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決絕
「我錯了……」
倪玉玲嗚嗚地哭了——汽車開得快，周圍很黑，冬日的清晨五點，四處一片黑沉沉。
袁小燦臉色更黑。
他一言不發，看都不看倪玉玲一眼，顯然是鐵了心不送她就醫了。
但倪玉玲痛得越發厲害——那刀子就插在她的上胳膊，疼痛，失血，顛簸，她只覺得自己半條命都已經消散了。
「我真的就是一時糊塗啊，阿燦，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她艱難地偏著身體，右手抓著袁小燦的腿，哀求。
「你不糊塗，你非常清醒，」袁小燦無情地戳破她，同時一抖腿，抖開了倪玉玲的手，也再次觸碰了倪玉玲的左胳膊。
又一陣鑽心的劇痛。
倪玉玲確實是清醒的——那個夜晚，段雲入水後，當她坐在飛虹療養院外江邊那塊大石頭上，當她看著袁小燦的腳被水草纏住對她伸手求助時，她的頭腦突然格外的清醒。
她為什麼要救這個男人？
如果這個人從此消失了呢？
如果這個人沒了，這個世上就沒有人知道她倪玉玲的那些過往，什麼出身，什麼江小霞，什麼段雲，所有不能為人知的歷史會統統抹去，她可以和過去的這一切徹底斬斷，成為一個嶄新的人，步入繁花似錦的新生活。
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她的幸福，催她離開，甚至，拿捏著這些把柄來要挾她。
是的，那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這個男人必須死。
「怎麼，現在覺得我狠心了？你砸我的時候，心可比我更狠，」袁小燦冷笑。
她確實夠狠——抓著石頭時，她的心在狂跳，在害怕，在糾結，但，舉手砸下去時，她已經沒有了絲毫猶豫。
一下，兩下，三下……
她咬著牙，一隻手死死按著他的肩膀，一隻手砸。
她砸得又狠又重。
她冷靜地決絕地看著他，看著他在水下掙扎，撲通，看著他那張因驚慌而扭曲到變形的臉，最終不再有動靜，看著他靜靜地，緩緩地沉入江水中……
岸上的燈點起來，飛虹療養院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出來查看情況，她冷靜地藏入水中，扶著岸邊的大石頭，在冰冷的江水中，哆嗦著，一寸一寸地挪遠那個沉進江底的舊情人……
越來越遠，遠到終於看不到袁小燦沉水的那個方向，遠到都聽不清療養院的喧鬧。
徹底「安全」了。
她這才伏在那塊大石上，靜靜地等著離開，等著奔赴新生活。
「大概老天爺都看不下去吧，沒有收走我這條賤命，」
袁小燦雙目含冰——他迷迷糊糊醒過來時，已經是十來天之後，他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簡陋的醫院，面前晃來晃去的，都是膚色黝黑的陌生面孔。
他看著這些人影恍惚來去，想開口根本說不了話，忽而整個人似被火燒，忽而如同跌入冰窟，忽而又是漫天捲地的劇痛……
直到三個多月後，他的意識才真正開始恢復，也才終於知道，那天夜裡，他被倪玉玲砸得暈死後，漂在江上，一艘過路的貨船救起了他。
船是一家進出口公司的，老闆剛好在船上，原打算把他送到警局的，看到他手臂的文身，把他留了下來，讓隨船的醫生給他包紮了傷口，上了藥，一路把他帶到了泰國，送他去了醫院醫治。
從此，袁小燦就成了老闆在泰國的保鏢，不要命的那種。
他在泰國一呆就是十幾年，因為工作忙，因為害怕殺害段雲的事東窗事發，因為擔心倪玉玲再下毒手，因為要報答老闆的救命之恩，還因為隔段時間還要去治療——致命的頭傷和溺水，給他留下了頑固的頭痛後遺症以及肺部問題。
直到十幾年後，他不止一次從網絡上看到賀氏企業的消息，看到賀家夫妻出席晚會的優雅富貴，看到倪玉玲日子安定，覺得一切差不多都平靜了，這纔回到永寧。
他先找的是他親哥哥親姐姐——那兩個膽小怕事的，從前總是責罵他沒出息，不聽話，罵他不該和倪玉玲混在一起，在發現他這個親弟弟不見了之後，卻都聽信了倪玉玲的話，竟以為他定是做下了什麼驚天大案，才逃得無影無蹤。
為了不被牽連，他倆全都改名換了姓。
他找了好一圈，才找到哥哥辛文友——這麼巧，他竟也來到了永寧，已經是一家康復機構有名的心理醫師。
「你是真聰明啊，不說我失蹤了，說我潛逃出境了，你把我哥我姐都糊弄得嚴嚴實實，」
袁小燦悽然冷笑，「如果我不回來，這一輩子，在我袁家人心中，我大概都是家族的災星，敗類，一隻亡命天涯的鼠輩……」
「我錯了，我錯了，阿燦，」
倪玉玲緊抓著他的衣袖，疼痛讓她面如白紙，頭腦也開始恍惚。
「我不該那樣對你，我錯了，你罵得對，我是利慾薰心，我是貪圖富貴，我是狠心……」
她哭得悽慘，「但我這兩年裡對你是真心的啊，阿燦，自從看到你黯然回來，我已經在真心彌補真心悔改了啊，我給你哥哥很多錢，我找到了你姐姐，我照顧他們的孩子，我讓那孩子改姓了袁，跟你姓，也算是給你們袁家多留後……」
「我給你，哦不，給我們買了房產，我還把那霍深介紹給你姐姐的女兒，我全心全意幫咱們閨女謀劃，我一步步地幫她實現願望，我都在做啊，這賀家的一切，以後都是我們的，我做的，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啊……」
聽到「霍深」二字，霍鐺鐺眨著眼不吭聲——果然，他也是倪玉玲這盤計劃中的一顆棋子。
「為了我們？」
袁小燦冷哼一聲，「怎麼，我額頭上刻著個『傻』字？可以一輩子被你哄騙？」
「你是為了你自己！」
他指著倪玉玲冷汗直冒的鼻尖，「你做這些，是因為你跟賀宗耀二十年沒能生下一兒半女，因為賀宗耀年紀大了越來越重視他兒子了，你有危機了！」
「你的圖謀，別人看不懂，我還不懂？」
「你讓女兒搞定南家，又讓南家的女兒搞定賀宗耀的小子，再讓我姐的女兒成為霍深的媳婦，到最後，這三個女娃子都被你控制，南一川的百川，賀氏企業，都被你控制，那霍深還能幫你洗白，是不是？你，就成了最終的王者！」
南鳳鳴坐在副駕駛上，面無表情——後面倆人所說的，她絕大部分都知道，不意外，不喫驚。
賀磊開著車，和霍鐺鐺一樣，一字不落地聽著後排這些話，兩個人俱是面色蒼白，頭皮發麻，一身冷汗。
好大一盤棋。
好精明的算計。
別說賀磊了——霍鐺鐺大氣都不敢出——就連她哥哥這麼聰明這麼厲害的人，都差點上了套，相親不成，就被倪玉玲捉姦在屋，從此落了個把柄給那姓倪的，事業名聲都差點受累。
如果那場相親成了呢？如果和那位相親的小姐結了婚，或者對方懷了哥哥的孩子？
霍鐺鐺不由自主地抱緊冰冷的雙臂——到那時候，就憑這個孩子，倪玉玲是真的可以死死拿捏住哥哥了。
太可怕了。
賀磊更是惶恐——這一切的初始，真的毫無徵兆，他和南鳳鳴的認識和交往中，也從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如果不是沈沫這事，他基本已認定南鳳鳴這個妻子，他確定要和這個女人走完一生的。
如果他真的和她結婚？如果南鳳鳴真的懷了他的孩子？如果當初沈沫被關在辛文友那家康復中心時，他選擇了袖手旁觀？
一步踏錯，可能就是一生萬劫不復。
汽車在黑暗中疾馳，轎廂中只有倪玉玲的嗚咽，終於，袁小燦開口，「行了，快到地方了。」
他指路，讓賀磊從岔路開進去，沿著一條小道行了幾分鐘，然後在路邊停下，打開車門，按動自己的椅子後退，請倪玉玲下車。
「這是哪兒？阿燦，你帶我到這兒來做——」倪玉玲顫抖著扶著車門，在一片黑暗中探出頭環顧四周，突然睜大眼睛，「啊！這裡是——你怎麼能帶我來這裡？阿燦——」
袁小燦什麼都沒說，微弱的燈光中，他的臉陰沉如鐵，他伸出手，帶著決絕的報復，帶著決斷的傷痛，帶著決然的心狠，用力把倪玉玲推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