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孫子
「昭明路，多少號呢？」
南一川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曾老太太，他的心無聲地往上提，呼吸近乎暫停——這是決定成敗的時刻了。
老太太深呼吸，不斷眨眼，雙手緊張地絞著，她的手機此刻就擺在茶几上，老年人大概是不會設置微信，那些養生的、打牌的微信羣裡不斷有新信息出現。
老年人，發的信息都是各種表情，鮮花，抱抱，圖片……無聊又無趣。
「昭明路幾號呢？是小區還是酒店？」南一川再催了一步。
「昭明路上，建行大廈對面，那片老房子中，有個小巷子，」
曾老太太彷彿纔想起來，眉頭舒展了一些，聲音也清朗了，「從巷子裡走進去，有個很小的雜貨店，可能只有十個平方不到吧，做了店面，很小很小的店面，店面上還架空了，做了個小臥室，大概就容得下一個人躺進去那麼大吧……」
「店裡賣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東西，煙啊，毛巾啊，辣條啊，泡泡糖啊，方便麵啊，沒什麼生意，一天也賺不到幾塊錢，你知道的，現在人都手機網購了……」
南一川凝神聽著。
「那個老闆姓魏，對，是姓魏，我沒記錯的話，今年應該有70多歲了，」
曾老太太繼續說，「他年輕的時候很風光的，二十多歲就在永寧最大的百貨公司有了好幾家店鋪，賣貂皮大衣呀，賣黃金玉器呀，還倒騰過古董呢，可有錢了，當年進口的奔馳轎車全國才幾輛，他就有一輛，你可以去打聽打聽他，商圈裡老一輩的，說不定還有人記得他，」
南一川認真聽著。
「後來他徹底潦倒啦，店鋪賣掉了，豪車賣掉了，房子也賣掉了，什麼值錢的貂皮大衣黃金玉石都沒了，還欠下一屁股的債，窮到一無所有，老婆，兒子，女兒，全都棄他而去，他現在是一個人住在昭明路上，就那麼小的一個小店面裡，一個人，無親無故，收入低微，逢年過年的，永遠都是一個人。」
這跟他到底有什麼關係——南一川在忍——上了年紀的老東西，廢話都多。
「你知道他為什麼搞成現在這樣嗎？」
曾老太太又端起了茶杯，又跟先前一樣，用杯蓋不緊不慢地輕刮著茶湯表面，瓷器清脆的碰擊聲，混著客廳穩重的落地舊式大鐘的鐘擺聲，一下一下輕敲著南一川的耳膜。
他怎麼知道？
他根本沒興趣聽這些廢話！
「因為他呀，發跡之後就忘了初心，他拋妻棄子，去追求自己所謂的愛情咯，」曾老太太小啜一口茶，語氣始終平和。
南一川的臉色瞬間變了——這老東西分明是在譏諷他！
不過，曾老太太仍舊一臉「老糊塗」的模樣，她彷彿看不到南一川的臉色，兀自絮絮叨叨，「這老魏曾經說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關卡，是孫子五歲那年，他那會兒才五十出頭，還不到六十，也還有些錢，還沒全部糟蹋掉，只是跟兒子經常吵架，跟老婆就不用說了，死敵一樣，結果呢，這五歲的孫子把他給教育了。」
「有一天，他和情人還有那一幫子狐朋狗友在酒店喫飯，喫完飯就打算去賭，因為他那情人愛賭……孫子是和爸爸一起路過酒店，看到爺爺了，直接走過去，跑到爺爺身邊，大聲說，爺爺，你再這樣胡鬧，以後我們所有人都不愛你了，沒有愛，你就沒有家了！」
南一川眯縫雙眼，咬牙，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忍。
「這是老魏一生最後悔的瞬間，他老是說，哎呀，如果那天回去就好咯，家裡人雖然罵他，惱他，其實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和情分的，看到他回頭，到底還是會原諒他的，他也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咯，」
曾老太太笑笑，拉家常一般，嘆口氣，「所以說，人吶，跟兒子女兒可以吵架，但孫子的話，一定要聽，」
她復又抬眼，平靜地淡定地看著南一川，「南總，我年紀大了，如你所說，我一直把賀磊當作我的親孫子，就算我兒子知道了，罵我怨我，我也得幫著孫子是不是，畢竟，在我這昏花老眼中，孫子，是最實誠最乾淨的！」
南一川呼地站了起來。
他終於知道，自己對面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婆，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她先是借著所謂的「老魏」的故事，把他明晃晃罵了一通，又反覆以自己「老糊塗」為由，保住了曾文山——明天曾文山可以痛「罵」她，再演一場戲！
然後，她還不忘記以「老眼昏花」為藉口，罵他南一川不乾淨不實誠！
所有的話，南一川居然連反駁的縫隙都找不到！
而他，竟然在這裡白白浪費了一個晚上！
南一川牙根咬緊，死死箍住自己翻騰到齒間的憤怒，拿起手機，轉身就要走。
他再不想多看這老狐狸一眼！
臨出門，保姆卻遞了個袋子過來。
「南先生，」曾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笑著開口，「我看你很欣賞我這菊花茶，這杭白菊的味道真心不錯，清香甘甜，而且清火去熱，你們做生意的人難免性子急，可以喝點，這點你帶回去嘗嘗？」
南一川一言不發，捏緊的拳頭青筋暴突，他啪地拽開大門，忿忿而去。
一個半小時後，沈沫終於回城。
她照著地址輕車熟路地直奔回去，上樓，敲門，沈母打開門，一家人眼裡都滿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以及，對曾老太太的欽佩和震驚——這裡是明珠小區，是的，就是他們之前藏匿的地方，和他們先前所住的是相鄰的兩棟樓。
馬路對面，依然是沈沫曾經的家，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