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攤牌

飲食男女·武文弄沫·10,539·2026/3/26

第220章 攤牌 “你也籤一下字。” 趙姓幹部看著洪敏簽字後,又叫了李學武過來,指了家屬一欄。 洪敏沒有任何意見,讓開身子,將鋼筆放在了桌子上。 “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 李學武並沒有去碰那支鋼筆,而是在看了對方一眼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在親屬欄裡簽了自己的名字。 這三個字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寫的那麼輕鬆,簽字就意味著同意火化,再也見不到三叔了。 李學武收起鋼筆,回頭看了三叔一眼,今天的告別廳分外熱鬧。 應該用熱鬧來形容吧,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都來了。 李學武相信,三叔絕不會惱怒,因為他本就是個寬和善良的人。 “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的話。” 趙姓幹部確定好籤字以後,看了看他,嘆氣道:“儘管提出來吧。” “嗯,有件事麻煩您。”李學武從兜裡掏出香菸遞給了對方一支,緩緩點頭說道:“我想送我三叔落葉歸根。” “回京城?”對方愣了愣,卻是看向了洪敏,道:“你們商量好了?” 洪敏抬起頭,眼裡佈滿了血絲,緊緊地抿著嘴角,看向李學武問道:“連個念想也不給我留嗎?” “請別說這樣的話,您已經不需要我三叔依靠和慰藉了,不是嗎?” 李學武轉頭看向她,平淡地說道:“夫妻一場,彼此放過吧。” “他待你如何,你待他如何,從今往後都不需要再提。” 他就當著趙姓幹部的面直白地講道:“我替生前的三叔感謝你,但我沒有辦法替死後的三叔原諒你。” “就這樣吧,今天我們就走。” 最後這一句卻是看向趙姓幹部說的,言辭很是肯定,不容置疑。 這會兒告別廳里人正多,昨晚的事已經傳開了,眾人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盯著這邊,有些年輕人被安排過來,就是怕李學武突然鬧起來,大家都不好看。 所以他們的對話很多人都聽見了,聯想到李同犧牲,家屬一來便提出質疑要求屍檢,甚至神通廣大地連夜找來了調查部的人介入調查,不少人從被窩裡薅出來配合做筆錄,哪裡還能瞞得住。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指指點點都是輕的,潘金蓮已經叫了出來。 趙姓幹部沒有再說什麼,緩緩點頭離開,去安排火化事宜。 其實這個工作昨天下午就應該處理好的,是被李學武的質疑耽誤了。 而上午這會兒,李學武得到了姬衛東的肯定回覆,這才簽了火化手續。 期間二叔同李學力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說一句話。 或許是爺倆談過,或許是某種默契,亦或者是對死者最後的尊重。 就在三叔被推進火化爐的那一刻,站在爐門前的眾人紛紛低下了頭。 洪敏哭倒在了地上,連同李學函一起,誰也沒再追究他們的跪送是否觸及到了這個年代特殊的敏感神經。 三叔單位的領導來了,早就與他們握手致哀,但並沒有等火化結束,便又同他們握手道別,來去匆匆。 李學武從不輕視榮譽,但這一刻,他對生命與榮譽之間的關係有了新的認知。 “二哥。”李學函被李學力攙扶著在長椅上休息了一會,強撐著身子走過來,茫然地問道:“我爸得回祖墳?” “對。”李學武看著小兄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他的胳膊說道:“來時的路上我同二叔商量過的。” “那……” “聽我說。”李學武打斷了弟弟的疑問,緩緩點頭解釋道:“你的未來在部隊上,好好訓練,好好當兵。” “要記住你爸跟你說過的話。” 看著臉上稚氣未脫的他,李學武還是忍不住,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怨恨任何人,男子漢,不要向後看,要向前看,這樣你的未來才能走的更長遠。” “可是……為什麼啊?” 李學函微微皺眉問道:“趙叔他們已經為我爸準備好了烈士陵園……” “學函。”李學武臉上認真了幾分,雙手捏著他的肩膀,看著他強調道:“哪怕是走進殯儀館的前一秒。” 就這麼看著弟弟的眼睛,他緩緩點頭說道:“三叔需要回家,他需要有人記得他。” “我記得啊。”李學函還是不懂。 “是,你是他兒子,當然記得。”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但他值得更多家人記得。” “有一句話我要叮囑你。” 他手上輕輕捏了捏,提醒弟弟道:“三叔的事你大爺知道,但你奶奶不知道,我們準備瞞著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學函低下頭,說道:“我奶身體不好,我爸說過。” “嗯,希望你能理解。”李學武再一次攬住了他的肩膀,輕聲寬慰道:“百年之後,你奶也想見見你爸呢。” “哦——”李學函應了一聲,沉默半晌這才問道:“你們……” 他抬起頭,看向二哥問道:“二叔和你們,為啥對我媽那個……” 從他們來到現在,就算再麻木,李學函也發現他們之間的不對了。 李學武也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忍不住再一次嘆了口氣,道:“學函,就像二哥剛剛跟你說過的,人終究是要向前看的,你媽媽還年輕……” “不是!”李學函懷疑地看著他,擰眉問道:“二哥,你這說啥呢!” 他反應頗大,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向火化爐方向啞著嗓子說道:“我爸剛走,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媽。” “嗯,你就當是二哥的錯吧。” 李學武抿著嘴角,微微點頭,拍了他的肩膀後,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李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想了想跟了上去,在門口截住了李學武。 “這事不跟學函說一聲?” “二叔。”李學武抬起頭看向二叔說道:“我問過了,三叔確實是參加任務犧牲的,跟三嬸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 “而那個男的我也查過了。” 李學武知道二叔想說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確實跟三叔有交情,他們是一個班出來的戰友。” “這算哪門子事啊——”二叔無奈地嘆了口氣,蹲在了臺階上。 “你三叔啊,苦了一輩子。” “生前的事都不清不楚,您還在意身後的事?” 李學武走下臺階,看著二叔講道:“你也知道,我不能拿她怎麼樣,她有權利在三叔離開後做出任何決定。”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帶三叔回家,不能留他在這受委屈。” “我知道了。”二叔長長地嘆息著,卻是無能為力的表情。 “你不告訴學函,他會怨你。” 他也是為了李學武好,忙前忙後的最後卻沒落著什麼好,值得嗎。 李學武來就沒想過值不值的事,他只需要一個答案,是給自己的答案,也是給未來老太太和父親的答案。 帶三叔回老家,三叔還是三叔,是老太太的兒子,是父親和二叔的弟弟,不是遠離家鄉的孤魂野鬼。 “他怨我總比恨他媽好。” 李學武也是長嘆息,望著朦朧的天空說道:“他還小,以後就懂了。” “希望是這樣吧——”二叔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感受著天空突然下起的細雨,微微搖頭說道:“都是命啊——” 李學武知道他話裡的悲觀和感慨,當初老太太就不同意三叔和三嬸的事。 很簡單,三嬸是文藝兵,唱歌的,這在老太太的思想觀念裡不合正道。 城市長大的三嬸總有一種抹不去的小資情調,即便是面對三叔時也是莫名其妙的高傲,這一點李學武感受最深。 但說實在的,李學武在這邊生活過一段時間,三叔夫妻二人還算和睦,三嬸對他也盡心盡力,沒有輕視過他。 他能為三叔做的只有這麼多,剩下的都是天意,也都交給天意吧。 三叔的照片很好找,三嬸喜歡照相,所以家裡有很多黑白照片。 趙姓幹部帶來了骨灰盒,相片就貼在上面,樣式儉樸,就像三叔一樣。 在對方的幫助下,李學武同二叔一起做了收斂骨灰的工作。 三嬸洪敏和李學函又哭了一場,最終由著李學力的攙扶,李學函捧了他爸的骨灰和放大後的遺照,一起上了車。 車有兩臺,一臺是他開來的,另一臺是三叔單位派的。 因為李學武提出要帶三叔的骨灰回老家,所以單位省去了陵園入土的步驟,趙姓幹部找他解釋了免去的流程。 這裡面牽扯到了一些優待和撫卹金的問題,他怕再有反覆,便要說清楚。 “這些待遇都交給我弟弟處理。” 他安頓好了幾人,就站在車下當著三嬸和李學函的面同對方講道:“這些天辛苦你們了,我代表家屬謝謝您。” 很讓對方意外的,李學武給他敬了一個禮,非常的標準。 關於敬禮,在對方看來李學武已經沒了資格,因為他只知道李學武在企業工作,還是高管,用不著這種形式了。 但他卻沒有提出質疑,不僅僅是現場的情況,還有李學武的複雜關係。 現在就連他都沒辦法確定,李同的這個侄子到底是什麼身份了。 神通廣大就算了,還一句話就能讓洪敏乖乖聽從他的安排。 這也不是家族長子,更不是李同的大哥,連他二叔都要聽他的。 他也只是個處理撫卹工作的負責人,這會兒除了安慰和客氣還能說些什麼,只能同洪敏約好交代撫卹的時間。 看著兩臺車離開,趙姓幹部微微搖頭嘆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老趙,人都走了?” 辦公室跟來一起工作的大姐走過來問了一嘴,目光也是看向門口。 “楊姐,你們也回去吧。” 趙姓幹部點點頭,給自己點了一支菸,道:“這事總算是了了。” “了了?”被稱作楊姐的女人撇了撇嘴角,示意了門口方向說道:“你且看著吧,早晚還得鬧起來。” “……”趙姓幹部點菸的手一僵,隨即使勁抽了一口煙,甩了甩手上的火柴,道:“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老趙,你知道李同的那個侄子,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嗎?” 楊姐卻是好打聽的,站在他身邊挑眉問道:“背景這麼硬?” “嗨,我也糊塗了。”老趙搖頭苦笑道:“李同倒是跟我說過,就是京城一家企業的管理人員,沒想到這樣。” “企業的管理?嗤——” 楊姐嗤笑一聲,道:“我可不知道企業的管理還能有這麼大的能耐。” “你不也被問話了嘛,對方是什麼身份你能不知道?” 她撇著嘴角說道:“人家一來就把洪敏架空了,說什麼就是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趙其實也糊塗,皺眉問道:“咋就翻臉了呢?” “能不翻臉?”楊姐戲謔地挑了挑眉毛,道:“人家爺仨一進大廳便見洪敏和那個誰抱在了一起,都罵街了。” “啥?!”老趙卻是瞪了眼睛,皺眉問道:“真的假的?跟誰啊?” “你說呢?”楊姐冷笑一聲,道:“別看她平時矜持的跟個大姑娘似的,到頭來還不是潘金蓮轉世,浪得很。” “這是真的?”老趙還是有些不信,問道:“你聽誰說的?” “別管我聽誰說的,這件事你走著瞧,到時候你就知道她抱了誰了。” 楊姐哼哼道:“這回有熱鬧看了,說不得要鬧到哪一步呢。” “老趙,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表情認真了幾分,道:“該跟李同那侄子交代清楚的千萬不要含糊。”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的殺心不比武二輕多少,早晚得出事。” “咋可能呢——”老趙擺了擺手,道:“您可別亂說啊。” “我亂說?”楊姐冷笑道:“今天早晨那場面你不是就在嘛,他說的那些模稜兩可的話,你還聽不明白嗎?” 趙姓幹部當然聽得懂,只不過他並沒有往深了想而已。 這會兒聽楊姐提起,也是不由得皺眉,道:“沒有吧,有嗎?” “這世上有一種刀啊,殺人不見血呢。”楊姐點頭感慨道:“都說男女平等,可大家都拼了命的要小子。” 她看向遠方無奈地說道:“這小子就是比丫頭管用,尤其是這種時候。” —— “遺像我們就不拿了。” 李學武收拾了一些三叔的照片,看向三嬸和李學函說道:“就骨灰盒。” “二哥。”李學函起身,看著他皺眉道:“怎麼也得停三天吧。” 他看了看母親,道:“三天以後我送我爸去京城。” “一來回又多七天,你假期夠用?”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別折騰了,三叔不會在意這些的。” “他惦記你,會回來看你的。” “可是——”李學函還想再說,卻見母親起身,話生生憋在了嘴裡。 “二哥你們吃了飯再走吧。”洪敏走向廚房,道:“我給你們做。” “算了,趕時間。”李敢看了李學武一眼,淡淡地說道:“我們這就往回走了。” 李學力捧起了三叔的骨灰,是用厚布包裹著的,沉甸甸,很吃力氣。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 李敢出門前是想多說一句的,可剩下的只是嘆息,免了後面那一句。 李學函站在那呆呆的,臉上全是慌亂,他現在還搞不明白問題出在了哪。 怎麼二大爺和二哥三人都是這幅表情,甚至不想在家裡多待哪怕一分鐘。 而母親的反常又讓他欲言又止,連二大爺他們出門都沒有出來送一下。 樓下,李學武將骨灰放好,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車邊的李學函,道:“如果你能 “你爸一時半會不會下葬。”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胳膊,道:“具體時間有了以後我會通知你的。” “二哥……”李學函抓著他的胳膊,流著淚問道:“你和二叔生我媽的氣了?”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李學武看著他提醒道:“不要想我做過的事,向前看,好好生活。” “是我媽做了什麼,對吧。” 李學函站在那流著眼淚,抿著嘴角問道:“是她做了什麼……錯事對吧?” 他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不去想昨天到現在經歷的這些變故,可他忍不住。 現在腦子裡全是這些疑問,把二哥說過的話連在一起便有了答案。 可他不忍問出那句話,他怎麼都想不到母親會做對不起父親的事。 所以,他猶豫了,問了錯事。 李學武並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上了汽車,啟動離開。 後視鏡裡,李學函站在那默默流著眼淚,車裡的三人也是默默流淚。 骨肉親情在這一刻有了更為複雜的解釋,生命也有了不一樣的詮釋。 就像三叔,年輕時顛沛流離到羊城,安家落戶,結婚生子。 到頭來終究是兩手空空。 仔細想,慢慢看,人到中年走一半,半生碌碌為誰功。 權也空,名也空,轉眼荒郊土一封。 緣也空,孽也空,前生後世覓無蹤。 妻也空,子也空,繁華過後,黃泉路上,永遠不相逢。 “三叔,魂歸家鄉——” —— 這一次的行程太過急切,李學武不敢耽誤自己的工作,二叔也一樣。 落地京城,早有車來接。 沈國棟帶著四臺車,也算是全了三叔最後的體面,骨灰是要辦理寄存。 他千里迢迢,不惜同三嬸翻臉也要將三叔帶回來,卻選擇寄存骨灰? 不是,三叔的這種離世終究算是一種特殊情況,不信不信也得選個日子。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後人的福祿,是想著三叔能走的更好些。 其實說來都是扯淡,人都沒了,還有啥走的好和走不好的。 但上面終究有個老的,還有父親在,李學武不能蠻橫做主。 要真是依著他的性子,三叔就算不能立即下葬,骨灰存在家裡也無妨。 有老講兒,不能存在四合院那邊,因為老太太還在,那存在他家又能怎麼著? 但事終究不能這麼辦,在羊城他能代表李家,在京城他還有父親。 父親李順才是一家之主。 一家人裡只有老太太和孩子們不在,剩下的長房兒女們都來了。 顧寧緊緊地抿著嘴角,跟在大嫂身後微微躬身,直到他們託著三叔的骨灰盒上了汽車,這才重新跟著上了車。 李學武沒能同她說上話,緊趕著要去殯儀館,大家也沒有寒暄的情緒。 李順最為悲痛,坐在車裡,懷裡捧著骨灰盒,輕拂照片,老淚縱橫。 李學武同二叔坐在車裡,沈國棟開車,四臺車一路向殯儀館開去。 路上他主動同父親講述了在羊城遭遇的情況和處理方式,不偏不倚,不帶一點情緒,他也怕父親誤會什麼。 直到車隊到了殯儀館,父親也沒多說什麼,或許是認了他的說法。 但對三嬸洪敏,他沒有一句責備,或許這一刻他想不到責備的話,當著親弟弟的面也說不出狠厲和怨言。 人都沒了,說那些又何必。 傷了生人心,辱了逝者魂。 李學力主動過來幫忙,托住了骨灰盒,眾人一起往殯儀館,做了道別。 李雪小聲抽泣著,拉著母親的手,雖然同三叔接觸不多,但去羊城的那一次,還是感受到了三叔的善良和溫暖。 在告別廳短暫的修整期間,家人圍在骨灰盒旁的悼念,才讓三叔的離去有了一絲絲溫暖,不是那種嚴肅的氛圍。 沈國棟帶著人辦理了寄存手續,過來提醒李學武可以送骨灰過去了。 “爸,媽。” 李學武輕輕扶著他們往後退了退,這才同兄弟幾個一起,護送三叔往裡面去。 大哥學文,三弟學才,小弟學力,連同他一起,哥兄弟四個侄子。 不知道三叔能不能看見這一幕,如果真的能看見,或許目光和笑容還是那般溫煦。 “他二叔,學函那孩子……” 劉茵止不住的眼淚,哽咽著打聽著李學函的情況。 李敢點點頭,解釋了李學武的安排,又輕聲安慰道:“大嫂,您也別哭了,老三這輩子……唉——” “他才多大歲數啊——” 劉茵用手絹捂著眼角,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告別廳裡悲聲慼慼,但後事也只能安排至此,等算好了日子再安排下葬。 李家有祖墳,因子孫從未斷絕,所以墳塋地並未被收回或者平整。 因公犧牲,不算橫死,三叔有資格進祖墳,這無可置疑。 李學武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則交給父親來處理。 眾人離開殯儀館,按商量好的到了海運倉這邊,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的。 二丫早就準備好了中午飯,但眾人胃口缺缺,都沒吃幾口飯。 “事情還是要瞞著老太太。” 李順長嘆一聲過後開口說道:“你們爺倆要看老太太就用出差的由頭。” “嗯,都到這了。”李敢點頭,道:“我和學力今晚住一宿,明早坐火車回去,單位不能離開人。” “唉——”劉茵也是嘆了一口氣,道:“這天南海北的。” 大家也都知道她在說什麼,可世事如此,親人離別的苦誰又沒嘗過。 “學武明天也走嗎?” 趙雅芳看向他,道:“聽說聞三兒媳婦生了,要不要帶東西過去?” “帶著吧,都準備了。” 劉茵知道她故意轉移話題,便也順著她講起了家裡的安排。 說完了給聞三兒帶的禮,又問起了李學力結婚的事。 李學力倒是知孝,猶豫著問道:“我三叔這……我是不是該延遲婚期?” “都是老講兒了,算了吧。” 李敢沒開口,是李順說的,他看向父子二人講道:“有這個心就行了。” “就是。”劉茵這邊也是勸道:“隔著幾個月呢,沒那麼多講究了。” “我是怎麼都沒想到啊。” 二叔李敢嘆息道:“去鋼城我還跟學武商量著,十月辦事情該怎麼辦。” “他說把老太太接過來住段日子,我還想著給老三問問,能不能回來。” 最後這一句說完,他又是捂著眼睛泣不成聲,“誰想到……誰想到……” “行了,二叔。”李學武伸手輕輕拍了他的膝蓋,安慰道:“別想了。” “給他們買的禮是我二哥花的錢。”李學力這個時候開口道:“包括菸酒啥的,要不我跟你分擔吧。” 他看著二哥說道:“畢竟咱們是一起去的,也算我儘儘孝心了。” “你可別添亂了——” 李學武瞪了他一眼,道:“這哪跟哪啊,好好勸勸你爸。” “啥禮啊?”劉茵問道:“怎麼還要送禮啊?” “是我二哥請來的那些人。”李學力解釋道:“還有給我三叔辦事的那些人,二哥都給送了禮。” “這——”劉茵訝然道:“是這麼安排啊?” “您就甭管了。”李學武不想跟他們解釋得太多,尤其是三嬸的事。 他看向李學力講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 姬衛東的人是他請來的,到底是姬衛東的人情,他哪裡好虧欠的。 所以每人一條煙,一瓶酒,包括趙姓幹部等人,他也沒虧著。 他倒不是炫富,或者充排場,只是人生地不熟,想把事情儘快辦妥。 至於說花錢,在他看來,能用錢節省時間,那還是花錢更合適一些。 —— “秘書長,您回來了。” 集團總部,見到李學武的無不紛紛問好,笑容裡的陽光百分百。 李學武微微點頭,做了回應。 張恩遠並不在,只有他一個人,回到辦公室時王露已經等在了這邊。 “工作不忙啊?” “沒啥事,工會能有啥忙的。” 王露給他泡了熱茶,端過來說道:“您突然回來,好多人可意外。” “有什麼好意外的。”李學武端起茶杯看了她,道:“我還得說一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嗎?” “嘿嘿——”王露壞壞地一笑,道:“您怎麼就知道他們沒做虧心事呢。” “呵——”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點了點她,道:“就你鬼道。” “我保證啊!”王露舉起手錶示道:“我不會跟您打任何小報告。” “而且,我也不會在您的面前詆譭任何人,這有損我的人格。” 她裝模作樣地挺了挺後背,幾句話就堅持不住,自己都笑了出來。 “我是為了我大舅來的。” “你大舅咋地了?”李學武看著桌上的簡報,問道:“他讓你來的?” “他?老古董一個——” 王露揹著手站在了他辦公桌的一側,墊著腳尖挑眉說道:“我就是怕李主任給他穿小鞋,他都那樣了——” 這麼說著,她還學了她大舅在李主任辦公室拍桌子叫板的模樣,還挺像。 “呵呵——”李學武也是被她給逗笑了,點頭道:“你大舅挺猛啊。” “您別笑話他了。”王露無奈地苦笑道:“他就不適合當領導。” “心軟,嘴笨,脾氣倔。” 她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了她大舅,“要挑毛病,我能挑出一籮筐來。” “你大舅缺點這麼多呢?” 李學武也是逗她,一邊看著簡報一邊問道:“那他怎麼當上領導的呢?” “那誰知道啊——”王露翻了翻眼珠子,道:“更無奈的是他自己。” 她真有些感慨地講道:“他要是知道自己不適合當領導還算了,可他沒有那個能耐硬往前衝,你說他笨不笨。” “哦——我才聽明白——”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簡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道:“你不是來損你大舅的,你是來給你大舅抱屈的啊。” “哪有——”王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我是來討好您的。” “為了你大舅?”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她,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大舅真的很笨,笨到什麼事都做不好?” “那倒不是。”王露嘟了嘟嘴角,道:“他就是技術上還行,別的。” 說到這,她還搖了搖頭,好像不忍埋汰她舅舅似的。 “你真應該好好了解你大舅這個人,他可不是你說的那般愚笨。” 李學武站起身說道:“能做到中層管理,要說傻的有,笨的可沒有。” “傻的死勁往前衝,總有出頭的幾個,笨的連往哪邊衝都不知道,能出頭?” 他點了點王露,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你舅舅還沒到你保護他的時候呢。” “那您……”王露猶豫著問道:“您不會遷怒他吧?” “嗯——”李學武故作認真地想了想,這才看向她說道:“也不一定。” “啊?”王露訝然道:“還是要處理他嗎?” “怎麼?不行?”李學武玩笑道:“我推薦他去工會怎麼樣,給你打下手。” “您快別逗我了——”王露被他嚇了一跳,嗔道:“嚇死我了。” “呵呵。”李學武笑著整理好大辦公桌上的檔案,拿起來往外走,“你要是閒著沒事,就聯絡張恩遠,問問他這兩天鋼城有沒有啥情況。” “那您不怪我多事吧?” 王露在他離開前追問了一句,李學武卻已經出門去了。 這種有心機,但不多的姑娘屬實挺有趣的,她的心機都寫在了臉上。 在他面前玩這套,真不把他當領導了,覺得他會被忽悠著?怎麼想的呢。 “秘……秘書長?” 李學武走到李懷德門口的時候,陳壽芝正從裡面出來,見到他的那一刻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活見鬼了一般。 “你怎麼還在集團?”李學武擰眉看了他一眼,問道:“港城的事處理完了?還是你……” “不是,我正在處理。”陳壽芝失去了往日的沉穩,聲音有些變異地回道:“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沒關係。”李學武瞥了他一眼,一邊敲門往裡走,一邊說道:“你要是不願意去就別去了。” “……” 陳壽芝臉色瞬間白了,這話聽著怎麼像是“你要是不去就別活了”呢? “哦,秘書長?”李懷德聽見門口的動靜看了看,摘下眼鏡問道:“你不是說去羊城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處理完了,就回來了。” 李學武將手裡的檔案放在了他辦公桌上,在對面坐了下來。 “劉斌不用。”他擺了擺手,示意正要去泡茶的劉斌不用忙活,“我跟李主任說兩句話就走。” 劉斌看了李主任一眼,這才離開。 “你家裡……” “是我三叔沒了。”李學武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去南方的過程。 李懷德聽了也幾分感慨,道:“這有的時候啊,人的生命太脆弱。” “誰說不是呢。”李學武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心情,拿起檔案開始彙報,主要是最近一段時間遼東的工作。 李懷德知道他來的目的,但並沒有打斷他,很有耐心地聽著。 直到李學武講完,他這才緩緩點頭,說道:“今年的形勢比去年都不如,幸虧有你在遼東,否則——” 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有的時候天不遂人願,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事事如意那是神仙。” 李學武點頭附和道:“逆天改命才是咱們組織的作風,您說對吧?” “哦,呵呵呵——”李懷德看了他一眼,輕笑出聲,沒做反駁。 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鋼飛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我這邊沒什麼權利吧?” 李學武還是看著他,淡淡地說道:“該請示的也請示了,該彙報的也彙報了,現在就等著對方怎麼著,或者上面怎麼著了。” “你還是堅持要那份材料?” 李懷德放下茶杯,雙手抱在小腹前,微微眯著眼睛問道:“不肯妥協?” “這是原則問題。”李學武點頭道:“原則問題從來不需要妥協。” “好吧——”李懷德看了他好一會,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我能做的也不是很多,就像你說的,彙報,請示,剩下的就是等。” “我們都得按規矩辦事,不是嗎?”李學武反問了一句,見他不接下茬,便繼續講道:“我讓鋼飛解開機庫大門的鎖,並且告訴他們隨便拿。” “可他們不拿啊——” 他攤開雙手,就這麼直白地講道:“因為他們也知道,這不是飛機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李懷德望向了窗外,抿著的嘴角帶著隱隱的無奈。 “這份徵調命令是從哪來的,就讓它從哪回去,換身皮再來。”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要麼就自己拿,反正現在機庫不鎖門,隨便拿。” “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後果。” 李懷德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茬往下講,而是談到了他的前程。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這一次的表現可算不上讓所有人都滿意啊。” “不可能的。”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沒有人能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決定,除非是犧牲他自己。” “恰恰相反,我就不是一個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人。” 他聳了聳肩膀,不無風趣地說道:“請您原諒我的自私。” 李懷德斜瞥了他一眼,搖頭苦笑,道:“你也不用點我,我並沒有逼著你做任何事,這你也清楚。” “當然。”李學武緩緩點頭,道:“否則我也不會今天來見您了。” “我有一個建議。”李懷德轉過身子,看著他說道:“你寫個東西,請對方簽字,這不就成了嗎?” “如果今天只談公事,那我絕對支援這麼做,因為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但是,您知道是誰來執行接收工作的。” 李懷德不再說話,而是看著他。 “您應該能理解我的固執。” 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如果誰對我有意見,他明明可以端著步槍衝過來照著我的腦袋給我來上一槍,又何必藏頭露尾,故弄玄虛的來這麼一套呢?” “沒人對你有意見。”李懷德淡淡地說道:“是你對自己有意見。” “我對自己很寬容。”李學武硬頂了回去,強硬地說道:“甚至樂意見到對方端著步槍衝過來,好給他一槍。” 他就這麼拍了拍腰上的手槍,歪著腦袋說道:“這不比躲躲藏藏刺激多了?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嘛。” “我還是那句話,要麼您下命令,要麼把我調走,換個敢下命令的來。” 李學武站起身向外走,沒給對方留面子,這個時候也不需要留面子。 “沒必要遷怒其他人,不是嗎?”李懷德提醒他道:“陳副秘書長。” “不,他不是其他人。” 李學武站定在了門口,卻沒有回頭,淡漠地講道:“我今天下午回鋼城,要麼您做決定,要麼我做決定。” “他要是還敢陽奉陰違,我也不介意殺他這隻肥雞震懾那群傻嗶猴子。”

第220章 攤牌

“你也籤一下字。”

趙姓幹部看著洪敏簽字後,又叫了李學武過來,指了家屬一欄。

洪敏沒有任何意見,讓開身子,將鋼筆放在了桌子上。

“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

李學武並沒有去碰那支鋼筆,而是在看了對方一眼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在親屬欄裡簽了自己的名字。

這三個字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寫的那麼輕鬆,簽字就意味著同意火化,再也見不到三叔了。

李學武收起鋼筆,回頭看了三叔一眼,今天的告別廳分外熱鬧。

應該用熱鬧來形容吧,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都來了。

李學武相信,三叔絕不會惱怒,因為他本就是個寬和善良的人。

“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的話。”

趙姓幹部確定好籤字以後,看了看他,嘆氣道:“儘管提出來吧。”

“嗯,有件事麻煩您。”李學武從兜裡掏出香菸遞給了對方一支,緩緩點頭說道:“我想送我三叔落葉歸根。”

“回京城?”對方愣了愣,卻是看向了洪敏,道:“你們商量好了?”

洪敏抬起頭,眼裡佈滿了血絲,緊緊地抿著嘴角,看向李學武問道:“連個念想也不給我留嗎?”

“請別說這樣的話,您已經不需要我三叔依靠和慰藉了,不是嗎?”

李學武轉頭看向她,平淡地說道:“夫妻一場,彼此放過吧。”

“他待你如何,你待他如何,從今往後都不需要再提。”

他就當著趙姓幹部的面直白地講道:“我替生前的三叔感謝你,但我沒有辦法替死後的三叔原諒你。”

“就這樣吧,今天我們就走。”

最後這一句卻是看向趙姓幹部說的,言辭很是肯定,不容置疑。

這會兒告別廳里人正多,昨晚的事已經傳開了,眾人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盯著這邊,有些年輕人被安排過來,就是怕李學武突然鬧起來,大家都不好看。

所以他們的對話很多人都聽見了,聯想到李同犧牲,家屬一來便提出質疑要求屍檢,甚至神通廣大地連夜找來了調查部的人介入調查,不少人從被窩裡薅出來配合做筆錄,哪裡還能瞞得住。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指指點點都是輕的,潘金蓮已經叫了出來。

趙姓幹部沒有再說什麼,緩緩點頭離開,去安排火化事宜。

其實這個工作昨天下午就應該處理好的,是被李學武的質疑耽誤了。

而上午這會兒,李學武得到了姬衛東的肯定回覆,這才簽了火化手續。

期間二叔同李學力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說一句話。

或許是爺倆談過,或許是某種默契,亦或者是對死者最後的尊重。

就在三叔被推進火化爐的那一刻,站在爐門前的眾人紛紛低下了頭。

洪敏哭倒在了地上,連同李學函一起,誰也沒再追究他們的跪送是否觸及到了這個年代特殊的敏感神經。

三叔單位的領導來了,早就與他們握手致哀,但並沒有等火化結束,便又同他們握手道別,來去匆匆。

李學武從不輕視榮譽,但這一刻,他對生命與榮譽之間的關係有了新的認知。

“二哥。”李學函被李學力攙扶著在長椅上休息了一會,強撐著身子走過來,茫然地問道:“我爸得回祖墳?”

“對。”李學武看著小兄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他的胳膊說道:“來時的路上我同二叔商量過的。”

“那……”

“聽我說。”李學武打斷了弟弟的疑問,緩緩點頭解釋道:“你的未來在部隊上,好好訓練,好好當兵。”

“要記住你爸跟你說過的話。”

看著臉上稚氣未脫的他,李學武還是忍不住,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怨恨任何人,男子漢,不要向後看,要向前看,這樣你的未來才能走的更長遠。”

“可是……為什麼啊?”

李學函微微皺眉問道:“趙叔他們已經為我爸準備好了烈士陵園……”

“學函。”李學武臉上認真了幾分,雙手捏著他的肩膀,看著他強調道:“哪怕是走進殯儀館的前一秒。”

就這麼看著弟弟的眼睛,他緩緩點頭說道:“三叔需要回家,他需要有人記得他。”

“我記得啊。”李學函還是不懂。

“是,你是他兒子,當然記得。”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但他值得更多家人記得。”

“有一句話我要叮囑你。”

他手上輕輕捏了捏,提醒弟弟道:“三叔的事你大爺知道,但你奶奶不知道,我們準備瞞著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學函低下頭,說道:“我奶身體不好,我爸說過。”

“嗯,希望你能理解。”李學武再一次攬住了他的肩膀,輕聲寬慰道:“百年之後,你奶也想見見你爸呢。”

“哦——”李學函應了一聲,沉默半晌這才問道:“你們……”

他抬起頭,看向二哥問道:“二叔和你們,為啥對我媽那個……”

從他們來到現在,就算再麻木,李學函也發現他們之間的不對了。

李學武也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忍不住再一次嘆了口氣,道:“學函,就像二哥剛剛跟你說過的,人終究是要向前看的,你媽媽還年輕……”

“不是!”李學函懷疑地看著他,擰眉問道:“二哥,你這說啥呢!”

他反應頗大,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向火化爐方向啞著嗓子說道:“我爸剛走,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媽。”

“嗯,你就當是二哥的錯吧。”

李學武抿著嘴角,微微點頭,拍了他的肩膀後,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去。

李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想了想跟了上去,在門口截住了李學武。

“這事不跟學函說一聲?”

“二叔。”李學武抬起頭看向二叔說道:“我問過了,三叔確實是參加任務犧牲的,跟三嬸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

“而那個男的我也查過了。”

李學武知道二叔想說什麼,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確實跟三叔有交情,他們是一個班出來的戰友。”

“這算哪門子事啊——”二叔無奈地嘆了口氣,蹲在了臺階上。

“你三叔啊,苦了一輩子。”

“生前的事都不清不楚,您還在意身後的事?”

李學武走下臺階,看著二叔講道:“你也知道,我不能拿她怎麼樣,她有權利在三叔離開後做出任何決定。”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帶三叔回家,不能留他在這受委屈。”

“我知道了。”二叔長長地嘆息著,卻是無能為力的表情。

“你不告訴學函,他會怨你。”

他也是為了李學武好,忙前忙後的最後卻沒落著什麼好,值得嗎。

李學武來就沒想過值不值的事,他只需要一個答案,是給自己的答案,也是給未來老太太和父親的答案。

帶三叔回老家,三叔還是三叔,是老太太的兒子,是父親和二叔的弟弟,不是遠離家鄉的孤魂野鬼。

“他怨我總比恨他媽好。”

李學武也是長嘆息,望著朦朧的天空說道:“他還小,以後就懂了。”

“希望是這樣吧——”二叔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感受著天空突然下起的細雨,微微搖頭說道:“都是命啊——”

李學武知道他話裡的悲觀和感慨,當初老太太就不同意三叔和三嬸的事。

很簡單,三嬸是文藝兵,唱歌的,這在老太太的思想觀念裡不合正道。

城市長大的三嬸總有一種抹不去的小資情調,即便是面對三叔時也是莫名其妙的高傲,這一點李學武感受最深。

但說實在的,李學武在這邊生活過一段時間,三叔夫妻二人還算和睦,三嬸對他也盡心盡力,沒有輕視過他。

他能為三叔做的只有這麼多,剩下的都是天意,也都交給天意吧。

三叔的照片很好找,三嬸喜歡照相,所以家裡有很多黑白照片。

趙姓幹部帶來了骨灰盒,相片就貼在上面,樣式儉樸,就像三叔一樣。

在對方的幫助下,李學武同二叔一起做了收斂骨灰的工作。

三嬸洪敏和李學函又哭了一場,最終由著李學力的攙扶,李學函捧了他爸的骨灰和放大後的遺照,一起上了車。

車有兩臺,一臺是他開來的,另一臺是三叔單位派的。

因為李學武提出要帶三叔的骨灰回老家,所以單位省去了陵園入土的步驟,趙姓幹部找他解釋了免去的流程。

這裡面牽扯到了一些優待和撫卹金的問題,他怕再有反覆,便要說清楚。

“這些待遇都交給我弟弟處理。”

他安頓好了幾人,就站在車下當著三嬸和李學函的面同對方講道:“這些天辛苦你們了,我代表家屬謝謝您。”

很讓對方意外的,李學武給他敬了一個禮,非常的標準。

關於敬禮,在對方看來李學武已經沒了資格,因為他只知道李學武在企業工作,還是高管,用不著這種形式了。

但他卻沒有提出質疑,不僅僅是現場的情況,還有李學武的複雜關係。

現在就連他都沒辦法確定,李同的這個侄子到底是什麼身份了。

神通廣大就算了,還一句話就能讓洪敏乖乖聽從他的安排。

這也不是家族長子,更不是李同的大哥,連他二叔都要聽他的。

他也只是個處理撫卹工作的負責人,這會兒除了安慰和客氣還能說些什麼,只能同洪敏約好交代撫卹的時間。

看著兩臺車離開,趙姓幹部微微搖頭嘆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老趙,人都走了?”

辦公室跟來一起工作的大姐走過來問了一嘴,目光也是看向門口。

“楊姐,你們也回去吧。”

趙姓幹部點點頭,給自己點了一支菸,道:“這事總算是了了。”

“了了?”被稱作楊姐的女人撇了撇嘴角,示意了門口方向說道:“你且看著吧,早晚還得鬧起來。”

“……”趙姓幹部點菸的手一僵,隨即使勁抽了一口煙,甩了甩手上的火柴,道:“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老趙,你知道李同的那個侄子,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嗎?”

楊姐卻是好打聽的,站在他身邊挑眉問道:“背景這麼硬?”

“嗨,我也糊塗了。”老趙搖頭苦笑道:“李同倒是跟我說過,就是京城一家企業的管理人員,沒想到這樣。”

“企業的管理?嗤——”

楊姐嗤笑一聲,道:“我可不知道企業的管理還能有這麼大的能耐。”

“你不也被問話了嘛,對方是什麼身份你能不知道?”

她撇著嘴角說道:“人家一來就把洪敏架空了,說什麼就是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趙其實也糊塗,皺眉問道:“咋就翻臉了呢?”

“能不翻臉?”楊姐戲謔地挑了挑眉毛,道:“人家爺仨一進大廳便見洪敏和那個誰抱在了一起,都罵街了。”

“啥?!”老趙卻是瞪了眼睛,皺眉問道:“真的假的?跟誰啊?”

“你說呢?”楊姐冷笑一聲,道:“別看她平時矜持的跟個大姑娘似的,到頭來還不是潘金蓮轉世,浪得很。”

“這是真的?”老趙還是有些不信,問道:“你聽誰說的?”

“別管我聽誰說的,這件事你走著瞧,到時候你就知道她抱了誰了。”

楊姐哼哼道:“這回有熱鬧看了,說不得要鬧到哪一步呢。”

“老趙,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表情認真了幾分,道:“該跟李同那侄子交代清楚的千萬不要含糊。”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的殺心不比武二輕多少,早晚得出事。”

“咋可能呢——”老趙擺了擺手,道:“您可別亂說啊。”

“我亂說?”楊姐冷笑道:“今天早晨那場面你不是就在嘛,他說的那些模稜兩可的話,你還聽不明白嗎?”

趙姓幹部當然聽得懂,只不過他並沒有往深了想而已。

這會兒聽楊姐提起,也是不由得皺眉,道:“沒有吧,有嗎?”

“這世上有一種刀啊,殺人不見血呢。”楊姐點頭感慨道:“都說男女平等,可大家都拼了命的要小子。”

她看向遠方無奈地說道:“這小子就是比丫頭管用,尤其是這種時候。”

——

“遺像我們就不拿了。”

李學武收拾了一些三叔的照片,看向三嬸和李學函說道:“就骨灰盒。”

“二哥。”李學函起身,看著他皺眉道:“怎麼也得停三天吧。”

他看了看母親,道:“三天以後我送我爸去京城。”

“一來回又多七天,你假期夠用?”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別折騰了,三叔不會在意這些的。”

“他惦記你,會回來看你的。”

“可是——”李學函還想再說,卻見母親起身,話生生憋在了嘴裡。

“二哥你們吃了飯再走吧。”洪敏走向廚房,道:“我給你們做。”

“算了,趕時間。”李敢看了李學武一眼,淡淡地說道:“我們這就往回走了。”

李學力捧起了三叔的骨灰,是用厚布包裹著的,沉甸甸,很吃力氣。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

李敢出門前是想多說一句的,可剩下的只是嘆息,免了後面那一句。

李學函站在那呆呆的,臉上全是慌亂,他現在還搞不明白問題出在了哪。

怎麼二大爺和二哥三人都是這幅表情,甚至不想在家裡多待哪怕一分鐘。

而母親的反常又讓他欲言又止,連二大爺他們出門都沒有出來送一下。

樓下,李學武將骨灰放好,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車邊的李學函,道:“如果你能

“你爸一時半會不會下葬。”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胳膊,道:“具體時間有了以後我會通知你的。”

“二哥……”李學函抓著他的胳膊,流著淚問道:“你和二叔生我媽的氣了?”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李學武看著他提醒道:“不要想我做過的事,向前看,好好生活。”

“是我媽做了什麼,對吧。”

李學函站在那流著眼淚,抿著嘴角問道:“是她做了什麼……錯事對吧?”

他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不去想昨天到現在經歷的這些變故,可他忍不住。

現在腦子裡全是這些疑問,把二哥說過的話連在一起便有了答案。

可他不忍問出那句話,他怎麼都想不到母親會做對不起父親的事。

所以,他猶豫了,問了錯事。

李學武並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上了汽車,啟動離開。

後視鏡裡,李學函站在那默默流著眼淚,車裡的三人也是默默流淚。

骨肉親情在這一刻有了更為複雜的解釋,生命也有了不一樣的詮釋。

就像三叔,年輕時顛沛流離到羊城,安家落戶,結婚生子。

到頭來終究是兩手空空。

仔細想,慢慢看,人到中年走一半,半生碌碌為誰功。

權也空,名也空,轉眼荒郊土一封。

緣也空,孽也空,前生後世覓無蹤。

妻也空,子也空,繁華過後,黃泉路上,永遠不相逢。

“三叔,魂歸家鄉——”

——

這一次的行程太過急切,李學武不敢耽誤自己的工作,二叔也一樣。

落地京城,早有車來接。

沈國棟帶著四臺車,也算是全了三叔最後的體面,骨灰是要辦理寄存。

他千里迢迢,不惜同三嬸翻臉也要將三叔帶回來,卻選擇寄存骨灰?

不是,三叔的這種離世終究算是一種特殊情況,不信不信也得選個日子。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後人的福祿,是想著三叔能走的更好些。

其實說來都是扯淡,人都沒了,還有啥走的好和走不好的。

但上面終究有個老的,還有父親在,李學武不能蠻橫做主。

要真是依著他的性子,三叔就算不能立即下葬,骨灰存在家裡也無妨。

有老講兒,不能存在四合院那邊,因為老太太還在,那存在他家又能怎麼著?

但事終究不能這麼辦,在羊城他能代表李家,在京城他還有父親。

父親李順才是一家之主。

一家人裡只有老太太和孩子們不在,剩下的長房兒女們都來了。

顧寧緊緊地抿著嘴角,跟在大嫂身後微微躬身,直到他們託著三叔的骨灰盒上了汽車,這才重新跟著上了車。

李學武沒能同她說上話,緊趕著要去殯儀館,大家也沒有寒暄的情緒。

李順最為悲痛,坐在車裡,懷裡捧著骨灰盒,輕拂照片,老淚縱橫。

李學武同二叔坐在車裡,沈國棟開車,四臺車一路向殯儀館開去。

路上他主動同父親講述了在羊城遭遇的情況和處理方式,不偏不倚,不帶一點情緒,他也怕父親誤會什麼。

直到車隊到了殯儀館,父親也沒多說什麼,或許是認了他的說法。

但對三嬸洪敏,他沒有一句責備,或許這一刻他想不到責備的話,當著親弟弟的面也說不出狠厲和怨言。

人都沒了,說那些又何必。

傷了生人心,辱了逝者魂。

李學力主動過來幫忙,托住了骨灰盒,眾人一起往殯儀館,做了道別。

李雪小聲抽泣著,拉著母親的手,雖然同三叔接觸不多,但去羊城的那一次,還是感受到了三叔的善良和溫暖。

在告別廳短暫的修整期間,家人圍在骨灰盒旁的悼念,才讓三叔的離去有了一絲絲溫暖,不是那種嚴肅的氛圍。

沈國棟帶著人辦理了寄存手續,過來提醒李學武可以送骨灰過去了。

“爸,媽。”

李學武輕輕扶著他們往後退了退,這才同兄弟幾個一起,護送三叔往裡面去。

大哥學文,三弟學才,小弟學力,連同他一起,哥兄弟四個侄子。

不知道三叔能不能看見這一幕,如果真的能看見,或許目光和笑容還是那般溫煦。

“他二叔,學函那孩子……”

劉茵止不住的眼淚,哽咽著打聽著李學函的情況。

李敢點點頭,解釋了李學武的安排,又輕聲安慰道:“大嫂,您也別哭了,老三這輩子……唉——”

“他才多大歲數啊——”

劉茵用手絹捂著眼角,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告別廳裡悲聲慼慼,但後事也只能安排至此,等算好了日子再安排下葬。

李家有祖墳,因子孫從未斷絕,所以墳塋地並未被收回或者平整。

因公犧牲,不算橫死,三叔有資格進祖墳,這無可置疑。

李學武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則交給父親來處理。

眾人離開殯儀館,按商量好的到了海運倉這邊,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的。

二丫早就準備好了中午飯,但眾人胃口缺缺,都沒吃幾口飯。

“事情還是要瞞著老太太。”

李順長嘆一聲過後開口說道:“你們爺倆要看老太太就用出差的由頭。”

“嗯,都到這了。”李敢點頭,道:“我和學力今晚住一宿,明早坐火車回去,單位不能離開人。”

“唉——”劉茵也是嘆了一口氣,道:“這天南海北的。”

大家也都知道她在說什麼,可世事如此,親人離別的苦誰又沒嘗過。

“學武明天也走嗎?”

趙雅芳看向他,道:“聽說聞三兒媳婦生了,要不要帶東西過去?”

“帶著吧,都準備了。”

劉茵知道她故意轉移話題,便也順著她講起了家裡的安排。

說完了給聞三兒帶的禮,又問起了李學力結婚的事。

李學力倒是知孝,猶豫著問道:“我三叔這……我是不是該延遲婚期?”

“都是老講兒了,算了吧。”

李敢沒開口,是李順說的,他看向父子二人講道:“有這個心就行了。”

“就是。”劉茵這邊也是勸道:“隔著幾個月呢,沒那麼多講究了。”

“我是怎麼都沒想到啊。”

二叔李敢嘆息道:“去鋼城我還跟學武商量著,十月辦事情該怎麼辦。”

“他說把老太太接過來住段日子,我還想著給老三問問,能不能回來。”

最後這一句說完,他又是捂著眼睛泣不成聲,“誰想到……誰想到……”

“行了,二叔。”李學武伸手輕輕拍了他的膝蓋,安慰道:“別想了。”

“給他們買的禮是我二哥花的錢。”李學力這個時候開口道:“包括菸酒啥的,要不我跟你分擔吧。”

他看著二哥說道:“畢竟咱們是一起去的,也算我儘儘孝心了。”

“你可別添亂了——”

李學武瞪了他一眼,道:“這哪跟哪啊,好好勸勸你爸。”

“啥禮啊?”劉茵問道:“怎麼還要送禮啊?”

“是我二哥請來的那些人。”李學力解釋道:“還有給我三叔辦事的那些人,二哥都給送了禮。”

“這——”劉茵訝然道:“是這麼安排啊?”

“您就甭管了。”李學武不想跟他們解釋得太多,尤其是三嬸的事。

他看向李學力講道:“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

姬衛東的人是他請來的,到底是姬衛東的人情,他哪裡好虧欠的。

所以每人一條煙,一瓶酒,包括趙姓幹部等人,他也沒虧著。

他倒不是炫富,或者充排場,只是人生地不熟,想把事情儘快辦妥。

至於說花錢,在他看來,能用錢節省時間,那還是花錢更合適一些。

——

“秘書長,您回來了。”

集團總部,見到李學武的無不紛紛問好,笑容裡的陽光百分百。

李學武微微點頭,做了回應。

張恩遠並不在,只有他一個人,回到辦公室時王露已經等在了這邊。

“工作不忙啊?”

“沒啥事,工會能有啥忙的。”

王露給他泡了熱茶,端過來說道:“您突然回來,好多人可意外。”

“有什麼好意外的。”李學武端起茶杯看了她,道:“我還得說一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嗎?”

“嘿嘿——”王露壞壞地一笑,道:“您怎麼就知道他們沒做虧心事呢。”

“呵——”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點了點她,道:“就你鬼道。”

“我保證啊!”王露舉起手錶示道:“我不會跟您打任何小報告。”

“而且,我也不會在您的面前詆譭任何人,這有損我的人格。”

她裝模作樣地挺了挺後背,幾句話就堅持不住,自己都笑了出來。

“我是為了我大舅來的。”

“你大舅咋地了?”李學武看著桌上的簡報,問道:“他讓你來的?”

“他?老古董一個——”

王露揹著手站在了他辦公桌的一側,墊著腳尖挑眉說道:“我就是怕李主任給他穿小鞋,他都那樣了——”

這麼說著,她還學了她大舅在李主任辦公室拍桌子叫板的模樣,還挺像。

“呵呵——”李學武也是被她給逗笑了,點頭道:“你大舅挺猛啊。”

“您別笑話他了。”王露無奈地苦笑道:“他就不適合當領導。”

“心軟,嘴笨,脾氣倔。”

她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了她大舅,“要挑毛病,我能挑出一籮筐來。”

“你大舅缺點這麼多呢?”

李學武也是逗她,一邊看著簡報一邊問道:“那他怎麼當上領導的呢?”

“那誰知道啊——”王露翻了翻眼珠子,道:“更無奈的是他自己。”

她真有些感慨地講道:“他要是知道自己不適合當領導還算了,可他沒有那個能耐硬往前衝,你說他笨不笨。”

“哦——我才聽明白——”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簡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道:“你不是來損你大舅的,你是來給你大舅抱屈的啊。”

“哪有——”王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我是來討好您的。”

“為了你大舅?”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她,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大舅真的很笨,笨到什麼事都做不好?”

“那倒不是。”王露嘟了嘟嘴角,道:“他就是技術上還行,別的。”

說到這,她還搖了搖頭,好像不忍埋汰她舅舅似的。

“你真應該好好了解你大舅這個人,他可不是你說的那般愚笨。”

李學武站起身說道:“能做到中層管理,要說傻的有,笨的可沒有。”

“傻的死勁往前衝,總有出頭的幾個,笨的連往哪邊衝都不知道,能出頭?”

他點了點王露,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你舅舅還沒到你保護他的時候呢。”

“那您……”王露猶豫著問道:“您不會遷怒他吧?”

“嗯——”李學武故作認真地想了想,這才看向她說道:“也不一定。”

“啊?”王露訝然道:“還是要處理他嗎?”

“怎麼?不行?”李學武玩笑道:“我推薦他去工會怎麼樣,給你打下手。”

“您快別逗我了——”王露被他嚇了一跳,嗔道:“嚇死我了。”

“呵呵。”李學武笑著整理好大辦公桌上的檔案,拿起來往外走,“你要是閒著沒事,就聯絡張恩遠,問問他這兩天鋼城有沒有啥情況。”

“那您不怪我多事吧?”

王露在他離開前追問了一句,李學武卻已經出門去了。

這種有心機,但不多的姑娘屬實挺有趣的,她的心機都寫在了臉上。

在他面前玩這套,真不把他當領導了,覺得他會被忽悠著?怎麼想的呢。

“秘……秘書長?”

李學武走到李懷德門口的時候,陳壽芝正從裡面出來,見到他的那一刻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活見鬼了一般。

“你怎麼還在集團?”李學武擰眉看了他一眼,問道:“港城的事處理完了?還是你……”

“不是,我正在處理。”陳壽芝失去了往日的沉穩,聲音有些變異地回道:“您再給我一點時間。”

“沒關係。”李學武瞥了他一眼,一邊敲門往裡走,一邊說道:“你要是不願意去就別去了。”

“……”

陳壽芝臉色瞬間白了,這話聽著怎麼像是“你要是不去就別活了”呢?

“哦,秘書長?”李懷德聽見門口的動靜看了看,摘下眼鏡問道:“你不是說去羊城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處理完了,就回來了。”

李學武將手裡的檔案放在了他辦公桌上,在對面坐了下來。

“劉斌不用。”他擺了擺手,示意正要去泡茶的劉斌不用忙活,“我跟李主任說兩句話就走。”

劉斌看了李主任一眼,這才離開。

“你家裡……”

“是我三叔沒了。”李學武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去南方的過程。

李懷德聽了也幾分感慨,道:“這有的時候啊,人的生命太脆弱。”

“誰說不是呢。”李學武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心情,拿起檔案開始彙報,主要是最近一段時間遼東的工作。

李懷德知道他來的目的,但並沒有打斷他,很有耐心地聽著。

直到李學武講完,他這才緩緩點頭,說道:“今年的形勢比去年都不如,幸虧有你在遼東,否則——”

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有的時候天不遂人願,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事事如意那是神仙。”

李學武點頭附和道:“逆天改命才是咱們組織的作風,您說對吧?”

“哦,呵呵呵——”李懷德看了他一眼,輕笑出聲,沒做反駁。

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鋼飛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我這邊沒什麼權利吧?”

李學武還是看著他,淡淡地說道:“該請示的也請示了,該彙報的也彙報了,現在就等著對方怎麼著,或者上面怎麼著了。”

“你還是堅持要那份材料?”

李懷德放下茶杯,雙手抱在小腹前,微微眯著眼睛問道:“不肯妥協?”

“這是原則問題。”李學武點頭道:“原則問題從來不需要妥協。”

“好吧——”李懷德看了他好一會,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我能做的也不是很多,就像你說的,彙報,請示,剩下的就是等。”

“我們都得按規矩辦事,不是嗎?”李學武反問了一句,見他不接下茬,便繼續講道:“我讓鋼飛解開機庫大門的鎖,並且告訴他們隨便拿。”

“可他們不拿啊——”

他攤開雙手,就這麼直白地講道:“因為他們也知道,這不是飛機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李懷德望向了窗外,抿著的嘴角帶著隱隱的無奈。

“這份徵調命令是從哪來的,就讓它從哪回去,換身皮再來。”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要麼就自己拿,反正現在機庫不鎖門,隨便拿。”

“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後果。”

李懷德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茬往下講,而是談到了他的前程。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這一次的表現可算不上讓所有人都滿意啊。”

“不可能的。”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沒有人能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決定,除非是犧牲他自己。”

“恰恰相反,我就不是一個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人。”

他聳了聳肩膀,不無風趣地說道:“請您原諒我的自私。”

李懷德斜瞥了他一眼,搖頭苦笑,道:“你也不用點我,我並沒有逼著你做任何事,這你也清楚。”

“當然。”李學武緩緩點頭,道:“否則我也不會今天來見您了。”

“我有一個建議。”李懷德轉過身子,看著他說道:“你寫個東西,請對方簽字,這不就成了嗎?”

“如果今天只談公事,那我絕對支援這麼做,因為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但是,您知道是誰來執行接收工作的。”

李懷德不再說話,而是看著他。

“您應該能理解我的固執。”

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如果誰對我有意見,他明明可以端著步槍衝過來照著我的腦袋給我來上一槍,又何必藏頭露尾,故弄玄虛的來這麼一套呢?”

“沒人對你有意見。”李懷德淡淡地說道:“是你對自己有意見。”

“我對自己很寬容。”李學武硬頂了回去,強硬地說道:“甚至樂意見到對方端著步槍衝過來,好給他一槍。”

他就這麼拍了拍腰上的手槍,歪著腦袋說道:“這不比躲躲藏藏刺激多了?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嘛。”

“我還是那句話,要麼您下命令,要麼把我調走,換個敢下命令的來。”

李學武站起身向外走,沒給對方留面子,這個時候也不需要留面子。

“沒必要遷怒其他人,不是嗎?”李懷德提醒他道:“陳副秘書長。”

“不,他不是其他人。”

李學武站定在了門口,卻沒有回頭,淡漠地講道:“我今天下午回鋼城,要麼您做決定,要麼我做決定。”

“他要是還敢陽奉陰違,我也不介意殺他這隻肥雞震懾那群傻嗶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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