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追隨神跡 四 切茜婭 下

英雄無敵之帝國殘陽·慎獨行·4,951·2026/4/2

4切茜婭 “牧師,我們希望得到神的祝福,訂下神聖的婚約。” 莊嚴肅穆的教堂內,切茜婭穿著洗得發白,平日裡捨不得換上的素色長裙,牽著一位身披深綠斗篷,臉纏繃帶的男子的手,虔誠說道。 負責訂婚儀式的牧師是厄裡希。 身為切茜婭好友的他,本該送上最誠摯的祝福,但在現在,他卻不敢直視切茜婭的眼睛。 切茜婭頭頂,象徵著生命的蠟燭越燒越短,她的生命正一點點的流逝,而她本人卻渾然不知。 嘆了一聲,厄裡希問道:“我還以為要和你訂婚的,是磨坊主的兒子……” “這位是我一生的摯愛,有什麼問題嗎?”切茜婭用力地握著身邊男子的手,堅定說道。 “當然沒問題,如果這是你的意願。” 說完,他看向了切茜婭身旁,臉上纏著繃帶的男子:“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布奇·圖拉利昂。” “布奇·圖拉利昂,你是否願意接受神的指引,與切茜婭小姐訂下婚約?無論貧窮還是富貴,無論健康還是疾病,你是否願意接納她的一切?直到死亡將彼此分離,你是否願意永遠愛她,永遠忠於這段感情?” “我願意。” 這時,厄裡希像是發現了什麼,仔細盯著布奇的面容:“請你將臉上的繃帶取下。” 男子有些猶豫:“我的臉上長滿可怕的疙瘩與膿包,就這麼取下,恐怕有些不妥。” “神接納你的所有,不會因為你身上的缺陷,對你有任何偏見。你是神的孩子,你不需要對神有任何隱瞞,身心皆是如此。”厄裡希正色道。 見布奇仍在猶豫,切茜婭主動勸道:“布奇,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嗎?也許有人,曾因你的缺陷笑話你,但這名牧師絕不會這樣,請相信我。” 注意到切茜婭眼中的懇切,男子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將臉上的繃帶一層層取下。 繃帶下方,他的容貌俊美,鼻樑高挺,耳朵尖細修長,一頭金發更似暖陽,整個人就像是從油畫中走出來的,有著一種別樣的美感。 望著那堪稱完美的面容,切茜婭驚訝地捂住了嘴。 “異族……” 厄裡希眉頭皺起,眼睛死死盯著解下繃帶的布奇。 “你不是人類,沒有資格聆聽神的教誨,更沒有資格踏入教堂這樣的神聖之地!” “牧師……這是怎麼回事?”切茜婭睜大雙眼,無助地問道。 “切茜婭,你被他蒙騙了!他不是人類,而是被放逐到世界邊緣,早已背棄了神的邪惡異族!”厄裡希迅速將切茜婭護在身後。 布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回答他的,只有教堂內聞訊趕來的見習牧師,手中不斷揮舞的火把與乾草叉。 “滾出聖倫琴教堂,滾出葛希思騎士領,這裡不是你這樣的異族應該來的地方!” 在厄裡希的怒斥聲中,布奇不斷被驅趕著向教堂外退去。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不斷遠離的切茜婭,回應他的,只有逐漸閉合的純白大門。 ………… 當布奇遭到驅逐後,訂婚儀式已經無法繼續下去。 看著正失聲痛哭的切茜婭,厄裡希本想去安慰她,卻被另外的事吸引了注意。 禮堂後方,一名小男孩,正吃力地抱著一頭棕色獵犬,一步步向內行進。那是本應與切茜婭訂婚的尼姆巴斯。 “尼姆巴斯,你不能把你的狗帶到教堂裡來。”厄裡希趕忙將男孩攔下。 “牧師……”男孩帶著哭腔地說道,“拉多的身體出問題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了?讓我看看。” 厄裡希伸手,將男孩抱著的棕色獵犬緩緩放在地面,入手之際,觸感堅硬冰冷,就像摸著一個毫無生機的石塊。 “今天早上……拉多……拉多跑到了教堂後面……在寫著格瑞塔祖母名字的石碑前睡著了……我怎麼叫他,他都沒有醒來……” 從男孩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厄裡希也明白發生了什麼。 “我很遺憾……”厄裡希嘆了一聲,“它已經死亡了。” “死亡?什麼是死亡?” 望著小男孩那純凈的眼神,厄裡希不知如何回答。 “死亡……死亡就是睡著了,永遠也不會醒來。”厄裡希試著用小男孩能聽懂的語句回答。 “格瑞塔祖母也是這樣嗎?我不想他們死……我想讓他們回到我身邊。”男孩一邊抽泣,一邊說道。 “我很抱歉。”厄裡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的祖母已經去往雲中城,永遠生活在幸福與祥和中,你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聽他這麼說,男孩終於停止哭泣:“那……拉多也是這樣嗎?” 厄裡希搖了搖頭,正色道:“動物怎麼能與人相提並論?它們和邪惡的異族一樣,沒資格得到神的福音。” 男孩不明白厄裡希的意思,一個勁懇求道:“牧師,能讓拉多陪在祖母身邊嗎?” “請原諒,我無法答應你的請求,動物可不能葬在神聖的墓園中。” 厄裡希憐惜地望了男孩一眼,隨即找來其他的見習牧師,將死去的獵犬送出教堂。 ………… 連續數日,厄裡希都沒在教堂中,見到切茜婭的身影。 回想起訂婚當天,切茜婭那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充滿擔心。 算算日期,切茜婭的蠟燭即將燒盡,為了避免她靈魂破碎,厄裡希決定主動上門拜訪。 敲響切茜婭的屋門,將門開啟的,不是切茜婭,而是另外一名女子。 厄裡希認識她,她是磨坊主的妻子,瑪麗安·格瑞塔。 “瑪麗安夫人,您怎麼在這裡?” “切茜婭生病了,我在這照顧她。” 瑪麗安將他迎進屋。 狹小的屋子內,擺設一眼可見。 厄裡希看到了躺在乾草間,蓋著毛毯的切茜婭。純白的毛毯柔軟精緻,與小屋內簡陋的擺設格格不入。 “自從那天起,她渾身發燙,卻又一直喊冷,我實在沒有辦法。”瑪麗安嘆息道。 少女的身體不斷起伏,臉上泛著不自然的紅潤,不時露出痛苦之色。 厄裡希將食指點在自己眉間,世界頓時不一樣了。 切茜婭依舊在沉睡,但她的頭頂,卻出現了一截將要燒盡的蠟燭,與那天的格倫主教一模一樣,她只剩下不到半天的生命。 “她好像得了瘧病,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村裡的醫生好像離開了,我沒能找到他們。” 他嘆息一聲:“以前一直是威爾牧師,負責治療病人,他不久前去別的城鎮了。” “願神保佑切茜婭……牧師,你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嗎?” 厄裡希側身,望向一旁的瑪麗安。 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般,將頭深深低下,有些不安地掃視地面,就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一樣。 “瑪麗安夫人……您不怪切茜婭嗎?” 他將雙手握起,指甲緊緊嵌入掌心。 “原本,應該和她訂婚的,是您的兒子,但她卻受到了邪惡異族的蒙騙……” 瑪麗安笑著搖了搖頭:“別這麼說,每個人都有追求愛的權利。” 就在這時,切茜婭發出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她彷彿正被噩夢侵擾。 瑪麗安從一旁拿起沾濕的毛巾,用毛巾輕輕擦拭少女的臉龐。 “自從她的父母死後,我一直將她當做自己的女兒。”安撫好切茜婭後,瑪麗安說道,“看到她找到自己心愛的人,我感到十分欣慰。” “您真是位善良的人……”厄裡希感慨道。 他抬起頭,一滴眼淚,從他的臉頰劃過。 “牧師,你怎麼流淚了?”瑪麗安有些驚訝,“難道切茜婭她……” 厄裡希失神地搖了搖頭,不做言語。 ………… 入夜,瑪麗安已經離去。 切茜婭幽幽轉醒,看到了黑暗當中,端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影。 “布奇……”她輕聲呼喊著。 “我不是那名異族。”低沉而悲傷的話語傳了過來,人影露出了他的面容。 “厄裡希……是你啊。”切茜婭掙扎著坐起身來,又發出幾聲痛苦難忍的咳嗽,“布奇呢……我有好多話想跟他說。” “你怎麼還掛念著那名異族……”厄裡希似乎想到了什麼,聲音顫抖起來。 她不解地望著厄裡希:“我討厭他騙我……但你為什麼要說他是異族?他看起來與我們一樣……” “這不是我規定的,這是神聖典籍中的記載,人是不能愛上異族的。” 厄裡希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世界不止有人類存在。就算是人類當中,也有許多人背棄了神的指引。” “很久以前,大天使長與眾使徒徵戰四方,他們以無上神力劃清界限……” “將罪孽深重的異教惡徒,放逐到了世界東方,喚作‘迪雅’的詛咒之地。” “將玩弄法術的卑鄙小人,放逐到了世界南方,喚作‘布拉卡達’的寒冷雪山。” “將茹毛飲血的野蠻生物,放逐到了世界西方,喚作‘克魯洛德’的貧瘠荒漠。” “將寄生樹木的不潔生靈,放逐到了世界北方,喚作‘埃裡’的幽暗密林。” “將我們這些歸順神的人類,留在了大陸中心,喚作‘埃拉西亞’的神聖王國。” 頓了頓,厄裡希接著說道:“從布奇身上的特徵來看,他顯然是北方來的異族,外貌雖與我們相近,本性卻截然不同。你應該時刻提防那些邪惡的異族。” “但我能感覺到……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切茜婭的眼睛朦朧起來,像蓋了層水霧。 “那天……我們從教堂離去後便吵了一架……我問他為什麼要騙我,我問他到底愛不愛我……他向我發誓,說要從他的家鄉,替我帶回最美味的蘋果,最精緻的香料,來證明對我的愛……” 切茜婭的聲音哽咽起來。 “但是我根本不想要這些……我唯一想要的,是他回到我的身邊……” 厄裡希將頭低下,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很遺憾……但你已經沒有時間了,你的生命即將結束,我需要為你做接引儀式……” 他伸出手,覆在切茜婭的額頭上。 “切茜婭·佩西,你的生命即將抵達終點,你是否願意為此生犯下的所有罪行懺悔,讓靈魂重新回歸神的懷抱?你需要懺悔的罪行中,包括愛上一名異族。” 望著痛苦的厄裡希,切茜婭溫柔地回答:“愛是無法抗拒的,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它,即便是神也不行。” “求你了……”厄裡希有些猶豫,掙扎著說道,“你只需說‘我願意’,從此以後,你的靈魂便能永遠幸福快樂下去,你怎麼不明白呢?” “不明白的是你,厄裡希……”切茜婭笑著說道,眼角卻有著淚水劃過,“還有,你叫錯我的名字了,我現在的名字是,切茜婭·圖拉利昂。” 漆黑的手臂將她包裹,她的意識不斷下沉。 在厄裡希的注視下,她的呼吸平靜下來,再也沒有一絲氣息傳出。 良久之後,厄裡希站起身,準備從切茜婭的家中離去。 經過她家的長桌時,厄裡希見到了一個冷掉的蘋果派,那應該是切茜婭,為豐收節的獻祭準備的。 回想起切茜婭的音容笑貌,以及她對那名異族至死不渝的愛,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虔誠的厄裡希竟有些迷茫。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冷掉的蘋果派上,插著一張質地堅硬的卡片。 那是一張金邊紅底的卡片,卡片的一角沒入派中,厄裡希曾見過它。 將卡片抽出,它的背面有著玄奧的花紋,正面卻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疑惑地將卡片放在桌上,厄裡希最後回望一眼,便從房間內離去。 ………… “篤、篤。” “請進。” 聞言,厄裡希進入房間內。 那是教堂三樓的一個寬敞房間,當中居住著高階祭司倫琴。 “嗯……厄裡希,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事情?” 已是半夜,倫琴卸下了寬大的祭司服,換上了暗藍色的睡裙。 此時的倫琴,沒有了平日間的莊重,她抬手伸了個懶腰,又揉了揉眼睛,發出一聲輕哼。 如果不是厄裡希親眼所見,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名看似慵懶的少女,竟是名震東埃拉西亞的高階祭司。 厄裡希將頭低下,莊重說道:“我想知道,如何才能擺脫燭眼的限制,救下一名壽命到頭的人。” “很多新上任的主教,都有你這個疑惑。” 聽厄裡希這麼說,倫琴露出和藹的笑容。 “每個人的壽命,都是神定好的。在蠟燭燒盡之前,無論人們遭受怎樣的苦難,他們都不會死去。你唯一需要做的,是遵循神的安排,替他們完成接引儀式,避免他們靈魂破碎,而不是想辦法改變這一切。” “這都是神的安排嗎?”厄裡希抓著衣角的手臂顫抖起來,眼中露出不甘之色,“難道真的沒有辦法改變?” 倫琴嘆息一聲,來到厄裡希的身旁,用手輕輕捧起了他的臉。 “我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我能看的出來,你真的想改變一些事。” 厄裡希直視著倫琴的雙眼,從這名高階祭司的眼中,他看到了璀璨的光芒。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人。燭眼看不到他們的壽命,他們將命運握在自己手中,也有能力改變其他人的命運,甚至是救下必死之人。” 聽著倫琴的講述,厄裡希瞪大了雙眼:“什麼人有這種能力?” “教廷稱這種人為‘覺醒者’,而我更喜歡按照普通人的叫法,稱他們為‘英雄’。他們覺醒了強烈的英雄意志,其中不乏有反叛教會的人類,甚至是非人的異族。” “‘英雄’……”厄裡希喃喃地念叨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詞匯,“我該上哪尋找一名英雄?” 倫琴微笑著看著他:“這就要看你自己的機遇了。” 將手放下,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對了,我有一件禮物給你,請你收下。” 接過倫琴的禮物,厄裡希愣住了。 那是一支純白的鬱金香,花瓣明亮,皎潔如月。 將鬱金香緊握手中,直到手掌傳來疼痛之感,翠綠的莖染上殷紅,厄裡希這才重新看向倫琴:“我明白了,倫琴夫人,感謝您的教導。” “這沒什麼,安排好你自己的事情吧,我會在三天後離開。”倫琴輕聲回答。

4切茜婭

“牧師,我們希望得到神的祝福,訂下神聖的婚約。”

莊嚴肅穆的教堂內,切茜婭穿著洗得發白,平日裡捨不得換上的素色長裙,牽著一位身披深綠斗篷,臉纏繃帶的男子的手,虔誠說道。

負責訂婚儀式的牧師是厄裡希。

身為切茜婭好友的他,本該送上最誠摯的祝福,但在現在,他卻不敢直視切茜婭的眼睛。

切茜婭頭頂,象徵著生命的蠟燭越燒越短,她的生命正一點點的流逝,而她本人卻渾然不知。

嘆了一聲,厄裡希問道:“我還以為要和你訂婚的,是磨坊主的兒子……”

“這位是我一生的摯愛,有什麼問題嗎?”切茜婭用力地握著身邊男子的手,堅定說道。

“當然沒問題,如果這是你的意願。”

說完,他看向了切茜婭身旁,臉上纏著繃帶的男子:“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布奇·圖拉利昂。”

“布奇·圖拉利昂,你是否願意接受神的指引,與切茜婭小姐訂下婚約?無論貧窮還是富貴,無論健康還是疾病,你是否願意接納她的一切?直到死亡將彼此分離,你是否願意永遠愛她,永遠忠於這段感情?”

“我願意。”

這時,厄裡希像是發現了什麼,仔細盯著布奇的面容:“請你將臉上的繃帶取下。”

男子有些猶豫:“我的臉上長滿可怕的疙瘩與膿包,就這麼取下,恐怕有些不妥。”

“神接納你的所有,不會因為你身上的缺陷,對你有任何偏見。你是神的孩子,你不需要對神有任何隱瞞,身心皆是如此。”厄裡希正色道。

見布奇仍在猶豫,切茜婭主動勸道:“布奇,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嗎?也許有人,曾因你的缺陷笑話你,但這名牧師絕不會這樣,請相信我。”

注意到切茜婭眼中的懇切,男子深深吸了口氣,隨即將臉上的繃帶一層層取下。

繃帶下方,他的容貌俊美,鼻樑高挺,耳朵尖細修長,一頭金發更似暖陽,整個人就像是從油畫中走出來的,有著一種別樣的美感。

望著那堪稱完美的面容,切茜婭驚訝地捂住了嘴。

“異族……”

厄裡希眉頭皺起,眼睛死死盯著解下繃帶的布奇。

“你不是人類,沒有資格聆聽神的教誨,更沒有資格踏入教堂這樣的神聖之地!”

“牧師……這是怎麼回事?”切茜婭睜大雙眼,無助地問道。

“切茜婭,你被他蒙騙了!他不是人類,而是被放逐到世界邊緣,早已背棄了神的邪惡異族!”厄裡希迅速將切茜婭護在身後。

布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回答他的,只有教堂內聞訊趕來的見習牧師,手中不斷揮舞的火把與乾草叉。

“滾出聖倫琴教堂,滾出葛希思騎士領,這裡不是你這樣的異族應該來的地方!”

在厄裡希的怒斥聲中,布奇不斷被驅趕著向教堂外退去。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不斷遠離的切茜婭,回應他的,只有逐漸閉合的純白大門。

…………

當布奇遭到驅逐後,訂婚儀式已經無法繼續下去。

看著正失聲痛哭的切茜婭,厄裡希本想去安慰她,卻被另外的事吸引了注意。

禮堂後方,一名小男孩,正吃力地抱著一頭棕色獵犬,一步步向內行進。那是本應與切茜婭訂婚的尼姆巴斯。

“尼姆巴斯,你不能把你的狗帶到教堂裡來。”厄裡希趕忙將男孩攔下。

“牧師……”男孩帶著哭腔地說道,“拉多的身體出問題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了?讓我看看。”

厄裡希伸手,將男孩抱著的棕色獵犬緩緩放在地面,入手之際,觸感堅硬冰冷,就像摸著一個毫無生機的石塊。

“今天早上……拉多……拉多跑到了教堂後面……在寫著格瑞塔祖母名字的石碑前睡著了……我怎麼叫他,他都沒有醒來……”

從男孩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厄裡希也明白發生了什麼。

“我很遺憾……”厄裡希嘆了一聲,“它已經死亡了。”

“死亡?什麼是死亡?”

望著小男孩那純凈的眼神,厄裡希不知如何回答。

“死亡……死亡就是睡著了,永遠也不會醒來。”厄裡希試著用小男孩能聽懂的語句回答。

“格瑞塔祖母也是這樣嗎?我不想他們死……我想讓他們回到我身邊。”男孩一邊抽泣,一邊說道。

“我很抱歉。”厄裡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的祖母已經去往雲中城,永遠生活在幸福與祥和中,你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聽他這麼說,男孩終於停止哭泣:“那……拉多也是這樣嗎?”

厄裡希搖了搖頭,正色道:“動物怎麼能與人相提並論?它們和邪惡的異族一樣,沒資格得到神的福音。”

男孩不明白厄裡希的意思,一個勁懇求道:“牧師,能讓拉多陪在祖母身邊嗎?”

“請原諒,我無法答應你的請求,動物可不能葬在神聖的墓園中。”

厄裡希憐惜地望了男孩一眼,隨即找來其他的見習牧師,將死去的獵犬送出教堂。

…………

連續數日,厄裡希都沒在教堂中,見到切茜婭的身影。

回想起訂婚當天,切茜婭那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充滿擔心。

算算日期,切茜婭的蠟燭即將燒盡,為了避免她靈魂破碎,厄裡希決定主動上門拜訪。

敲響切茜婭的屋門,將門開啟的,不是切茜婭,而是另外一名女子。

厄裡希認識她,她是磨坊主的妻子,瑪麗安·格瑞塔。

“瑪麗安夫人,您怎麼在這裡?”

“切茜婭生病了,我在這照顧她。”

瑪麗安將他迎進屋。

狹小的屋子內,擺設一眼可見。

厄裡希看到了躺在乾草間,蓋著毛毯的切茜婭。純白的毛毯柔軟精緻,與小屋內簡陋的擺設格格不入。

“自從那天起,她渾身發燙,卻又一直喊冷,我實在沒有辦法。”瑪麗安嘆息道。

少女的身體不斷起伏,臉上泛著不自然的紅潤,不時露出痛苦之色。

厄裡希將食指點在自己眉間,世界頓時不一樣了。

切茜婭依舊在沉睡,但她的頭頂,卻出現了一截將要燒盡的蠟燭,與那天的格倫主教一模一樣,她只剩下不到半天的生命。

“她好像得了瘧病,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村裡的醫生好像離開了,我沒能找到他們。”

他嘆息一聲:“以前一直是威爾牧師,負責治療病人,他不久前去別的城鎮了。”

“願神保佑切茜婭……牧師,你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嗎?”

厄裡希側身,望向一旁的瑪麗安。

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般,將頭深深低下,有些不安地掃視地面,就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一樣。

“瑪麗安夫人……您不怪切茜婭嗎?”

他將雙手握起,指甲緊緊嵌入掌心。

“原本,應該和她訂婚的,是您的兒子,但她卻受到了邪惡異族的蒙騙……”

瑪麗安笑著搖了搖頭:“別這麼說,每個人都有追求愛的權利。”

就在這時,切茜婭發出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她彷彿正被噩夢侵擾。

瑪麗安從一旁拿起沾濕的毛巾,用毛巾輕輕擦拭少女的臉龐。

“自從她的父母死後,我一直將她當做自己的女兒。”安撫好切茜婭後,瑪麗安說道,“看到她找到自己心愛的人,我感到十分欣慰。”

“您真是位善良的人……”厄裡希感慨道。

他抬起頭,一滴眼淚,從他的臉頰劃過。

“牧師,你怎麼流淚了?”瑪麗安有些驚訝,“難道切茜婭她……”

厄裡希失神地搖了搖頭,不做言語。

…………

入夜,瑪麗安已經離去。

切茜婭幽幽轉醒,看到了黑暗當中,端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影。

“布奇……”她輕聲呼喊著。

“我不是那名異族。”低沉而悲傷的話語傳了過來,人影露出了他的面容。

“厄裡希……是你啊。”切茜婭掙扎著坐起身來,又發出幾聲痛苦難忍的咳嗽,“布奇呢……我有好多話想跟他說。”

“你怎麼還掛念著那名異族……”厄裡希似乎想到了什麼,聲音顫抖起來。

她不解地望著厄裡希:“我討厭他騙我……但你為什麼要說他是異族?他看起來與我們一樣……”

“這不是我規定的,這是神聖典籍中的記載,人是不能愛上異族的。”

厄裡希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世界不止有人類存在。就算是人類當中,也有許多人背棄了神的指引。”

“很久以前,大天使長與眾使徒徵戰四方,他們以無上神力劃清界限……”

“將罪孽深重的異教惡徒,放逐到了世界東方,喚作‘迪雅’的詛咒之地。”

“將玩弄法術的卑鄙小人,放逐到了世界南方,喚作‘布拉卡達’的寒冷雪山。”

“將茹毛飲血的野蠻生物,放逐到了世界西方,喚作‘克魯洛德’的貧瘠荒漠。”

“將寄生樹木的不潔生靈,放逐到了世界北方,喚作‘埃裡’的幽暗密林。”

“將我們這些歸順神的人類,留在了大陸中心,喚作‘埃拉西亞’的神聖王國。”

頓了頓,厄裡希接著說道:“從布奇身上的特徵來看,他顯然是北方來的異族,外貌雖與我們相近,本性卻截然不同。你應該時刻提防那些邪惡的異族。”

“但我能感覺到……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切茜婭的眼睛朦朧起來,像蓋了層水霧。

“那天……我們從教堂離去後便吵了一架……我問他為什麼要騙我,我問他到底愛不愛我……他向我發誓,說要從他的家鄉,替我帶回最美味的蘋果,最精緻的香料,來證明對我的愛……”

切茜婭的聲音哽咽起來。

“但是我根本不想要這些……我唯一想要的,是他回到我的身邊……”

厄裡希將頭低下,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很遺憾……但你已經沒有時間了,你的生命即將結束,我需要為你做接引儀式……”

他伸出手,覆在切茜婭的額頭上。

“切茜婭·佩西,你的生命即將抵達終點,你是否願意為此生犯下的所有罪行懺悔,讓靈魂重新回歸神的懷抱?你需要懺悔的罪行中,包括愛上一名異族。”

望著痛苦的厄裡希,切茜婭溫柔地回答:“愛是無法抗拒的,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它,即便是神也不行。”

“求你了……”厄裡希有些猶豫,掙扎著說道,“你只需說‘我願意’,從此以後,你的靈魂便能永遠幸福快樂下去,你怎麼不明白呢?”

“不明白的是你,厄裡希……”切茜婭笑著說道,眼角卻有著淚水劃過,“還有,你叫錯我的名字了,我現在的名字是,切茜婭·圖拉利昂。”

漆黑的手臂將她包裹,她的意識不斷下沉。

在厄裡希的注視下,她的呼吸平靜下來,再也沒有一絲氣息傳出。

良久之後,厄裡希站起身,準備從切茜婭的家中離去。

經過她家的長桌時,厄裡希見到了一個冷掉的蘋果派,那應該是切茜婭,為豐收節的獻祭準備的。

回想起切茜婭的音容笑貌,以及她對那名異族至死不渝的愛,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虔誠的厄裡希竟有些迷茫。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冷掉的蘋果派上,插著一張質地堅硬的卡片。

那是一張金邊紅底的卡片,卡片的一角沒入派中,厄裡希曾見過它。

將卡片抽出,它的背面有著玄奧的花紋,正面卻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疑惑地將卡片放在桌上,厄裡希最後回望一眼,便從房間內離去。

…………

“篤、篤。”

“請進。”

聞言,厄裡希進入房間內。

那是教堂三樓的一個寬敞房間,當中居住著高階祭司倫琴。

“嗯……厄裡希,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事情?”

已是半夜,倫琴卸下了寬大的祭司服,換上了暗藍色的睡裙。

此時的倫琴,沒有了平日間的莊重,她抬手伸了個懶腰,又揉了揉眼睛,發出一聲輕哼。

如果不是厄裡希親眼所見,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名看似慵懶的少女,竟是名震東埃拉西亞的高階祭司。

厄裡希將頭低下,莊重說道:“我想知道,如何才能擺脫燭眼的限制,救下一名壽命到頭的人。”

“很多新上任的主教,都有你這個疑惑。”

聽厄裡希這麼說,倫琴露出和藹的笑容。

“每個人的壽命,都是神定好的。在蠟燭燒盡之前,無論人們遭受怎樣的苦難,他們都不會死去。你唯一需要做的,是遵循神的安排,替他們完成接引儀式,避免他們靈魂破碎,而不是想辦法改變這一切。”

“這都是神的安排嗎?”厄裡希抓著衣角的手臂顫抖起來,眼中露出不甘之色,“難道真的沒有辦法改變?”

倫琴嘆息一聲,來到厄裡希的身旁,用手輕輕捧起了他的臉。

“我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我能看的出來,你真的想改變一些事。”

厄裡希直視著倫琴的雙眼,從這名高階祭司的眼中,他看到了璀璨的光芒。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人。燭眼看不到他們的壽命,他們將命運握在自己手中,也有能力改變其他人的命運,甚至是救下必死之人。”

聽著倫琴的講述,厄裡希瞪大了雙眼:“什麼人有這種能力?”

“教廷稱這種人為‘覺醒者’,而我更喜歡按照普通人的叫法,稱他們為‘英雄’。他們覺醒了強烈的英雄意志,其中不乏有反叛教會的人類,甚至是非人的異族。”

“‘英雄’……”厄裡希喃喃地念叨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詞匯,“我該上哪尋找一名英雄?”

倫琴微笑著看著他:“這就要看你自己的機遇了。”

將手放下,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對了,我有一件禮物給你,請你收下。”

接過倫琴的禮物,厄裡希愣住了。

那是一支純白的鬱金香,花瓣明亮,皎潔如月。

將鬱金香緊握手中,直到手掌傳來疼痛之感,翠綠的莖染上殷紅,厄裡希這才重新看向倫琴:“我明白了,倫琴夫人,感謝您的教導。”

“這沒什麼,安排好你自己的事情吧,我會在三天後離開。”倫琴輕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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