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鹽骨艦隊

伊塔之柱·緋炎·5,551·2026/3/23

第一百四十二章 鹽骨艦隊 愛麗莎的低燒仍有反覆,陷入半醒半夢的狀態之中,伴有囈語。叫方鴴有些擔心,但船上條件有限,也沒帶牧師或者醫生同行。 最後由奧利維亞制訂了一套簡易治療方案,用乾燥的洋甘菊花束,銅壺蒸餾的海水與薄荷,再佐以用金酒浸泡的生薑切片送服。看得方鴴有些不太放心,忍不住出言問這些東西她是從哪裡學來的,學士小姐笑了一笑,輕聲表示這是海灣地區的傳統。 所幸傳統似乎見了效,情況變得好了一些,至少夜鶯小姐不再囈語,躺在晃晃悠悠的吊床上,陷入深睡之中。 方鴴忙了半夜,但仍十分清醒,並無倦意。奧利維亞披著一條毯子靠在一旁沉沉睡去,學士小姐垂著眼瞼,歪著頭枕著他的肩,呼吸輕細,看起來十分放心。 現在輪到兩組水手值夜,另外兩位水手下來問過有什麼需求,但方鴴搖了搖頭——夜裡颳起了北風,船順著海流飄進環礁內大約需要四個鐘頭,這段航程說不上輕鬆,從北面進入環礁只有惟一一條航線,雲層下面暗礁密佈。 方鴴不太放心,輕輕扶起奧利維亞將她靠在一邊,然後起身來示意水手帶自己出去看看。等到兩人離開,學士小姐才從黑暗中睜開眼睛,向那個方向看了看,忍不住一笑。 方鴴彎腰通過低矮橫樑,走上梯子,來到外面的甲板上,才發現洛羽和凱瑟琳早已守在這個地方。 洛羽穿著一身褐色的長袍,魔導杖環抱在懷中,向他看過來,問道,“她怎麼樣了?” 方鴴點了點頭,表示無礙。“看起來那位小姐還是有些作用,”凱瑟琳雖然不再在意龍血的事,但看來仍對奧利維亞懷有芥蒂,“也不是一無是處。” “你應該休息一下。”洛羽對他說道。 方鴴搖搖頭,看向前方聳立於黑暗之中的影子,那裡是帕庫斯島北側懸崖,整個環礁分兩部分,主島約三百一十平方公里,南側是一片散碎的島嶼。 島上有一座山峰,主峰海拔951米,但浮島就在海平面以上100米以上,因此那座山峰實際沒有標註的那麼高。 盛行風被山坡阻擋,北坡降水常年不足200毫米,遍佈裸露的白色岩石,龍舌蘭與其他多肉植物蜷縮在巖縫之間;南麓受地形恩賜,形成雨林與綠洲。 島嶼的兩側都是叵測的湍流帶,只有入夜時分與層間有一道海流可以將船帶入與帶離這座島嶼。 早年間一位名為埃斯特萬的船長與他的船曾經在此擱淺,因此發現了這座島上的秘密,但因為航線過於隱秘,時至今日這座島上仍舊人跡罕至。 方鴴聽著風聲,氣流穿過浮礁之間時會發出細微的改變,只有經驗豐富的水手能聽出其中的差別。他沒這個能力,但帶來的四個水手中有一個人能做到,凱瑟琳自己也可以。 有他們引路,船有驚無險,直垂入雲海的懸崖很快出現在他們前方,按道理來說他們應該在此折向,沿著懸崖繞行,直至駛入附近一片海灣之中。 但這時卻出現了意外,方鴴聽到唿哨的風聲從頭頂上傳來,下意識地抬起頭,卻看到一片鋪天蓋地的影子向船襲來。 四周的溫度變得燥熱起來,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硫磺,他聽到一聲尖嘯,靈魂之中的重重威壓壓得他眼皮直跳。 “龍——!” 他聽到水手們的叫喊,洛羽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高舉起手中的眾日之亡聖杖,杖頂發出光芒,亮得驚人。 那影子扇動著的雙翼,氣流衝擊的船左右搖晃,像是風浪之中的一片樹葉。 方鴴有心想要做點什麼,但他拿出自己的發條妖精,那引以為傲的機器竟像是沙子一樣從他手中流走了。 他大腦裡一片空白,關於工匠的記憶蕩然無存,那像是根植於基因之中的恐懼,生物的先祖面臨掠食者時本能的畏懼。 明明想要做點什麼,但卻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了,如同陷入一個噩夢的循環之中。 他的確也從噩夢之中驚醒,額頭上出了一片冷汗,被夜風吹得颼颼發涼,方鴴抬眼看去,才發現洛羽將手放在自己肩上,正用手搖晃著自己。 “怎麼了?” 方鴴左右看去,才發現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入了港灣之中,四周靜悄悄一片,哪有什麼火海與惡龍? 他們已經靠了岸,水手們正試著把船推上沙灘,以防漲潮時被海流帶走,雲浪拍擊著岸邊的礁石,海面上霧氣繚繞。 凱瑟琳正回過頭來看向兩人,“困了?在甲板上睡著可不是什麼好事,小心著涼。” 方鴴搖了搖頭,經過那詭異的夢他已經沒有半點睡意,但自己怎麼會做這樣一個夢,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方才你們沒感到什麼異常嗎?”他忍不住問。 洛羽搖了搖頭。 “做噩夢了?”凱瑟琳問他。 方鴴不答,看來只是自己的幻覺,但這個不好的兆頭讓他沒來由想起了那個學士的夢,這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種預兆? 但方鴴向一側看去的時候,忍不住怔了一下——他這才發現這片港灣中竟不止他們一艘船,不遠處還停泊著一艘大船。 一艘三桅帆船,比七海風暴號還大一圈,靜靜地停泊在月光下的雲灣之中;它已經降下了帆,剩下三根光禿禿的桅杆,高聳的船舷像是一堵漆黑的牆。 那船並不是帝國的風格,上面也沒有樞焰誓庭的標誌,倒像是海灣地區流行的樣式,這種樣式的船在而今已經不多見了。 “那船是?”他問道。 “這正是洛羽叫醒你的原因,”凱瑟琳也皺著眉頭看向那個方向,“一艘探險船,我們進入時船上的人一直在監視。不過他們直到現在還沒和我們打過招呼。” “不過不用太擔心,”她又道,“在對方看來我們才是陌生的闖入者,他們沒有表示出敵意,說明還有溝通的餘地。” “他們晚上可能不會來和我們交涉了,先提高警惕,等第二天天亮再說吧。” 凱瑟琳顯然也沒想到這裡會有第三方的船,她只考慮了帝國人,樞焰誓庭,但沒想到這時候會有其他人在這片海域。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灰災之後,他早已今非昔比,船上還有洛羽,就算再遇上巴洛沙一次,他們也能輕鬆應付。 如果這是一艘海盜船,他們也不用太擔心。 不過對方沒有派人來主動打招呼,他們也沒閒下來,先對附近地區進行了勘探,方鴴放出了發條妖精,巡視了登陸點附近兩三空裡範圍內的岩石坡地。 登陸點在北坡附近,放眼所及都是大片的裸露的白色巖地,也沒發現艾琉西絲描述類似的地方,山上只有一條溪流,但正處於枯水期。 不過他倒是發現了一點意外的地方,他在一處峽谷之中發現了一片建築,不是古老的遺蹟,而是人類活動的痕跡。 一旁的凱瑟琳留意到他稍稍挑起眉尖,不由問道:“怎麼了?” “島上有人居住。” “不可能,”凱瑟琳立刻反駁,“議院在1045年曾經在島上設立過殖民點,但那之後不久就撤銷了,島上沒有適合人居住的條件。” “凱瑟琳女士,你自己來看。” 方鴴拿出一枚水晶,將發條妖精看到的東西同步投影出來,畫面中出現了一座守備森嚴的碉堡,佔地約1公頃,牆內中央的建築是石質的,外圍是木質。 這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座臨時營地,關鍵的是堡壘之中有人活動,塔樓上的旗幟清晰可見,不是帝國人,而是鹽骨艦隊的十字星。 但鹽骨艦隊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總不能說儋州艦在向他們說謊,還是說星門港支艦隊搞錯了?鹽骨艦隊的主力並不全在海灣北面? 但方鴴搖了搖頭,海軍方面不太可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再說他在這裡看到的只有一座營地,說明不了什麼。 派出去的發條妖精再沒有更多發現,眼下的條件也不支持他們進行深入的探查,因此方鴴決定等待明天天亮再說。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向儋州艦和七海風暴號發去了確認的信息,眼下天藍他們應該已經和大貓人完成匯合,在前往此地的行程之中了。 不過發出去的兩條訊息如同泥牛入海,並無迴音,對此方鴴倒也不奇怪,這裡是斷層海,一切皆有可能。 他只囑咐兩個水手,三小時之後再發一次。 然後他找來艾琉西絲,詢問了一下對方不老泉與帕庫斯島上的情況,但這位女士一問三不知,“那口泉水一定在這座島上,帕庫斯島並不大,你們搜完全島也用不著十天半個月,你不是有發條妖精麼?” “那要你何用,艾琉西絲小姐。”方鴴有點惱火地問道,“奧利維亞為你擔保時,說過你有關鍵的作用。” “她倒也沒說錯,”艾琉西絲神秘一笑,“你不會以為誰都可以發現那口水泉吧,那它早應當被人發現了,只有我有進入禁地的方法。” “禁地?” 她輕輕哼了一聲,“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方鴴拿這位女士也沒什麼辦法,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他們一時也只能依仗她,不過交談完他就把她丟到一旁,眼不見心不煩。 天很快矇矇亮,天邊蒙上了一層釉色,方鴴在思考那些石血花的作用的時候小憩了一會兒,他打算試試看將這些浸染龍血的花用在艾梅雅的祝福之中,但一時還沒想好怎麼使用它們。 雜亂的思緒讓他沉沉睡去,但很快又在嘈雜聲之中被吵醒,他醒來的時候看到愛麗莎正躺在吊床上,睜著眼睛看著自己。 夜鶯小姐仍顯得有些虛弱,但看起來已經退了燒,罕有地有些柔弱的樣子,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開口道: “洛羽來找過你了,但看到你在睡覺,沒打擾你,我讓他讓你多休息一會兒。” “外面怎麼了?” 方鴴聽到船艙外傳來的爭執聲。 “聽說是那艘船上來人了,”愛麗莎答道,“但你沒醒,其他人拿不定主意,洛羽又不讓凱瑟琳來打擾你。” “我出去看看。” 方鴴叫來一個水手,在後者陪同下來到甲板上,才發現沙灘上已經多了不少人,那艘三桅帆船派來了一個使節團,由船上的二副和水手組成。 凱瑟琳已經探明瞭對方的身份,是議院先遣隊的船,雖然不知道這個先遣隊是什麼成份,但大致可以弄明白對方的確是海灣之子一方的人。 “他們問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凱瑟琳對他答道,“他們對我們的來意也很緊張,可能是認為我們是海盜。” 方鴴頷首。 弄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他也放下心來,這些人應當是和他們一樣,是三城邦派出來尋找不老泉的,只是兩方巧合地在這個地方碰了頭。 老實說,誰先找到不老泉他並不太在意,因為他本意只是為了藉由之間的聯繫找到沃—薩拉斯提爾的線索而已。 何況不老泉除了解除詛咒的唯一作用之外,本身並不神奇,因此他直接向這些人道明瞭自己的來意,表示自己一方與海盜沒什麼關係。 “那你們的船呢?” 那二副看著他們的小艇問道,不可能有人能靠著這麼一艘小船出海,從海灣地區一路航行到這個地方。 “我們的船遇上了風暴,”方鴴照實答道,“先停在了別的地方,我們是過來探查情況的。” 但沒想到聽了他的答覆,那個二副不由怔了一下,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打量了一番他們的船,然後再一次問道: “你們方才說你們是來尋找什麼的?” “我們是受珀拉赫文的請求,前來尋找那個口泉水的。” 那二副還好,他身後的水手們不由笑出了聲來,“異想天開。”有人甚至忍不住對他們說道,“不過不奇怪,這些人裡面的確瘋子居多。” 洛羽有些疑惑地看著這些人。 那個二副收攏了臉上的笑意,強忍著對他們說道,“這島上可沒什麼永生之泉,先生們。” 他說到這裡,實在忍不住笑了一下,“不過想必你們打算在這座島上探查一番,指揮官閣下打算見見你們。” “指揮官閣下?” 方鴴不由看向那艘船,難道說鹽骨艦隊真在這個地方?但他們是受三城同盟的請求而來,鹽骨艦隊不可能不知道這回事才對。 二副搖了搖頭,“他不在這裡,指揮官閣下在島上,我們不會妨礙各位的行動,不過你們要是沒意見的話,可以隨我們一道去見見這位大人,這對你們來說有好處。” 方鴴猶豫了一下,眼下的情況有些出乎他預料之外,這些人竟然不是來尋找不老泉的?那他們的目的難道與帝國人,與樞焰誓庭有關? 難道就是他們擊敗了帝國人與樞焰誓庭的聯合艦隊? 那這位指揮官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且他隱約感到這些人與議院互不統轄,但珀拉赫文的議會完全沒告訴他們湍流層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現在的情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看起來至少那位指揮官閣下願意接待他們,不管對方是何神聖,只要見上一面自然有所分曉。 於是方鴴看向對方,頷首同意了對方的邀請。 對方也同意了他不用帶所有人前往,“各位不是犯人,而是客人,”那個二副道,“閣下可以自行決定帶哪些人和我們一起,對了,我叫科斯塔。” 方鴴也向這些人報上了自己的名號,然後決定只帶凱瑟琳前往,本來夜鶯小姐狀況好的話,也可以一道陪同。 但現在的情況顯然不允許。 洛羽要留在這個地方,船上他是唯一的戰鬥力,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必須留一個可靠的人來保護船上的其他人。 不過奧利維亞聽說了之後,表示也要一同前往,她的理由很充分:“各位當中誰比我更瞭解海灣地區的傳統?” 方鴴想了一下,同意了她的請求。 學士小姐下船的時候,才看到那些水手們和那位二副的裝束,她不由微微怔了一下。 不過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恢復了平靜。 一行人隨著水手們離開港灣,方鴴很快意識到他們前進的方向,正是昨天夜裡發現的那座堡壘的方向。 事實也證明了他的猜想,他們果然在不久之後抵達了那個地方,水手們讓人打開大門,進入其中之後,他才發現這裡有些嶄新。 鋪設操場的土是新的,四周的木質建築似乎也才搭建好不久,方鴴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想,鹽骨艦隊難道在不久之前才在這裡重新建立了一個據點? 如果他們要在這裡與帝國人,與樞焰誓庭的人周旋,建立這麼一處據點倒也說得通,但海灣裡只有一艘船,堡壘之中看起來人也不多。 方鴴很難相信,憑藉這麼點人可以擊敗帝國人與樞焰誓庭的聯合艦隊。 而學士小姐看著周遭的一切更是好奇,幾乎目不轉睛,甚至露出一絲震驚的神色來。 她最後看向城樓之上那面旗幟,良久之後才收回目光,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方鴴倒沒留意到奧利維亞的細微表情,水手們已引他們進入了中央那座石質建築之中,在二樓的書房之中,他們見到了那位‘指揮官閣下’。 對方長相倒十分普通,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一頭銀灰色的短髮,看起來不苟言笑,但頗有教養。 他穿著軍裝,可以肯定是海灣之子艦隊的裝束,不過那件艦長大衣顯得頗為樸素,上面甚至還有一處破損。 不過對方也不在意,示意水兵將茶水放在他們面前,才開口道,“我聽下面的人說,各位是為了尋找不老泉而來的?” “是的,閣下。” “那只是一個傳說而已,”中年男人搖了搖頭,“你們肯定是被人騙了,議院不會讓人來尋找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讓人永生之物。” “……?” 方鴴一時不由愣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鹽骨艦隊

愛麗莎的低燒仍有反覆,陷入半醒半夢的狀態之中,伴有囈語。叫方鴴有些擔心,但船上條件有限,也沒帶牧師或者醫生同行。

最後由奧利維亞制訂了一套簡易治療方案,用乾燥的洋甘菊花束,銅壺蒸餾的海水與薄荷,再佐以用金酒浸泡的生薑切片送服。看得方鴴有些不太放心,忍不住出言問這些東西她是從哪裡學來的,學士小姐笑了一笑,輕聲表示這是海灣地區的傳統。

所幸傳統似乎見了效,情況變得好了一些,至少夜鶯小姐不再囈語,躺在晃晃悠悠的吊床上,陷入深睡之中。

方鴴忙了半夜,但仍十分清醒,並無倦意。奧利維亞披著一條毯子靠在一旁沉沉睡去,學士小姐垂著眼瞼,歪著頭枕著他的肩,呼吸輕細,看起來十分放心。

現在輪到兩組水手值夜,另外兩位水手下來問過有什麼需求,但方鴴搖了搖頭——夜裡颳起了北風,船順著海流飄進環礁內大約需要四個鐘頭,這段航程說不上輕鬆,從北面進入環礁只有惟一一條航線,雲層下面暗礁密佈。

方鴴不太放心,輕輕扶起奧利維亞將她靠在一邊,然後起身來示意水手帶自己出去看看。等到兩人離開,學士小姐才從黑暗中睜開眼睛,向那個方向看了看,忍不住一笑。

方鴴彎腰通過低矮橫樑,走上梯子,來到外面的甲板上,才發現洛羽和凱瑟琳早已守在這個地方。

洛羽穿著一身褐色的長袍,魔導杖環抱在懷中,向他看過來,問道,“她怎麼樣了?”

方鴴點了點頭,表示無礙。“看起來那位小姐還是有些作用,”凱瑟琳雖然不再在意龍血的事,但看來仍對奧利維亞懷有芥蒂,“也不是一無是處。”

“你應該休息一下。”洛羽對他說道。

方鴴搖搖頭,看向前方聳立於黑暗之中的影子,那裡是帕庫斯島北側懸崖,整個環礁分兩部分,主島約三百一十平方公里,南側是一片散碎的島嶼。

島上有一座山峰,主峰海拔951米,但浮島就在海平面以上100米以上,因此那座山峰實際沒有標註的那麼高。

盛行風被山坡阻擋,北坡降水常年不足200毫米,遍佈裸露的白色岩石,龍舌蘭與其他多肉植物蜷縮在巖縫之間;南麓受地形恩賜,形成雨林與綠洲。

島嶼的兩側都是叵測的湍流帶,只有入夜時分與層間有一道海流可以將船帶入與帶離這座島嶼。

早年間一位名為埃斯特萬的船長與他的船曾經在此擱淺,因此發現了這座島上的秘密,但因為航線過於隱秘,時至今日這座島上仍舊人跡罕至。

方鴴聽著風聲,氣流穿過浮礁之間時會發出細微的改變,只有經驗豐富的水手能聽出其中的差別。他沒這個能力,但帶來的四個水手中有一個人能做到,凱瑟琳自己也可以。

有他們引路,船有驚無險,直垂入雲海的懸崖很快出現在他們前方,按道理來說他們應該在此折向,沿著懸崖繞行,直至駛入附近一片海灣之中。

但這時卻出現了意外,方鴴聽到唿哨的風聲從頭頂上傳來,下意識地抬起頭,卻看到一片鋪天蓋地的影子向船襲來。

四周的溫度變得燥熱起來,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硫磺,他聽到一聲尖嘯,靈魂之中的重重威壓壓得他眼皮直跳。

“龍——!”

他聽到水手們的叫喊,洛羽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高舉起手中的眾日之亡聖杖,杖頂發出光芒,亮得驚人。

那影子扇動著的雙翼,氣流衝擊的船左右搖晃,像是風浪之中的一片樹葉。

方鴴有心想要做點什麼,但他拿出自己的發條妖精,那引以為傲的機器竟像是沙子一樣從他手中流走了。

他大腦裡一片空白,關於工匠的記憶蕩然無存,那像是根植於基因之中的恐懼,生物的先祖面臨掠食者時本能的畏懼。

明明想要做點什麼,但卻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了,如同陷入一個噩夢的循環之中。

他的確也從噩夢之中驚醒,額頭上出了一片冷汗,被夜風吹得颼颼發涼,方鴴抬眼看去,才發現洛羽將手放在自己肩上,正用手搖晃著自己。

“怎麼了?”

方鴴左右看去,才發現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入了港灣之中,四周靜悄悄一片,哪有什麼火海與惡龍?

他們已經靠了岸,水手們正試著把船推上沙灘,以防漲潮時被海流帶走,雲浪拍擊著岸邊的礁石,海面上霧氣繚繞。

凱瑟琳正回過頭來看向兩人,“困了?在甲板上睡著可不是什麼好事,小心著涼。”

方鴴搖了搖頭,經過那詭異的夢他已經沒有半點睡意,但自己怎麼會做這樣一個夢,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方才你們沒感到什麼異常嗎?”他忍不住問。

洛羽搖了搖頭。

“做噩夢了?”凱瑟琳問他。

方鴴不答,看來只是自己的幻覺,但這個不好的兆頭讓他沒來由想起了那個學士的夢,這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種預兆?

但方鴴向一側看去的時候,忍不住怔了一下——他這才發現這片港灣中竟不止他們一艘船,不遠處還停泊著一艘大船。

一艘三桅帆船,比七海風暴號還大一圈,靜靜地停泊在月光下的雲灣之中;它已經降下了帆,剩下三根光禿禿的桅杆,高聳的船舷像是一堵漆黑的牆。

那船並不是帝國的風格,上面也沒有樞焰誓庭的標誌,倒像是海灣地區流行的樣式,這種樣式的船在而今已經不多見了。

“那船是?”他問道。

“這正是洛羽叫醒你的原因,”凱瑟琳也皺著眉頭看向那個方向,“一艘探險船,我們進入時船上的人一直在監視。不過他們直到現在還沒和我們打過招呼。”

“不過不用太擔心,”她又道,“在對方看來我們才是陌生的闖入者,他們沒有表示出敵意,說明還有溝通的餘地。”

“他們晚上可能不會來和我們交涉了,先提高警惕,等第二天天亮再說吧。”

凱瑟琳顯然也沒想到這裡會有第三方的船,她只考慮了帝國人,樞焰誓庭,但沒想到這時候會有其他人在這片海域。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灰災之後,他早已今非昔比,船上還有洛羽,就算再遇上巴洛沙一次,他們也能輕鬆應付。

如果這是一艘海盜船,他們也不用太擔心。

不過對方沒有派人來主動打招呼,他們也沒閒下來,先對附近地區進行了勘探,方鴴放出了發條妖精,巡視了登陸點附近兩三空裡範圍內的岩石坡地。

登陸點在北坡附近,放眼所及都是大片的裸露的白色巖地,也沒發現艾琉西絲描述類似的地方,山上只有一條溪流,但正處於枯水期。

不過他倒是發現了一點意外的地方,他在一處峽谷之中發現了一片建築,不是古老的遺蹟,而是人類活動的痕跡。

一旁的凱瑟琳留意到他稍稍挑起眉尖,不由問道:“怎麼了?”

“島上有人居住。”

“不可能,”凱瑟琳立刻反駁,“議院在1045年曾經在島上設立過殖民點,但那之後不久就撤銷了,島上沒有適合人居住的條件。”

“凱瑟琳女士,你自己來看。”

方鴴拿出一枚水晶,將發條妖精看到的東西同步投影出來,畫面中出現了一座守備森嚴的碉堡,佔地約1公頃,牆內中央的建築是石質的,外圍是木質。

這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座臨時營地,關鍵的是堡壘之中有人活動,塔樓上的旗幟清晰可見,不是帝國人,而是鹽骨艦隊的十字星。

但鹽骨艦隊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總不能說儋州艦在向他們說謊,還是說星門港支艦隊搞錯了?鹽骨艦隊的主力並不全在海灣北面?

但方鴴搖了搖頭,海軍方面不太可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再說他在這裡看到的只有一座營地,說明不了什麼。

派出去的發條妖精再沒有更多發現,眼下的條件也不支持他們進行深入的探查,因此方鴴決定等待明天天亮再說。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向儋州艦和七海風暴號發去了確認的信息,眼下天藍他們應該已經和大貓人完成匯合,在前往此地的行程之中了。

不過發出去的兩條訊息如同泥牛入海,並無迴音,對此方鴴倒也不奇怪,這裡是斷層海,一切皆有可能。

他只囑咐兩個水手,三小時之後再發一次。

然後他找來艾琉西絲,詢問了一下對方不老泉與帕庫斯島上的情況,但這位女士一問三不知,“那口泉水一定在這座島上,帕庫斯島並不大,你們搜完全島也用不著十天半個月,你不是有發條妖精麼?”

“那要你何用,艾琉西絲小姐。”方鴴有點惱火地問道,“奧利維亞為你擔保時,說過你有關鍵的作用。”

“她倒也沒說錯,”艾琉西絲神秘一笑,“你不會以為誰都可以發現那口水泉吧,那它早應當被人發現了,只有我有進入禁地的方法。”

“禁地?”

她輕輕哼了一聲,“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方鴴拿這位女士也沒什麼辦法,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他們一時也只能依仗她,不過交談完他就把她丟到一旁,眼不見心不煩。

天很快矇矇亮,天邊蒙上了一層釉色,方鴴在思考那些石血花的作用的時候小憩了一會兒,他打算試試看將這些浸染龍血的花用在艾梅雅的祝福之中,但一時還沒想好怎麼使用它們。

雜亂的思緒讓他沉沉睡去,但很快又在嘈雜聲之中被吵醒,他醒來的時候看到愛麗莎正躺在吊床上,睜著眼睛看著自己。

夜鶯小姐仍顯得有些虛弱,但看起來已經退了燒,罕有地有些柔弱的樣子,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開口道:

“洛羽來找過你了,但看到你在睡覺,沒打擾你,我讓他讓你多休息一會兒。”

“外面怎麼了?”

方鴴聽到船艙外傳來的爭執聲。

“聽說是那艘船上來人了,”愛麗莎答道,“但你沒醒,其他人拿不定主意,洛羽又不讓凱瑟琳來打擾你。”

“我出去看看。”

方鴴叫來一個水手,在後者陪同下來到甲板上,才發現沙灘上已經多了不少人,那艘三桅帆船派來了一個使節團,由船上的二副和水手組成。

凱瑟琳已經探明瞭對方的身份,是議院先遣隊的船,雖然不知道這個先遣隊是什麼成份,但大致可以弄明白對方的確是海灣之子一方的人。

“他們問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凱瑟琳對他答道,“他們對我們的來意也很緊張,可能是認為我們是海盜。”

方鴴頷首。

弄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他也放下心來,這些人應當是和他們一樣,是三城邦派出來尋找不老泉的,只是兩方巧合地在這個地方碰了頭。

老實說,誰先找到不老泉他並不太在意,因為他本意只是為了藉由之間的聯繫找到沃—薩拉斯提爾的線索而已。

何況不老泉除了解除詛咒的唯一作用之外,本身並不神奇,因此他直接向這些人道明瞭自己的來意,表示自己一方與海盜沒什麼關係。

“那你們的船呢?”

那二副看著他們的小艇問道,不可能有人能靠著這麼一艘小船出海,從海灣地區一路航行到這個地方。

“我們的船遇上了風暴,”方鴴照實答道,“先停在了別的地方,我們是過來探查情況的。”

但沒想到聽了他的答覆,那個二副不由怔了一下,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打量了一番他們的船,然後再一次問道:

“你們方才說你們是來尋找什麼的?”

“我們是受珀拉赫文的請求,前來尋找那個口泉水的。”

那二副還好,他身後的水手們不由笑出了聲來,“異想天開。”有人甚至忍不住對他們說道,“不過不奇怪,這些人裡面的確瘋子居多。”

洛羽有些疑惑地看著這些人。

那個二副收攏了臉上的笑意,強忍著對他們說道,“這島上可沒什麼永生之泉,先生們。”

他說到這裡,實在忍不住笑了一下,“不過想必你們打算在這座島上探查一番,指揮官閣下打算見見你們。”

“指揮官閣下?”

方鴴不由看向那艘船,難道說鹽骨艦隊真在這個地方?但他們是受三城同盟的請求而來,鹽骨艦隊不可能不知道這回事才對。

二副搖了搖頭,“他不在這裡,指揮官閣下在島上,我們不會妨礙各位的行動,不過你們要是沒意見的話,可以隨我們一道去見見這位大人,這對你們來說有好處。”

方鴴猶豫了一下,眼下的情況有些出乎他預料之外,這些人竟然不是來尋找不老泉的?那他們的目的難道與帝國人,與樞焰誓庭有關?

難道就是他們擊敗了帝國人與樞焰誓庭的聯合艦隊?

那這位指揮官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且他隱約感到這些人與議院互不統轄,但珀拉赫文的議會完全沒告訴他們湍流層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現在的情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看起來至少那位指揮官閣下願意接待他們,不管對方是何神聖,只要見上一面自然有所分曉。

於是方鴴看向對方,頷首同意了對方的邀請。

對方也同意了他不用帶所有人前往,“各位不是犯人,而是客人,”那個二副道,“閣下可以自行決定帶哪些人和我們一起,對了,我叫科斯塔。”

方鴴也向這些人報上了自己的名號,然後決定只帶凱瑟琳前往,本來夜鶯小姐狀況好的話,也可以一道陪同。

但現在的情況顯然不允許。

洛羽要留在這個地方,船上他是唯一的戰鬥力,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必須留一個可靠的人來保護船上的其他人。

不過奧利維亞聽說了之後,表示也要一同前往,她的理由很充分:“各位當中誰比我更瞭解海灣地區的傳統?”

方鴴想了一下,同意了她的請求。

學士小姐下船的時候,才看到那些水手們和那位二副的裝束,她不由微微怔了一下。

不過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恢復了平靜。

一行人隨著水手們離開港灣,方鴴很快意識到他們前進的方向,正是昨天夜裡發現的那座堡壘的方向。

事實也證明了他的猜想,他們果然在不久之後抵達了那個地方,水手們讓人打開大門,進入其中之後,他才發現這裡有些嶄新。

鋪設操場的土是新的,四周的木質建築似乎也才搭建好不久,方鴴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想,鹽骨艦隊難道在不久之前才在這裡重新建立了一個據點?

如果他們要在這裡與帝國人,與樞焰誓庭的人周旋,建立這麼一處據點倒也說得通,但海灣裡只有一艘船,堡壘之中看起來人也不多。

方鴴很難相信,憑藉這麼點人可以擊敗帝國人與樞焰誓庭的聯合艦隊。

而學士小姐看著周遭的一切更是好奇,幾乎目不轉睛,甚至露出一絲震驚的神色來。

她最後看向城樓之上那面旗幟,良久之後才收回目光,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方鴴倒沒留意到奧利維亞的細微表情,水手們已引他們進入了中央那座石質建築之中,在二樓的書房之中,他們見到了那位‘指揮官閣下’。

對方長相倒十分普通,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一頭銀灰色的短髮,看起來不苟言笑,但頗有教養。

他穿著軍裝,可以肯定是海灣之子艦隊的裝束,不過那件艦長大衣顯得頗為樸素,上面甚至還有一處破損。

不過對方也不在意,示意水兵將茶水放在他們面前,才開口道,“我聽下面的人說,各位是為了尋找不老泉而來的?”

“是的,閣下。”

“那只是一個傳說而已,”中年男人搖了搖頭,“你們肯定是被人騙了,議院不會讓人來尋找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讓人永生之物。”

“……?”

方鴴一時不由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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