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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世女帝傳奇 · 第十七章月夜密談

異世女帝傳奇 第十七章月夜密談

作者:8風雨同舟666

卯時未到,李若雪已經醒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麼睡。窗外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青灰。風雪似乎小了些,但依然能聽到風穿過驛站縫隙時發出的嗚咽,像某種受傷的野獸。

她起身,用昨晚剩下的冷水擦了臉。冰冷刺骨的水讓她徹底清醒。鏡中的人影模糊——驛站沒有銅鏡,只有一面磨得發亮的鐵片,映出的面容變形而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她眼睛很亮。

穿好衣袍,束緊腰帶,將那枚銅牌貼身藏在最裡層。玉如意也帶上了,雖然知道它沒什麼用,但握在手中至少是個心理安慰。她站在門邊,聽了片刻外面的動靜。

一片死寂。連護衛巡邏的腳步聲都沒有——這本身就不正常。陳肅向來謹慎,即使在這種偏僻驛站,也會安排人守夜。可此刻,走廊裡只有風的聲音。

李若雪輕輕推開門。

走廊空無一人。盡頭那兩間客房的門緊閉著,窗紙後也沒有透出燭光。她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每踏一步都停頓片刻,確認沒有驚醒任何人。

大堂裡,炭火已經熄滅,只剩一堆灰白的餘燼。老吏趴在櫃檯上睡著,發出粗重的鼾聲。護衛們睡在牆角的通鋪上,陳肅靠坐在門口,頭低垂著——不是正常睡姿,更像昏睡。

李若雪的心沉了沉。她走近陳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均勻,深沉,但叫不醒。再檢查其他護衛,都是一樣的情況。不是中毒,至少不是致命的毒,更像是被下了蒙汗藥之類的東西。

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驛站裡的人。

她看向櫃檯後的老吏,目光冷了下來。但沒有時間深究。卯時快到了。

馬廄在驛站後院,需要穿過一個窄小的門洞。李若雪推開門,風雪立即撲面而來,她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才看清院中的景象。

馬廄是半敞開的結構,三面土牆,一面用木柵欄圍著。裡面拴著十幾匹馬,包括她自己的車馬和昨夜那些人的坐騎。馬匹在昏暗中安靜地站著,偶爾甩甩尾巴,噴出白氣。

一個人影背對著她,站在最裡面的隔間前。

即使只是背影,即使裹在厚重的毛皮大氅裡,李若雪也一眼認出來了。蕭鐸。他正輕輕撫摸著一匹黑馬的脖頸,動作熟練而溫和,與昨夜那個冷峻的領頭人判若兩人。

“你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被風雪聲模糊了邊緣。

李若雪沒有靠近,停在馬廄入口處,手按在袖中的玉如意上:“你給我的護衛下了藥?”

“只是讓他們睡得更沉些。”蕭鐸轉過身。晨光熹微,他的臉半明半暗,那道疤痕在陰影中顯得更加深刻,“不會傷身,兩個時辰後自會醒來。”

“為什麼?”

“有些話,只能兩個人說。”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距離她三丈遠的地方。這個距離足夠安全,也足夠交談。“殿下不必緊張。若我真有惡意,昨夜就可以動手。”

李若雪沒有放鬆警惕:“三年前你被流放時,我也在殿上。刑部呈上的證據,我看過副本。”

“我知道。”蕭鐸的聲音很平靜,“通敵信函七封,軍械圖冊三卷,還有三名證人的供詞。鐵證如山,是不是?”

“你想翻案?”

“翻不了。”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一點溫度,“案子是鐵案,證人死了兩個,剩下的那個在刑部大牢裡‘病故’。證據鏈完整,口供一致。三司會審,御筆硃批。翻案就是打朝廷的臉,打皇上的臉。”

李若雪沉默。他說的是事實。大周的律法講究程序正義,一旦走完全部流程、蓋棺定論,再想推翻幾乎不可能。除非有足以顛覆一切的新證據,或者——皇權親自介入。

“那你找我做什麼?”她問。

蕭鐸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從馬槽旁拿起一個皮囊,拔掉塞子,仰頭灌了一口。濃烈的酒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然後他把皮囊遞過來:“北疆的燒刀子,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若雪沒接。

他也不勉強,重新塞好皮囊,靠著木柱:“殿下知道我臉上這道疤是怎麼來的嗎?”

“流放路上遇襲?”

“是,也不是。”蕭鐸摸了摸那道疤痕,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段久遠的記憶,“流放隊伍出京三百里,在落雁峽遇伏。對方三十餘人,全是好手。押送的衙役死了六個,囚犯死了十一個。我也中了兩刀,臉上這一刀最深,差點削掉半個腦袋。”

“誰動的手?”

“不知道。”他搖頭,“黑衣蒙面,手法乾淨,用的兵器很雜,有軍中的制式刀,也有江湖上的短刃。但有一點很奇怪——他們主要攻擊囚犯,尤其是和我同批流放的那些。衙役倒是隻死了幾個擋路的。”

李若雪皺起眉:“滅口?”

“我也這麼想。”蕭鐸看向她,“活下來的囚犯只剩四個,包括我。養了兩個月傷,繼續北上。然後,在過黑水河時,又遇到了襲擊。這次更狠,直接在渡船上動手,連船伕一起殺。”

“你活下來了。”

“我跳了河。”他說得很簡單,“三月裡的黑水河,冰剛化,水冷得能凍死人。我抓著塊木板漂了十幾裡,被一個老獵人撈起來。他看我臉上有疤,身上有傷,又穿著囚衣,什麼也沒問,給我治了傷,餵了飯,然後指了條路。”

“什麼路?”

“去北疆軍鎮的路。”蕭鐸說,“老獵人說,北疆正在打仗,缺人。臉上有疤不算什麼,能拿刀殺敵就行。去了那裡,沒人問你的過去。”

李若雪終於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馬廄的陰影中:“你投了軍?”

“隱姓埋名,從最底層的兵卒做起。”他點頭,“三年,打了十七場仗,殺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記不清。去年秋天,提拔為校尉,手下有三百人。”

“昨夜那些人……”

“我的兵。”蕭鐸說,“或者說,我的兄弟。他們不知道我的過去,只知道我是臉上有疤的蕭校尉,帶著他們在雪原上追過馬匪,在黑山谷裡圍過敵探。”

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雪粒從柵欄外撲進來。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蕭鐸走到那匹黑馬旁,拍了拍它,馬兒安靜下來。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李若雪問。她已經走到了馬廄中間,距離蕭鐸只有一丈多遠。這個距離,她能清楚看到他眼中的血絲,看到他下巴上新添的凍瘡,看到那道疤痕邊緣細微的、像樹根一樣延伸的紋路。

蕭鐸從懷中掏出一物,扔了過來。

李若雪接住。是一塊布,染著暗褐色的汙跡,已經僵硬發脆。她展開,藉著逐漸亮起的天光辨認——上面用炭條畫著簡陋的圖形:一座山,一條河,一個標記。圖形旁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玉……門……關……西……三十里……”

“這是?”

“從一具屍體上找到的。”蕭鐸說,“十天前,我們巡邏時遇到一隊‘商旅’。十二個人,說是從西域回來的皮貨商,但馬背上馱的東西太輕,不像皮貨。查問時對方突然動手,殺了我們兩個兄弟。全殲對方後,搜出了這個。”

李若雪的手指收緊,布片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這圖形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蕭鐸搖頭,“但屍體上還有其他東西——大內侍衛的腰牌,雖然磨掉了銘文,但制式我認得。還有這個。”

他又拋過來一物。這次是個銅釦,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陰刻著細密的雲紋。李若雪的呼吸一滯——這是宮中內侍省特製的衣釦,只有五品以上的太監才有資格佩戴。

“你懷疑宮裡有人……”

“不是懷疑,是確定。”蕭鐸打斷她,“三年前那場冤案,幕後主使就在宮裡。現在這些人出現在北疆,帶著宮裡的東西,畫著我看不懂的圖——殿下,您覺得這是巧合嗎?”

李若雪沒有回答。她盯著手中的布片和銅釦,腦海中的碎片開始拼湊:父皇莫名的猜忌,玉璽上的磕痕,北疆之行,驛站相遇,還有眼前這個男人揹負了三年的冤屈和鮮血。

“你為什麼相信我?”她抬起眼,“三年前,我沒有為你說話。我在殿上沉默,像所有人一樣。”

蕭鐸看了她很久。晨光終於越過了遠處的山脊,照進馬廄,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分界。那道疤痕在光亮中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神卻很平靜。

“因為三年前那夜,在宮宴迴廊下,你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說‘父皇在裡面飲酒作樂,你在外面凍著,這職責未免不公’。”

李若雪怔住了。她記得那句話,記得那夜的雪,記得他肩頭的積雪和挺拔的背影。但她沒想到,他也記得。

“一個覺得不公的人,心裡至少還有是非。”蕭鐸說,“這就夠了。”

馬廄外傳來響動。很輕,但兩個人都聽見了——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不止一人,正在向馬廄靠近。

蕭鐸神色一凜,瞬間移到李若雪身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動作快得她根本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站在他和馬槽之間,眼前是他寬闊的背脊。

“什麼人?”蕭鐸沉聲問。

沒有人回答。但腳步聲停了,停在馬廄外十步遠的地方。

李若雪從蕭鐸身側看去。柵欄外站著三個人,都穿著灰色勁裝,外罩白色斗篷,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他們臉上蒙著布,只露出眼睛,手中握著短刃——刃身狹長,微微彎曲,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

不是北疆常見的兵器。

蕭鐸的手按在腰間刀柄上。他沒有拔刀,但整個人的氣勢已經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退後。”

話音未落,那三人動了。

不是衝進來,而是分散——一人正面突進,兩人從兩側繞向馬廄後方。動作極快,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蕭鐸拔刀。

刀光如雪,破開昏暗的空氣。正面那人已經衝到柵欄前,短刃直刺蕭鐸咽喉。蕭鐸不退反進,側身讓過刀鋒,同時手中長刀斜劈而下。那人驚覺不妙,想要後撤,但已經晚了——刀鋒劃過他的手臂,帶起一蓬血花。

但另外兩人已經從後方翻進馬廄。

李若雪看到了他們的眼睛——冷漠,空洞,沒有一絲情緒。其中一人撲向她,短刃直取心口。她本能地向後躲,背抵在馬槽上,無處可退。

就在刃尖即將觸及衣袍的瞬間,蕭鐸回身了。

他根本不管身後那個受傷的殺手,長刀脫手飛出,旋轉著劈向攻擊李若雪的那人。那人不得不回刃格擋,“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而蕭鐸已經空手迎上第三人,一拳砸向對方的面門。

戰鬥在電光石火間爆發,又在瞬息間結束。

當李若雪回過神來時,地上已經躺倒兩人——一個手臂重傷,一個被蕭鐸砸碎了鼻樑,昏死過去。第三人擋開了飛刀,但虎口崩裂,短刃脫手,此時正捂著流血的手腕後退。

蕭鐸沒有追擊。他站在李若雪身前,微微喘息,肩頭有一道淺淺的刀痕——是剛才回身救她時被劃中的。血滲出來,染紅了毛皮大氅。

“誰派你們來的?”他問那個還站著的人。

那人盯著蕭鐸,忽然咧嘴笑了。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李若雪終生難忘的動作——他抬起完好的左手,伸進自己嘴裡,狠狠一咬。

鮮血從他嘴角湧出。他晃了晃,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蕭鐸衝過去掰開他的嘴,臉色難看:“齒間藏毒。死士。”

李若雪扶著馬槽站穩,胃裡一陣翻湧。她不是沒見過死人,但這樣乾脆利落的自盡,這樣毫不猶豫的死亡,依然讓她感到徹骨的寒意。

蕭鐸檢查了三具屍體,搜遍了全身,除了一些散碎銀兩和那三柄幽藍短刃,什麼也沒有找到。沒有身份標記,沒有文書,甚至衣料都是最普通的粗布,沒有任何特徵。

“專門來滅口的。”他站起身,看向李若雪,“殿下,你在北疆的行程,都有誰知道?”

李若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思考:“離京是密旨,只通知了羽林衛和禮部負責儀仗的官員。但一路上經過驛站、關隘,都有記錄……”

“也就是說,很多人知道。”蕭鐸接話,眉頭緊鎖,“但這些人是衝著你來的,還是衝著我來的?”

“如果是衝著你,他們應該昨晚就動手。”李若雪說,“但他們是今早來的,而且是等你和我見面之後。”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這些人的目標,很可能是他們見面這件事本身。或者說,是要阻止他們交流。

蕭鐸走到那匹黑馬旁,從鞍袋裡取出一個小布袋,走回來遞給李若雪:“這裡有些東西,你看完就燒掉。我不能久留,必須馬上離開。”

“你要走?”

“這些人死了,很快會有下一批。”蕭鐸已經開始收拾馬鞍,“而且我的兵還在等我。我們原本就是路過,要去七十里外的石河子哨所換防。”

他動作麻利,幾下就備好了馬。然後走到李若雪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北疆比你想象的更危險。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三年前的真相,那些枉死的人,不能就這麼埋進土裡。”

“你需要我做什麼?”李若雪問。

“活著。”蕭鐸翻身上馬,勒緊韁繩,“好好活著,看清楚北疆到底在發生什麼。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去石河子哨所找蕭校尉。我的兄弟認得這個。”

他又拋來一物。這次是個骨雕,只有拇指大小,刻成狼頭的形狀,做工粗糙,但栩栩如生。

然後他不再多說,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衝出馬廄。另外幾匹馬也跟了上去——是他的那些兵,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備好馬,等在外面。

十餘騎像一陣黑色的風,捲起雪霧,消失在驛站外的茫茫雪原中。

李若雪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塊染血的布片、那個銅釦、那枚骨雕。馬廄裡只剩下三具屍體,血腥氣開始瀰漫。遠處傳來雞鳴聲——驛站養的雞,在晨光中甦醒。

她將東西仔細收好,走出馬廄。天已經大亮了,雪停了,天空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澄澈的藍色。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回到大堂時,陳肅剛醒過來,揉著太陽穴,一臉困惑:“殿下?我……我怎麼睡著了?”

“可能是太累了。”李若雪平靜地說,“準備一下,我們吃過早飯就出發。”

“那些邊軍……”

“已經走了。”她走向樓梯,腳步很穩,“去叫醒其他人吧。”

回到房間,關上門。李若雪靠在門板上,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肩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剛才躲閃時撞到了馬槽,青了一片。但她沒有理會。

她走到窗邊,看向蕭鐸消失的方向。雪原空曠,早已沒有任何痕跡。彷彿那場馬廄密談、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戰鬥,都只是一場夢。

但手中的骨雕是真實的。布片上的血跡是真實的。銅釦的冰涼觸感是真實的。

還有父皇玉璽上的那道磕痕,也是真實的。

李若雪將骨雕握緊,狼頭的稜角硌著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蕭鐸說的話——北疆的風雪能埋沒一切。

但有些東西,埋得再深,也會在某個春天破土而出。

而現在,她正握著那把能掘開凍土的鐵鍬。

(第十七章完,約4200字)

【下一章預告:石河子哨所的軍報,與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同時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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