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木星

異獸迷城·彭湃·2,124·2026/7/12

三十三年前,離城,西荊區以西。 這片地帶交通閉塞,全是山地,連綿不絕的蒼翠山脈中藏著數不清的清澈溪流,它們在山腳下匯聚成一條大河,正是離江的源頭之一。 河附近有一株很有名的“鴛鴦樹”,其實就是兩顆古老的松柏捱得近,枝葉纏繞,經年累月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合併成了一棵大樹。 當地人會去鴛鴦樹下求姻緣,樹枝上掛滿了紅絲帶。 因為鴛鴦樹的關係,這條河也被稱為鴛鴦河。 河流下游處蓄有一個河壩,漲水後相當於一面小湖,每年盛夏,當地人都喜歡來這游泳。 幾乎每一年,都有小孩甚至大人在在這裡溺水,可依然阻止不了大家的熱情。 清晨,山間有薄霧。 一位穿素白襯衣、藏青色長褲,蓄齊肩短髮的女人,騎著一輛高大的單槓腳踏車,賓士在有些顛簸的山路上。 腳踏車後頭,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穿著藍白條紋T恤和黃短褲,一雙棕色涼鞋。 騎腳踏車的女人二十五六歲,眉目娟秀,可惜臉頰過瘦,皮膚蒼白,眼窩微陷,一臉的苦相。 小男孩乖巧可愛,一雙漆黑的大眼睛濕潤清澈,他悶悶地低著頭,一手抓住媽媽後背的衣服,一手提著一隻小竹籃。竹籃裡裝著東西,蓋著白布,看上去沉甸甸的。 行在山路上的腳踏車搖搖晃晃,前方是一段不算陡峭的上坡路,女人蹬腳踏車開始吃力,她直起身子,咬著牙,用力踩踏板。 “媽媽,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小男孩小聲說道。 “不用......媽媽可以......”女人吃力地回答著,對她而言,中途停車再上車更費力。 每一次,女人都要單腳踩著腳踏車助跑一段路,再費力地抬腳跨上腳踏車,兒子再小跑追上,跳上腳踏車後座。 小男孩不再說話,抓住媽媽衣服的手又攥緊了些。 母子倆上了坡,又是一段顛簸的山路,小男孩的屁股被顛得發麻,他強忍著,不敢有絲毫抱怨。 終於,媽媽停下腳踏車,眼前就是鴛鴦河的河壩了。 時間很早,還沒人來游泳,水面靜謐,籠罩著淡淡的霧氣,河壩四周環著青翠的樹林,清涼的晨風吹來,帶著細碎的蟬鳴聲。 “木星,過來。”女人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朝兒子揮手。 木星不敢怠慢,雙手提著小竹籃,快步追上媽媽,跟她走向水壩。 木星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 父親叫木遊,自詡是個天文學愛好者,其實他只上過小學就當了水泥匠,對於天文學的瞭解也不過是一些皮毛。 父親總跟木星說,等他去上學了,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當宇航員,坐著火箭去月亮,去火星,飛出太陽系,飛出銀河系,遨遊宇宙。 父親每次提起這些,眼中都閃爍著光亮,可木星對此卻沒有太多興趣。 無邊無際的宇宙什麼的,木星毫無概念,對他來說,村子四周的大山就已經無邊無際了,天上的星星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連上小學,對木星來說似乎也是很遙遠的事。 木星最喜歡的事,就是跟父親玩耍。 春天跟他拔春筍、放風箏,夏天跟他去游泳、抓螃蟹,秋天跟他打板慄、拾麥穗,冬天跟他打雪仗、烤紅薯。 好多好多開心的事,宇宙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直到去年夏天,爸爸死了。 那天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天氣炎熱,午覺過後,木遊有空,騎著單槓式腳踏車,載著木星去鴛鴦河的河壩游泳。 父子倆脫光衣服,站在水泥壩臺上,光著屁股往下跳,“噗通”一聲鑽進水裡,像兩隻快活的魚。 父子倆開始比賽,看誰先游到對岸。 木遊總是遙遙領先,但是游到一半就會故意慢下來,讓木星追上,最後父子倆打成平手,皆大歡喜。 這次,木遊也遊得很快。 游到一半,他似乎聽到岸邊傳來呼叫聲。 他回頭一看,發現身後的兒子不見了! “老木!你兒子沉了!朝壩口那邊去了!”岸邊一個熟人喊起來,他一邊喊,一邊脫了衣服,跳進水裡,遊過來幫忙。 木遊心一沉,掉頭朝著壩口方向游去...... 木星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岸邊,鄰居家的大伯正在用力按壓他的胸腔。 “哇......” 木星一口水吐出來,撿回了一條命。 “爸,爸爸......”木星既難受又害怕,渾身顫抖:“爸爸在哪?我要爸爸......” 大伯臉色沉重,聲音有些不忍:“木星啊,你爸爸......被沖走了......” 木遊為了救木星,奮力朝著壩口處遊,那邊水流湍急,下面是一個幾米高的深水潭,潭水直接流進離江。 木遊撈住兒子,拚命往回遊,讓追過來的大伯接住,這時木遊腿腳抽筋,被水流裹挾著沖向了壩口。 大伯先顧著救孩子,等他把木星拖上岸,一回頭,木遊已經不見。 大伯又跑到水壩下面的水潭找了一圈,也沒見到木遊。 那天下午,全村人都發動了,沿著鴛鴦河到離江那一段找木遊,都沒見蹤影。 大家推測,木遊從壩口掉進水潭,砸到了腦袋,昏迷了,接著被湍急的水流沖走,直接衝進了離江。 也有迷信的老人家說,木遊是被河壩裡的水鬼拖下去了,那裡每年都會死人,都是水鬼在作祟。 事實就是:木遊失蹤了。 一個月後,警方判定,老木溺水身亡,屍體去了離江,找不到了。 木遊的妻子,整日以淚洗面,終於接受了丈夫死亡的事實,給他舉辦葬禮,做了法事。 可在木星看來,母親並沒有真正接受。 父親離開後的日子裡,母親的精神垮了,她辭了工作,每天魂不守舍,時常捧著丈夫的遺照,坐在床上發獃。 有時,她會突然歇斯底里,對著木星一通打罵,木星總是默默忍耐。 他知道,是自己害死了爸爸,這是他應受的懲罰。 其實木星也很難過,也很想念爸爸,可是,他甚至不敢哭,爸爸就是他害死的啊,他怎麼還有臉哭呢? “木星!”母親的聲音傳來,透著不耐煩:“別愣著,過來。” 木星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他趕忙提著小竹籃跑過去。

三十三年前,離城,西荊區以西。

這片地帶交通閉塞,全是山地,連綿不絕的蒼翠山脈中藏著數不清的清澈溪流,它們在山腳下匯聚成一條大河,正是離江的源頭之一。

河附近有一株很有名的“鴛鴦樹”,其實就是兩顆古老的松柏捱得近,枝葉纏繞,經年累月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合併成了一棵大樹。

當地人會去鴛鴦樹下求姻緣,樹枝上掛滿了紅絲帶。

因為鴛鴦樹的關係,這條河也被稱為鴛鴦河。

河流下游處蓄有一個河壩,漲水後相當於一面小湖,每年盛夏,當地人都喜歡來這游泳。

幾乎每一年,都有小孩甚至大人在在這裡溺水,可依然阻止不了大家的熱情。

清晨,山間有薄霧。

一位穿素白襯衣、藏青色長褲,蓄齊肩短髮的女人,騎著一輛高大的單槓腳踏車,賓士在有些顛簸的山路上。

腳踏車後頭,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穿著藍白條紋T恤和黃短褲,一雙棕色涼鞋。

騎腳踏車的女人二十五六歲,眉目娟秀,可惜臉頰過瘦,皮膚蒼白,眼窩微陷,一臉的苦相。

小男孩乖巧可愛,一雙漆黑的大眼睛濕潤清澈,他悶悶地低著頭,一手抓住媽媽後背的衣服,一手提著一隻小竹籃。竹籃裡裝著東西,蓋著白布,看上去沉甸甸的。

行在山路上的腳踏車搖搖晃晃,前方是一段不算陡峭的上坡路,女人蹬腳踏車開始吃力,她直起身子,咬著牙,用力踩踏板。

“媽媽,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小男孩小聲說道。

“不用......媽媽可以......”女人吃力地回答著,對她而言,中途停車再上車更費力。

每一次,女人都要單腳踩著腳踏車助跑一段路,再費力地抬腳跨上腳踏車,兒子再小跑追上,跳上腳踏車後座。

小男孩不再說話,抓住媽媽衣服的手又攥緊了些。

母子倆上了坡,又是一段顛簸的山路,小男孩的屁股被顛得發麻,他強忍著,不敢有絲毫抱怨。

終於,媽媽停下腳踏車,眼前就是鴛鴦河的河壩了。

時間很早,還沒人來游泳,水面靜謐,籠罩著淡淡的霧氣,河壩四周環著青翠的樹林,清涼的晨風吹來,帶著細碎的蟬鳴聲。

“木星,過來。”女人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朝兒子揮手。

木星不敢怠慢,雙手提著小竹籃,快步追上媽媽,跟她走向水壩。

木星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

父親叫木遊,自詡是個天文學愛好者,其實他只上過小學就當了水泥匠,對於天文學的瞭解也不過是一些皮毛。

父親總跟木星說,等他去上學了,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當宇航員,坐著火箭去月亮,去火星,飛出太陽系,飛出銀河系,遨遊宇宙。

父親每次提起這些,眼中都閃爍著光亮,可木星對此卻沒有太多興趣。

無邊無際的宇宙什麼的,木星毫無概念,對他來說,村子四周的大山就已經無邊無際了,天上的星星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連上小學,對木星來說似乎也是很遙遠的事。

木星最喜歡的事,就是跟父親玩耍。

春天跟他拔春筍、放風箏,夏天跟他去游泳、抓螃蟹,秋天跟他打板慄、拾麥穗,冬天跟他打雪仗、烤紅薯。

好多好多開心的事,宇宙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直到去年夏天,爸爸死了。

那天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天氣炎熱,午覺過後,木遊有空,騎著單槓式腳踏車,載著木星去鴛鴦河的河壩游泳。

父子倆脫光衣服,站在水泥壩臺上,光著屁股往下跳,“噗通”一聲鑽進水裡,像兩隻快活的魚。

父子倆開始比賽,看誰先游到對岸。

木遊總是遙遙領先,但是游到一半就會故意慢下來,讓木星追上,最後父子倆打成平手,皆大歡喜。

這次,木遊也遊得很快。

游到一半,他似乎聽到岸邊傳來呼叫聲。

他回頭一看,發現身後的兒子不見了!

“老木!你兒子沉了!朝壩口那邊去了!”岸邊一個熟人喊起來,他一邊喊,一邊脫了衣服,跳進水裡,遊過來幫忙。

木遊心一沉,掉頭朝著壩口方向游去......

木星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岸邊,鄰居家的大伯正在用力按壓他的胸腔。

“哇......”

木星一口水吐出來,撿回了一條命。

“爸,爸爸......”木星既難受又害怕,渾身顫抖:“爸爸在哪?我要爸爸......”

大伯臉色沉重,聲音有些不忍:“木星啊,你爸爸......被沖走了......”

木遊為了救木星,奮力朝著壩口處遊,那邊水流湍急,下面是一個幾米高的深水潭,潭水直接流進離江。

木遊撈住兒子,拚命往回遊,讓追過來的大伯接住,這時木遊腿腳抽筋,被水流裹挾著沖向了壩口。

大伯先顧著救孩子,等他把木星拖上岸,一回頭,木遊已經不見。

大伯又跑到水壩下面的水潭找了一圈,也沒見到木遊。

那天下午,全村人都發動了,沿著鴛鴦河到離江那一段找木遊,都沒見蹤影。

大家推測,木遊從壩口掉進水潭,砸到了腦袋,昏迷了,接著被湍急的水流沖走,直接衝進了離江。

也有迷信的老人家說,木遊是被河壩裡的水鬼拖下去了,那裡每年都會死人,都是水鬼在作祟。

事實就是:木遊失蹤了。

一個月後,警方判定,老木溺水身亡,屍體去了離江,找不到了。

木遊的妻子,整日以淚洗面,終於接受了丈夫死亡的事實,給他舉辦葬禮,做了法事。

可在木星看來,母親並沒有真正接受。

父親離開後的日子裡,母親的精神垮了,她辭了工作,每天魂不守舍,時常捧著丈夫的遺照,坐在床上發獃。

有時,她會突然歇斯底里,對著木星一通打罵,木星總是默默忍耐。

他知道,是自己害死了爸爸,這是他應受的懲罰。

其實木星也很難過,也很想念爸爸,可是,他甚至不敢哭,爸爸就是他害死的啊,他怎麼還有臉哭呢?

“木星!”母親的聲音傳來,透著不耐煩:“別愣著,過來。”

木星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他趕忙提著小竹籃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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