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獸行 第七十章 戰
三天後,他們終於繞過了艾爾納森林的邊緣,只要再走幾天,就能進入南方軍團的轄區境內了。
直到現在,還是沒有不知死活的亡靈出現,蕭天越加放鬆起來,一路和維多利亞談談說說,不時逗一逗她懷中的小白狐,其樂融融。
這幾天維多利亞為了不讓自己堅硬的盔甲阻礙自己感受小白狐的柔軟舒適,早已用那套粗麻布長裙將教廷鎧甲換了下來。小白狐被她抱住時所觸不再是冷冰冰硬梆梆的鎧甲,而是少女那溫暖柔軟、滿是幽香的懷抱,也沒開始那麼抗拒了,反而漸漸喜歡上了這種感覺,偶爾還賴在維多利亞懷裡不肯出來。
一陣涼幽幽的夜風從前方吹來,蕭天臉色忽然一變,勒馬靜聽。維多利亞見他臉色凝重,擔心的問道:“怎麼了?你聽到什麼了?”
蕭天沉聲道:“前面好像是個戰場,至少幾千人正在交戰。”
維多利亞“啊”了一聲,急道:“我們快去,一定是我們的軍隊在和叛軍戰鬥!”
蕭天點點頭,一提馬韁開始提速,扭頭對最後一匹馬打了個唿哨,那匹沒人操控的馬也立刻放開四蹄跟著他們奔跑起來。
給他的風之枷鎖束縛著側坐在馬背上的克里斯蒂娜猝不及防,被狠狠的顛簸了幾下,硌得屁股生疼,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惱怒的哼了一聲。
漸漸的,維多利亞也開始聽到了隱隱的叫喊聲,越往前行,聲音越是清晰。半個小時後,三人來到一片長長的山坡下,震耳欲聾的廝殺聲便從山坡後傳來。維多利亞心中焦急,一夾馬腹,當先縱馬直上。
蕭天害怕她衝動的加入戰鬥,忙拉著克里斯蒂娜的馬韁跟了上去,來到坡頂之時,維多利亞已經策馬站在一株大樹下,正看著下面發呆。
只見山坡的這一面卻不像他們上來的一面那樣平緩,而是一個至少七八十度的陡峭懸崖,根本無法策馬下去,難怪維多利亞會躊躇不前。
坡下是一塊大概衣兩哩方圓的平緩空地,兩支軍隊正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捨生忘死的戰鬥著。
他們這邊的山坡外一兩百米處是叛軍的陣地,聚集著一百來名黑甲重灌武士和重灌騎士,還有兩三個穿著布質長袍的人影夾在其中,一名頭盔上綴著紅色羅馬式盔纓,身披紅色大耄的黑甲騎士在陣地的最前方煩躁不安的策馬來去。對面遠方是一片銀盔銀甲的南方軍團陣地,因為距離太遠,儘管有水銀瀉地般的月光,依然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見大概的陣形,人數卻比叛軍的陣地多了好幾倍。一名名騎兵在陣前奔來跑去,傳達著統帥的命令,一隊兩三百人的銀甲騎士正在側翼集結,隨時準備攻擊。而兩邊陣地中央的大片空地上,數千名黑色盔甲的叛軍步兵和銀色鎧甲的南方軍團步兵混戰在一起,偶有各色鬥氣的閃光在密集的人叢中亮起,卻總是成為了附近最明顯的目標,每次都是很快便消失了。盔甲撞擊聲、武器交鳴聲、慘叫聲、喊殺聲響成一片,情勢混亂到了極點。
“維琪,彆著急。你看,南方軍團明顯佔著上風。”蕭天上前幾步,安慰維多利亞道:“叛軍已經沒多少預備隊了,南方軍團卻已經集合了一隊騎士,還有更多的部隊正在準備,只要中央戰場上的步兵後退回去,騎士就能發起衝鋒,到時候南方軍團就贏定了。”
維多利亞見己方的確佔了優勢,也不是那麼著急了,微微皺眉道:“不過敵人數量還是不少,南方軍團就算最後勝利,也會損失很大……咦?丹尼斯那個吸血鬼的部隊裡竟然有光明神官!這……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已經投靠了亡靈麼?為什麼還有光明教廷的牧師在為他計程車兵治療傷勢?”看著叛軍後方陣地中間不時閃亮起的乳白色聖光,她極度驚訝之下,抱著小白狐的雙手一下子收緊了。她懷裡的小白狐幾乎被她勒得透不過氣來,掙扎著吱吱叫了兩聲,維多利亞才醒悟過來,慢慢放鬆了手臂。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克里斯蒂娜在身後冷笑道:“丹尼斯既有我們的財力人力支援,又在北方暗中準備了十年,獅鷲帝國光明教廷北方教區裡投靠他的人難道還少了?如果沒有那些神官的遮掩,他的佈置又怎麼可能一直瞞得住所有人?連光明教廷的神職人員都經不起權力和金錢美女的誘惑,難怪在所有智慧種族的眼中,你們人類都是最貪婪、最無恥的種族。”
見兩人面面相覷的表情,她還覺得不過癮,繼續諷刺道:“不過艾爾拉思也真慷慨大方,竟然還是毫不吝嗇的讓已經背棄了她的神職人員借用她的光明之力,難道只要種族是人類,不管品性如何,都能運用她的力量麼?這就是她教典裡宣揚的平等的含義?呵呵……不過在我看來,她會有這種愚蠢行為,已經證明瞭她十足是個傻瓜。”
維多利亞怒不可遏,大聲道:“你……你……這個邪惡的亡靈!竟然敢侮辱偉大的光明之龍!我們決鬥吧!”
克里斯蒂娜撇嘴道:“你要是想殺我,隨時都可以動手,又何必非披上一個決鬥的幌子不可?難道我現在有能力還手嗎?”
蕭天急忙拉住咬牙切齒的維多利亞,勸道:“維琪,冷靜點,這麼多天你還沒有習慣她說話的方式?不用生那麼大氣。”轉頭對克里斯蒂娜皺眉道:“克里斯蒂娜公主殿下,雖然知道您一直比較刻薄,不過您這種隨意踐踏別人信仰的行為也太過分了,不但沒有一個皇族的樣子,連一個有教養的智慧種族似乎都不像呢。如果有人譏嘲您信奉的秩序之龍亞莎,您又會怎麼想?”
克里斯蒂娜淡淡的道:“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下面那些背棄了光明之龍的神官依然在使用光明魔法,難道你們看不見?這可不是亡靈的謊話吧?你們‘公正’的光明之龍又對他們施加過一點點懲罰嗎?”
維多利亞無法反駁,恨恨的看著山坡下道:“這些叛徒、惡棍……竟然連一點點世俗誘惑都抵擋不住,簡直不明白當年他們怎麼透過信仰審查的!”
“的確,招募他們只需要一點點誘惑。”克里斯蒂娜冷笑道:“教廷神官們的貪婪,讓丹尼斯拉攏他們比拉攏絕大部分沒有信仰的魔法師們還容易、付出得更少――忘了告訴你們,丹尼斯幾乎收服了獅鷲帝國居住在北方的所有魔法師和新合併的派拉達王國的所有魔法師。所以,除了極少數我們派給他的亡靈巫師,他現在擁有的元素魔法師也不在少數。”
彷彿在證明她的話似的,克里斯蒂娜話一落腳,叛軍的後方陣地裡忽然亮起一道燦爛的光華,一個紅色的大火球在黑夜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拖著長長的光亮軌跡越過步兵們的混戰場,向對面那支集合起來的南方軍團騎士隊伍飛去。
維多利亞“啊”的一聲驚呼,道:“是爆炎火球術!”
南方軍團那集合起來的騎士隊伍看見火球飛來,產生一陣微微的騷動,陣形卻沒混亂。蕭天剛想將這個火球攔截下來,便見南方軍團陣地裡也飛出一個差不多大小的藍色光球,向著火球而去,不由得輕輕的“咿”了一聲,讚道:“南方軍團的法師反映很快嘛,施法速度也很不錯呢!”
維多利亞放下心來,笑道:“不少魔法師也有加快施法速度的魔法物品的,雖然不可能像你老師送你的瞬發寶物那麼厲害,不過這麼遠的距離,在對方施法後還擊也是沒問題的,否則法師對戰不就變成先出手便贏定的謀殺了麼?”
那藍色光球升到半在空之後,忽然迎風伸展開來,變成了一大塊波動著的水藍色半透明牆壁。叛軍魔法師發出的火球一頭撞了進去,強大的衝力頂得那塊柔軟的藍色牆壁往後深深凹陷。那藍色壁障韌勁十足,始終沒被那個火球穿破,反而像彈簧床般忽的一繃,將那火球往回彈了出來。
叛軍中的魔法師眼見自己發出的火球迅速飛轉,急忙操控著它在半空中爆炸。轟的一聲大響,空中爆炸的光芒照得四野一片大亮,火星點點飛散,彷彿一個美麗的焰火。
維多利亞雖然最近心境變化很大,可接受了近十年的騎士教育畢竟沒那麼容易忘卻,廝殺震天的戰場飄散出的慘烈氣氛讓她不由自主的熱血沸騰起來,右手從腰間抽出散發著乳白聖光的水晶劍,伸手抓起小白狐的頭頸遞向蕭天,說道:“蕭,你幫我抱一下,把鎧甲給我,我要下去參加戰鬥。”清澈的目光裡透出蕭天從所未見的冷靜和堅定:“我如果我繞下山去,從後面衝進叛軍陣地,出其不意的殺掉他們的魔法師、叛徒神官和那個首領,南方軍團立刻就能贏得這場戰鬥,光明之龍的戰士們也不用付出太多損失……我不能讓別人再把我看成依靠父親的權勢影響了教廷才成為預備聖騎士、只能做一些護送任務的無用之人,我要告訴他們,維多利亞・德・羅克韋爾即使不依靠任何人,也是一個的稱職的光明守護者、名副其實的聖騎士!”
她慷慨激昂的說完這一大段話,卻不見蕭天伸手幫她接過小白狐,轉過頭,發現蕭天正神色古怪的看著自己。一接觸他的目光,維多利亞滿胸的氣勢便忽然像個戳破的氣球般洩了個精光,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虛起來,紅著臉低下頭,語調急轉而下:“我、我這樣想,是、是不是很奇怪?”
“不,很好!一點也不奇怪,我很高興你有這樣的自信。” 蕭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手上的動作卻和嘴裡的鼓勵完全相反,非但不接她遞過來的白狐,反而輕輕巧巧的奪過了她手中的水晶劍,微笑道:“不過一位美麗的女士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男人吧,我可不希望你受到什麼傷害。”
他說的只是一個方面。心裡更多的是想著維多利亞說她從未執行過危險的任務,那麼就算她曾經殺過人,也只是極少數不會讓她有一點負罪感留下的該死之人吧,否則她的眼神不會依然像個孩子般清澈澄淨。
同樣是殺人,比起殺死少數幾個惡人,戰爭的殘酷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在一片混亂的環境裡,眼裡看到的敵人,不管對方是風燭殘年的老魔法師還是滿臉稚氣的少年,不管對方有罪無罪,不管對方有無家人……只要是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像從前魔虎在叢林經歷的每一場搏鬥,沒有半分憐憫和猶豫可言。或許在熱血沸騰的戰鬥中還感覺不到,可戰鬥結束後那沉重的罪惡感卻不是沒有經歷過的人能想象的。
他在塔隆嘉德的那一晚已經真真切切的感受過了。本以為自己看慣了魔虎生吃血肉的殘忍記憶,殺人後不會有什麼不適,後來逃出城外,在樹林安靜下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胃裡翻江倒海的一陣倒騰,還是全仗著靈魂中融入了魔虎那殘暴的性子,才勉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有了這樣的經歷,他可不想這個許多天來只表露出柔弱、善良、自卑,一小時前還抱著可愛小狐狸露出天真笑容的女孩日日夜夜受到這種陰影的侵襲。反正自己這一世雙手沾染的血腥已經不少了,也不在乎再多一點。
維多利亞看著他的身體不斷閃現白光,依次出現在他衣服外的卻不是阿喀琉斯大帝的秘銀獅鷲戰甲,而是自己那套熟悉的教廷騎士重甲,張大了小嘴呆呆的道:“蕭……你……你做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穿我的鎧甲?”
蕭天左手抓著鐫刻著教廷金色聖十字和獅鷲雙翼浮雕的漂亮頭盔,微笑道:“我只是不想你受傷罷了。你放心,今天過後,就不會再有人會認為你是靠著父親才成為聖騎士的了。”
維多利亞更是著急,叫道:“不行!誠實是一個騎士最起碼的品德!你冒充我去參加戰鬥,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勞,我也是不會承認的!” 她已經隱約猜到他要做什麼了,儘管對他如此緊張自己的安危、一心為自己著想感到很開心,不過一名說謊的騎士是不可思議的,她從小所受的教育讓她連想也不敢想這種冒領戰功的事會在她身上發生。
蕭天正色道:“維琪,下面的武士和魔法師級別都不低,戰陣兇危,刀劍無眼,我不想你受到一點傷害,你難道不明白我的用心嗎?”
維多利亞急道:“我明白,蕭,你的關懷讓我真的很高興,可是……”
一陣悠長低沉的號角聲打斷了她的話,兩人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去,只見中間混戰著的南方軍團步兵結成摩肩接踵的密集陣型,緩緩向後退了下去,叛軍的步兵見對方陣型穩固,衝擊了幾次後,也無奈的撤了下來,留下滿地鮮血和凌亂的屍體。南方軍團陣地側翼的騎士已經在號角聲中做好了衝鋒的準備,第二隊騎士正在集結。
叛軍的騎士不多,無法和南方軍團對沖,在那個頭戴紅色羅馬式盔纓的騎士大聲命令下,如林的長戟、鐃鉤和槍矛在叛軍步兵結下的盾陣後面樹了起來。南方軍團的魔法師發出一個個魔法想要破壞這個槍陣,叛軍中的魔法師也不甘示弱的全部攔了下來。
“我必須要下去了,否則面對結好的槍盾大陣,南方軍團的騎士們即便勝利也會損失慘重,既然讓我們遇上了,就不應該再讓他們付出無謂的犧牲。”蕭天戴上頭盔,扣好下頜的扣帶,對維多利亞道:“老師送給我的瞬發魔法道具,和她借給我使用的空間戒指中的收藏都是很珍貴的東西,比如聖龍之淚,又比如這把劍。”
他舉起手中的神聖水晶劍示意了一下,又道:“你應該知道它們的價值。即便是在帝國南方,有權勢的人中間也有不少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而不擇手段的惡徒,所以,我並不想讓自己過多的暴露在別人面前,免得整天被人覷覦。穿上你的鎧甲不是要為你揚名,而是在保護我自己。”
維多利亞看了看下面叛軍陣地中那些叛徒神官手中不斷亮起的治療聖光,眉頭緊蹙。
蕭天拉住她的手,道:“就算是為了我,好麼?”
維多利亞內心掙扎半晌,眼眶漸漸紅了起來,終於委委屈屈的點了點頭。
蕭天舒臂輕輕抱了抱她,拍拍她的脊背,笑道:“真是我的好女孩,謝謝。”勒馬轉身,雙腿一夾,嘴裡輕聲呵斥了幾聲。
他胯下白馬一聲響亮的長嘶,猛的往懸崖邊竄去,雙肋隱隱出現一對扇動著的半透明白色翅膀,呼的一聲躍出了懸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