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療養院

意外之下·六六六兒·2,942·2026/5/18

倪玉玲坐在回城的計程車上,車窗半降,風夾裹著暖烘烘的陽光在轎廂裡橫衝直撞,把她漂亮的捲髮扯得亂七八糟。   她沒有動,整個人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茫然地靠在後座上,目光呆滯,面容慘白。   從離開霍深沈沫那羣人的視線起,倪玉玲就徹底繃不住了。   人前鎮定自若不過是一場嫻熟的演技。   手中捏著的手機在不停地震動,如同她此刻狂震的心。   南一川打來了好幾個電話——倪玉玲不用接起來聽,都能猜到南一川會說些什麼。   「我一再問過你,到底有沒有留尾巴!你告訴我說沒有沒有!結果呢?你居然留下這麼大的禍害!你讓我怎麼給你收拾?你難道就沒腦子嗎?做任何事情,都要考慮周全!細節!細節!特別是細節!一個都不能少!我講多少遍了?!」   那個小畜生身為女婿,總是這樣訓斥她這個嶽母,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目無尊長,狂妄至極。   還有另外一個號碼,幾乎和南一川的交替打進來。   那是他打來的。   倪玉玲更不敢接。   大約是電話沒接,他就發了個信息:我的腳被那女人刺傷了。   他還受傷了。   倪玉玲能想像如果接通電話,他會怎樣狂怒怎樣痛罵她。   「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的?吳英?這麼重要的人,你居然瞞了二十年!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還想再害我一次嗎?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倪玉玲不想的,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更挽回不了了——她手裡,已經沒有籌碼。   她已經無法阻止吳英——那個因她一念之差而活到今天的女人。   吳英站在路邊,靜靜地看著女兒女婿一家三口坐進汽車,看著那司機恭恭敬敬地回復賀磊和霍深:「二位放心,曾總交代了,我們已經選了一個合適的地方,保證安全,生活物品之類也會一一安排妥當。」   汽車帶著那一家三口,呼嘯而去。   吳英看著汽車消失在視線裡,這才轉身,回到女兒女婿經營的那間狹小的麵店。   小小的布滿油汙的門店,承載著女兒一家的生計。   普通人的生計,總是這般渺小微弱,一捻就碎。   她在一張桌旁坐下來,環顧四周,又低頭沉默半晌,兩隻布滿皺紋的手絞著,絞著,終於,才抬起頭來。   她的孩子們暫時安全了,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之後的安全和生計,更不是隱瞞能換來的。   「其實,我以為,那件事,我會帶到土裡去的,」   她憨厚地笑笑,看著沈沫賀磊一行人坐到了對面——四個年輕的好看的面孔。   吳英扭過頭,麵館和後廚之間橫著一塊玻璃,從那塊汙漬斑斑的玻璃上可以看到她自己的樣子——頭髮花白,容顏蒼老,滿臉滄桑。   她已經過了六十歲生日了。   她真的以為,那個祕密會跟著她一起老去的,她以為,那件事已經徹底結束了,人們都忘了。   畢竟,在過去這二十年漫長的時間裡,她的生活風平浪靜,沒有人追究,沒有人調查,也沒有人因此再去找過她。   「我知道段雲,我認識她,也記得她,」   吳英微微弓著背,在這個慵懶平靜的午後,在這間滿是油煙味的小麵館裡,她悄然打開自己塵封的記憶的門……   段雲是她負責的病人之一。   初見段雲,吳英就對她印象頗佳——段雲個子高高的,瘦,談不上多麼漂亮,但很有氣質,是一種讓人瞧著就舒服的書卷氣。   段雲不大說話,但開口說話時聲音溫和,對療養院的護工們都很有禮貌——要知道,飛虹療養院因為環境好各種硬體軟體優越因而費用很高,住在那裡的,大多來自條件不錯的家庭,不少病人有著天生的優越感,脾氣極壞,就連家屬也是,仗著支付了高昂的費用或不俗的身份,對護工總是吆五喝六。   吳英見多了指責謾罵和批評,但段雲對她從來沒有。   跟其他病人比起來,段雲出奇的乾淨,安靜。   她喜歡看書,常常抱著書坐在院子裡的樹下,有時候還會寫點東西,或者畫畫,山啊,水啊,樹啊,還畫一個小男孩。   「那就是你吧,」吳英看著賀磊,「其實,你小時候我也見過你的,你爸帶你去過,不過你現在變樣了,長得跟你爸爸,真的很像。」   賀宗耀、曾文山定期會去探望段雲。   吳英記得,每一次,段雲都拉著賀宗耀的胳膊哀求:「宗耀,我不想呆在這裡,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小磊,我想我爸,每天見不到他們我真的很崩潰的,」   「你帶我回去吧,我會配合治療的,我再也不會狂躁,不會砸東西,真的,我保證!我一定會控制我自己的情緒,我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   她對曾文山也是這樣懇求:「文山,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沒生病,真的沒有!我待在這種地方纔會真的生病的!求你了,你想想辦法,把我帶回永寧好不好?」   但是,誰都沒法幫她。   因為,段雲確實是生病了,雖然她不願意承認。   她的病很奇怪,有時候連續兩三個月都好好的,安安靜靜,什麼事都沒有,開口說話也條理清楚,看起來幾乎和正常人沒兩樣。   但有時候,她會天天發病。   吳英還記得,有段時間,段雲幾乎每天夜裡都會尖叫,狂躁得厲害,她說有人動過她的東西,有人把東西放在她牀底,有人從窗外想要爬到她的房間裡。   其實她的房間在二樓,窗戶外有牢固的防護欄,哪裡會有人爬進去。   再說了,誰會去一個精神病人的房間去?偷東西嗎?他們根本沒有什麼值錢的財物。   段雲不聽這些勸解,她固執己見,在房間裡砸東西,叫嚷著別人聽不懂的話,哭,鬧,還沒消停一會,又驚恐地說牆上有字。   等到大家進去一看,牆上什麼都沒有。   而這還不算嚴重的。   後來,段雲的病情越來越重,失控的時候越來越多,夜夜鬧騰,療養院的醫生不得不給她加大藥量。   她喫的藥越來越多,但人卻越來越恍惚。   她的樣子也漸漸變了。   她不再收拾自己,不再看書畫畫,她甚至都不好好喫飯,說是飯裡有東西,有人要害她,她日漸瘦下去,身形如同薄紙,眼窩深陷,整日裡蓬亂著頭髮,嘴裡常念念有詞,意識逐漸模糊不清了——有幾次,丈夫帶著兒子來看她,她居然都沒認出來。   與此同時,她也越來越危險。   有一次,段雲夜裡發病,吳英像往常一樣進屋去抱住她,還沒碰到段雲,段雲的手裡竟多了一把小刀。   她瘋狂地四處亂戳——那天,包括吳英在內,好幾個護工都被刀子劃傷。   事後,段雲卻一直哭喊著否認,不知道那柄刀是哪裡來的。   還有一次,一個病號老太太養的貓白天和段雲玩了一圈,晚上老太太就找不到貓了,第二天早上,吳英收拾段雲房間時發現了它——   那可憐的小東西安靜地窩在段雲牀底下,它的喉嚨都被人捏碎了……   「不是她!那不是她!她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她連流浪貓流浪狗都不忍傷害!」   賀磊呼地站起身——雖然早已知道事實和結果,但每聽一次,都像是有刀寸寸撕割他的心臟。   「賀磊,你先坐下,」沈沫輕輕拍了拍賀磊的後背,霍鐺鐺溫柔地拉住了賀磊的手,把他拉回座位。   「那段時間,療養院裡是不是常有丟東西?」霍深始終盯著吳英,他聽得極認真,眉頭微蹙,心頭對整件事的真相已經描出了大致的輪廓。   「是啊,你怎麼知道?」吳英驚奇地看著霍深。   飛虹療養院收的,多是經濟條件不錯的病人,裡面的護工工資高,但同時管理也很嚴格。   但那段時間,院裡常丟東西,不過都是一些小東西,廚房裡的糕點、燒雞、米酒,庫房裡的衣服鞋子,病人的小首飾、零花錢……   不過,最嚴重的一次丟東西,就是工具間的鑰匙。   說到工具間,吳英心裡就難過起來。   段雲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是從工具間的窗臺跳下去的——二樓所有的窗戶都有護欄,唯獨面臨江面的工具間的窗戶,沒有。   出事的那扇窗空空的,面朝江

倪玉玲坐在回城的計程車上,車窗半降,風夾裹著暖烘烘的陽光在轎廂裡橫衝直撞,把她漂亮的捲髮扯得亂七八糟。

  她沒有動,整個人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茫然地靠在後座上,目光呆滯,面容慘白。

  從離開霍深沈沫那羣人的視線起,倪玉玲就徹底繃不住了。

  人前鎮定自若不過是一場嫻熟的演技。

  手中捏著的手機在不停地震動,如同她此刻狂震的心。

  南一川打來了好幾個電話——倪玉玲不用接起來聽,都能猜到南一川會說些什麼。

  「我一再問過你,到底有沒有留尾巴!你告訴我說沒有沒有!結果呢?你居然留下這麼大的禍害!你讓我怎麼給你收拾?你難道就沒腦子嗎?做任何事情,都要考慮周全!細節!細節!特別是細節!一個都不能少!我講多少遍了?!」

  那個小畜生身為女婿,總是這樣訓斥她這個嶽母,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目無尊長,狂妄至極。

  還有另外一個號碼,幾乎和南一川的交替打進來。

  那是他打來的。

  倪玉玲更不敢接。

  大約是電話沒接,他就發了個信息:我的腳被那女人刺傷了。

  他還受傷了。

  倪玉玲能想像如果接通電話,他會怎樣狂怒怎樣痛罵她。

  「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的?吳英?這麼重要的人,你居然瞞了二十年!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還想再害我一次嗎?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倪玉玲不想的,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更挽回不了了——她手裡,已經沒有籌碼。

  她已經無法阻止吳英——那個因她一念之差而活到今天的女人。

  吳英站在路邊,靜靜地看著女兒女婿一家三口坐進汽車,看著那司機恭恭敬敬地回復賀磊和霍深:「二位放心,曾總交代了,我們已經選了一個合適的地方,保證安全,生活物品之類也會一一安排妥當。」

  汽車帶著那一家三口,呼嘯而去。

  吳英看著汽車消失在視線裡,這才轉身,回到女兒女婿經營的那間狹小的麵店。

  小小的布滿油汙的門店,承載著女兒一家的生計。

  普通人的生計,總是這般渺小微弱,一捻就碎。

  她在一張桌旁坐下來,環顧四周,又低頭沉默半晌,兩隻布滿皺紋的手絞著,絞著,終於,才抬起頭來。

  她的孩子們暫時安全了,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之後的安全和生計,更不是隱瞞能換來的。

  「其實,我以為,那件事,我會帶到土裡去的,」

  她憨厚地笑笑,看著沈沫賀磊一行人坐到了對面——四個年輕的好看的面孔。

  吳英扭過頭,麵館和後廚之間橫著一塊玻璃,從那塊汙漬斑斑的玻璃上可以看到她自己的樣子——頭髮花白,容顏蒼老,滿臉滄桑。

  她已經過了六十歲生日了。

  她真的以為,那個祕密會跟著她一起老去的,她以為,那件事已經徹底結束了,人們都忘了。

  畢竟,在過去這二十年漫長的時間裡,她的生活風平浪靜,沒有人追究,沒有人調查,也沒有人因此再去找過她。

  「我知道段雲,我認識她,也記得她,」

  吳英微微弓著背,在這個慵懶平靜的午後,在這間滿是油煙味的小麵館裡,她悄然打開自己塵封的記憶的門……

  段雲是她負責的病人之一。

  初見段雲,吳英就對她印象頗佳——段雲個子高高的,瘦,談不上多麼漂亮,但很有氣質,是一種讓人瞧著就舒服的書卷氣。

  段雲不大說話,但開口說話時聲音溫和,對療養院的護工們都很有禮貌——要知道,飛虹療養院因為環境好各種硬體軟體優越因而費用很高,住在那裡的,大多來自條件不錯的家庭,不少病人有著天生的優越感,脾氣極壞,就連家屬也是,仗著支付了高昂的費用或不俗的身份,對護工總是吆五喝六。

  吳英見多了指責謾罵和批評,但段雲對她從來沒有。

  跟其他病人比起來,段雲出奇的乾淨,安靜。

  她喜歡看書,常常抱著書坐在院子裡的樹下,有時候還會寫點東西,或者畫畫,山啊,水啊,樹啊,還畫一個小男孩。

  「那就是你吧,」吳英看著賀磊,「其實,你小時候我也見過你的,你爸帶你去過,不過你現在變樣了,長得跟你爸爸,真的很像。」

  賀宗耀、曾文山定期會去探望段雲。

  吳英記得,每一次,段雲都拉著賀宗耀的胳膊哀求:「宗耀,我不想呆在這裡,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小磊,我想我爸,每天見不到他們我真的很崩潰的,」

  「你帶我回去吧,我會配合治療的,我再也不會狂躁,不會砸東西,真的,我保證!我一定會控制我自己的情緒,我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

  她對曾文山也是這樣懇求:「文山,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沒生病,真的沒有!我待在這種地方纔會真的生病的!求你了,你想想辦法,把我帶回永寧好不好?」

  但是,誰都沒法幫她。

  因為,段雲確實是生病了,雖然她不願意承認。

  她的病很奇怪,有時候連續兩三個月都好好的,安安靜靜,什麼事都沒有,開口說話也條理清楚,看起來幾乎和正常人沒兩樣。

  但有時候,她會天天發病。

  吳英還記得,有段時間,段雲幾乎每天夜裡都會尖叫,狂躁得厲害,她說有人動過她的東西,有人把東西放在她牀底,有人從窗外想要爬到她的房間裡。

  其實她的房間在二樓,窗戶外有牢固的防護欄,哪裡會有人爬進去。

  再說了,誰會去一個精神病人的房間去?偷東西嗎?他們根本沒有什麼值錢的財物。

  段雲不聽這些勸解,她固執己見,在房間裡砸東西,叫嚷著別人聽不懂的話,哭,鬧,還沒消停一會,又驚恐地說牆上有字。

  等到大家進去一看,牆上什麼都沒有。

  而這還不算嚴重的。

  後來,段雲的病情越來越重,失控的時候越來越多,夜夜鬧騰,療養院的醫生不得不給她加大藥量。

  她喫的藥越來越多,但人卻越來越恍惚。

  她的樣子也漸漸變了。

  她不再收拾自己,不再看書畫畫,她甚至都不好好喫飯,說是飯裡有東西,有人要害她,她日漸瘦下去,身形如同薄紙,眼窩深陷,整日裡蓬亂著頭髮,嘴裡常念念有詞,意識逐漸模糊不清了——有幾次,丈夫帶著兒子來看她,她居然都沒認出來。

  與此同時,她也越來越危險。

  有一次,段雲夜裡發病,吳英像往常一樣進屋去抱住她,還沒碰到段雲,段雲的手裡竟多了一把小刀。

  她瘋狂地四處亂戳——那天,包括吳英在內,好幾個護工都被刀子劃傷。

  事後,段雲卻一直哭喊著否認,不知道那柄刀是哪裡來的。

  還有一次,一個病號老太太養的貓白天和段雲玩了一圈,晚上老太太就找不到貓了,第二天早上,吳英收拾段雲房間時發現了它——

  那可憐的小東西安靜地窩在段雲牀底下,它的喉嚨都被人捏碎了……

  「不是她!那不是她!她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她連流浪貓流浪狗都不忍傷害!」

  賀磊呼地站起身——雖然早已知道事實和結果,但每聽一次,都像是有刀寸寸撕割他的心臟。

  「賀磊,你先坐下,」沈沫輕輕拍了拍賀磊的後背,霍鐺鐺溫柔地拉住了賀磊的手,把他拉回座位。

  「那段時間,療養院裡是不是常有丟東西?」霍深始終盯著吳英,他聽得極認真,眉頭微蹙,心頭對整件事的真相已經描出了大致的輪廓。

  「是啊,你怎麼知道?」吳英驚奇地看著霍深。

  飛虹療養院收的,多是經濟條件不錯的病人,裡面的護工工資高,但同時管理也很嚴格。

  但那段時間,院裡常丟東西,不過都是一些小東西,廚房裡的糕點、燒雞、米酒,庫房裡的衣服鞋子,病人的小首飾、零花錢……

  不過,最嚴重的一次丟東西,就是工具間的鑰匙。

  說到工具間,吳英心裡就難過起來。

  段雲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是從工具間的窗臺跳下去的——二樓所有的窗戶都有護欄,唯獨面臨江面的工具間的窗戶,沒有。

  出事的那扇窗空空的,面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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