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始終相信 II

伊塔之柱·緋炎·5,802·2026/3/23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始終相信 II 托拉戈託斯不停地將更多的節點投入到爭奪的第一線,試圖看到它們成為壓倒那個年輕的凡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漫無止境的計算當中,對手將徹底榨乾最後一絲潛力,而那個時候,就是它發起反攻的那一刻。 它暗金色的瞳孔內,甚至足以倒映出以太的疆域。在那裡,它手中的籌碼正在一點點失去,對於法陣的控制權,也隨之被削弱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但托拉戈託斯心中並沒有絲毫失落,反而得意地蔑笑了起來—— 它看到多少自不量力的凡物,試圖反抗永生者的秩序,可他們追求的永遠不過是一時,他們要面對的,是名為‘時間’的鐵幕。 因為它已經感到了,來自於另一邊的威脅正在放緩,那猶如一支軍隊踏入了泥沼,而從沼澤之中升起的霧氣,正遮住了那個少年的視線。 ‘他將在那片迷霧之中摸索,並永遠不再會有走出去的機會。’而自己,則更像是在更高層次的執棋人。 它俯瞰這一切。 ——並將所有人的命運,掌控在手中。 “我下一次落子之時,”托拉戈託斯揭開自己的風帽,露出那張半龍半人的臉,“就是一切改變之時。” 但黑暗之中,一雙金瞳正默默注視著一切。 妮妮正從雨幕之中飛起。 她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以小丫頭的心智,還不是很能理解這段關係的真正含義——她只是看著血從方鴴的鼻端滴落,混入雨水中。 不過方鴴仰起頭,只讓鼻血流過嘴唇,不在意地向小傢伙一笑,“妮妮。”他說,“看我給你變個魔術——” “帕帕。” “別擔心啊,”方鴴伸手摸了摸小妖精的頭,就像在安撫自己真正的女兒。 他抬起頭,眼底撥開烏雲,閃爍著一絲光芒。 他知道,這棋盤之上有眾多的棋手,那些人中的每一個,都想成為那最後真正的勝利者。 “托拉戈託斯,那位流浪者,利夫加德,以及所有別有用心的人……” “但這些人只把那野心視作實現目的的手段,不計代價,不惜得失,這世間一切,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個籌碼。” “若讓他們成功,那麼過往那些不白蒙冤之人,將永遠得不到公正的償報。” 方鴴漆黑的眸子幽然如鋼,如同正看到過往依督斯的熊熊烈焰,巨龍之影掠過天空,高塔傾覆、坍塌,人們在火海之中尖叫哭泣。 他看到那白衣勝雪的少女,正站在火光的分界的邊緣,在陰影之中。 她幽幽地看著他,然後輕輕一笑。 他看到米蘇女士,胡地,與他身邊的勺子小姐——向他豎起尾巴的黑貓,他們的身後是多里芬重重的幻影。 他又看到那黑衣的流浪者,與他身邊的龍之金瞳。 那羅格斯爾的家主,正向他露出一個冷蔑的輕笑—— “亡者不會開口,年輕人。” 因為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此刻遠在城市的另一端,偽裝成科貝爾弗利克的那人,正好像冥冥之中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去。 “怎麼了?”主教巴爾多瑪注意到前者的異常,開口詢問了一句。他知道此人向來謹慎狡詐,因此不得不多留意對方。 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對方的計謀是有效的。天上的那個結界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們,讓他們成功靠近到了那座法陣附近。 “不,沒什麼,”科貝爾弗利克搖了搖頭,“只不過它注意到我們了。” “那頭孽龍?” “不用擔心,它現在還幹不了什麼。” 巴爾多瑪看了後者一眼,“但願如此。” 但兩人都沒注意到的是,在他們身後,那個一直木木訥訥的年輕人,也抬起頭向山顛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鴴正迎上那道陰影中的目光——那目光輕蔑中帶著冷漠,彷彿一切凡人的命運皆不在它眼中,一切代價皆無關緊要。 那歷史上的昔日,正如此刻的再現—— 是啊,亡者並不會開口。 那些發生在過去中的故事,或許也曾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無論是那在烈焰之下焚盡的歌謠,還是埋藏在那歲月之下的高塔的餘燼,無論是塵埃之中掩蓋的哭嚎之音,還是那火海之中與女兒走失過的母親。 但他都曾一一看到—— 因此無法視而不見。 他在那故事中讀過了一頁又一頁,讀盡了那美德與勇氣,讀盡了卑劣與殘忍,他也曾看到那些美好的一切,也看到那大義之下的苟且。 但那故事之中的如同涓涓細流,一點一滴,足以讓他在一切的末尾,作出抉擇。 是的,亡者並不曾開口。 可他會。 “我要讓他們失敗,”方鴴抬起頭,斬釘截鐵,一字一頓,他猛地扯下風鏡,隨手丟入雨水之中。 他又取下手套,那笨重的魔導裝置‘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我要,讓每一個不公正的結局,獲得應有的報償。” 他舉起雙手。 彷彿在那雙手之間,有一頂虛無的王冠,正沉沉地壓在頭頂之上。 三個字,正憑空出現在方鴴的腦海之中: “你會死。” 方鴴卻笑了。 大雨瓢潑,虛空之中寂然無聲。只有重重的計算壓在他的大腦上,讓他不堪重負,鼻血不住地淌下。 凡人無法承受數以千計的分割,意志痛苦得像是下一刻要裂開,縱使是承受了來自於龍騎士的恩賜。 但這恩賜何嘗不是又化為另一層重負。 方鴴用手遮住鼻端,但殷紅的血立刻又從指縫之間溢了出來,他的視野已昏暗一片,但他仍舊等待著—— “……你既然選中我作為棋子,那麼請讓我發揮這一枚棋子應有的作用,我會令你獲得勝利,榮耀你一切的榮譽。” “可不是在這裡。” “那應該是在哪裡?” 方鴴看著那冥冥的虛空之中,質問道——彷彿那裡仍有一個人,正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的被稱譽為公正、勇氣,但目光柔軟,仁慈,她看著他,幽幽嘆了一口氣,正如同看著自己的每一個孩子。 但少年眼中的自信足以令任何一個存在折服。 如同凡人第一次如此精準地捕捉到了命運的脈流,從那枚種子在他身上生根發芽起,彷彿一切的因緣際會,都不過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他是那頂王冠的主人。 他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方鴴抬起頭,目光之中倒映出那墜落的星光,如此的光芒耀眼,一如那預言之中所應證。 “請為我戴冠吧,瑪爾蘭女士,”他的思緒已經達到了極限,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句話,“我向你請求一次公正的交易。” 所有的陰影都在從天而降的威壓之下灰飛煙滅。 雷納德驚駭地看著這一幕,那熟悉的氣息幾乎讓他忍不住要跪伏在地,他竟然真是她的聖選,還遠遠不是一般的聖選。 那更像是…… 恩惠。 他將持她的權柄,行於這地上。 他將代行她的意志。 榮譽她的榮耀。 那伊格尼修斯聖子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高臺之下艾緹拉霍然駐足,她正轉過身去,緊蹙著眉頭,翠色的眸子中含著一絲擔憂,她感受到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大貓人也放下手中的劍,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那個方向,但他看到的並不是方鴴,而是那背後的存在: 虛空之中的一雙手,正捧起一頂王冠,輕輕戴在方鴴的頭頂上。 一支水晶亮起青輝。 十二支水晶亮起青輝。 遠在空海的另一端,奧述人的皇宮之中,遠在聖白林地,兩位王者同時抬起頭來。 那至高無上的君主看著自己手掌上全知的徽記,不由輕輕搖了搖頭——那蒼色的火焰,燃燒的並不是知識與奧秘。 而是那奔湧向盡頭的時間。 眾騎士們人好似忘記了自己正身在戰場之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胸前的聖徽,那濡溼的經文之上,每一個字彷彿都在發光。 方鴴抬起頭來。 他這時候才明白了聖物為什麼被稱之為聖物,蒼之輝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之間奔湧,他抬起頭,就能輕易洞穿以太世界的一切秘密。 他抬起一根手指,不需要任何連接的媒介,意志彷彿自動擊穿了物質與以太之間的壁壘,托拉戈託斯精心編織的防線一剎那之間土崩瓦解。 “又是你,蒼之輝——!” 以太之海的另一頭傳來托拉戈託斯的怒吼,但那聲音很快轉變為了驚惶,先前的從容彷彿蕩然無存,“不……這不是蒼之輝!” 它彷彿可以看順著以太的脈絡看到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海、海林王冠,它竟然落在了你手中!?” 托拉戈託斯自誕生以來的漫長生涯當中,還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情緒——惶恐,迷茫,驚怒與不安。 “你、你瘋了!?”這頭惡龍忍不住咆哮起來,“你並不是聖物的主人,它會殺了你!” 方鴴充耳不聞。 他當然明白,四肢百骸中奔湧的蒼之輝從未有過如此的暴烈,又從未有過如此的馴服。 暴烈是因為它們點燃的,是所構成他這具軀體的一切,元素、物質與星輝,他早了解其中的原理。 來自蒼翠,還於蒼翠,世界最本源,最純淨的力量,一旦星輝消失,萬物蕩然無存,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比起一丁點的星輝來,他所要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曾經最危險的敵人。 而說那馴服,是因為蒼之輝從未有如此一刻的與他意志相連,他彷彿可以如臂使指地指揮這股龐大的力量。 在它的面前,連曾經如此難以承受的龍騎士的法則,也顯得如此的溫馴,至於龐大的計算壓力,也顯得不值一提了。 也難怪影人會沉迷於這樣的力量。 他倒是想沉迷,可也沒有這個機會,蒼之輝在短短片刻之內便將他的星輝消耗一空,他眼前一黑,但片刻之後又重新出現在原地。 而其他人眼中,看到的是在那虛空之中出現的聖龕,瑪爾蘭的徽記在天空之中一閃而逝,方鴴便原地復活了。 騎士們一言不發,立刻紛紛跪伏在地,遠遠望去,包括古訓騎士在內,廣場之上密密麻麻半跪下了一片人。 “謝謝你,瑪爾蘭女士。” “你抓緊時間。” 五個字依次浮現。 方鴴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蒼之輝正無時無刻不在灼燒他的生命力,留給他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 當然,留給托拉戈託斯的時間更少。 它引以為傲的一切計謀,在那沛莫能御的力量面前只像是一個笑話,努美林精靈留下的四件聖器,正是剋制它們的核心力量。 數不清的構裝體如同從泥土之中升起的一場雨,數以十萬計的發條妖精正如同雨點一樣飛上半空。 它們扯碎了托拉戈託斯所控制的每一個節點,這頭昔日的芬里斯之主試圖抵禦,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方鴴的力量如同潮水一樣席捲了所有節點。 甚至連一個也沒給它留下。 “不……” 托拉戈託斯從來沒想到,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轉變,來得如此的突然與戲劇性,它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試圖求饒: “……你不能這麼做,利夫加德在利用你,它……” 但方鴴沒給它這個機會。 在那一刻,托拉戈託斯終於讀懂了那金色的瞳孔之中,看向自己的輕蔑之意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昔日嚴厲的主人,自始至終就看著他自投羅網,若早知道如此,它就不會選擇背叛。它第一次苦澀地意識到,是野心矇蔽了自己的眼睛—— “我……本應該留在芬里斯……” “……不要打開那個法陣……” 可一切都晚了。 作為結界的改寫者,方鴴當然瞭解這個巨大的迷鎖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它首先是一個巨大的封印法陣。 簡單的覆寫,改變不了這個迷鎖其核心的作用,他也無意改變,因為法陣的核心一旦丟失,利夫加德就會真正脫困而出。 但他也明白,創生術一旦啟動,就會剝離利夫加德身上的血脈之力,那將是法陣對後者約束最為薄弱的那一刻。 而那雙金色的瞳孔,也正在那一刻睜開。 所有人彷彿都在同一刻,看到了那雙屬於主宰者的眼睛,只不過——此刻身處於法陣中樞的托拉戈託斯看得更加清楚。 當然,它的體會也更加絕望。 “你不是想要我的力量麼,托拉戈託斯?” 那金瞳的主人此刻淡淡地開口道,“那我給你好了。” “……不、不……”托拉戈託斯心神俱喪,苦苦哀求道,“我尊敬的主人,他放你出來,絕不是安了什麼好心……” “你以為我會不知道?” 利夫加德冷笑一聲,“我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他的目的,甚至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目的,我可放任你們動手,你猜是為什麼?” 托拉戈託斯恐懼得臉都變了形,你很難想象一頭巨龍的表情之中會出現如此豐富的情感,如果可能,它拼盡了全力也要逃跑。 可它並無法辦到。 因為在局勢逆轉的那一刻,方鴴就已經將它鎖定在了這個法陣的中心,因此現在如它所願——法陣將它視作了創生術的目標。 並源源不斷將利夫加德身上的力量灌輸到它的身上,龍王的金血正在被法陣摧毀、泯滅,然後創生為一枚新的種子,融入它的體內。 那種子,就是龍血的詛咒。 可托拉戈託斯卻感覺不到一點輕鬆,雖然那原本是它的目的——可它更清楚,這個法陣本就是為它所改造。 它當然明白這股力量,此刻只不過是以它作為一個臨時節點。 簡而言之,它被當作了法陣的中樞,一旦轉移完成,那枚種子就會如同從利夫加德身上剝離一樣,從它的身上被抽取出去。 然後作為另一個人的滋補品。 它不太明白方鴴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顯然對方既然已經啟動了法陣,那麼一定也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一旦那龍血的詛咒被從它身上抽離,它身上與之同源的力量也會一併被抽取,到那時候,就是它真正的死期。 托拉戈託斯當然看到了自己最後的結局,可它不明白的是,自己昔日的主人為什麼同樣無動於衷,同樣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理論上而言,對方不應該是和自己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麼?如果自己灰飛煙滅,它又何嘗不是一樣? 托拉戈託斯只用企求的目光看著對方,希望看到這頭黑暗巨龍自救,哪怕是打破這個僵局,它至少也有逃生的機會。 可它註定要失望了。 利夫加德彷彿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力量正在消解,它金色的瞳孔只冷漠地看著自己的軀體土崩瓦解,然後一點點匯流入托拉戈託斯的體內。 這個努美林精靈留下的法陣,對於它來說尚且是一個牢籠,而對於這頭‘新生不久’的巨龍,又何嘗不是一道更加致命的枷鎖? 這頭黑暗巨龍之王的軀體終於化為虛無。 但它最後的目光彷彿仍舊存留於空間之中,那金色的瞳孔默默看著托拉戈託斯哀嚎著,痛苦地咆哮著,但卻始終無法反抗分毫。 這是精靈們留給它最後的‘禮物’—— 它一言不發,默默看著對方的最後一片鱗片融化,如流砂一般消逝,化作空氣,蕩然無存。 而也就在那一刻。 兩頭巨龍的虛影,同時出現在了沃—薩拉斯提爾的上空,其中一頭冷酷而嚴厲,臉上似乎仍帶著淡淡的嘲弄的表情。 而另一頭則定格在驚恐的最後一刻,彷彿那臨死之前的絕望,仍舊凝固在托拉戈託斯暗金色的瞳孔之內。 方鴴抬起頭,將手輕輕舉起,下一刻,沃—薩拉斯提爾上空的三道巨環同時亮起,無數的符文沿著結界向著天際延伸。 城內,化作科貝爾弗利克的流浪者正從那金瞳的幻象之中回過神來,“那就是利夫加德?”一旁的巴爾多瑪問道。 他點了點頭。 “托拉戈託斯那傢伙果然失敗了,”流浪者淡淡地開口道,同時抬起頭,看著天空之中的異景,“我早提醒過他,利夫加德沒那麼好對付。” 他看了自己的合作伙伴一眼,彷彿提示,也彷彿是威脅地開口道: “但那頭蠢笨的蜥蜴被力量矇蔽到了眼睛,它看起來忌憚我比忌憚自己曾經的主人更甚,但小看那頭孽龍,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我們怎麼辦?”巴爾多瑪沉默了片刻,與身邊隨行的騎士一同停了下來,看著頭頂上的一幕問道,“去奪下那枚種子?” 科貝爾弗利克搖了搖頭,“你真以為利夫加德會和那頭蠢龍同歸於盡,不,它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它根本不在那裡,我們去聖殿。” 說罷,他似乎也有些著急起來,一言不發地轉向那個方向。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始終相信 II

托拉戈託斯不停地將更多的節點投入到爭奪的第一線,試圖看到它們成為壓倒那個年輕的凡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漫無止境的計算當中,對手將徹底榨乾最後一絲潛力,而那個時候,就是它發起反攻的那一刻。

它暗金色的瞳孔內,甚至足以倒映出以太的疆域。在那裡,它手中的籌碼正在一點點失去,對於法陣的控制權,也隨之被削弱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但托拉戈託斯心中並沒有絲毫失落,反而得意地蔑笑了起來——

它看到多少自不量力的凡物,試圖反抗永生者的秩序,可他們追求的永遠不過是一時,他們要面對的,是名為‘時間’的鐵幕。

因為它已經感到了,來自於另一邊的威脅正在放緩,那猶如一支軍隊踏入了泥沼,而從沼澤之中升起的霧氣,正遮住了那個少年的視線。

‘他將在那片迷霧之中摸索,並永遠不再會有走出去的機會。’而自己,則更像是在更高層次的執棋人。

它俯瞰這一切。

——並將所有人的命運,掌控在手中。

“我下一次落子之時,”托拉戈託斯揭開自己的風帽,露出那張半龍半人的臉,“就是一切改變之時。”

但黑暗之中,一雙金瞳正默默注視著一切。

妮妮正從雨幕之中飛起。

她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以小丫頭的心智,還不是很能理解這段關係的真正含義——她只是看著血從方鴴的鼻端滴落,混入雨水中。

不過方鴴仰起頭,只讓鼻血流過嘴唇,不在意地向小傢伙一笑,“妮妮。”他說,“看我給你變個魔術——”

“帕帕。”

“別擔心啊,”方鴴伸手摸了摸小妖精的頭,就像在安撫自己真正的女兒。

他抬起頭,眼底撥開烏雲,閃爍著一絲光芒。

他知道,這棋盤之上有眾多的棋手,那些人中的每一個,都想成為那最後真正的勝利者。

“托拉戈託斯,那位流浪者,利夫加德,以及所有別有用心的人……”

“但這些人只把那野心視作實現目的的手段,不計代價,不惜得失,這世間一切,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個籌碼。”

“若讓他們成功,那麼過往那些不白蒙冤之人,將永遠得不到公正的償報。”

方鴴漆黑的眸子幽然如鋼,如同正看到過往依督斯的熊熊烈焰,巨龍之影掠過天空,高塔傾覆、坍塌,人們在火海之中尖叫哭泣。

他看到那白衣勝雪的少女,正站在火光的分界的邊緣,在陰影之中。

她幽幽地看著他,然後輕輕一笑。

他看到米蘇女士,胡地,與他身邊的勺子小姐——向他豎起尾巴的黑貓,他們的身後是多里芬重重的幻影。

他又看到那黑衣的流浪者,與他身邊的龍之金瞳。

那羅格斯爾的家主,正向他露出一個冷蔑的輕笑——

“亡者不會開口,年輕人。”

因為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此刻遠在城市的另一端,偽裝成科貝爾弗利克的那人,正好像冥冥之中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去。

“怎麼了?”主教巴爾多瑪注意到前者的異常,開口詢問了一句。他知道此人向來謹慎狡詐,因此不得不多留意對方。

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對方的計謀是有效的。天上的那個結界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們,讓他們成功靠近到了那座法陣附近。

“不,沒什麼,”科貝爾弗利克搖了搖頭,“只不過它注意到我們了。”

“那頭孽龍?”

“不用擔心,它現在還幹不了什麼。”

巴爾多瑪看了後者一眼,“但願如此。”

但兩人都沒注意到的是,在他們身後,那個一直木木訥訥的年輕人,也抬起頭向山顛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鴴正迎上那道陰影中的目光——那目光輕蔑中帶著冷漠,彷彿一切凡人的命運皆不在它眼中,一切代價皆無關緊要。

那歷史上的昔日,正如此刻的再現——

是啊,亡者並不會開口。

那些發生在過去中的故事,或許也曾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無論是那在烈焰之下焚盡的歌謠,還是埋藏在那歲月之下的高塔的餘燼,無論是塵埃之中掩蓋的哭嚎之音,還是那火海之中與女兒走失過的母親。

但他都曾一一看到——

因此無法視而不見。

他在那故事中讀過了一頁又一頁,讀盡了那美德與勇氣,讀盡了卑劣與殘忍,他也曾看到那些美好的一切,也看到那大義之下的苟且。

但那故事之中的如同涓涓細流,一點一滴,足以讓他在一切的末尾,作出抉擇。

是的,亡者並不曾開口。

可他會。

“我要讓他們失敗,”方鴴抬起頭,斬釘截鐵,一字一頓,他猛地扯下風鏡,隨手丟入雨水之中。

他又取下手套,那笨重的魔導裝置‘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我要,讓每一個不公正的結局,獲得應有的報償。”

他舉起雙手。

彷彿在那雙手之間,有一頂虛無的王冠,正沉沉地壓在頭頂之上。

三個字,正憑空出現在方鴴的腦海之中:

“你會死。”

方鴴卻笑了。

大雨瓢潑,虛空之中寂然無聲。只有重重的計算壓在他的大腦上,讓他不堪重負,鼻血不住地淌下。

凡人無法承受數以千計的分割,意志痛苦得像是下一刻要裂開,縱使是承受了來自於龍騎士的恩賜。

但這恩賜何嘗不是又化為另一層重負。

方鴴用手遮住鼻端,但殷紅的血立刻又從指縫之間溢了出來,他的視野已昏暗一片,但他仍舊等待著——

“……你既然選中我作為棋子,那麼請讓我發揮這一枚棋子應有的作用,我會令你獲得勝利,榮耀你一切的榮譽。”

“可不是在這裡。”

“那應該是在哪裡?”

方鴴看著那冥冥的虛空之中,質問道——彷彿那裡仍有一個人,正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的被稱譽為公正、勇氣,但目光柔軟,仁慈,她看著他,幽幽嘆了一口氣,正如同看著自己的每一個孩子。

但少年眼中的自信足以令任何一個存在折服。

如同凡人第一次如此精準地捕捉到了命運的脈流,從那枚種子在他身上生根發芽起,彷彿一切的因緣際會,都不過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他是那頂王冠的主人。

他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方鴴抬起頭,目光之中倒映出那墜落的星光,如此的光芒耀眼,一如那預言之中所應證。

“請為我戴冠吧,瑪爾蘭女士,”他的思緒已經達到了極限,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句話,“我向你請求一次公正的交易。”

所有的陰影都在從天而降的威壓之下灰飛煙滅。

雷納德驚駭地看著這一幕,那熟悉的氣息幾乎讓他忍不住要跪伏在地,他竟然真是她的聖選,還遠遠不是一般的聖選。

那更像是……

恩惠。

他將持她的權柄,行於這地上。

他將代行她的意志。

榮譽她的榮耀。

那伊格尼修斯聖子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高臺之下艾緹拉霍然駐足,她正轉過身去,緊蹙著眉頭,翠色的眸子中含著一絲擔憂,她感受到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大貓人也放下手中的劍,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那個方向,但他看到的並不是方鴴,而是那背後的存在:

虛空之中的一雙手,正捧起一頂王冠,輕輕戴在方鴴的頭頂上。

一支水晶亮起青輝。

十二支水晶亮起青輝。

遠在空海的另一端,奧述人的皇宮之中,遠在聖白林地,兩位王者同時抬起頭來。

那至高無上的君主看著自己手掌上全知的徽記,不由輕輕搖了搖頭——那蒼色的火焰,燃燒的並不是知識與奧秘。

而是那奔湧向盡頭的時間。

眾騎士們人好似忘記了自己正身在戰場之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胸前的聖徽,那濡溼的經文之上,每一個字彷彿都在發光。

方鴴抬起頭來。

他這時候才明白了聖物為什麼被稱之為聖物,蒼之輝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之間奔湧,他抬起頭,就能輕易洞穿以太世界的一切秘密。

他抬起一根手指,不需要任何連接的媒介,意志彷彿自動擊穿了物質與以太之間的壁壘,托拉戈託斯精心編織的防線一剎那之間土崩瓦解。

“又是你,蒼之輝——!”

以太之海的另一頭傳來托拉戈託斯的怒吼,但那聲音很快轉變為了驚惶,先前的從容彷彿蕩然無存,“不……這不是蒼之輝!”

它彷彿可以看順著以太的脈絡看到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海、海林王冠,它竟然落在了你手中!?”

托拉戈託斯自誕生以來的漫長生涯當中,還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情緒——惶恐,迷茫,驚怒與不安。

“你、你瘋了!?”這頭惡龍忍不住咆哮起來,“你並不是聖物的主人,它會殺了你!”

方鴴充耳不聞。

他當然明白,四肢百骸中奔湧的蒼之輝從未有過如此的暴烈,又從未有過如此的馴服。

暴烈是因為它們點燃的,是所構成他這具軀體的一切,元素、物質與星輝,他早了解其中的原理。

來自蒼翠,還於蒼翠,世界最本源,最純淨的力量,一旦星輝消失,萬物蕩然無存,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比起一丁點的星輝來,他所要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曾經最危險的敵人。

而說那馴服,是因為蒼之輝從未有如此一刻的與他意志相連,他彷彿可以如臂使指地指揮這股龐大的力量。

在它的面前,連曾經如此難以承受的龍騎士的法則,也顯得如此的溫馴,至於龐大的計算壓力,也顯得不值一提了。

也難怪影人會沉迷於這樣的力量。

他倒是想沉迷,可也沒有這個機會,蒼之輝在短短片刻之內便將他的星輝消耗一空,他眼前一黑,但片刻之後又重新出現在原地。

而其他人眼中,看到的是在那虛空之中出現的聖龕,瑪爾蘭的徽記在天空之中一閃而逝,方鴴便原地復活了。

騎士們一言不發,立刻紛紛跪伏在地,遠遠望去,包括古訓騎士在內,廣場之上密密麻麻半跪下了一片人。

“謝謝你,瑪爾蘭女士。”

“你抓緊時間。”

五個字依次浮現。

方鴴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蒼之輝正無時無刻不在灼燒他的生命力,留給他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

當然,留給托拉戈託斯的時間更少。

它引以為傲的一切計謀,在那沛莫能御的力量面前只像是一個笑話,努美林精靈留下的四件聖器,正是剋制它們的核心力量。

數不清的構裝體如同從泥土之中升起的一場雨,數以十萬計的發條妖精正如同雨點一樣飛上半空。

它們扯碎了托拉戈託斯所控制的每一個節點,這頭昔日的芬里斯之主試圖抵禦,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方鴴的力量如同潮水一樣席捲了所有節點。

甚至連一個也沒給它留下。

“不……”

托拉戈託斯從來沒想到,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轉變,來得如此的突然與戲劇性,它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試圖求饒:

“……你不能這麼做,利夫加德在利用你,它……”

但方鴴沒給它這個機會。

在那一刻,托拉戈託斯終於讀懂了那金色的瞳孔之中,看向自己的輕蔑之意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昔日嚴厲的主人,自始至終就看著他自投羅網,若早知道如此,它就不會選擇背叛。它第一次苦澀地意識到,是野心矇蔽了自己的眼睛——

“我……本應該留在芬里斯……”

“……不要打開那個法陣……”

可一切都晚了。

作為結界的改寫者,方鴴當然瞭解這個巨大的迷鎖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它首先是一個巨大的封印法陣。

簡單的覆寫,改變不了這個迷鎖其核心的作用,他也無意改變,因為法陣的核心一旦丟失,利夫加德就會真正脫困而出。

但他也明白,創生術一旦啟動,就會剝離利夫加德身上的血脈之力,那將是法陣對後者約束最為薄弱的那一刻。

而那雙金色的瞳孔,也正在那一刻睜開。

所有人彷彿都在同一刻,看到了那雙屬於主宰者的眼睛,只不過——此刻身處於法陣中樞的托拉戈託斯看得更加清楚。

當然,它的體會也更加絕望。

“你不是想要我的力量麼,托拉戈託斯?”

那金瞳的主人此刻淡淡地開口道,“那我給你好了。”

“……不、不……”托拉戈託斯心神俱喪,苦苦哀求道,“我尊敬的主人,他放你出來,絕不是安了什麼好心……”

“你以為我會不知道?”

利夫加德冷笑一聲,“我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他的目的,甚至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目的,我可放任你們動手,你猜是為什麼?”

托拉戈託斯恐懼得臉都變了形,你很難想象一頭巨龍的表情之中會出現如此豐富的情感,如果可能,它拼盡了全力也要逃跑。

可它並無法辦到。

因為在局勢逆轉的那一刻,方鴴就已經將它鎖定在了這個法陣的中心,因此現在如它所願——法陣將它視作了創生術的目標。

並源源不斷將利夫加德身上的力量灌輸到它的身上,龍王的金血正在被法陣摧毀、泯滅,然後創生為一枚新的種子,融入它的體內。

那種子,就是龍血的詛咒。

可托拉戈託斯卻感覺不到一點輕鬆,雖然那原本是它的目的——可它更清楚,這個法陣本就是為它所改造。

它當然明白這股力量,此刻只不過是以它作為一個臨時節點。

簡而言之,它被當作了法陣的中樞,一旦轉移完成,那枚種子就會如同從利夫加德身上剝離一樣,從它的身上被抽取出去。

然後作為另一個人的滋補品。

它不太明白方鴴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顯然對方既然已經啟動了法陣,那麼一定也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一旦那龍血的詛咒被從它身上抽離,它身上與之同源的力量也會一併被抽取,到那時候,就是它真正的死期。

托拉戈託斯當然看到了自己最後的結局,可它不明白的是,自己昔日的主人為什麼同樣無動於衷,同樣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理論上而言,對方不應該是和自己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麼?如果自己灰飛煙滅,它又何嘗不是一樣?

托拉戈託斯只用企求的目光看著對方,希望看到這頭黑暗巨龍自救,哪怕是打破這個僵局,它至少也有逃生的機會。

可它註定要失望了。

利夫加德彷彿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力量正在消解,它金色的瞳孔只冷漠地看著自己的軀體土崩瓦解,然後一點點匯流入托拉戈託斯的體內。

這個努美林精靈留下的法陣,對於它來說尚且是一個牢籠,而對於這頭‘新生不久’的巨龍,又何嘗不是一道更加致命的枷鎖?

這頭黑暗巨龍之王的軀體終於化為虛無。

但它最後的目光彷彿仍舊存留於空間之中,那金色的瞳孔默默看著托拉戈託斯哀嚎著,痛苦地咆哮著,但卻始終無法反抗分毫。

這是精靈們留給它最後的‘禮物’——

它一言不發,默默看著對方的最後一片鱗片融化,如流砂一般消逝,化作空氣,蕩然無存。

而也就在那一刻。

兩頭巨龍的虛影,同時出現在了沃—薩拉斯提爾的上空,其中一頭冷酷而嚴厲,臉上似乎仍帶著淡淡的嘲弄的表情。

而另一頭則定格在驚恐的最後一刻,彷彿那臨死之前的絕望,仍舊凝固在托拉戈託斯暗金色的瞳孔之內。

方鴴抬起頭,將手輕輕舉起,下一刻,沃—薩拉斯提爾上空的三道巨環同時亮起,無數的符文沿著結界向著天際延伸。

城內,化作科貝爾弗利克的流浪者正從那金瞳的幻象之中回過神來,“那就是利夫加德?”一旁的巴爾多瑪問道。

他點了點頭。

“托拉戈託斯那傢伙果然失敗了,”流浪者淡淡地開口道,同時抬起頭,看著天空之中的異景,“我早提醒過他,利夫加德沒那麼好對付。”

他看了自己的合作伙伴一眼,彷彿提示,也彷彿是威脅地開口道:

“但那頭蠢笨的蜥蜴被力量矇蔽到了眼睛,它看起來忌憚我比忌憚自己曾經的主人更甚,但小看那頭孽龍,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我們怎麼辦?”巴爾多瑪沉默了片刻,與身邊隨行的騎士一同停了下來,看著頭頂上的一幕問道,“去奪下那枚種子?”

科貝爾弗利克搖了搖頭,“你真以為利夫加德會和那頭蠢龍同歸於盡,不,它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它根本不在那裡,我們去聖殿。”

說罷,他似乎也有些著急起來,一言不發地轉向那個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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