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始終相信 IV

伊塔之柱·緋炎·5,364·2026/3/23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始終相信 IV “馬里蘭/洛倫,就是現在!” 在不同的時空,兩個聲音同時開口,彼此交匯,在某一刻,像是穿越時光。 那存在於交加的風雪之下,寶杖海岸古老的傳說之中,君王曾歿於毒計,黑鴉帶來過災疫,雙月與眾星彼此交匯,亡者自墓中甦醒。 號角的長音曾響徹灣峽,不休的大軍行獵於寒冷的山林,那沃野之中終流淌過邪惡的血,有朝一日,會令黑暗的眾敵迴歸。 正如那箴言所示。 年輕人緊緊抓著自己胸口的那件事物,貪婪地注視著那雪中的明光,皎潔如焰的金瞳,正與手持斷劍的一人搏鬥。 ‘古老的敵人啊,它們終將歸來——’ ‘勿負了你的心中之血。’ 可那英雄之血又有什麼作用? 只能讓他的家族困守於那貧瘠寒冷的土地,在黑暗漫流而來的冬季,無數人因此而死。 羅格斯爾的詛咒,從今天起,將在我手上終結。 從此之後,我是我,他們是他們,古老怨毒的宿命不再使他們與他們得到後人受困於那樊籠之中。 這是,我的道路。 馬里蘭在心中堅定了那個信念,從懷中拿出那件事物——那是一枚精巧的,如同命運指針般的器物。 一隻陳舊的星軌儀。 那風雪之中的人影似乎心有所感,忽然之間向這個方向回過頭來。 …… 洛倫平靜的目光看著自己手中的劍——那劍上平平無奇,並無什麼修飾,它的原主人可能早已倒在了戰場上的某個地方。 至於他的那一把,早已遺失,而雷納德送予他的劍,也在戰鬥之中遺失。那人高馬大的古爾莫德家的騎士正走上來,正有些意外地看著兩人。 他並不知曉內情,方鴴也不可能有時間一一和每個人——尤其是後來者解釋。 他混身是血,眼睛也瞎了一隻。 洛倫雙手握住劍柄,將劍向下插入土地之中,他才重新抬起頭,沉沉的目光變得堅定,冷靜得方鴴都心中一顫。 後者輕輕放下魔導手套,彷彿眾星都在向這位少年示意,漫天星辰化作塵埃,洛倫有些欽佩地看著那無數構裝體消失的一幕; 那象徵著人力可至的奇蹟,在不遠的未來,瑪爾蘭為他們所選出的這位聖子,或許真有可能打破那個古老的預言—— ‘繁星終將沉寂, 眾星的石柱將一一倒塌。 樞誓之火,將第一個熄滅。’ “不必致歉,”洛倫開口道,“在這片虛幻的歷史當中,如果我們不曾存在過,不如說,謝謝你給了我們一個存在的理由。” “這無關於犧牲,而是重新書寫。如果龍災因此而休止,樞誓的聖火有復燃的一日……” “人們終有一天會記起這一刻,這段歷史的片段會從虛假,轉為真實。所以這並非告別,而是寫下意義。” 督羅的劍從來不害怕彎折; 只害怕在匣中老去,在光陰之中變得鏽跡斑斑。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法陣的中樞已在他手中,而托拉戈託斯作繭自縛,早已在結界之下神魂俱滅。 眾星輝都為之泯滅,黑暗的眾聖也將無法再將之復生,它所受的不過是努美林精靈為利夫加德準備的酷刑的萬一。 正如同聖劍斬下龍首,守誓的人們飲下狂亂之血,從此之後邪惡之種只在血中流淌,而它原本的主人則消散於歷史之中,只餘下一則寓言。 只要理智尚存,惡龍就不再復歸。 只是從芬里斯至此兩年有餘,方鴴也從未料想到,這段因果會如此在這裡終結,昔日的一切還曾歷歷在目。 猶記得,那同樣還是夜鶯小姐加入他們的契機。 一切的思緒最終都一一散盡,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之中正在消解的結界,元素的暴雨似乎正在終止。 雲層散去之後,背後的星光依舊璀璨無暇,而那墜落的星辰,已垂入地平線之下。 三束流星,標定出了沃—薩拉斯提爾的所在。 方鴴再度舉起魔導手套,將自己的意志與法陣化而為一。 他舉起手,重重往下一按,五指觸地的那一刻,無數金色的光軌從廣場之上蔓延了出去。 十二個巨大的法陣依次出現在沃—薩拉斯提爾的每一道城門之下,金色的光輝直衝天際,它們共同構成了這座要塞的第一道外環。 然後光芒向內延伸,構成創生術的第二環,從內城區,一直延伸至中央的廣場之上,籠罩大半個城市。 最後亮起的是中樞法陣。 賽爾·吉奧斯在半空中無言地看著金色的河流正沿著城中的街區流淌,無形的力量好像自行塑造了泥土,形成一道道軌。 沖天而起的金光正沿著軌道蔓延,直至一環一環彼此相連,直至遍及大半座城市,直至籠罩整個沃—薩拉斯提爾。 貝蕾爾追了上來,她沒在前者眼中看到任何錯愕、驚怒乃至於追悔莫及的神情,反而只有一片死寂。 沉靜,鎮定,甚至是冷淡。 “賽爾·吉奧斯,你究竟在幹什麼?” “它沒死——” “什麼?” “我不是來見它的,”賽爾·吉奧斯第一次主動開口,“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必須由我親自來償還。” 說罷,貝蕾爾看著這位鹽骨之子的指揮官,這位海灣人的大探險家,甚至看都沒多看那座尖塔的廢墟一眼,就轉過身。 向著聖山的方向飛了過去。 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想明白了什麼,也跟著飛了過去。 ‘當血色的災星從天空之中顯現, 當昔日的敵人再度歸來。 世界,終將走向盡頭。’ 樞焰聖誓在聖火熄滅之後的第二百七十年,誓庭的十一位權杖主教,正手持那銀色的權柄,在雨幕之中注視著那宛若末日一般的景象。 城市宛若在燃燒。 而蒼穹之上是漫天的星彩。 群星正在墜落,一如那輪蒼翠的月光正在降臨。 而黑暗之中,同樣有一道目光正心有所感地看向沃—薩拉斯提爾的方向,目光的主人將厚重的劍刃抵在地上,看向那光柱升起的地方。 他像是感應到什麼,一貫木訥的目光竟略微閃爍了一下,那無數個日夜之前的記憶,一併湧上心頭。 岡瑟·布蘭德巴爾德抬起頭,略微看了一眼半空中飛來的兩束光焰,賽爾·吉奧斯與貝蕾爾正在抵達這個地方。 “什麼,你說布蘭德巴爾德家的那個傻子失蹤了?”巴爾多瑪本能地升起一絲警覺,他不由向那漆黑的雨幕之中看了看。 “他不會逃走了吧?” “誰逃走了那個傻子也不會逃走,我看他是落在了那些人手上。” “都給我閉嘴,”主教巴爾多瑪狠狠地打斷這些人,“所以說你們根本沒有攔住那些人,你們是督羅的劍,聖殿的騎士?” 瑪爾蘭或許並未在這裡投下一道目光。 否則聖焰又怎麼會在三百年前就已經熄滅? 他們不過是一群被拋棄的人罷了,騎士們面面相覷,他們的對手當中有兩個比他們更像是督羅騎士的人。 其中一個小姑娘,使的是歐力的祝福與力量。而另一個貓人小姐,一手聖殿騎士的劍術,甚至比他們中的任何人都還要更為凌厲。 “主教大人,我們已經盡力拖延他們的步伐了,”騎士們忍不住辯解道,“他們抵達這裡,至少還有一刻鐘時間。” 一刻鐘並不能緩解巴爾多瑪心中的不安,他總感覺今晚的一切正在脫離原本的計劃,無論是那支突如其來的隊伍,還是失蹤的布蘭德巴爾德家的年輕人。 他看向不遠處的流浪者,那化名科貝爾弗利克的中年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能不能抓緊時間?” “放心,一切還在計劃之內,”阿爾特答道,“我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也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 馬里蘭怔住了,他很難確定面前那手持斷劍的人,是否還算是一個人類。 正如同他也很難確認,那流淌的汙泥一樣的怪物,是否真是那傳說中的黑暗之王——利夫加德。 那湧動的爛肉之中,只有一隻金色的瞳孔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彷彿被無數黑泥的觸鬚托起,如同尖塔一樣矗立。 而在那怪物面前的,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連身體都腐爛了一半的男人,一箇中年男人。 他還穿著得體的船長大衣,不過領子早已磨光脫了線,衣服陳舊得像是褪了色,一手持著那碎作千片的劍,回過頭來看向他們。 “你是……” 愛麗莎認出了對方。 但男人顯然並未認出夜鶯小姐,因為在那段流逝的歷史當中,他從未見過後者,他的目光只停留在馬里蘭手上。 “你將它帶回來了……” 馬里蘭被那目光刺得後退一步,下意識用手握住那星軌儀,並將它捂在胸口,“……你是誰?” “我是誰?” 中年男人低下頭,重複了一句。 “你是鹽骨之子的指揮官,海灣的大探險家……賽爾·吉奧斯。” 愛麗莎越過馬里蘭,有些意外地看著對方,她的目光在這位鹽骨之子的指揮官身上來回流轉,似乎想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1007年,樞焰聖誓從十二道途之中被除名兩百年之後。 漫天的風雪之中,眾人之上,那金色的瞳孔只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似乎並未有主動展開攻擊的意思。 …… 沒有人預料到,在科貝爾弗利克——或者說阿爾特打開門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流焰從門內席捲而出。 前者本人更是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那束流焰所擊穿,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 然後巴爾多瑪才看清,那是一支閃爍著金光的長矛,它像是由流淌的金血所鑄成,在洞穿了流浪者之後,即刻融化在雨幕之中。 然後人們看到了黑暗之中的一雙眼睛。 深邃的大廳之中,那雙眼睛更像是被囚禁在鎖鏈之下的野獸,細長的瞳孔,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注視著面前的每一個人。 那像是兩點閃爍的星火,墜入那漆黑的塵埃之中,當它緩緩睜開的那一刻,所有人似乎都聽到了整個世界的哀嚎。 但那並不是巴爾多瑪想象中的那一位—— “怎麼可能!?” 半空之中的貝蕾爾更是發出驚呼。 她已知曉了賽爾·吉奧斯與方鴴的計劃,也親眼看到了創生法陣被塑造完成,從努美林精靈的結界之中,抽取了利夫加德的全部力量。 現在那黑暗之王的虛影,還在沃—薩拉斯提爾的上空仍未散去,但它怎麼會又出現在這個地方? 一者生,一者死,這是龍血詛咒的鐵律,也是守誓人一族之所以用聖劍斬下黑暗巨龍的龍首,得以終結巨龍戰爭的原因。 “但它怎麼可能還活著……” 她既問的是自己,也問的是不遠處的賽爾·吉奧斯。 可那位鹽骨之子的指揮官恍若未聞一般,直接拔出手中的劍,一劍向著下方斬了過去。 一道數千米長的劍光斜斜斬過雨幕,只是還未觸及翠瑞爾的聖殿,便被一道彈開的無形力量擋了下來。 一個幽然的聲音,正從黑暗之中傳來。 “你還是回來了……” 巴爾多瑪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大廳深處傳出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確切的說,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只是略顯得有些沙啞,彷彿金屬在顫鳴,那散發著金光的眼瞳緩緩走了出來。 黑暗的淤泥在大廳之中向著那金色瞳孔的主人匯聚,凝聚成她的軀體,長髮,四肢與長長的裙襬,最後化為一個女子。 漆黑的長髮宛若綢緞,金色的眸子彷彿夜星,蒼白的肌膚如同雪瓷,只是手臂與額上佈滿了醜惡的鱗片。 如同燒灼的傷疤,還流淌著暗紅的光芒。 她仰起頭,向著半空中的賽爾·吉奧斯微微一笑,“我親愛的——兄長。” 那一刻,貝蕾爾也終於記起了這個少女的名字。 “涅塔莉·吉奧斯……”她忍不住失言,“她是你妹妹,她不是應當早已病故了麼,她怎麼會在這裡?” 而賽爾·吉奧斯彷彿陷入了那重重的幻影之中。 他一下怔在了原地。 虛假的過去與真實的過去在記憶之中彼此交迭,龍血的詛咒又一次在海灣的土地之上蔓延,人們都說那是他父親帶來的詛咒。 吉奧斯家族的詛咒。 他本應當得到英雄的讚譽,卻死於一場不名譽的意外當中。 他理應當為家族奪回名譽,但直到那個詛咒再一次找上了他們—— “賽爾,你父親生前曾平息過另一場瘟疫,而今珀拉赫文的命運再一次落在了你的肩頭上。” 他看著那個年邁的官員,浮腫的眼袋垂著屍斑般的青灰,在漫長的歲月中,他甚至都不記得對方的名字了。 明明曾經他對這些人恨之入骨,但他們那磨損的長袍上綴滿金線,而今也只剩下脫落的線頭而已。 他回過頭,看著少女正將新採的金盞菊插入陶瓶,熔金花瓣正拂過妹妹的手腕,在那裡投下一片晃動的陰影。 “我要的不是命運,而是責任,格倫索爾閣下,請為我父親恢復名譽吧。” “啊,你父親從未失去過他應有的名譽,卡西米爾先生一直都是議院最受人尊重的探險家。” 那官員臉上只留下一片諂媚的笑。 那個虛偽的笑容,此刻正與少女臉上的笑重迭在了一起,“這是你欠我的,賽爾·吉奧斯。” “若不是你帶回了不老泉,我就不會死。” “你奪回了家族的名譽,”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冷酷,“但卻將我留在了這裡,但親愛的兄長——我並不介意。” “因為有一天,你會將這一切一一償還。” “你所盜走的血脈之中的力量,”她一字一頓,“你所盜走的原本屬於我的榮譽,現在是時候一一還給我了。” 巴爾多瑪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讓他碰上了身後冰冷的屍體,讓他心下不由一顫,那個在自己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危險傢伙,竟然就這麼簡簡單單死了? 他當然明白科貝爾弗利克只是對方的化名,他也明白這個男人極度危險,可他卻提供了誓庭無法拒絕的籌碼。 ——令龍血的詛咒化為無害,令聖焰之火再度復燃。 樞焰的聖誓已經遠離權力的中心太久了。 久到他們都甚至忘記了那個輝煌的過去,久到人們只記得誓庭的教士不過只是空海之上的一群貪婪的商人。 而幾曾何時,他們也是十二柱之一,是秘羅殿最為驕傲的聖衛。 可就是這麼一個曾為他許諾之人,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巴爾多瑪有些僵硬地看著流浪者胸前那個黑洞洞的創口——也僅僅只比貝蕾爾晚一些,他也意識到了這個對科貝爾弗利克出手的女人是誰。 可歷史當中從未記載過這件事,在海灣之子的書卷當中,賽爾·吉奧斯的妹妹病故於珀拉赫文,甚至與他帶回不老泉並沒有什麼關係。 因為她是在那之後很久才離世,在那之前她也和自己的兄長一樣,作為一個探險家活躍於海灣地區,並且留下了不少的記載。 可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巴爾多瑪只感覺腦子一片混亂,自己看到的究竟是正在發生的現實?還是歷史之中的過去? 可若是歷史之中的過去,這一切為什麼從未記錄在樞焰誓庭的歷史上?從未記錄在三百年前發生的那場戰爭之中? 他心中如此的震驚,以至於都從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那具冰冷的屍體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半點星輝逸散。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始終相信 IV

“馬里蘭/洛倫,就是現在!”

在不同的時空,兩個聲音同時開口,彼此交匯,在某一刻,像是穿越時光。

那存在於交加的風雪之下,寶杖海岸古老的傳說之中,君王曾歿於毒計,黑鴉帶來過災疫,雙月與眾星彼此交匯,亡者自墓中甦醒。

號角的長音曾響徹灣峽,不休的大軍行獵於寒冷的山林,那沃野之中終流淌過邪惡的血,有朝一日,會令黑暗的眾敵迴歸。

正如那箴言所示。

年輕人緊緊抓著自己胸口的那件事物,貪婪地注視著那雪中的明光,皎潔如焰的金瞳,正與手持斷劍的一人搏鬥。

‘古老的敵人啊,它們終將歸來——’

‘勿負了你的心中之血。’

可那英雄之血又有什麼作用?

只能讓他的家族困守於那貧瘠寒冷的土地,在黑暗漫流而來的冬季,無數人因此而死。

羅格斯爾的詛咒,從今天起,將在我手上終結。

從此之後,我是我,他們是他們,古老怨毒的宿命不再使他們與他們得到後人受困於那樊籠之中。

這是,我的道路。

馬里蘭在心中堅定了那個信念,從懷中拿出那件事物——那是一枚精巧的,如同命運指針般的器物。

一隻陳舊的星軌儀。

那風雪之中的人影似乎心有所感,忽然之間向這個方向回過頭來。

……

洛倫平靜的目光看著自己手中的劍——那劍上平平無奇,並無什麼修飾,它的原主人可能早已倒在了戰場上的某個地方。

至於他的那一把,早已遺失,而雷納德送予他的劍,也在戰鬥之中遺失。那人高馬大的古爾莫德家的騎士正走上來,正有些意外地看著兩人。

他並不知曉內情,方鴴也不可能有時間一一和每個人——尤其是後來者解釋。

他混身是血,眼睛也瞎了一隻。

洛倫雙手握住劍柄,將劍向下插入土地之中,他才重新抬起頭,沉沉的目光變得堅定,冷靜得方鴴都心中一顫。

後者輕輕放下魔導手套,彷彿眾星都在向這位少年示意,漫天星辰化作塵埃,洛倫有些欽佩地看著那無數構裝體消失的一幕;

那象徵著人力可至的奇蹟,在不遠的未來,瑪爾蘭為他們所選出的這位聖子,或許真有可能打破那個古老的預言——

‘繁星終將沉寂,

眾星的石柱將一一倒塌。

樞誓之火,將第一個熄滅。’

“不必致歉,”洛倫開口道,“在這片虛幻的歷史當中,如果我們不曾存在過,不如說,謝謝你給了我們一個存在的理由。”

“這無關於犧牲,而是重新書寫。如果龍災因此而休止,樞誓的聖火有復燃的一日……”

“人們終有一天會記起這一刻,這段歷史的片段會從虛假,轉為真實。所以這並非告別,而是寫下意義。”

督羅的劍從來不害怕彎折;

只害怕在匣中老去,在光陰之中變得鏽跡斑斑。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法陣的中樞已在他手中,而托拉戈託斯作繭自縛,早已在結界之下神魂俱滅。

眾星輝都為之泯滅,黑暗的眾聖也將無法再將之復生,它所受的不過是努美林精靈為利夫加德準備的酷刑的萬一。

正如同聖劍斬下龍首,守誓的人們飲下狂亂之血,從此之後邪惡之種只在血中流淌,而它原本的主人則消散於歷史之中,只餘下一則寓言。

只要理智尚存,惡龍就不再復歸。

只是從芬里斯至此兩年有餘,方鴴也從未料想到,這段因果會如此在這裡終結,昔日的一切還曾歷歷在目。

猶記得,那同樣還是夜鶯小姐加入他們的契機。

一切的思緒最終都一一散盡,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之中正在消解的結界,元素的暴雨似乎正在終止。

雲層散去之後,背後的星光依舊璀璨無暇,而那墜落的星辰,已垂入地平線之下。

三束流星,標定出了沃—薩拉斯提爾的所在。

方鴴再度舉起魔導手套,將自己的意志與法陣化而為一。

他舉起手,重重往下一按,五指觸地的那一刻,無數金色的光軌從廣場之上蔓延了出去。

十二個巨大的法陣依次出現在沃—薩拉斯提爾的每一道城門之下,金色的光輝直衝天際,它們共同構成了這座要塞的第一道外環。

然後光芒向內延伸,構成創生術的第二環,從內城區,一直延伸至中央的廣場之上,籠罩大半個城市。

最後亮起的是中樞法陣。

賽爾·吉奧斯在半空中無言地看著金色的河流正沿著城中的街區流淌,無形的力量好像自行塑造了泥土,形成一道道軌。

沖天而起的金光正沿著軌道蔓延,直至一環一環彼此相連,直至遍及大半座城市,直至籠罩整個沃—薩拉斯提爾。

貝蕾爾追了上來,她沒在前者眼中看到任何錯愕、驚怒乃至於追悔莫及的神情,反而只有一片死寂。

沉靜,鎮定,甚至是冷淡。

“賽爾·吉奧斯,你究竟在幹什麼?”

“它沒死——”

“什麼?”

“我不是來見它的,”賽爾·吉奧斯第一次主動開口,“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必須由我親自來償還。”

說罷,貝蕾爾看著這位鹽骨之子的指揮官,這位海灣人的大探險家,甚至看都沒多看那座尖塔的廢墟一眼,就轉過身。

向著聖山的方向飛了過去。

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想明白了什麼,也跟著飛了過去。

‘當血色的災星從天空之中顯現,

當昔日的敵人再度歸來。

世界,終將走向盡頭。’

樞焰聖誓在聖火熄滅之後的第二百七十年,誓庭的十一位權杖主教,正手持那銀色的權柄,在雨幕之中注視著那宛若末日一般的景象。

城市宛若在燃燒。

而蒼穹之上是漫天的星彩。

群星正在墜落,一如那輪蒼翠的月光正在降臨。

而黑暗之中,同樣有一道目光正心有所感地看向沃—薩拉斯提爾的方向,目光的主人將厚重的劍刃抵在地上,看向那光柱升起的地方。

他像是感應到什麼,一貫木訥的目光竟略微閃爍了一下,那無數個日夜之前的記憶,一併湧上心頭。

岡瑟·布蘭德巴爾德抬起頭,略微看了一眼半空中飛來的兩束光焰,賽爾·吉奧斯與貝蕾爾正在抵達這個地方。

“什麼,你說布蘭德巴爾德家的那個傻子失蹤了?”巴爾多瑪本能地升起一絲警覺,他不由向那漆黑的雨幕之中看了看。

“他不會逃走了吧?”

“誰逃走了那個傻子也不會逃走,我看他是落在了那些人手上。”

“都給我閉嘴,”主教巴爾多瑪狠狠地打斷這些人,“所以說你們根本沒有攔住那些人,你們是督羅的劍,聖殿的騎士?”

瑪爾蘭或許並未在這裡投下一道目光。

否則聖焰又怎麼會在三百年前就已經熄滅?

他們不過是一群被拋棄的人罷了,騎士們面面相覷,他們的對手當中有兩個比他們更像是督羅騎士的人。

其中一個小姑娘,使的是歐力的祝福與力量。而另一個貓人小姐,一手聖殿騎士的劍術,甚至比他們中的任何人都還要更為凌厲。

“主教大人,我們已經盡力拖延他們的步伐了,”騎士們忍不住辯解道,“他們抵達這裡,至少還有一刻鐘時間。”

一刻鐘並不能緩解巴爾多瑪心中的不安,他總感覺今晚的一切正在脫離原本的計劃,無論是那支突如其來的隊伍,還是失蹤的布蘭德巴爾德家的年輕人。

他看向不遠處的流浪者,那化名科貝爾弗利克的中年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能不能抓緊時間?”

“放心,一切還在計劃之內,”阿爾特答道,“我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也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

馬里蘭怔住了,他很難確定面前那手持斷劍的人,是否還算是一個人類。

正如同他也很難確認,那流淌的汙泥一樣的怪物,是否真是那傳說中的黑暗之王——利夫加德。

那湧動的爛肉之中,只有一隻金色的瞳孔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彷彿被無數黑泥的觸鬚托起,如同尖塔一樣矗立。

而在那怪物面前的,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連身體都腐爛了一半的男人,一箇中年男人。

他還穿著得體的船長大衣,不過領子早已磨光脫了線,衣服陳舊得像是褪了色,一手持著那碎作千片的劍,回過頭來看向他們。

“你是……”

愛麗莎認出了對方。

但男人顯然並未認出夜鶯小姐,因為在那段流逝的歷史當中,他從未見過後者,他的目光只停留在馬里蘭手上。

“你將它帶回來了……”

馬里蘭被那目光刺得後退一步,下意識用手握住那星軌儀,並將它捂在胸口,“……你是誰?”

“我是誰?”

中年男人低下頭,重複了一句。

“你是鹽骨之子的指揮官,海灣的大探險家……賽爾·吉奧斯。”

愛麗莎越過馬里蘭,有些意外地看著對方,她的目光在這位鹽骨之子的指揮官身上來回流轉,似乎想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1007年,樞焰聖誓從十二道途之中被除名兩百年之後。

漫天的風雪之中,眾人之上,那金色的瞳孔只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似乎並未有主動展開攻擊的意思。

……

沒有人預料到,在科貝爾弗利克——或者說阿爾特打開門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流焰從門內席捲而出。

前者本人更是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那束流焰所擊穿,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

然後巴爾多瑪才看清,那是一支閃爍著金光的長矛,它像是由流淌的金血所鑄成,在洞穿了流浪者之後,即刻融化在雨幕之中。

然後人們看到了黑暗之中的一雙眼睛。

深邃的大廳之中,那雙眼睛更像是被囚禁在鎖鏈之下的野獸,細長的瞳孔,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注視著面前的每一個人。

那像是兩點閃爍的星火,墜入那漆黑的塵埃之中,當它緩緩睜開的那一刻,所有人似乎都聽到了整個世界的哀嚎。

但那並不是巴爾多瑪想象中的那一位——

“怎麼可能!?”

半空之中的貝蕾爾更是發出驚呼。

她已知曉了賽爾·吉奧斯與方鴴的計劃,也親眼看到了創生法陣被塑造完成,從努美林精靈的結界之中,抽取了利夫加德的全部力量。

現在那黑暗之王的虛影,還在沃—薩拉斯提爾的上空仍未散去,但它怎麼會又出現在這個地方?

一者生,一者死,這是龍血詛咒的鐵律,也是守誓人一族之所以用聖劍斬下黑暗巨龍的龍首,得以終結巨龍戰爭的原因。

“但它怎麼可能還活著……”

她既問的是自己,也問的是不遠處的賽爾·吉奧斯。

可那位鹽骨之子的指揮官恍若未聞一般,直接拔出手中的劍,一劍向著下方斬了過去。

一道數千米長的劍光斜斜斬過雨幕,只是還未觸及翠瑞爾的聖殿,便被一道彈開的無形力量擋了下來。

一個幽然的聲音,正從黑暗之中傳來。

“你還是回來了……”

巴爾多瑪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大廳深處傳出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確切的說,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只是略顯得有些沙啞,彷彿金屬在顫鳴,那散發著金光的眼瞳緩緩走了出來。

黑暗的淤泥在大廳之中向著那金色瞳孔的主人匯聚,凝聚成她的軀體,長髮,四肢與長長的裙襬,最後化為一個女子。

漆黑的長髮宛若綢緞,金色的眸子彷彿夜星,蒼白的肌膚如同雪瓷,只是手臂與額上佈滿了醜惡的鱗片。

如同燒灼的傷疤,還流淌著暗紅的光芒。

她仰起頭,向著半空中的賽爾·吉奧斯微微一笑,“我親愛的——兄長。”

那一刻,貝蕾爾也終於記起了這個少女的名字。

“涅塔莉·吉奧斯……”她忍不住失言,“她是你妹妹,她不是應當早已病故了麼,她怎麼會在這裡?”

而賽爾·吉奧斯彷彿陷入了那重重的幻影之中。

他一下怔在了原地。

虛假的過去與真實的過去在記憶之中彼此交迭,龍血的詛咒又一次在海灣的土地之上蔓延,人們都說那是他父親帶來的詛咒。

吉奧斯家族的詛咒。

他本應當得到英雄的讚譽,卻死於一場不名譽的意外當中。

他理應當為家族奪回名譽,但直到那個詛咒再一次找上了他們——

“賽爾,你父親生前曾平息過另一場瘟疫,而今珀拉赫文的命運再一次落在了你的肩頭上。”

他看著那個年邁的官員,浮腫的眼袋垂著屍斑般的青灰,在漫長的歲月中,他甚至都不記得對方的名字了。

明明曾經他對這些人恨之入骨,但他們那磨損的長袍上綴滿金線,而今也只剩下脫落的線頭而已。

他回過頭,看著少女正將新採的金盞菊插入陶瓶,熔金花瓣正拂過妹妹的手腕,在那裡投下一片晃動的陰影。

“我要的不是命運,而是責任,格倫索爾閣下,請為我父親恢復名譽吧。”

“啊,你父親從未失去過他應有的名譽,卡西米爾先生一直都是議院最受人尊重的探險家。”

那官員臉上只留下一片諂媚的笑。

那個虛偽的笑容,此刻正與少女臉上的笑重迭在了一起,“這是你欠我的,賽爾·吉奧斯。”

“若不是你帶回了不老泉,我就不會死。”

“你奪回了家族的名譽,”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冷酷,“但卻將我留在了這裡,但親愛的兄長——我並不介意。”

“因為有一天,你會將這一切一一償還。”

“你所盜走的血脈之中的力量,”她一字一頓,“你所盜走的原本屬於我的榮譽,現在是時候一一還給我了。”

巴爾多瑪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讓他碰上了身後冰冷的屍體,讓他心下不由一顫,那個在自己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危險傢伙,竟然就這麼簡簡單單死了?

他當然明白科貝爾弗利克只是對方的化名,他也明白這個男人極度危險,可他卻提供了誓庭無法拒絕的籌碼。

——令龍血的詛咒化為無害,令聖焰之火再度復燃。

樞焰的聖誓已經遠離權力的中心太久了。

久到他們都甚至忘記了那個輝煌的過去,久到人們只記得誓庭的教士不過只是空海之上的一群貪婪的商人。

而幾曾何時,他們也是十二柱之一,是秘羅殿最為驕傲的聖衛。

可就是這麼一個曾為他許諾之人,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巴爾多瑪有些僵硬地看著流浪者胸前那個黑洞洞的創口——也僅僅只比貝蕾爾晚一些,他也意識到了這個對科貝爾弗利克出手的女人是誰。

可歷史當中從未記載過這件事,在海灣之子的書卷當中,賽爾·吉奧斯的妹妹病故於珀拉赫文,甚至與他帶回不老泉並沒有什麼關係。

因為她是在那之後很久才離世,在那之前她也和自己的兄長一樣,作為一個探險家活躍於海灣地區,並且留下了不少的記載。

可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巴爾多瑪只感覺腦子一片混亂,自己看到的究竟是正在發生的現實?還是歷史之中的過去?

可若是歷史之中的過去,這一切為什麼從未記錄在樞焰誓庭的歷史上?從未記錄在三百年前發生的那場戰爭之中?

他心中如此的震驚,以至於都從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那具冰冷的屍體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半點星輝逸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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