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去紫臺連朔漠

一世情牽:鳳隨凰·花佛疏·2,507·2026/3/27

長空萬裡無雲,塞北的天似乎比中原來得要更高更藍,時不時有身姿矯健的雄鷹盤旋著往那望不到盡頭的天際飛去。 桓喻寧伸手將馬車的軟簾微微掀開一角,隔著防風沙用的細紗窗,隱約可見車外連綿的戈壁灘,這樣的景緻,初見之時還會覺得震撼,但若一成不變地看上那麼些時日,怕是再怎麼大氣磅礴也早已變得單調乏味,一如桓喻寧現下的心情。 百無聊賴地放下簾子,一旁的柚柔已經伶俐地將軟墊扶好,她將坐得有些酸乏的身子靠了上去,抬起頭望著車頂發起呆來。 一個多月前,那場嚴重的車禍,本以為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沒想到卻在噩夢中再次醒來。醒來之時頭痛欲裂,腦海中各種記憶的片段如開了閘的潮水般向她襲來。鬱鬱寡歡的母妃,神色淡漠的父皇,母妃死去的那一日,從手中跌落的那道讓她和親赫圖的聖旨,還有最後她顫顫巍巍舉起對準自己手腕的匕首……一幕一幕如電影倒帶般,硬生生將另一個她塞進她的意識,沉重得讓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而等她再醒過來,接受了全部記憶的她,已經是景國的皇女桓喻寧,景國皇帝親封的泰熙公主,曾經在抗爭無力萬念俱灰的情況下割腕求得一死,卻又死而復生。 “就讓我好好替你活下去吧。”桓喻寧從思緒中醒來,輕輕撫著被隱藏在手鍊下的傷疤,在心裡說道。 送親的車隊已經出了青吳關,戈壁裡行走了五六日了。車隊太過浩浩蕩蕩,又為了照顧公主,是以行走得並不快。 “公主,我給您捏捏肩吧。”另一旁的念慧見桓喻寧微微皺著眉,便體貼地湊了上來,輕輕地為她捏起了肩膀。桓喻寧這才回過神來,有些郝然地衝念慧笑了笑。來到這個世界做了一個多月的公主,她還是不大能習慣被人伺候的日子。 前世她本就是個開朗之人,既然老天沒有讓她在車禍中喪生,而是讓她的靈魂穿越到這個不知名的時空,附身到這個不知名的景國公主身上,冥冥中便是註定了這個可憐的公主命不該絕。 因為母妃的不得寵,她從小也不為父皇所疼愛,除了年節時的家宴上能遠遠地看見高高在上的父皇,其他時候她見到父皇的機會屈指可數。母妃在她五歲時病逝,當時已是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母妃臉上卻是即將解脫般的愉悅和滿足,只是在拉著她的手的時候滿臉淚水和歉意。母妃是帶著寧靜的笑意死去,或許是回憶起了曾經少女時那些歡聲笑語的歲月,沒有高高的冰冷的紅牆,沒有天家薄倖的男子,沒有憂愁沒有心傷。 連唯一的庇護都失去的她,在深不見底的皇宮裡戰戰兢兢地活著,被其他的皇子皇女欺負,被太監宮女們欺負,只有自幼陪在身旁的婢女念慧和柚柔一起相依為命。她是外人眼中尊貴的皇女,卻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其中的酸楚。 本以為最壞不過如此,也從不奢望能覓得如意郎君,只盼父皇為她擇的夫婿能是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便足夠,誰料卻連上蒼也彷彿看她好欺負一般,父皇竟然要將她和親赫圖。塞外悽苦,況且一出青吳關便再無回頭路,註定了老死他鄉,葉落也不得歸根! “公主請回吧”。 在御書房前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昏倒的她只換來這樣的一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寢宮的,只渾渾噩噩地不吃不喝發著呆,連眼淚都彷彿已流盡了,再無氣力。萬般絕望,何以她的命運就要這樣的不堪?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是否,死才是唯一的解脫? 她找出小時候母妃送她的匕首,那時母妃還會帶著微笑和她說:“史家無論男女皆是將門中的人物,你身為皇女自是不能再舞刀弄槍,這把匕首就當做是個念想,你要收好。”母妃臉上的神色是自豪的,語氣裡是化不開的濃濃的對過往生活的眷念和對自己的女兒未來的期許。可是,如今她卻要用母妃給她的匕首來結束生命,母妃若泉下有知該會是怎樣的難過。她握著匕首怔怔地想道,或許母妃也是贊成她這麼做的吧?她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死去吧?她又想起母妃臨死前臉上的笑,死才是唯一的解脫吧? 鋒利的刀刃觸及柔嫩的肌膚時有過一瞬間的劇烈疼痛,卻在鮮血流出來那一刻盡數化作了極致的快樂,感覺著身體內的溫度一點一點的流失,嘴角卻忍不住帶起了笑意,十五年來,她終於痛快為自己做了一件事,哪怕是唯一的一件,也是最後的一件…… 她居然又活了過來,可是活過來的又不再是以前的她。 “就算我留在了景國,你們覺得我便可以嫁個如意郎君嗎?”桓喻寧看著念慧和柚柔,淡淡笑了笑,問道。 說罷也不等她們回答,便繼續說道:“雖說女孩兒家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在帝王家更是有更多的身不由己,但是,帝王家的女孩兒卻又多了一些平民百姓所不能及的權利,至少是可以鳳臺選婿的。”桓喻寧停了停,苦笑道:“你們看我,有那個機會嗎?” 念慧和柚柔明白了桓喻寧的意思,相及自家皇女的處境,眼神皆是一黯。 見二人臉上的神色戚然,桓喻寧打起笑臉,“可是嫁去赫圖卻不同了,我並非是兩國交戰失利時的降宗室女以換邊境安寧,而是赫圖主動向景國求娶的。如今我從皇女被封為泰熙公主,是正經的赫圖大汗的正妻汗妃,也是一國之母了。”她臉上的笑是輕鬆的,“你們看我那些姐妹,何時還能再出一個國母?” 那日,當她一身如火般絢爛到了極致的嫁衣立於宮門前,朝送她出宮的皇帝行最後的跪拜禮時,她的面上不見悲喜,只靜靜地立著,溫順謙恭卻又有著近乎咄咄逼人的神采,這一切,還有她的臉龐,像極了十幾年前她的母妃,以至於上頭著明黃色龍袍的皇帝有一瞬間的恍神。本來她的模樣早已在他的腦中模糊難尋,如今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他們的女兒而驀地變得清晰生動起來。 “睦怡……”他在心裡默默唸出了那個女子的名字,心底最深處彷彿有一塊隱秘的地方被輕柔地觸動,但到最後卻還是隻把一切都深埋心底,只凝住了唇邊一個並不親切的微笑,淡淡道:“此去赫圖便是代表我大景威儀,切莫失了分寸。去吧。” 沒有一句關切,沒有一句叮囑。桓喻寧在下首垂著臉,心底泛起了冷冷的笑意,臉上卻仍是恭順著神情,“臣女不孝,無法再侍奉父皇身旁以敬天倫,願父皇保重龍體,安樂康健,也願我大景朝國泰民安,千秋萬代!”接著便深深跪拜於地。 這個她幾乎記不清長相的男人,這個賦予了她生命卻幾乎從未履行過父親責任的男人,在最後的離別之際,她也只能如普通臣子般說著最喜慶也最流俗的賀語,當真是情何以堪。 從皇宮到城門,鋪了一路的紅毯,漫天花雨中兩旁匍匐跪拜的百姓山呼萬歲千歲,一切喜慶祥和得那樣的不真實。 不管怎樣,在景國的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吧?新的生活,這就要展開了吧?

長空萬裡無雲,塞北的天似乎比中原來得要更高更藍,時不時有身姿矯健的雄鷹盤旋著往那望不到盡頭的天際飛去。

桓喻寧伸手將馬車的軟簾微微掀開一角,隔著防風沙用的細紗窗,隱約可見車外連綿的戈壁灘,這樣的景緻,初見之時還會覺得震撼,但若一成不變地看上那麼些時日,怕是再怎麼大氣磅礴也早已變得單調乏味,一如桓喻寧現下的心情。

百無聊賴地放下簾子,一旁的柚柔已經伶俐地將軟墊扶好,她將坐得有些酸乏的身子靠了上去,抬起頭望著車頂發起呆來。

一個多月前,那場嚴重的車禍,本以為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沒想到卻在噩夢中再次醒來。醒來之時頭痛欲裂,腦海中各種記憶的片段如開了閘的潮水般向她襲來。鬱鬱寡歡的母妃,神色淡漠的父皇,母妃死去的那一日,從手中跌落的那道讓她和親赫圖的聖旨,還有最後她顫顫巍巍舉起對準自己手腕的匕首……一幕一幕如電影倒帶般,硬生生將另一個她塞進她的意識,沉重得讓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而等她再醒過來,接受了全部記憶的她,已經是景國的皇女桓喻寧,景國皇帝親封的泰熙公主,曾經在抗爭無力萬念俱灰的情況下割腕求得一死,卻又死而復生。

“就讓我好好替你活下去吧。”桓喻寧從思緒中醒來,輕輕撫著被隱藏在手鍊下的傷疤,在心裡說道。

送親的車隊已經出了青吳關,戈壁裡行走了五六日了。車隊太過浩浩蕩蕩,又為了照顧公主,是以行走得並不快。

“公主,我給您捏捏肩吧。”另一旁的念慧見桓喻寧微微皺著眉,便體貼地湊了上來,輕輕地為她捏起了肩膀。桓喻寧這才回過神來,有些郝然地衝念慧笑了笑。來到這個世界做了一個多月的公主,她還是不大能習慣被人伺候的日子。

前世她本就是個開朗之人,既然老天沒有讓她在車禍中喪生,而是讓她的靈魂穿越到這個不知名的時空,附身到這個不知名的景國公主身上,冥冥中便是註定了這個可憐的公主命不該絕。

因為母妃的不得寵,她從小也不為父皇所疼愛,除了年節時的家宴上能遠遠地看見高高在上的父皇,其他時候她見到父皇的機會屈指可數。母妃在她五歲時病逝,當時已是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母妃臉上卻是即將解脫般的愉悅和滿足,只是在拉著她的手的時候滿臉淚水和歉意。母妃是帶著寧靜的笑意死去,或許是回憶起了曾經少女時那些歡聲笑語的歲月,沒有高高的冰冷的紅牆,沒有天家薄倖的男子,沒有憂愁沒有心傷。

連唯一的庇護都失去的她,在深不見底的皇宮裡戰戰兢兢地活著,被其他的皇子皇女欺負,被太監宮女們欺負,只有自幼陪在身旁的婢女念慧和柚柔一起相依為命。她是外人眼中尊貴的皇女,卻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其中的酸楚。

本以為最壞不過如此,也從不奢望能覓得如意郎君,只盼父皇為她擇的夫婿能是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便足夠,誰料卻連上蒼也彷彿看她好欺負一般,父皇竟然要將她和親赫圖。塞外悽苦,況且一出青吳關便再無回頭路,註定了老死他鄉,葉落也不得歸根!

“公主請回吧”。

在御書房前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昏倒的她只換來這樣的一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寢宮的,只渾渾噩噩地不吃不喝發著呆,連眼淚都彷彿已流盡了,再無氣力。萬般絕望,何以她的命運就要這樣的不堪?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是否,死才是唯一的解脫?

她找出小時候母妃送她的匕首,那時母妃還會帶著微笑和她說:“史家無論男女皆是將門中的人物,你身為皇女自是不能再舞刀弄槍,這把匕首就當做是個念想,你要收好。”母妃臉上的神色是自豪的,語氣裡是化不開的濃濃的對過往生活的眷念和對自己的女兒未來的期許。可是,如今她卻要用母妃給她的匕首來結束生命,母妃若泉下有知該會是怎樣的難過。她握著匕首怔怔地想道,或許母妃也是贊成她這麼做的吧?她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死去吧?她又想起母妃臨死前臉上的笑,死才是唯一的解脫吧?

鋒利的刀刃觸及柔嫩的肌膚時有過一瞬間的劇烈疼痛,卻在鮮血流出來那一刻盡數化作了極致的快樂,感覺著身體內的溫度一點一點的流失,嘴角卻忍不住帶起了笑意,十五年來,她終於痛快為自己做了一件事,哪怕是唯一的一件,也是最後的一件……

她居然又活了過來,可是活過來的又不再是以前的她。

“就算我留在了景國,你們覺得我便可以嫁個如意郎君嗎?”桓喻寧看著念慧和柚柔,淡淡笑了笑,問道。

說罷也不等她們回答,便繼續說道:“雖說女孩兒家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在帝王家更是有更多的身不由己,但是,帝王家的女孩兒卻又多了一些平民百姓所不能及的權利,至少是可以鳳臺選婿的。”桓喻寧停了停,苦笑道:“你們看我,有那個機會嗎?”

念慧和柚柔明白了桓喻寧的意思,相及自家皇女的處境,眼神皆是一黯。

見二人臉上的神色戚然,桓喻寧打起笑臉,“可是嫁去赫圖卻不同了,我並非是兩國交戰失利時的降宗室女以換邊境安寧,而是赫圖主動向景國求娶的。如今我從皇女被封為泰熙公主,是正經的赫圖大汗的正妻汗妃,也是一國之母了。”她臉上的笑是輕鬆的,“你們看我那些姐妹,何時還能再出一個國母?”

那日,當她一身如火般絢爛到了極致的嫁衣立於宮門前,朝送她出宮的皇帝行最後的跪拜禮時,她的面上不見悲喜,只靜靜地立著,溫順謙恭卻又有著近乎咄咄逼人的神采,這一切,還有她的臉龐,像極了十幾年前她的母妃,以至於上頭著明黃色龍袍的皇帝有一瞬間的恍神。本來她的模樣早已在他的腦中模糊難尋,如今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他們的女兒而驀地變得清晰生動起來。

“睦怡……”他在心裡默默唸出了那個女子的名字,心底最深處彷彿有一塊隱秘的地方被輕柔地觸動,但到最後卻還是隻把一切都深埋心底,只凝住了唇邊一個並不親切的微笑,淡淡道:“此去赫圖便是代表我大景威儀,切莫失了分寸。去吧。”

沒有一句關切,沒有一句叮囑。桓喻寧在下首垂著臉,心底泛起了冷冷的笑意,臉上卻仍是恭順著神情,“臣女不孝,無法再侍奉父皇身旁以敬天倫,願父皇保重龍體,安樂康健,也願我大景朝國泰民安,千秋萬代!”接著便深深跪拜於地。

這個她幾乎記不清長相的男人,這個賦予了她生命卻幾乎從未履行過父親責任的男人,在最後的離別之際,她也只能如普通臣子般說著最喜慶也最流俗的賀語,當真是情何以堪。

從皇宮到城門,鋪了一路的紅毯,漫天花雨中兩旁匍匐跪拜的百姓山呼萬歲千歲,一切喜慶祥和得那樣的不真實。

不管怎樣,在景國的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吧?新的生活,這就要展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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