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7、囉嗦
“我找大師算過了,這裡風水很好。”大伯點上一根煙,老氣橫秋地抽了一口,他體態有些發福,髮際線也略高,這幾天操勞下來,人明顯老了些。
“過了頭七,我就叫人過來碼上水泥,把刻好字的碑也立上,再種兩棵柏樹。”
“以後逢年過節,我都會過來掃下墓,你倆有時間,也多回來看看他們。”
“大伯,這些天謝謝你了。”高陽說:“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家人別說兩家話,這本來就是我的分內事。”大伯嘆了口氣:“陽陽,欣欣,本來我是想叫你們回來跟我一起生活,但是你爸媽啊,當初就是為了你們能上好學校,才搬去市裡的。”
高陽點點頭:“我們能照顧好自己,大伯你別擔心。”
大伯拍拍高陽:“陽陽,以後你就是你們家的頂樑柱了,要照顧好欣欣。真有什麼困難千萬別扛著,隨時給大伯打電話,知道麼?”
“好。”
大伯看一眼高陽和高欣欣:“靈堂要拆了,喪事班子的尾款還得結一下,我先回去處理,你倆也別待太久,下午我們一起清點下人情錢和開銷。”
“好。”
大伯走了,高陽和高欣欣還跪著。
兄妹倆就那麼看著新鮮泥土堆好的墳頭髮愣。
爸爸媽媽死了,一切是那麼的不真實,它甚至都不像是一場噩夢,更像一個荒謬的玩笑。
不知過了多久,高欣欣才幽幽開口道:“哥,你說,要是我們也死了,是不是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
高陽一怔。
“高欣欣!”高陽指著眼前的墳堆:“你當著爸媽的面說這種話,你是想讓他們死不瞑目嗎!”
高欣欣眼睛一下就紅了,聲音顫抖:“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難受......”
高陽的聲音柔和了點:“欣欣,你一定要好好的,聽見沒?”
“哥,你也是,我只有你了。”高欣欣又哭了。
“嗯,我們都要好好活著,只要我們還記得爸爸媽媽和奶奶爺爺,他們就沒有真的離開。”
“嗯。”
高陽將高欣欣輕輕摟到懷中,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臉。
解除【精神武裝】。
高陽閉上雙眼,攥緊拳頭。
高欣欣啊,其實哥也想過一了百了。
可是我不希望你這麼想,你要堅強,要邁過去,要幸福快樂,絕對,絕對不能向命運低頭。
......
兩兄妹在父母的墳頭跪了很長一段時間,又去奶奶和爺爺的墳前磕了個頭,才下山。
午飯後,高陽跟大伯處理好後續,便和高欣欣回了市裡。
下午三點半,高陽送高欣欣回學校。
高欣欣無精打採,想再請假幾天,高陽沒同意。
高陽很清楚,這時候絕不能讓高欣欣一個人待在家裡胡思亂想,必須讓她有事情做,才能儘快走出傷痛。
秋日的下午,兩人坐在公交車的尾座,一路晃晃蕩盪,走走停停。
高陽反覆思考了很久,還是開口道:“欣欣,你要不轉寄宿吧。”
高欣欣是走讀生,晚上回家睡,清晨去學校上早自習,其實挺奔波的,但那時候爸媽在家,總是好的。
現在,爸媽不在了,家裡空蕩冰冷,高欣欣每天一個人回去,睹物傷情,高陽根本放心不下。
高陽本以為高欣欣不會同意,卻不想妹妹輕鬆答應了:“好。”
看來,高欣欣也不想獨自面對那個家。
......
高陽作為高欣欣的監護人,跟班主任長談了一下,班主任對高陽父母的事表示扼腕和遺憾,同意讓高欣欣中途轉寄宿生。
高陽繳了相關費用,領了一些生活用品,送高欣欣去宿舍。
走到樓下,高欣欣接過高陽手中的被單,“哥,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高陽點點頭:“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放假了提前跟我說,我來接你。”
“好。”
“天轉冷了,要多穿點衣服。”
“知道。”
“食堂裡的飯菜肯定沒家裡好,但你不能挑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回頭也會給你寄點吃的。”
“不會的。”
“跟室友相處難免有摩擦,別惹事,也別怕事,誰要欺負你跟哥說......”
“哥。”高欣欣打斷高陽,“你好囉嗦。”
高陽一愣,什麼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麼囉嗦了。
他打起精神笑了下,拍拍妹妹的肩,“行,快上去吧。”
“嗯。”高欣欣點點頭,提著東西上了樓。
......
高陽離開十五中,回了一趟家。
深秋的白晝不長,五點多已經是傍晚。
推開門,客廳空蕩蕩的,窗簾沒有拉開,將夕陽攔在窗外,但依然透著紅光,整個客廳都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輪廓。
高陽換好鞋,走進玄關。
飯桌上還有沒吃完的包子和半杯豆漿,包子發餿了,豆漿也幾乎凝固。
高陽可以想象,11號那晚,父母知道自己這一趟有去無回,提前在廚房給高欣欣準備了次日的早餐。
12號高欣欣清早起床,匆忙去廚房拿出熱好的早餐,隨便吃了兩口便出門了。
她甚至都沒想過,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
她大概以為,媽媽去菜市場買菜了,爸爸還在房間裡賴床,她出門時帶門肯定很輕,怕吵到爸爸。
高陽沒再想下去,過度腦補是他的一個壞毛病,今後一定要改。
他看向父母的臥室門,掙紮了一分鐘,還是推門進去。
一張老式的雙人床配兩個床頭櫃,左邊的床頭櫃上擺著一面小鏡子,一些瓶瓶罐罐的護膚品,幾個橡皮筋,還有一個粉白色的月兔娃娃,那是高欣欣第一次夾到的娃娃,送給了媽媽。
右邊床頭櫃上放著幾本財經雜誌和成功學書籍,一個多功能手電筒,一隻保溫杯,一塊用了很多年的名錶,那是爸爸當初為了談商務才狠下心買的。
床中間的牆上是一個老式愛心壁燈,壁燈上面掛著爸媽的“結婚照”。
爸爸梳著油光發亮的背頭,穿寬肩的藍色休閑西裝,媽媽戴白色發箍,卷頭髮,穿淺色花襯衫和黃長裙,這在當時都是年輕時髦的衣服。
兩人站在照相館的棚內,身後是一個著名的山水風景,兩人笑容略有些拘謹,但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左牆是一臺紅橡木立櫃,牆角一個掛衣架,上面掛著媽媽的帽子和大衣,還有她那條剛收到不久的生日禮物,羊毛圍巾。
點滴回憶瞬間湧上高陽的腦袋,再一次擊穿他的防禦壁壘。
高陽發動【精神武裝】,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血色夕陽瞬間灌滿了房間裡的一切——媽媽生前就很喜歡曬太陽,而且喜歡開著窗戶讓空氣流通。
高陽離開房間,關上門。
他有些頭重腳輕,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他走進廚房,開啟冰櫃,裡面還有雞蛋、牛奶、一些時令蔬菜和各種醬料。
高陽拿出雞蛋、香蔥和幾根白菜,給自己煮了碗麵。
煮好面,高陽拿出裝榨菜的玻璃瓶舀了一勺,接著坐回餐桌邊,埋頭吃了兩大口。
可面在嘴中,咀嚼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去。
材料一樣,方法一樣,調料也一樣,可為什麼,味道就是不一樣。
“嗡”的一聲,耳邊傳來恍若隔世的熟悉聲音。
——“嗯,真好吃!什麼山珍海味、金漿玉醴,都不如我老婆下的一碗麵!”
——“吃你的面,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高陽猛地抬頭,餐桌四周空空蕩蕩,除了自己投射在牆上的狹長影子,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