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星 V

伊塔之柱·緋炎·5,937·2026/3/23

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星 V 進攻艦隊在凌晨的緘默中甦醒,濃霧如浸透冰水,賽爾·吉奧斯走在前面,腳步聲空空迴響,方鴴方才看到一兩個船上的水手與他錯身而過。 濃密的赤紅色短髮,扎著辮子,一看就是荒野之民。 他在這裡休息了七個鐘頭,羅昊他們還沒到,期間學者小姐又聯繫了他一次,好消息是,大貓人他們將七海風暴號開了進來,閃耀銀幣號也尾隨同行。 他低頭看了懷錶,凌晨三點鐘,天上的星辰仍閃耀,只是掩於密不透風的海霧背後。 “待會別說話,樞焰誓庭的人不信任外人。” 賽爾·吉奧斯回過頭來提醒了他一句。 方鴴問:“你和他們什麼關係?” “盟友,合作者?我們有共同的目的,你知道他們也身負金血之力,一直想要找到自身法術的源頭,一頭現成的黑暗巨龍是最好的目標,至於他們的實力是否與野心匹配。” 大探險家搖搖頭:“那其實與我無關。” “你不擔心他們影響你的計劃?” “實際上沒有。”賽爾·吉奧斯言簡意賅。 不久之前,他已和方鴴和盤托出計劃——樞焰誓庭計劃讓一位樞機主教啟用一件聖器,然後用聖器擊傷它。” 聖器自然不能殺死一頭黑暗巨龍,但根據騎士團的觀察,一把斬龍劍曾經在這頭怪物身上留下傷疤,那創口時至今日還在淌血。 “只要他們想辦法破開那個創口,就仍有機會殺死對方。” “但實際上呢?” “辦不到。” 他們已經嘗試過了。 或者說,在曾經那個歷史上,他們已經嘗試過了,結果是否定的。樞焰誓庭也有一位龍騎士,兩位龍騎士共同保證了計劃的達成。 但巨龍仍舊活著,至少在他所身處的年代,龍血的詛咒仍在海灣地區蔓延,龍血之中沒有誕生出另一頭新的黑暗巨龍,說明它的源頭之上還有另一位主宰。 “它在遙遠的過去已經死過一次了。” “所以你們又殺了它一次,但它仍活著,對嗎?”方鴴想到了什麼。 但賽爾·吉奧斯沒有回答,“記住我說的話,”他已經到了目的地,正推開一間會議室的門,猶豫了一下回過頭來,“待會我會告訴你為什麼,但首先我們得應付一下盟友們。” 方鴴點了點頭,視線餘光瞥到門後的騎士。 對方禮貌地對賽爾·吉奧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方鴴身上。“主教大人們正在等你,閣下。” “賽爾先生,”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會議室中傳來,“我們等得其實不算久,眼下正在討論那頭怪物有關的事情,你說你找到了一位可以修復迷鎖的鍊金術士?” 那個說話的人竟是一位樞機主教。 對方看向方鴴,一時不由大失所望: “恕我直言,這位……先生,他年紀有些小,鍊金術是一門需要時間積累的技藝,還是說他只是一位大師的學生,那麼他的老——” 那樞機主教的話忽然戛然而止。 他活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方鴴,失聲道:“這不可能——!” 賽爾·吉奧斯本來想要幫方鴴解釋兩句,但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不由停了下來。 方鴴這時也看清了屋內交談的三個人,除了開門的騎士與發言之人之外,還有兩位主教,其中一個人也穿著樞機主教的祭袍,而另一人顯然更加尊崇,手持一柄寶石短杖,頭戴著瑣羅祭司冠。 一位權杖主教。方鴴眼角跳了跳,那是一種特殊的冠冕,只授與樞機團中最核心的人物,雖然樞機主教都是大主教身邊的參議人員,但每一個時期發放下去的權杖都只有七把。 那女人也正看向他,她有一頭金色如火焰狀的長髮,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看起來相當威嚴。 “你身上為什麼會有督羅的氣息?” 方鴴微微一怔,忽然意識到不好,岡薩雷斯之前為他惡補過關於秘羅聖殿的知識,督羅是瑪爾蘭女士在羅塔奧眾頭銜之中的一個。 這個詞的意思其實就是戰爭、眾風與榮耀之主,是象徵著自由與公正的利劍,他身上有瑪爾蘭的意志,是因為他被古訓騎士團指認為下一代聖子。 但他以為那只是一重身份,沒想到樞焰誓庭的一位主教竟然一眼可以認出來,他還沒反應過來,那女主教已一閃身來到他身前。 好快的速度! 方鴴一時竟反應不過來——他心中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樞焰誓庭方面的龍騎士很可能就是她。 女主教正一把伸手抓向他手腕,但方鴴反應不過來,他身邊的賽爾·吉奧斯卻反應得過來——大探險家劍刃出鞘,拔出佩劍一攔——只是下一刻,一道淡淡的白色的光紋從兩者之間盪漾開。 那光華如同無數星光,將賽爾·吉奧斯的劍,與那女主教的手向一旁推開一絲。 “咦?” 兩人皆輕輕咦了一聲。但只有方鴴反應過來了,是創生之印,白騎士的反應可比他快多了,奎文拉爾告訴過他感知白域是想象力的力量,這是創生的第一法。 在一片白域之中,沒有任何事物能誕生在被創造之前,因此它的反應總在一切之前,之前樞焰誓庭炮擊之時,也是感知白域救了他一命。 不過方鴴趕忙收住自己的力量,他可不打算在這時候讓白騎士的一條手臂顯形,那玩意太重量級了,他並不打算在這片時空幻影之中節外生枝。 不過女主教已經退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額頭上的擭升印記——那像是一枚升騰的火焰,火焰之中是戰爭女士瑪爾蘭專屬的紋章。 “戰爭印記!?” 兩個樞機主教已經完全呆住了。 “聖……聖子?但伊格尼修斯聖子並不在這個地方,他、他是誰……” 賽爾·吉奧斯收回劍來,有些意外地看了方鴴一眼,顯然沒料到對方還有這麼一重身份,在場眾人之中,也只有他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 伊格尼修斯是樞焰誓庭這一代聖子,但方鴴來自於未來。 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顯然在詢問方鴴為什麼沒告訴他這個?但方鴴只是苦笑不已,你們也沒問啊,何況連他自己都忘了這件事。 畢竟岡薩雷斯可沒告訴他會有這麼大陣仗。 女主教收手之後目光柔和了許多,看向方鴴額頭上正逐漸隱去的火焰,點了點頭,“能告訴我,這個印記是怎麼一回事麼?” “我不清楚,女士,”方鴴搖了搖頭,如實答道,“……不過我應該是見過瑪爾蘭女士一次。” “聖選。” 兩位樞機主教低聲驚呼。但同一個時代怎麼會有兩位聖選,他們實在不明白這件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但在誓庭內部多半會掀起波瀾了。 方鴴對他們心中的波瀾倒不關心,因為這本來就是歷史的斷片,出了幻影之後什麼也影響不到。何況他的確也不清楚這個印記的來歷,岡薩雷斯只宣佈他為騎士團下一任繼承者,可沒告訴過他為什麼。 那位大團長倒是說過是女士選中了他,但可沒說過‘選中’是這麼一個意思,方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他看不到那裡有什麼,但也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 好在那位女主教似乎並不太介意這個,“既然你是瑪爾蘭女士選中的人,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卡利班,和他們說說我們之前討論的結果。” 方鴴對於計劃本身不感興趣,因此事前賽爾·吉奧斯已經和他講過了一遍。他只再看了一眼那位大主教手中的寶石權杖。 樞焰誓庭看來對這個計劃相當重視,連七位權杖主教之中的一位都派來了。但也是,他們在歷史上也一直在追尋血源法術的源頭,並試圖真正馴服這一力量。 但這一計劃在不久之後以失敗而告終,誓庭內部也出現了重大的變故,此後秘羅殿不得不下令封存了所有相關的資料,那之後血源法術不再成為一種主流晉升途徑。 看起來當年的事正與這次遠征有關。 沃—薩拉斯提爾是努美林精靈建造的要塞,這座要塞而今雖然已經淪入時間的亂流之中,但它本身其實並沒有損毀。 樞焰誓庭的計劃是設法重新啟動島上的迷鎖。 這個法陣昔日能對抗黑暗巨龍,而今一樣也能發揮作用。而騎士團只有一次啟動聖器的機會,因此在那之前他們必須設法保證這一擊一定能命中目標—— 利用島上原有的迷鎖,是一個合理的設想。 但精靈們的技術沒那麼容易被複現,計劃之中的每一個環節幾乎都只有一次機會,兩位樞機主教在每一個細節上據理力爭。 方鴴雖然已經證明了身份,但其中一位主教還是對他的年紀有所懷疑。 賽爾搖了搖頭,“無妨,艾德他已經過了考驗,不久之前,我讓他打開了那扇月亮之門上的封印。” “那口乾涸的不老之泉?”但方鴴顯得太過年輕了,這畢竟還不是有聖選者的年代,那樞機主教一時猶豫了下,“只是它的話,我們的人一樣也能……” “但弗拉梅爾大師受傷很重,至今還昏迷不醒,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沒有再嘗試的機會了,我們必須在今天傍晚之前結束這場戰爭。” 那位樞機主教沉默了下來,“那要加一重保險,得讓我們的人將聖子護送到足夠近的地方。” 方鴴發現那位權杖主教女士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在離開之時,他才得知對方的名字——貝蕾爾·烙約,他之前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他本來就對樞焰誓庭瞭解不多,到了權杖主教這一層次沒有哪一個會是簡單的,何況對方還是一位龍騎士。 或許三百年之前,這也曾是一個在羅塔奧留下過赫赫威名的名字,不過歷史的長河足以掩蓋一切,三百年間艾塔黎亞誕生與殞落的龍騎士也有數百位之多。 推門而出時,方鴴又想到了之前那個問題:“賽爾先生,你還沒告訴我,你們的計劃成功了麼?” 賽爾·吉奧斯遠遠看著那霧濛濛之中的艦隊,“是的,樞焰誓庭的計劃很成功,我們殺死了它一次——” “但它又死而復生了。” 每一個字都很簡單,但冰冷。 方鴴沉默了片刻,心中其實已有所預料:“賽爾先生,你已經猜到緣由了?” 賽爾點了點頭。 惡龍曾經死過一次,死在其中一把斬龍劍下,它臨死之前的力量將沃—薩拉斯提爾拖入了時空亂流之中。 這是外界關於這一切的傳說,但事實上,它還活著,並且永遠被沃—薩拉斯提爾束縛於此,成為海灣之子詛咒永恆不滅的源頭。 “或許那時空的力量並不來自於勒伯斯,”賽爾道,“而來自於沃—薩拉斯提爾本身,亂序的時空賦予了它近乎於永恆不滅的生命力。” “只要我們沒在它存在的每一個時空殺死它,那麼它就會受來自於其他時間線上的影響,並再一次死而復生。”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平淡而坦然: “我想,這才是它死於斬龍劍下,又死而復生的原因。” “那我們要如何做?” “很簡單,前往它所在的每一個時空,在同一個時間節點殺死它。它同時死在不同時空的每一個時刻,那麼勒伯斯就再也不會復活。” “我想問一下,一共有多少時空節點。” “據我所知,至少三個。” 辛那索拉斯提爾,巨龍負創而死的那一刻。 三百年前的現在,鹽骨之子與樞焰誓庭擊殺它的那一刻。 凱瑟琳的父親,銀鏈島的海盜王再一次登上這座島嶼的那一刻。 的確是三個時間節點,但還有沒有更多,誰也說不準。而僅僅要確保這三個時間節點,已經是殊為不易,何況賽爾·吉奧斯還緩緩告訴了他一個現實: “縱使我們真能前往這每一個時間節點,但我們也沒有另外兩件聖器。” 方鴴默然不語。既然如此,又要如何殺死那頭惡龍? 何況殺死了那惡龍之後,詛咒又會因此而消弭麼? “但我還有一個計劃,”這位大探險家開口道,“但艾德,這需要你的幫助。” …… 方鴴正看著一艘艘戰艦破開濃霧,騎士們在昏曉的光中踏著浸透露水的舷梯魚貫而下,身上甲冑依次碰撞,發出輕響。 佩劍與長矛晃動著,如同一片徐徐前進的森林,甲葉開合之間,沾染的露水如同盔甲的汗漬,胸甲反光中映出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 按照賽爾·吉奧斯的說法,這場遠征會勝利—— 但又會失敗。 而那之後,樞焰誓庭會經歷一場慘烈的變革,而銅鐘議院也踏上了滅亡的倒計時。 這兩者皆不值得同情,但這場遠征本身並非沒有意義,留在這片幻影之中的每一道影子,也都曾為它付出代價。 他默默看著樞焰誓庭的人在登陸點建立起一個臨時的營地,古訓騎士的駐地在營地的核心區域,在靠近樞焰誓庭的地方。但外圍更多的是自由騎士。 秘羅殿統轄著羅塔奧的眾聖殿,除了守誓之道外,還有秘儀、眾星、戰爭等諸多晉升途徑,失去了血源法術之後,還剩下十二道途,對應著眾星之地的十二支柱。 羅塔奧人營地中的騎士主要來自於兩處,古訓和督羅的騎士。前者便不再贅述,在這個時代他們還肩任著聖殿的守衛之責,而後者是來自於羅塔奧各地的督羅騎士——正如前文所言,督羅是戰爭女士瑪爾蘭在羅塔奧的諸多頭銜中最為榮譽的一個,督羅的騎士正是她手中的利劍。 這些人當中有老有少,其中有些人比他還年輕。 他們成為自由騎士的原因很多,大多是為了名聲,或者是來自於某個古老落魄家族的騎士後人,也有一些人僅僅是因為受到感召,為了心中的正義而行事。 嚴格來說,大貓人瑞德也是督羅騎士。 而在這些人中,方鴴看到一個少年,對方正坐在一頂帳篷前,專心致志擦拭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柄鋼劍,可能來自於對方的祖上,劍身上還銘刻著鑄鐵時代以來的維德曼花紋,佐以鬃毛與火焰紋。 那是個捲髮的少年,亞麻色的長髮遮住一雙深陷下去的眼睛,眸子宛若一對天青色的寶石,留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工匠,對方才抬起頭來。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看著方鴴開口道:“哦,你是那個和鹽骨之子一起到來的鍊金術士,主教大人說過,要讓我們護送你到足夠靠近那惡龍的地方。” “待會我們會走城中心穿過廣場的那一條路,你別害怕,第一次上戰場是這樣的。待會你靠我近一些,別太慌張,出了什麼事我會負責保護你。” 這個說法讓方鴴有些新奇,但又輕輕搖了搖頭。 這少年的實力最多與羅昊彷彿,放在原住民中算得上是一位天才,若非如此,對方也不太可能以這個年紀加入遠征軍。 但這樣的天才這裡又有多少,他們活到了這場戰爭結束,又回到了自己的故鄉麼? 艾塔黎亞人與黑暗巨龍的戰爭殘酷、漫長又慘烈,死於龍焰之下的人永遠無法復生,被金星之火焚盡的人,連星光也會化作灰燼,墜入塵埃。 這就是為什麼,龍翼之下會預兆死亡。 那刻在龍角之上的古老箴言:‘勿忘已逝之敵’,於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並非是一句戲言,而是血與淚的教訓。艾塔黎亞的凡人在經歷四百年的戰爭之後,才在灰燼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國度—— 方鴴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的劍上,布條下的劍刃折射著陰沉的陽光,彷彿隨時可以洞穿周遭的霧氣,那只是一把凡鐵——凡鐵無法傷到黑暗巨龍,只能殺死它的爪牙。 不過那也夠了,一頭真正的黑暗巨龍的爪牙是無窮無盡的,它不像尼可波拉斯那樣只剩下一個影子,接下來將會是一場惡戰。 這倒也不奇怪。 與巨龍的戰爭,幾乎沒有不慘烈的。 三十年多前的龍魔女之亂,考林—伊休裡安亦失去了三座城市,無數的人命。縱使是英雄約修德,也失去了身邊的數位同伴,與愛人。 但方鴴沉默不言。 他心中只想著賽爾·吉奧斯的那個計劃—— 惡龍當真無法殺死麼? 他沒有聖器,但有斬龍劍。 自巨龍的時代落幕之後,於世人來說,五把聖劍之中的四把,皆已下落不明。 方鴴倒是知道下落僅存那一把——妖精聖劍嘉拉佩亞。 不過後者於這幻境之中無補,嘉拉佩亞而今不在這個地方。倒是還有另二把——半開封印的殲敵者,與箱子手上的聖劍黑鋼,巧合的是,這兩把劍皆在他們手上。 而事實上除了真正的晨光聖劍之外,包括已經碎裂的摩亞聖劍在內,五把聖劍之中的四把他們都算是一一過手。 再加上龍魔女和托拉戈託斯,這世界上,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黑暗巨龍了。 方鴴抬起頭,心中不由閃過一絲奇特的明悟,難道說他們在這個巧合的時間點出現在這個地方,其實早已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 他伸手握向胸前的金焰之環。 但冰冷的指環已經無法再給他答案。 ……

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星 V

進攻艦隊在凌晨的緘默中甦醒,濃霧如浸透冰水,賽爾·吉奧斯走在前面,腳步聲空空迴響,方鴴方才看到一兩個船上的水手與他錯身而過。

濃密的赤紅色短髮,扎著辮子,一看就是荒野之民。

他在這裡休息了七個鐘頭,羅昊他們還沒到,期間學者小姐又聯繫了他一次,好消息是,大貓人他們將七海風暴號開了進來,閃耀銀幣號也尾隨同行。

他低頭看了懷錶,凌晨三點鐘,天上的星辰仍閃耀,只是掩於密不透風的海霧背後。

“待會別說話,樞焰誓庭的人不信任外人。”

賽爾·吉奧斯回過頭來提醒了他一句。

方鴴問:“你和他們什麼關係?”

“盟友,合作者?我們有共同的目的,你知道他們也身負金血之力,一直想要找到自身法術的源頭,一頭現成的黑暗巨龍是最好的目標,至於他們的實力是否與野心匹配。”

大探險家搖搖頭:“那其實與我無關。”

“你不擔心他們影響你的計劃?”

“實際上沒有。”賽爾·吉奧斯言簡意賅。

不久之前,他已和方鴴和盤托出計劃——樞焰誓庭計劃讓一位樞機主教啟用一件聖器,然後用聖器擊傷它。”

聖器自然不能殺死一頭黑暗巨龍,但根據騎士團的觀察,一把斬龍劍曾經在這頭怪物身上留下傷疤,那創口時至今日還在淌血。

“只要他們想辦法破開那個創口,就仍有機會殺死對方。”

“但實際上呢?”

“辦不到。”

他們已經嘗試過了。

或者說,在曾經那個歷史上,他們已經嘗試過了,結果是否定的。樞焰誓庭也有一位龍騎士,兩位龍騎士共同保證了計劃的達成。

但巨龍仍舊活著,至少在他所身處的年代,龍血的詛咒仍在海灣地區蔓延,龍血之中沒有誕生出另一頭新的黑暗巨龍,說明它的源頭之上還有另一位主宰。

“它在遙遠的過去已經死過一次了。”

“所以你們又殺了它一次,但它仍活著,對嗎?”方鴴想到了什麼。

但賽爾·吉奧斯沒有回答,“記住我說的話,”他已經到了目的地,正推開一間會議室的門,猶豫了一下回過頭來,“待會我會告訴你為什麼,但首先我們得應付一下盟友們。”

方鴴點了點頭,視線餘光瞥到門後的騎士。

對方禮貌地對賽爾·吉奧斯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方鴴身上。“主教大人們正在等你,閣下。”

“賽爾先生,”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會議室中傳來,“我們等得其實不算久,眼下正在討論那頭怪物有關的事情,你說你找到了一位可以修復迷鎖的鍊金術士?”

那個說話的人竟是一位樞機主教。

對方看向方鴴,一時不由大失所望:

“恕我直言,這位……先生,他年紀有些小,鍊金術是一門需要時間積累的技藝,還是說他只是一位大師的學生,那麼他的老——”

那樞機主教的話忽然戛然而止。

他活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方鴴,失聲道:“這不可能——!”

賽爾·吉奧斯本來想要幫方鴴解釋兩句,但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不由停了下來。

方鴴這時也看清了屋內交談的三個人,除了開門的騎士與發言之人之外,還有兩位主教,其中一個人也穿著樞機主教的祭袍,而另一人顯然更加尊崇,手持一柄寶石短杖,頭戴著瑣羅祭司冠。

一位權杖主教。方鴴眼角跳了跳,那是一種特殊的冠冕,只授與樞機團中最核心的人物,雖然樞機主教都是大主教身邊的參議人員,但每一個時期發放下去的權杖都只有七把。

那女人也正看向他,她有一頭金色如火焰狀的長髮,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看起來相當威嚴。

“你身上為什麼會有督羅的氣息?”

方鴴微微一怔,忽然意識到不好,岡薩雷斯之前為他惡補過關於秘羅聖殿的知識,督羅是瑪爾蘭女士在羅塔奧眾頭銜之中的一個。

這個詞的意思其實就是戰爭、眾風與榮耀之主,是象徵著自由與公正的利劍,他身上有瑪爾蘭的意志,是因為他被古訓騎士團指認為下一代聖子。

但他以為那只是一重身份,沒想到樞焰誓庭的一位主教竟然一眼可以認出來,他還沒反應過來,那女主教已一閃身來到他身前。

好快的速度!

方鴴一時竟反應不過來——他心中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樞焰誓庭方面的龍騎士很可能就是她。

女主教正一把伸手抓向他手腕,但方鴴反應不過來,他身邊的賽爾·吉奧斯卻反應得過來——大探險家劍刃出鞘,拔出佩劍一攔——只是下一刻,一道淡淡的白色的光紋從兩者之間盪漾開。

那光華如同無數星光,將賽爾·吉奧斯的劍,與那女主教的手向一旁推開一絲。

“咦?”

兩人皆輕輕咦了一聲。但只有方鴴反應過來了,是創生之印,白騎士的反應可比他快多了,奎文拉爾告訴過他感知白域是想象力的力量,這是創生的第一法。

在一片白域之中,沒有任何事物能誕生在被創造之前,因此它的反應總在一切之前,之前樞焰誓庭炮擊之時,也是感知白域救了他一命。

不過方鴴趕忙收住自己的力量,他可不打算在這時候讓白騎士的一條手臂顯形,那玩意太重量級了,他並不打算在這片時空幻影之中節外生枝。

不過女主教已經退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額頭上的擭升印記——那像是一枚升騰的火焰,火焰之中是戰爭女士瑪爾蘭專屬的紋章。

“戰爭印記!?”

兩個樞機主教已經完全呆住了。

“聖……聖子?但伊格尼修斯聖子並不在這個地方,他、他是誰……”

賽爾·吉奧斯收回劍來,有些意外地看了方鴴一眼,顯然沒料到對方還有這麼一重身份,在場眾人之中,也只有他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

伊格尼修斯是樞焰誓庭這一代聖子,但方鴴來自於未來。

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顯然在詢問方鴴為什麼沒告訴他這個?但方鴴只是苦笑不已,你們也沒問啊,何況連他自己都忘了這件事。

畢竟岡薩雷斯可沒告訴他會有這麼大陣仗。

女主教收手之後目光柔和了許多,看向方鴴額頭上正逐漸隱去的火焰,點了點頭,“能告訴我,這個印記是怎麼一回事麼?”

“我不清楚,女士,”方鴴搖了搖頭,如實答道,“……不過我應該是見過瑪爾蘭女士一次。”

“聖選。”

兩位樞機主教低聲驚呼。但同一個時代怎麼會有兩位聖選,他們實在不明白這件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但在誓庭內部多半會掀起波瀾了。

方鴴對他們心中的波瀾倒不關心,因為這本來就是歷史的斷片,出了幻影之後什麼也影響不到。何況他的確也不清楚這個印記的來歷,岡薩雷斯只宣佈他為騎士團下一任繼承者,可沒告訴過他為什麼。

那位大團長倒是說過是女士選中了他,但可沒說過‘選中’是這麼一個意思,方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他看不到那裡有什麼,但也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

好在那位女主教似乎並不太介意這個,“既然你是瑪爾蘭女士選中的人,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卡利班,和他們說說我們之前討論的結果。”

方鴴對於計劃本身不感興趣,因此事前賽爾·吉奧斯已經和他講過了一遍。他只再看了一眼那位大主教手中的寶石權杖。

樞焰誓庭看來對這個計劃相當重視,連七位權杖主教之中的一位都派來了。但也是,他們在歷史上也一直在追尋血源法術的源頭,並試圖真正馴服這一力量。

但這一計劃在不久之後以失敗而告終,誓庭內部也出現了重大的變故,此後秘羅殿不得不下令封存了所有相關的資料,那之後血源法術不再成為一種主流晉升途徑。

看起來當年的事正與這次遠征有關。

沃—薩拉斯提爾是努美林精靈建造的要塞,這座要塞而今雖然已經淪入時間的亂流之中,但它本身其實並沒有損毀。

樞焰誓庭的計劃是設法重新啟動島上的迷鎖。

這個法陣昔日能對抗黑暗巨龍,而今一樣也能發揮作用。而騎士團只有一次啟動聖器的機會,因此在那之前他們必須設法保證這一擊一定能命中目標——

利用島上原有的迷鎖,是一個合理的設想。

但精靈們的技術沒那麼容易被複現,計劃之中的每一個環節幾乎都只有一次機會,兩位樞機主教在每一個細節上據理力爭。

方鴴雖然已經證明了身份,但其中一位主教還是對他的年紀有所懷疑。

賽爾搖了搖頭,“無妨,艾德他已經過了考驗,不久之前,我讓他打開了那扇月亮之門上的封印。”

“那口乾涸的不老之泉?”但方鴴顯得太過年輕了,這畢竟還不是有聖選者的年代,那樞機主教一時猶豫了下,“只是它的話,我們的人一樣也能……”

“但弗拉梅爾大師受傷很重,至今還昏迷不醒,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沒有再嘗試的機會了,我們必須在今天傍晚之前結束這場戰爭。”

那位樞機主教沉默了下來,“那要加一重保險,得讓我們的人將聖子護送到足夠近的地方。”

方鴴發現那位權杖主教女士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在離開之時,他才得知對方的名字——貝蕾爾·烙約,他之前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他本來就對樞焰誓庭瞭解不多,到了權杖主教這一層次沒有哪一個會是簡單的,何況對方還是一位龍騎士。

或許三百年之前,這也曾是一個在羅塔奧留下過赫赫威名的名字,不過歷史的長河足以掩蓋一切,三百年間艾塔黎亞誕生與殞落的龍騎士也有數百位之多。

推門而出時,方鴴又想到了之前那個問題:“賽爾先生,你還沒告訴我,你們的計劃成功了麼?”

賽爾·吉奧斯遠遠看著那霧濛濛之中的艦隊,“是的,樞焰誓庭的計劃很成功,我們殺死了它一次——”

“但它又死而復生了。”

每一個字都很簡單,但冰冷。

方鴴沉默了片刻,心中其實已有所預料:“賽爾先生,你已經猜到緣由了?”

賽爾點了點頭。

惡龍曾經死過一次,死在其中一把斬龍劍下,它臨死之前的力量將沃—薩拉斯提爾拖入了時空亂流之中。

這是外界關於這一切的傳說,但事實上,它還活著,並且永遠被沃—薩拉斯提爾束縛於此,成為海灣之子詛咒永恆不滅的源頭。

“或許那時空的力量並不來自於勒伯斯,”賽爾道,“而來自於沃—薩拉斯提爾本身,亂序的時空賦予了它近乎於永恆不滅的生命力。”

“只要我們沒在它存在的每一個時空殺死它,那麼它就會受來自於其他時間線上的影響,並再一次死而復生。”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平淡而坦然:

“我想,這才是它死於斬龍劍下,又死而復生的原因。”

“那我們要如何做?”

“很簡單,前往它所在的每一個時空,在同一個時間節點殺死它。它同時死在不同時空的每一個時刻,那麼勒伯斯就再也不會復活。”

“我想問一下,一共有多少時空節點。”

“據我所知,至少三個。”

辛那索拉斯提爾,巨龍負創而死的那一刻。

三百年前的現在,鹽骨之子與樞焰誓庭擊殺它的那一刻。

凱瑟琳的父親,銀鏈島的海盜王再一次登上這座島嶼的那一刻。

的確是三個時間節點,但還有沒有更多,誰也說不準。而僅僅要確保這三個時間節點,已經是殊為不易,何況賽爾·吉奧斯還緩緩告訴了他一個現實:

“縱使我們真能前往這每一個時間節點,但我們也沒有另外兩件聖器。”

方鴴默然不語。既然如此,又要如何殺死那頭惡龍?

何況殺死了那惡龍之後,詛咒又會因此而消弭麼?

“但我還有一個計劃,”這位大探險家開口道,“但艾德,這需要你的幫助。”

……

方鴴正看著一艘艘戰艦破開濃霧,騎士們在昏曉的光中踏著浸透露水的舷梯魚貫而下,身上甲冑依次碰撞,發出輕響。

佩劍與長矛晃動著,如同一片徐徐前進的森林,甲葉開合之間,沾染的露水如同盔甲的汗漬,胸甲反光中映出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

按照賽爾·吉奧斯的說法,這場遠征會勝利——

但又會失敗。

而那之後,樞焰誓庭會經歷一場慘烈的變革,而銅鐘議院也踏上了滅亡的倒計時。

這兩者皆不值得同情,但這場遠征本身並非沒有意義,留在這片幻影之中的每一道影子,也都曾為它付出代價。

他默默看著樞焰誓庭的人在登陸點建立起一個臨時的營地,古訓騎士的駐地在營地的核心區域,在靠近樞焰誓庭的地方。但外圍更多的是自由騎士。

秘羅殿統轄著羅塔奧的眾聖殿,除了守誓之道外,還有秘儀、眾星、戰爭等諸多晉升途徑,失去了血源法術之後,還剩下十二道途,對應著眾星之地的十二支柱。

羅塔奧人營地中的騎士主要來自於兩處,古訓和督羅的騎士。前者便不再贅述,在這個時代他們還肩任著聖殿的守衛之責,而後者是來自於羅塔奧各地的督羅騎士——正如前文所言,督羅是戰爭女士瑪爾蘭在羅塔奧的諸多頭銜中最為榮譽的一個,督羅的騎士正是她手中的利劍。

這些人當中有老有少,其中有些人比他還年輕。

他們成為自由騎士的原因很多,大多是為了名聲,或者是來自於某個古老落魄家族的騎士後人,也有一些人僅僅是因為受到感召,為了心中的正義而行事。

嚴格來說,大貓人瑞德也是督羅騎士。

而在這些人中,方鴴看到一個少年,對方正坐在一頂帳篷前,專心致志擦拭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柄鋼劍,可能來自於對方的祖上,劍身上還銘刻著鑄鐵時代以來的維德曼花紋,佐以鬃毛與火焰紋。

那是個捲髮的少年,亞麻色的長髮遮住一雙深陷下去的眼睛,眸子宛若一對天青色的寶石,留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工匠,對方才抬起頭來。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看著方鴴開口道:“哦,你是那個和鹽骨之子一起到來的鍊金術士,主教大人說過,要讓我們護送你到足夠靠近那惡龍的地方。”

“待會我們會走城中心穿過廣場的那一條路,你別害怕,第一次上戰場是這樣的。待會你靠我近一些,別太慌張,出了什麼事我會負責保護你。”

這個說法讓方鴴有些新奇,但又輕輕搖了搖頭。

這少年的實力最多與羅昊彷彿,放在原住民中算得上是一位天才,若非如此,對方也不太可能以這個年紀加入遠征軍。

但這樣的天才這裡又有多少,他們活到了這場戰爭結束,又回到了自己的故鄉麼?

艾塔黎亞人與黑暗巨龍的戰爭殘酷、漫長又慘烈,死於龍焰之下的人永遠無法復生,被金星之火焚盡的人,連星光也會化作灰燼,墜入塵埃。

這就是為什麼,龍翼之下會預兆死亡。

那刻在龍角之上的古老箴言:‘勿忘已逝之敵’,於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並非是一句戲言,而是血與淚的教訓。艾塔黎亞的凡人在經歷四百年的戰爭之後,才在灰燼之中建立起自己的國度——

方鴴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的劍上,布條下的劍刃折射著陰沉的陽光,彷彿隨時可以洞穿周遭的霧氣,那只是一把凡鐵——凡鐵無法傷到黑暗巨龍,只能殺死它的爪牙。

不過那也夠了,一頭真正的黑暗巨龍的爪牙是無窮無盡的,它不像尼可波拉斯那樣只剩下一個影子,接下來將會是一場惡戰。

這倒也不奇怪。

與巨龍的戰爭,幾乎沒有不慘烈的。

三十年多前的龍魔女之亂,考林—伊休裡安亦失去了三座城市,無數的人命。縱使是英雄約修德,也失去了身邊的數位同伴,與愛人。

但方鴴沉默不言。

他心中只想著賽爾·吉奧斯的那個計劃——

惡龍當真無法殺死麼?

他沒有聖器,但有斬龍劍。

自巨龍的時代落幕之後,於世人來說,五把聖劍之中的四把,皆已下落不明。

方鴴倒是知道下落僅存那一把——妖精聖劍嘉拉佩亞。

不過後者於這幻境之中無補,嘉拉佩亞而今不在這個地方。倒是還有另二把——半開封印的殲敵者,與箱子手上的聖劍黑鋼,巧合的是,這兩把劍皆在他們手上。

而事實上除了真正的晨光聖劍之外,包括已經碎裂的摩亞聖劍在內,五把聖劍之中的四把他們都算是一一過手。

再加上龍魔女和托拉戈託斯,這世界上,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黑暗巨龍了。

方鴴抬起頭,心中不由閃過一絲奇特的明悟,難道說他們在這個巧合的時間點出現在這個地方,其實早已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

他伸手握向胸前的金焰之環。

但冰冷的指環已經無法再給他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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