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甦醒
沈沫昏昏沉沉。
她睜不開眼，只覺得各種真切又矛盾的觸感清晰地在腦子中走馬燈似的迴旋——
落水的剎那，那被刺骨的冰冷迅速圍攏的驚恐，在水中身體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往下拖拉的絕望，漫天的水，漫天的冷，冰窖般的寒冷，她拼著所有力氣想要撕扯開自己那吸了水變得異常沉重的棉襖……
忽忽又是熱，酷熱，炙烤的熱，心肺似乎被放在通紅的炭上灼燒，身體的水分似乎都在蒸發，每一下呼吸，都是噴著火氣的疼痛……
而最要命的是，在這些恍惚中，她始終抓不到女兒的手，她迷迷濛蒙地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就在前方不遠，她忍受著劇痛赤足往前奔跑，再跑，眼看著近了，更近了，但，怎麼也觸碰不到她。
她喊，開口時如同吞下一枚烙鐵，聲音在空氣中被扭曲，變形，「妞妞——」
妞妞不見了。
女兒呢？
沈沫害怕，慌張，著急，崩潰，她再次張開嘴，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沈沫才悠悠睜開眼睛。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蹲在她身邊，正小心地給她手臂注射藥物。
沈沫盯著那張陌生的臉，本能地抬腳，拼著所有的力氣踹翻對方，然後，掀開被子，下牀。
她想跑，但雙腿在劇烈地打顫，不聽使喚地顫。
她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勉強支撐，沒有摔倒。
頭暈目眩，身體無力。
「呀，復活了呢，都有力氣打人了，這麼兇巴巴的，難怪閻王都不敢收你！」
門被推開，霍鐺鐺端著一碗湯走進來，大眼睛佯怒地瞪了沈沫一眼，扶起那被踹翻在地的年輕人，「沒事吧，我姐這是燒糊塗了，她不是故意的，她人平時可溫柔了呢，要不你在外面先休息一下，等會她安定下來，你再來給她打針。」
「行，沒事，」那男人拍拍褲子，心有餘悸地看看沈沫，出去了。
「你還不躺下！看你那德性吧，咬牙切齒的，兇巴巴，想打架啊？放心，架是一定要打的，你搶我車我還沒跟你算帳呢！不過我霍鐺鐺從來不欺負老弱病小，等你好了再打！現在，快回牀躺著吧！」
霍鐺鐺翻了個白眼，這才走到牀尾，蹲下身，輕柔地說，「哥，她醒了。」
沈沫這纔看到，霍深就躺在牀尾的地上——地板上鋪了一層被子，他整個人蜷縮在毯子中。
「我哥這兩個晚上都在這兒睡的，守著你，」
霍深坐起身，他一臉倦容，眼裡滿是紅血絲，過長沒有修理的頭髮更凌亂了。
霍鐺鐺把湯放到一旁的書桌上，霍深坐下來，便暗中拽拽霍鐺鐺的手——這是攔著不讓她多說。
「幹嘛不說？就要說！」霍鐺鐺一把甩開哥哥的手，「不說出來她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多能耐呢！又不會打，一個人瞎跑！又不會水，幹嘛往下跳啊，那麼高的橋，真是過分，差點害了我哥！」
跳水——沈沫混沌的大腦這才記起——自己在郎水橋上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河中。
原來是霍深救了她。
「那郎心河很深的！天氣又冷，晚上氣溫只有一兩度！我哥為了救你，就這麼直接跳下去了！」
霍鐺鐺不高興地噘著嘴——這個世界上，最值得她心疼的人就是哥哥了。
「幸好他會水哦，不然……」
她想起來都還後怕。
霍深再次拽她的手，目光示意她不要再說，但霍鐺鐺大眼睛狠狠瞪了回去。
「我就要說！不說她知道個屁！還以為自己化身美人魚，遊上岸的呢！是我們把你帶回來的，人還沒到家，你就發燒了，高燒，燒得都快沒氣了，我趕緊找了我哥們，帶著藥過來給你打針！專人醫治！這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那陌生年輕人從門外探頭，對沈沫笑笑，又對霍深恭敬地揮手，小聲叫，「霍教授好！」
「教什麼授，進來打針啦！」霍鐺鐺把門大開，那年輕人聽話地進來。
沈沫終於坐回牀上。
「你還不把胳膊露出來？」霍鐺鐺沒好氣，「兇巴巴就算了，還不識好歹，你這條命都是我哥救的，到現在還對我們這麼提防……」
「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的，你別聽鐺鐺誇大其詞，」霍深喝著湯，突然抬起頭，溫和地看向沈沫，笑了笑，「你沒事了就好。」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實在不太擅長跟女性打交道——不然他為何如此侷促，如此，不好意思……
「我誇大其詞？」霍鐺鐺瞪她哥，「兩天兩夜！她又是發燒，又是說胡話，又是哭又是鬧的，你這兩個晚上都沒睡覺，還我誇大！我想替你你還不肯，哥，你還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哎！」
沈沫坐在牀沿，冰涼的藥水順著軟管正緩緩流進她的身體裡，也讓她的理智悄悄甦醒。
她身上穿著陌生的棉質卡通睡衣，她穿有點寬鬆，這自然是霍鐺鐺的，這個雅緻的堆了不少布偶的女生氣息的房間，一定也是霍鐺鐺的。
她鼻子一酸，心頭瞬間湧起一陣溫暖的感激——他們兄妹倆救了她，真的沒有想到，竟是他們救了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那個寒冷的兇險的冬夜，在她孤身一人帶著豔豔奔跑求助無門絕望崩潰的時刻……
豔豔。
「啊——」想到豔豔，沈沫再次呼地站起。
「她也在這兒！」霍深轉過身，彷彿一眼看到了她的心，「她就睡在外面的客廳裡，那天晚上你落水後，有人用你的手機給她發信息了，但是，她很機靈，沒理會對方，主動聯繫了我們，」
豔豔保住了。
目前唯一的人證保住了。
沈沫真正地鬆了口氣。
但是，她依稀記得，落水之前，似乎還聽到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你女兒妞妞也平安無事，」彷彿再次看透了她的心，霍深微微一笑，「你發燒的時候一直在叫她的名字，所以我聯繫了鄒毅，鄒毅找到了賀磊，賀磊是你信得過的朋友對吧，放心，他說了，孩子，還有你爸媽，全都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