媵妾 107第一○七章 逆轉(上)
107第一○七章 逆轉(上)
邵嬤嬤一行說,眼角留下兩滴濁淚,卻是顧不得擦去,只用手捶著她不怎麼靈便的腿腳。
魚兒從未見過邵嬤嬤這麼激動的樣子,從小到大,邵嬤嬤在魚兒的記憶中一直是收拾得極為齊整,乾淨又端莊。就算是現在年紀大了,行動不便,即使一天都不出門也要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可現在她卻哭得老淚縱橫,也顧不得頭上有些亂了的髮絲,直唸叨著對不起白姨娘。
“嬤嬤,你別這樣……”魚兒有些慌了,忙得掏出帕子替邵嬤嬤擦眼淚,“澤王殿下他不是那樣的人,再說現在他的情形和父皇當年也不一樣。”
“澤王現在一心只是想輔佐幼主,若是他真有那樣的野心,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和我們啟國人有什麼瓜葛了。”魚兒看邵嬤嬤哭了一會兒,終於情緒平靜些了,便又緩緩地說道。
邵嬤嬤抬起頭來,細細地端詳魚兒的臉,這丫頭現在是出落得愈發水靈了,和她娘當年比起來,這容貌上是有過之無不及。“你還小,你怎知男人的心思,到底是為財為貌,還是為你的身份?再者現在看著是好,可是將來地位不同了,人的想法也會不一樣,就算他對你的心思不變,可也架不住他身邊的那些人反對。”
“熊小喵他不是有那樣心思的人……”魚兒忙道。可是話說了一半,連她自己也突然覺得不確定起來。若單從現在看,熊小喵一心只是要輔佐幼主,可是將來呢?艾草的年紀實在太小了,生母養母都已不在,將來這孩子會是怎麼個情形現在實在不好說。
若他們叔侄不和,或是發生些別的什麼事兒,任是誰也無法保證熊小喵在攝政王那個位置上會永遠保持現在的心態。魚兒一直生活在宮中,且手握暗衛,她自然是十分清楚,權利對人的誘惑到底有多大!就像邵嬤嬤說的,就算熊小喵能把持住了,但他身邊的人呢?
“其實小姐心裡都明白,老奴只是來給小姐提個頭罷了。此事小姐千萬要三思而行啊……現在你若是跟了澤王,將來他不要你了,這天下可就沒有人敢娶你了。”邵嬤嬤看魚兒話到一半就嚥下去了,便知道她已經想到那一層了。
“嬤嬤”,魚兒深吸一口氣,突然搖搖頭露出一絲苦笑,“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只是不管將來澤王他如何選擇,在什麼位置上,就算是我現在不跟他,只是這天下,也沒什麼人敢要我罷?”
邵嬤嬤聞言,眼神突然一怔,復又流下淚來,“我苦命的孩子,這是造的什麼孽呦……”
魚兒當年是作為昭菁帝姬的陪嫁來到穆國,雖然這些年和帝和皇后一直將她視作晚輩,可這些並沒有明旨天下。甚至於到最後,和帝原本答應的指婚,也只是一張空文。於天下人而言,儷芷帝姬沈魚依然是和帝的後宮之人,區別之處只是因她當時年幼,還未來得及臨幸冊封罷了。現在和帝正值盛年之時突然駕崩,他的女人們,不管是不是碰過的,只要是在這後宮裡作為后妃的人選,基本就再也沒有機會嫁人了。
對於其他後宮女子而言,到了這個份上,不被殉葬已是幸運,自由和幸福都是奢望。這天下雖然有無數的男子覬覦皇帝的女人,可是有那賊心也沒賊膽不是。就算是熊小喵,在沒有得到和帝的允許之前,也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和魚兒過於親近的。
又安慰了一番邵嬤嬤,魚兒才讓人將她送回去休息。
天色更暗了,屋內幾乎和掌燈時分一樣。魚兒只覺在屋內十分氣悶,起身再次把窗戶開啟。天空突然一聲炸雷,轟鳴間雨滴便落了下來。窗外的竹林嘩啦啦的響著,大風夾雜著雨滴打在魚兒身上。她沒有關窗,任雨水將臉上身上打溼……其實剛才有句話她沒有對邵嬤嬤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實力才是最好的護身符。
當年穆和帝對清芫情義不假,但最終也敵不過他對權力和利益的渴望,將心愛之人置於死地。那麼今天……魚兒同樣不敢奢望太多。若是能一輩子就這麼長長久久地在一起,那便好。若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這一次,她絕不會放棄手中的權利,她定要自保,決不讓同樣的事情再重演。
“主子,您衣裳溼了,換一身吧。”魚兒回頭,見芳澤在她身後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外頭的雨已經停了,烏雲散去,天色漸漸轉亮。低頭,魚兒才覺身上溼漉漉的,幾乎都溼透了。不知不覺,竟在窗邊站了這麼久,連芳澤什麼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這次果然是想心事想得太過入神了。
“怎麼是你,芳菲人呢?”魚兒一邊換衣服,一邊問芳澤。
“今早澤王在這邊用飯,小廚房那裡得了風聲,有幾個人嘴太快,她過去處理了。”芳澤說話間已經幫魚兒換完了衣服,轉身收拾屋內被雨打溼的東西。
魚兒點點頭,院子裡那些人就算管得再嚴,也總有幾個不安分的。這個節骨眼上確實需要好好管管,免得有人出去亂說,惹上麻煩。
看一眼天色,雨過天晴,太陽還挺大,似乎時候不早了。問了芳澤才知道,已經快午時了。這半天也沒做多少事兒,想不到這麼快就過去了。
“今天我不歇午了,等用過飯,你讓方卓過來見我。”魚兒想了想,吩咐道。
芳澤心裡一頓,平常主子找小方子,通常都是在晚上書房裡,今天怎麼就改了時間。再一想現在宮內情形與以前不同,恐有什麼急事,倒也在情理之中,便點頭應下了。
午飯魚兒還是沒什麼胃口,卻還是照常的量吃了。一到書房,方卓已經先在外面等著了。
“我今天找你過來,是要你出宮辦一趟差。”魚兒一坐定,便直截了當地把事情說了。
“去哪?”方卓神色不改,眼皮都沒抬一下地問道。他來之前就料到魚兒這個時候急著見他,必定是有緊要的事情。
“啟宮。”魚兒目光直視著方卓的臉,直看得他臉上神情一滯。
“主子是想要啟國這個時候出兵,趁虛而入?”方卓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壓低聲音,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不――”魚兒嘴角微微翹起,輕笑著搖了搖頭,眼神裡卻看不出任何情緒,“那等軍國大事,自然不是我們能參與其中的。”
“那主子的意思是……”方卓雖是問著,語氣上卻突然放鬆不少,魚兒自是察覺到了。
“我要你去面見我父皇,把所有這裡發生的事,包括昭菁帝姬是怎麼死的,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魚兒不管方卓臉上難以抑制的詫異,徑自取出龍頭戒,遞了過去,“若你擔心你隻身前往無法覲見,可將此物帶去呈上。”
“主子?!”方卓下意識地伸手,卻是猶豫著沒有去接魚兒手裡的龍頭戒。午後的陽光從書房的視窗射進來,戒指上鑲嵌的雞血墨玉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怎麼,你不敢接?”魚兒挑了挑眉,“還是你不願意去?”
“屬下不敢。”方卓接過龍頭戒,低頭道。再抬頭,魚兒已經轉身立於窗前。
“主子可知把此物交於皇上意味著什麼?”方卓原本想說,這龍頭戒交出去,可就要不回來了。可是想了想還是將後半句話嚥了下去。看主子現在的樣子,她根本就沒打算再把影衛要回來了。
“你怕父皇因為疑心殺了你?”魚兒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回頭,可語氣裡沒有責怪,反倒有些玩笑的成分。
方卓一愣,他沒想到魚兒會那麼直接的把他心裡所想只是挑明瞭說。隨即淡然一笑,抱拳道:“屬下不懼死。”
話畢,兩人都不再出聲,只是靜靜地站著。
“影衛原本就是啟國皇家暗衛,迴歸啟國是遲早的事,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宮中局勢不明,昭菁帝姬的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遲早會爆出來。到時候我們這些啟國女子的處境……恐難以預計……”雨後竹林裡有一股混合著泥土味道的溼氣,魚兒的聲音伴著這股氣息隨風飄來。
“主子可知,祖訓影衛原應由林氏後人掌管?”方卓斟酌片刻,說道。
“如今林氏安有人在?”魚兒反問。林太后幾年前就已薨於嶺山,影衛前幾任掌管者沈清芫、沈涵都已不在人世。
方卓聞言不再言語,沉默片刻之後便帶著龍頭戒告退。
“主子,你怎麼……”芳澤看方卓退出去,忙跑進來,“他這一回去,不是明擺著是去送死麼?主子還把那要緊的東西給他了。”
“你都聽見了?”魚兒轉身,看向芳澤。
“我……”芳澤一時語塞。主子在裡頭說話,原是不該偷聽的,可是她在外頭守門,離得近,裡頭的人也沒有刻意得壓低聲說話,自然是聽到了一些。照規矩,就算是聽到了,也只能爛在肚子裡當不知道的,可是一想到小方子這一去可是一點沒懸唸的有去無回,芳澤便忍不住了。
“他不會回去的。”魚兒並未在意芳澤剛才的逾越之處,只是抬步走到書桌前坐定,開始安心研墨準備寫字。
芳澤雖心裡滿是疑問,卻不好再多說什麼,上了茶水,便安靜地退了出來。魚兒寫字時習慣一個人,並不要人在旁服侍。
許是好些天沒練字了,今天魚兒花的時間比往常要長,待魚兒喊人進來時,天色早已暗了。
掌了燈,芳澤一邊幫魚兒整理寫好的字稿,一邊問魚兒可要傳飯。
“就在這兒用吧。”魚兒整個人看起來狀態要比早間好多了,寫字靜心,她現在就需要靜下來把思緒都理理清楚,才能確定下一步到底要怎麼做。“筆硯別收了,我晚上還要用。”
“是。”芳澤輕聲應和,趁著等飯的間隙,便把白日裡宮裡和朝中的情形挑重要的和魚兒說了。先帝駕崩,在宮裡的所謂大事,左不過是某某后妃趁人不備訓了短見。這時候她們死了還能算是殉葬,可在原有品級之上再升一級殯葬。那些沒有子嗣的後宮女子,想到將來寂寞淒涼後半生,還不如現在就隨先帝去了,也能落得個好傳送,又為家裡添些榮耀。
至於朝中,葆郡王的人日曬雨淋的,居然還沒有退去,依然圍著穆宮。御林軍和外面澤王的人也沒有動靜,只是不知為何他們會僵持如此之久。
魚兒只是靜靜地聽,並未發表評論。芳澤原想著首領因和帝突然駕崩,至今仍在穆國,魚兒恐怕會叫夜魅首領過來一見,不料主子只是吩咐夜魅眾人靜觀其變,切勿輕舉妄動,免得暴露惹來禍事。
飯菜端上來,還是平常的幾樣菜色,只是從顏色和擺盤看起來似乎不是慣常的那位師傅做的。魚兒的飲食從來都是公主所這邊的小廚房負責,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換了人來接手飲食,芳澤立馬警惕起來,“這菜是誰做的?”
作者有話要說:頂鍋蓋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