後,一人顫抖著退回佇列。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全部退回。
“很好。”李若雪終於踏上丹陛,在龍案前轉身,面向百官,“還有誰?”
無人應答。
她伸手,指尖觸到那方冰冷的玉璽。九龍盤繞,重若千鈞。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她的聲音傳遍大殿,“女子稱帝,千古未聞。你們心中不服,面上不顯,等著看朕如何犯錯,如何跌落。”
她舉起玉璽:“但朕要告訴你們——這江山,不是靠男人或女人來坐的。是靠這裡。”
她另一隻手按在心口。
“北疆三年大旱,餓殍遍野時,朕在那裡開倉放糧,組織災民以工代賑。南境蠻族屢犯邊關,朝中爭論是戰是和時,朕的暗衛已潛入蠻族王庭,拿到各部首領互有嫌隙的鐵證。”
她將玉璽重重按在早已備好的即位詔書上。
“從今日起,鳳儀元年。朕不要你們立刻心服,但朕要你們做到一點——”她環視下方,“在其位,謀其政。若做不到,現在就可以摘下官帽離開。若留下卻陽奉陰違……”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誅九族。”
最後三個字如冰錐刺入每個人心臟。
祭天儀式繼續。再無人敢出言阻攔。
登基大典持續到午時。
李若雪回到新闢的鳳儀殿時,已近未時。她屏退左右,只留林風一人。
十二章服被小心脫下,換上常服的那一刻,她終於允許自己顯露出一絲疲憊。
“陛下該用膳了。”林風示意宮女端上食盒。
四菜一湯,簡單樸素。李若雪拿起筷子,卻忽然問:“西山大營那邊如何?”
“七皇子確實去了,但只在營外三里處的別院停留半個時辰,未見任何將領。”林風稟報,“臣已安排人盯住那幾個與他過從甚密的副將。”
“李元吉性格暴躁,但並非蠢人。”李若雪夾起一片筍,“他知道現在硬碰硬是找死。去西山大營,不過是虛張聲勢,真正後手應該在別處。”
“陛下英明。”林風道,“臣查到,七皇子妃的孃家,與江南鹽商關係密切。近三個月,有大量銀錢透過錢莊流轉,最終去向成謎。”
“鹽商……”李若雪若有所思,“查。但要小心,鹽稅是國庫命脈,牽一髮而動全身。”
“是。”
她吃了半碗飯便放下筷子:“顧少陽那邊有訊息嗎?”
“昨日飛鴿傳書已到北疆,但邊關至此至少二十日路程。”林風頓了頓,“陛下為何一定要召顧侯回京?他當年因直言被貶,心中恐怕對皇室……”
“正因為他敢直言。”李若雪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宮牆,“滿朝文武,見風使舵者多,仗義執言者少。我需要一個敢說真話的人,哪怕那些話我不愛聽。”
她轉身:“更重要的是,顧少陽掌兵十五年,在軍中威望極高。那些皇子若真想動兵戈,只有他能鎮得住。”
林風眼神微動:“陛下已預料到會有人起兵?”
“不是預料,是必然。”李若雪笑得有些冷,“我那些皇兄皇弟,豈會甘心雌伏於女子之下?現在不動,不過是需要時間串聯罷了。”
她走回案前,展開一張大周疆域圖:“你看,二皇子李承乾的封地在東都洛陽,那裡富庶,有錢糧。七皇子李元吉與西境將領關係密切,有兵。三皇子李元霸雖被圈禁,但他母族是隴西大族,在西北根基深厚……”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動:“他們各自為戰不足為慮,但如果有人能將這些勢力整合起來——”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陛下!”一名太監跪在門外,聲音發顫,“溫泉宮急報,太上皇……太上皇嘔血昏迷!”
李若雪猛地站起。
溫泉宮位於皇城西北,背靠西山,因有天然溫泉而得名。李淵移居此處不過兩日。
李若雪趕到時,太醫令正從寢殿退出,臉色凝重。
“如何?”她問,腳步未停。
“陛下,”太醫令跪地,“太上皇是急火攻心,加之舊疾復發,導致血不歸經。臣已施針用藥,暫時穩住,但……”
“說。”
“但太上皇脈象虛弱,五臟皆有損虧,恐……恐難以長久。”
李若雪在殿門前停下。透過珠簾,她能看見李淵躺在榻上,面色灰敗,與三日前在御書房時判若兩人。
她揮手讓所有人退下,獨自走進殿內。
溫泉宮寢殿比紫宸殿小了許多,陳設也簡單。李淵睜開眼睛,看到她,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你來了……”聲音嘶啞。
“皇叔。”李若雪在榻邊坐下,接過宮女手中的藥碗,“喝藥。”
李淵搖頭:“沒用了。朕……我知道自己身體。”
他用了“我”,不再是“朕”。
李若雪執勺的手頓了頓,繼續喂藥。李淵勉強喝了幾口,又咳起來,帕子上染了暗紅。
“若雪,”他緩過氣後,盯著她,“你實話告訴朕,那詔書……真是朕寫的嗎?”
殿內燭火跳躍。
李若雪放下藥碗,與他對視:“重要嗎?”
李淵愣住,隨即苦笑:“不重要了。無論是真是假,這江山現在都在你手裡。”
“我會守好它。”李若雪說。
“我知道你會。”李淵閉上眼睛,“你比你那些兄弟都強,甚至……比朕年輕時都強。但這恰恰是問題——女子稱帝,天下不服。你要流的血,會很多很多。”
“那就流。”李若雪語氣平靜,“若是必要的血,我不吝嗇。”
李淵沉默良久,忽然問:“你恨朕嗎?當年若不是朕將你接回宮,你現在或許還在山上,做個逍遙的修行者。”
這次輪到李若雪沉默。
“曾經恨過。”她最終說,“但現在不恨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與旁人無關。”
李淵睜開眼睛,眼神複雜:“有個人……你該見見。”
他從枕下摸出一塊玉佩,龍鳳呈祥的圖案,質地溫潤,一看便是皇室之物:“去冷宮,最西邊的院子。帶著這個。”
李若雪接過玉佩:“是誰?”
“見了就知道。”李淵疲憊地擺手,“去吧。朕累了。”
李若雪起身,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李淵最後的話語:“小心……你三皇兄。他一直……都在裝。”
她回頭,李淵已沉沉睡去。
冷宮在皇宮最西北角,與溫泉宮相隔甚遠。這裡宮牆斑駁,草木荒蕪,與金碧輝煌的主宮區判若兩個世界。
林風舉著燈籠,走在前面。幾個守門的老太監見御駕親臨,嚇得跪地不起。
“最西邊的院子,住的是誰?”李若雪問。
“回、回陛下,”一個老太監顫抖著回答,“是……是廢后陳氏。她在那裡住了……住了快二十年了。”
廢后陳氏?
李若雪記憶中掠過一些宮闈舊聞。李淵的元后早逝,繼後陳氏在二十五年前因巫蠱案被廢,打入冷宮。當時牽連甚廣,據說連剛滿月的皇子都夭折了。
她握著玉佩,走向最深處。
那院子比想象中乾淨。雖然簡陋,但院中種著菜畦,牆角還有幾株梅花,在寒冬中開著零星的花。
一個素衣婦人坐在廊下,就著月光縫補衣物。她看起來五十餘歲,頭髮半白,但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麗。
聽到腳步聲,婦人抬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李若雪如遭雷擊。
那眉眼,那輪廓……
“你來了。”婦人放下針線,語氣平靜得像在等一個約好的客人,“比我想象中晚了幾日。”
李若雪艱難開口:“你是……”
“陳月華,廢后。”婦人微笑,“也是你的生母。”
燈籠的光晃了晃。
林風的手按上刀柄,被李若雪以眼神制止。
“不可能,”她說,“我母親是已故的賢妃蘇氏,生於江南蘇家,二十年前病逝,葬於妃陵。”
“賢妃蘇氏確實存在,也確實葬在妃陵。”陳月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但她從未生育。你,李若雪,是我的女兒。”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與李淵給的那塊一模一樣,只是龍鳳位置相反。
“當年巫蠱案發時,你剛滿月。李淵為保你一命,將你交給無子的賢妃撫養,對外宣稱你是賢妃所出。賢妃病逝後,他又將你送上崑崙山,遠離宮廷紛爭。”
陳月華將兩塊玉佩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形成一個完整的圓。
“他給你取名‘若雪’,是希望你如雪般純淨,遠離這些骯髒事。”她撫摸李若雪的臉,眼中泛起淚光,“可你還是回來了。這就是命。”
李若雪後退一步,腦中一片混亂。
二十年的認知在瞬間崩塌。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因為李淵快不行了,而你的敵人已經動起來了。”陳月華神色轉厲,“你可知當年巫蠱案的真兇是誰?不是我這個皇后,是當時的劉貴妃,也就是現在的劉太妃——三皇子李元霸的生母!”
她一字一句:“她當年陷害我,不僅是為了後位,更是為了讓她的兒子成為嫡子。現在李元霸雖被圈禁,但劉太妃在宮中經營三十年,勢力盤根錯節。她絕不會允許你坐穩皇位。”
李若雪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在我腦子裡,也在冷宮地下。”陳月華指向屋內,“這二十年,我沒閒著。劉太妃黨羽的名單,他們貪贓枉法的證據,甚至與蠻族私通的密信……我都存著,就等著有一天,能交到你手裡。”
她跪了下來,以頭觸地:“陛下,我無意認親,更不敢求復位。只求您用這些證據,剷除奸佞,穩固江山——這也是你父皇,李淵他……一直想做卻沒做到的事。”
李若雪看著跪在地上的婦人,這個可能是她生母的女人。
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了。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真相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起來吧。”她最終說,“把證據都拿出來。從今天起,你搬出冷宮,朕會安排住處。”
陳月華抬頭,淚流滿面。
李若雪轉身離開,走到院門時,停步:“還有一個問題——當年那個夭折的皇子,真的死了嗎?”
陳月華渾身一震。
月光下,她的臉色慘白如紙。
李若雪明白了。
她不再追問,踏出冷宮。宮牆外,夜色如墨,繁星點點。
林風跟上來,低聲問:“陛下,接下來……”
“查。”李若雪望著深不見底的夜空,“查劉太妃,查三皇子,查當年所有相關的人。”
她握緊手中合二為一的玉佩。
“這盤棋,比我想象的更大。而有些棋子,可能一直藏在最暗處,等了二十年。”
寒風吹過宮巷,捲起落葉。
鳳儀元年的第一個深夜,女帝知道了三個秘密:
她的身世,她的敵人,還有一個可能還活著的“皇兄”。
而棋局,才剛剛展開。
遠處溫泉宮方向,突然鐘聲大作——那是帝王駕崩的喪鐘。
李若雪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回宮。”她說,“該準備國喪了。”
身影沒入深宮夜色,如龍潛於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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