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淵 第12章 老年神父
第12章 老年神父
刺眼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投射在他的臉上，隨著微風的拂動，圓形細小的斑點在他的臉上流轉著，停留在他的緊閉的眼皮上，使得白皙的皮膚多了一絲紅潤。
感受到陽光刺目的亮度，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的翠綠色澤。
“我這是在哪裡？”他活動著僵硬的身軀，看著自己裸露的小臂。
奇怪的是，身上那些刀疤都神秘地失蹤了，他不敢置信地反手摸向身後。
自己可是記得很清楚，背上的那幾刀深可見骨的傷口，特別最後的那一刀，只怕將他的脊椎骨都劈出裂縫了。
可是，手上感觸到的，卻是一整塊光潔細膩的肌膚。
彷彿那些傷疤都已經不復存在，彷彿那些致命的創傷都只是噩夢，可是，那些記憶都還歷歷在目，彷彿就發生在一刻鐘之前，只要一閉上眼，那飛濺的血花，刺目的刀光，冰冷的殺氣，最後昏迷之前射向自己的箭矢，便瞬間浮上腦海。
這可是自己一生來最慘烈的戰鬥啊，自己怎麼可能連現實和夢境都分不清呢？希爾心道。
“你在我編織的樹屋裡。”清澈的少女聲音。
希爾循聲望去，樹屋的一角，茂密的綠色枝條分開出一道樹立的橢圓形門，精靈少女維斯帕坐在門上，纖細的身軀完全遮住了狹長的拱門。
“你已經沒事了，除了失血過多，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之外，其他的傷勢我都用精靈族的自然魔法幫你治癒了，不會有後遺症的，放心。”
“別亂動！”看著希爾就要坐起身來，她忙跑到藤條編織的吊床邊，輕輕地扶著希爾的身體，幫他坐起。
“現在你還很虛弱，自然魔法治癒了你的傷勢，可是失血要慢慢調養，最近幾天你都不能做任何劇烈的運動。”
“謝謝。”希爾蒼白的嘴唇翕動著，輕聲道。
接下來的幾天，希爾都躺在藤條編織的吊床上，偶爾，維斯帕會操控著編織成屋頂的藤條向四周散開，讓他照射到一些陽光。
“我得走了。”一個星期後，希爾站在銀月湖邊，赤著腳在細膩的泥灘上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
“可是你的傷勢――”維斯帕連忙道。
希爾用眼神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的傷勢已經無礙了，你給我找的藥材和食物都很好，可是，我已經很多天沒有吃到人類的食物了，成天生吃蔬菜和水果，對傷後的調養可不好，我需要到聖都找個地方住下來，再考慮如何找到那個奴隸交易市場的背後勢力。”
說完，他還在心裡補充了一句：“還有那個屠戮別人全家的貴族，我可是答應了老魔法師，要給他報仇的。”
……
就在希爾走後，一道白色的身影浮現在樹屋之後。
“為什麼不在他暈過去的時候悄悄拿走那滴精靈神之淚呢？他會懷疑的是那個想殺他的男子。”精靈男子雅努斯話語間有著毫不掩飾的惱怒。
“他畢竟救過你一次，哥哥，再說了，那東西本來就是他的。”
“什麼本來就是他的，精靈神之淚只有一個主人，就是精靈神大人，我們作為精靈神大人的子民，怎麼能不代替神收回它？”
“哥哥……”
“別說了，難道你忘了我們揹負的使命了嗎，難道你忘了我們精靈族自從上個紀元結束之後，受到的苦難了嗎？在人類心中，我們還是懦弱而仁慈的種族，可是我們已經不是了，現在的精靈，自從分裂之後，血已經完全是冷的了！”雅努斯幾乎是嘶吼道，“難道，你是喜歡上那個小子了？果然，愛美到不要命的蠢貨，精靈族就是因為你們這群蠢貨的存在才會這樣的！我們精靈族內部，比他英俊的也不少，可是你想，你才多大？兩百三十二，等你成年時，他早已死去了，還談什麼愛情，他是人類！最狡猾，最無恥的人類，在上個紀元毀滅的時候，那個叫做卡爾薩斯的人類，讓我們精靈族幾乎死傷殆盡，可是戰後呢？他只顧他們人類的復興，我們精靈族，他管過我們的死活嗎？”
雅努斯的綠色雙眼，又浮起了通紅的血絲。
“不，哥哥，我沒有忘記，我知道人類怎麼虐待我們精靈的，他們都該死……”維斯帕說道，“雖然我出生才兩百多年，可是我早已看清了精靈在人類的爪牙下所受的苦難，我們也想回到福爾圖娜去，可是已經不可能了。”
她的眼中也閃爍著仇恨的光芒：“把紫月部落的位置告訴他們，不也是我的主意嗎？不就是為了讓人類知道那群叛徒的所在嗎？那群叛徒和矮人廝混在一起了數千年，連自己是什麼種族都分不清了。也好，等這個人類找上他們的時候，連帶著矮人和紫月部落，就可以一起消失在人類的鐵蹄之下了。”
她的聲音帶著夢囈般的邪魅：“聖湖部落，聖湖，聖湖，嘿嘿，聖湖不是一直位於凱美拉之心麼？”
……
走在聖都南門外面的白色大道上，希爾自語道：“我怎麼也變成濫好人了，在魔鬼城的時候，和從那之後兩年的殺手魂影，還是我嗎？”
“也許是我的家族和我的所學，使得我不得不這樣做吧……”他收起了雜亂的思緒，走進聖都南門最中間的一道。
這是德林塞洛斯大陸上最大的一座城門，高三十多米，寬也達到了驚人的三十多米，它不像普通的城門那樣吊閘的設計，而是兩扇對開的旋轉式門板，通體用貴重的黑晶鐵鑄成，門上，有著火焰花與巨龍的花紋，門的邊框用厚厚的黃銅包覆而成，黃之銅外，還鍍著一層黃金。
甚至門板上的那些巨幅的紋飾，也是鎏金的。
大門以伊斯特帝國開國大帝為名，千年來，它都只有一個唯一的名字――凱爾之門。
希爾收起思緒，看著門邊的皇家侍衛，他們的服裝鮮亮嶄新，配合著他們筆挺的站姿和高昂的氣勢，希爾不由得暗暗稱讚。
“請出示通行證。”突兀的聲音出現在希爾的耳朵裡，自己剛才看到的那個滿頭銀髮卻貴氣十足的老婦人，可是什麼都沒有說就進去了啊。
“呃，忘記帶了。”希爾伸出手來，手掌之上，一團小小的冰凌輕輕地漂浮著。
“尊敬的魔法師大人，我們不是說您，是說他……”士兵道。
他在這裡站崗少說也有好幾年了，自然知道規矩，看到衣服上繪製著貴族徽記的，或者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特別有象徵性的，他們都不會上前詢問的，這也是皇家默許的行為――貴族的服裝都有著自己家族的徽記的，一是凸顯自己的身份，二是千年來的傳統，士兵看到貴族進城，也不會故意上前詢問。
希爾轉過頭去，就看到了一套襤褸的衣服，以及它的主人。
一位年老的神父，身體顫巍巍地移動著，一手杵著一根烏光油亮的木棍，一手端正地捧著一本聖經。
雖然看他的面容早已飽經風霜，可是他的眼神卻充滿了無盡的虔誠與嚮往，他的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前方不遠處那座高聳的白塔。
“萬能的主在上……”他的聲音緩慢而蒼老，“我的信仰不允許我走過的路線有彎折――在我朝聖的途中。”
“你們不是給所有的教職人員都透過的麼？”希爾道，他看著佇立在門邊計程車兵，眼中充斥著一絲慍怒。
他知道，剛才士兵是想攔下老神父而不是自己，而自己同樣沒有佩戴任何徽記。
“看門看的久了，都學會以貌取人了麼？”他心道。
“尊敬的魔法師大人，不是我故意刁難，可是這位老人家沒有任何證明身份的憑據啊，我要是放他進去了，上頭會怪罪的……”士兵緊了緊握著長矛杆的手，他的心裡也有著一點恐懼，畢竟招惹一個魔法師是不明智的。
“我也沒有帶任何證明我身份的憑據，你怎麼不把我攔下來呢？就不怕上頭怪罪嗎？”
士兵的臉上湧上了一股紅潮，不過倒不是發作的跡象，他還沒有挑釁魔法師的實力，只是羞愧罷了。
“尊敬的魔法師大人，看您衣著華貴，氣質不凡，一看就是……”
“別說了，這位神父是我的教父，行了吧。”希爾雖然脾氣修養都十分好，但是看到這種情況，也是不由心頭冒火。
說真的，希爾的爺爺就是前任的紅衣大主教之一，在希爾這種家庭，直系的成員一般都是很小的時候就進行過入教聖水洗禮的，而希爾，更是在出生的時候就進行過入教的洗禮。
可是，自己至今還沒有一位教父。
“罷了，這麼一位虔誠的老神父，的確比那幫爾虞我詐的傢伙看起來要好多了。”希爾心道。
“善良的孩子，願主與你同在。”老神父一手搭在希爾的眉心上，一手在胸前劃著十字。
像這樣來自鄉下小教堂的神父，很多都沒有身份憑證，可是他們也是虔誠的信徒，也許在他之前，被擋在聖都正門凱爾門之下的教徒，也不少吧。
希爾攙扶著老神父，在聖都皇后大街南街上往前行走著。
“我是來自南部埃德蒙小鎮的神父洛比斯。”希爾知道老神父所說的名字是神父自己的教名，在教徒之間，是以教名相稱的。
“我叫希爾，我的爺爺也是教職人員，我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教徒了。”希爾道。
在聖希斯羅廣場之下，老教父高聲頌唱著讚美詩，臉龐上滿是狂熱的神色，不過沒有人覺得奇怪，這樣的事情每天都上演著。
希爾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側，等待著漫長的頌歌詠唱完畢。
……
“西斯廷教堂的的壁畫和石雕，我之前只在教友的口述中聽說過啊……”老教父洛比斯忍不住想伸出手觸控那些傳承千年的藝術珍品，可是又忍住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四河噴泉吧……”老教父輕輕掬起一捧晶瑩而冰涼的水來，抵在額前，任那水流順著鼻樑流下。聖都的穿城而過的白色大道與河流是並行的，四條河流在這裡交匯，河的中心，有著一座雕塑，噴泉在雕塑的腳下不停向外噴灑著晶瑩的細碎水珠。
“我還要繼續往北，我餘下的生命不多了，在我的餘生裡，我要去往儘可能多的教堂。”老教父道。
“整個光明教廷的教堂，至少也有幾萬所吧……”希爾心道，不過他知道，不同的人，畢生的理想是不同的，而理想，也因為各不相同，才顯得不平凡，因為不平凡，才顯現出它的偉大。
“這些拿走吧。”希爾遞給老教父一塊小巧的紅寶石，裡面有著一些生活必需品，包括厚厚的羊毛氈帳和幾件禦寒防雨的衣服，還有一些銀幣和銅幣。
他沒有給老教父太多的錢，在苦修者看來，攜帶太多的錢是無法領悟出信仰的真諦的――只要留夠生活必須的東西，就足夠了。
陪著老教父走遍了聖都城內上百座大大小小的教堂，第五天之後，老教父便離開了希爾，繼續往北。
“希望您一路平安吧……”希爾看著遠方道路上漸漸消失的灰色背影，有些佝僂，有些乾瘦，可他的虔誠，卻是讓所有的信徒都不禁汗顏。
說著，他便走回了聖都，看著高高的城牆上來來回回計程車兵，看著遠方河道上川流不息的船隻，和身邊匆匆來去的車輪滾滾。
沒有催動鬥氣趕路，他就這樣慢慢走在皇后大街上，看著緩緩向身後遠去的各種高檔酒店、商鋪和俱樂部，路邊，高高的柱子上火油燃燒的路燈漸次亮了起來，在魔法的自動指揮下，它們彷彿能夠洞悉光明與黑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