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認下
駱玉珍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匆匆地掃過賀磊和南鳳鳴，落在了前來調解的一個老民警身上。
「這個報告單不是我做的，我當時進去是找個東西，我是給她看過，但是單子我不會打，我也沒有寫過這個，我要是告訴性別，口頭告訴不就好了，沒有必要寫這麼個標識……」
她的聲音發虛。
她當然發虛——這一整天裡，賀磊全程都陪伴著南鳳鳴，以保護胎兒為由，不讓她碰手機，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機會串好說辭。
甚至，賀磊帶南鳳鳴來之前，南鳳鳴都不知道什麼事。
此刻，南鳳鳴坐在賀磊身邊，賀磊能清晰地看到她不停地嚥唾沫，不停地眨眼——一向淡定的強悍的女律師，這一刻緊張都快從她毛孔裡鑽出來了。
「口頭告訴，那說明就只有這一次，寫在報告單上，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小吳據理力爭，「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你這是批量的，看一個，做個記號，區分男孩子還是女孩子，說明你就不是第一次！」
「你們看嘛，符號都寫得這麼順，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寫了！都不知道寫多少次了！」他聲音響亮振振有詞，說得熱血沸騰，「是，你說得對，這不關我的事，但是我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市民，一個熱愛永寧的網絡博主，我不允許我們城市有這樣黑暗的事情發生，我尊重女性，我也絕不能接受，現在這個時代，還有女孩子因為性別，不能見到這個世界！」
「這真的不是我列印的，你看這上面寫的是15周，」駱玉珍仔細看報告單，解釋的時候喉嚨發乾，「你們要知道，15周，其實是不太能看清孩子的性別的……」
「那就更糟糕了，你都還看不清，居然這麼輕易下結論？」小吳一臉難以置信，「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我說了，這報告單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那他傻啊？給你送花？」小吳指著賀磊。
「15周嗎？我好像記得我未婚妻是7周吧？是不是啊鳳鳴？」賀磊一臉「茫然」，「咦，這是怎麼回事？我被你們說得糊塗了，都不敢相信你們醫院了，一會兒15周，一會兒7周，你們的報告單隨便寫的嗎？這也太過分了吧？」
「不會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那上司一看賀磊也出來「攪事」，一個頭兩個大，「你們不相信的話，也可以來我們醫院重新安排一次檢查……」
「不要！」
南鳳鳴脫口而出，笑容短暫地在臉上抖了幾下，她抓住了賀磊的胳膊，「不要做了，磊，初期做太多次檢查，對寶寶不好的，已經做過了，是7周，網上這些信息都是謠言，別信，磊，我有點胸悶，我們回去吧……」
「謠言？」小吳喊冤，「搞得我好像瞎舉報一樣，既然說是謠言，那就用結果來闢謠嘛，你要是檢查結果7周，我賠禮道歉，我認罰，道歉聲明你們怎麼滿意怎麼來，還你們婦幼一個清白……」
這個結果上司自然是相當滿意的，他望著南鳳鳴，「要不，重新檢查一次？如果實在不想做B超，抽血也是可以的！」
賀磊真心佩服沈沫——她出的這個主意，對眼前兩個女人來說，是一個致命的難題。
如果駱玉珍死都不肯承認，堅決撇清關係，那麼，南鳳鳴就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再做一次檢查，不論是B超還是抽血，在警方的介入下，她都無法作假。
她也決計不敢作假。
而如果南鳳鳴執意不做這個檢查，駱玉珍就一定得認下這個罪。
她們無法兩頭保，必須捨棄一頭。
而如果是駱玉珍認罪呢？
那可就值得深思了。
就像沈沫所說的——「這背後得藏著一個多大的陰謀，才值得駱玉珍甘願搭上自己積累半生的名聲和事業？」
「就拜託你們配合一下，重新做個檢查吧，」那上司懇切地看著南鳳鳴，「重新檢查了，真相大白，也平息一下輿論，這網上輿論發酵得越來越厲害了，拜託了。」
「我也覺得這個方法可行，你說呢？」調解的民警也說。
所有的眼睛都聚向南鳳鳴。
南鳳鳴無法開口，熾白的燈光也沉甸甸地蓋在她的臉上，用她無法推卻的力量和熱度，在一點點試圖撐開南鳳鳴的每一個毛孔……
她的手抓著包，卻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手機去打電話。
她的另一隻手，一直被賀磊「親密」地抓牢。
這一整天都是。
她走不脫，推不開。
直到現在她才終於看明白——賀磊根本就不是回來道歉的，他從來沒有跟她和好的意思，他跟那個女人已經徹徹底底一條心了。
可是，這些種種，南鳳鳴都無法說出口——在法庭上雄辯的她，頭腦清楚口才伶俐的她，此刻卻如一隻待宰的雞，無力反抗。
「我……」
她張開嘴，喉嚨發乾，後背已經流汗。
……
駱玉珍走出院子，坐進自己車中，關上門，整個人便如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剛才那一幕彷彿不是真切發生的。
但理智告訴她，都是真的。
她認了。
她在南鳳鳴開口之前，把所有一切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
「對不起，是我，報告單確實是我偽造的，這個男女標記的符號也是我寫上去的，南鳳鳴是我的病人，其實她孕期才只有7周，但是我寫了15周，因為我想留住這個病人，讓她一直在我這兒看，在我這兒生下孩子，因為我看得出，她是個不缺錢的女人……」
「我缺錢，我需要錢，現在出生人口減少，我的科室病人也在減少，我的收入也在減少，我，我不能接受，更不想錯過這樣一個有錢的病人……總之，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想著用這種方式，跟這個病人討要一些好處，讓她到時候在我這裡做手術，我又可以拿到好處……」
是的，這樣不可思議的話，她親口說出來了。
當著那兩個鬧事的博主，當著警察，當著上司的面……
上司的表情和目光她幾乎刻在了心裡。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臨什麼了——會被問責，寫報告認錯，然後受罰……
原本已經定好的評優自然會被取消……
而這些，可能還只是一個開始。
背上這樣的汙名，她的職業生涯都會毀掉的！
她辛辛苦苦勤勤懇懇半生啊——駱玉珍的雙手扶著方向盤，不住地顫抖——她真不該攪進這趟渾水裡的，她早該知道會這樣！
可是，她還有退路嗎？
她吸吸鼻子，拿起手機，想打給南一川，想乾脆地硬氣地告訴他：「我退出！我不幹了！以後這樣的破事都不要找我！」
但，號碼輸入了，手指卻不敢點那個「撥打」鍵——南一川警告過她的，不準用手機給他撥打任何電話。
他的警告還有很多。
猶豫片刻，駱玉珍還是放下了手機。
她擦掉眼淚，調整一下狀態，查看一下黑漆漆的四周，沒有看到尾隨者。
這才啟動汽車，一踩油門。
她沒看到，身後不遠處，一輛電瓶車上，坐著一個身材纖瘦的快遞員。
兩輛車一前一後，如一條大魚帶著一隻甩不掉的尾巴，穿過一條又一條街。
終於，駱玉珍到達了目的地——典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