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追隨神跡 九 珊妮

英雄無敵之帝國殘陽·慎獨行·5,836·2026/4/2

9珊妮 “這不可能……珊妮她,居然做出了這樣的事……” 從死而復生的伊琳娜口中,瞭解一切事情的經過,厄裡希喃喃說道。 “你不相信我嗎,牧師?” “按照你說的,你死在昨夜……現在的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不知道……就在黑暗將我包圍時,我聽到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我看到光芒將我籠罩。” 伊琳娜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困惑。 “當我睜開眼,我看到了你,牧師……” 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厄裡希的臉龐。 “你在為我哭泣。” 厄裡希抬起右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一陣溫暖,就像一切不曾發生,就像她還活著。 “對不起……”厄裡希握緊她的手,“我不該懷疑你。” 他的手隱隱發顫。 松開手後,他拿過一旁的錢袋:“這是你的父親,讓我交給你的銀幣。” 接過厄裡希遞來的錢袋,伊琳娜欣喜地問:“他現在還好嗎?” “……” 厄裡希將眼睛閉上,好一會後,這才說道:“他死在了那些邪惡生物手中……我沒能替他接引。” 伊琳娜用手捂住嘴,眼中露出幾分苦澀。 “為什麼會這樣……我向神祈禱,祈禱他不要出事,但為什麼,他還是……” 厄裡希嘆息一聲。 “抱歉……伊琳娜,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接受並感激這一切……” “我做不到。” 她伸手,捂在自己的腹部,那裡依稀殘留著劇烈的疼痛。 “我好害怕,牧師……我害怕你一走,我就又回到黑暗中……我害怕那個可怕的人又找上我……” “不必害怕,伊琳娜,神會保佑你的,即便你已經……” 厄裡希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 她怔怔地望著厄裡希,眼中湧出淚水。 “這些銀幣,我已經用不上了,請你拿著吧,就當是我付給你的報酬。”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物,我不能要,我把它帶給你,也不需要什麼報酬。” 厄裡希擺手拒絕。 “我指的不是跑腿的報酬。我希望你能收下這些錢,替我向珊妮報仇。” “我會跟她問個清楚。如果情況屬實的話,我向你保證,她一定會受到應得的審判。” 金色的光芒一點點的消散,屋中的一切恢復原狀。伊琳娜殘破的屍體躺在地上,似乎一切,都只是厄裡希的幻覺。 他將右手緊握,掌心中殘存的溫度,向他證明那一切並非想象。 ………… “篤,篤。” 厄裡希敲響了珊妮家的房門。 房門開啟,肥胖的女子探出身來,細小的眼睛打量著厄裡希。 “牧師,我正好要找你。” 厄裡希沉默不語。 “你知道巴恩在哪嗎?” “巴恩死在了昨夜。” 聽他這麼說,珊妮深深撥出一口氣。 “是這樣的,巴恩欠了我一筆錢沒還,現在他死了,他的女兒也死了,我沒法拿回那筆錢。請你和我一起去領主那裡報備,讓我變賣巴恩的家產,以彌補我的損失。” “那些銀器,難道還不夠嗎?” “你在說什麼?什麼銀器?”珊妮的話語急促起來,細小的眼睛瞇成一道縫隙。 “你殺了伊琳娜,你這個兇手!”他怒斥道。 “伊琳娜死在了那些亡靈手中,我們一起發現了她的屍體,你是不是糊塗了?”她努力地辯解。 “伊琳娜已經將一切告訴我了,你去和領主辯解吧!” “等等……你難道學了異教徒的秘法?”她面色一變,身體微微顫抖。 厄裡希沒有回答。 她的眼神瞥過四周,最終停在了厄裡希身上。 厄裡希還沒反應過來,一張肥碩的臉,佔據了他視線的全部。 在一股巨力的作用下,他被重物壓在身下,渾身的骨骼發出脆響。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就在厄裡希快要喘不上氣時,他的身上,珊妮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是你逼我的。” 匕首刺入厄裡希的腹部,疼痛充斥著他的腦海。 格倫常年的鞭撻,讓他在劇痛之下,依然能保持冷靜。 絕境中,厄裡希沒有反抗,也沒有任命,而是大聲念誦著禱文。 “神啊,求您醫治我,我便痊癒!拯救我,我便得救!” 珊妮面色一變,剛想捂住厄裡希的嘴,遠處卻傳來一陣充滿威嚴的話語。 “你們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只見一個身著華貴禮服,腰間持佩劍的少年,正冷冷地看著她。 她吞了口唾沫,少年身上的禮服由絲綢製成,那是隻有貴族才有資格穿的服飾。 “貴族老爺,我發現了異教徒的殘黨!昨晚的亡靈,說不定就是他弄出來的!請您趕緊處死他!”珊妮大叫道。 厄裡希的嘴被珊妮死死捂住,任憑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擺脫珊妮的控制。 回答珊妮的,是少年手中寒光閃爍的劍刃。 “放開他。” 珊妮面色一變,但也只能照做,抽出插在厄裡希腹中的匕首後,還不忘用力踢他一腳。 厄裡希掙扎著爬起身,捂住腹部的傷口,高聲道:“男爵大人,她趁著昨夜的動亂,殺害了一名無辜的人,請您仔細審問她!” “他在胡說!異教徒的話是不可信的!”珊妮狠狠地瞪了厄裡希一眼。 少年掃過兩人,最終停在珊妮身上:“放下武器,跟我去見葛希思領主,證明你是無辜的。” “什麼?”珊妮背後流下冷汗。 “你不敢去嗎?”少年一步步向她靠近。 珊妮不由自主地後退,後背卻撞在了堅硬的墻壁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該死的……”她眼神沉了下來,“你們都去死吧。” 她縱身沖向少年,雙手持著匕首猛然刺出。 少年像預演了千百次那樣側身,準確避開匕首的同時持劍上撩。 血液撒向天空,珊妮的兩個手掌,連同匕首一起飛向一旁。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發出哀嚎。 少年抬手,正要一劍刺向她的咽喉,卻被厄裡希擋了下來。 “你想救她?她剛才差點把你殺了。”少年有些奇怪地問。 “我想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向神懺悔,靈魂得到接引。”厄裡希神情低落地說道,“每個人都有向神懺悔的權力……即便是一名罪孽深重的人。”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你那天阻撓行刑的原因嗎?不是因為你和犯人的交情,而是因為,你想要接引他們的靈魂。” 厄裡希不答,只是望著少年。 “我準許了。”他將一個藍色小瓶拋向厄裡希,“這些聖水,能穩住她的傷勢,我會讓葛希思不要插手這件事,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說完,他擺了擺手,徑直離開了。 留在原地的厄裡希,將聖水塗抹在珊妮手腕的斷口處,替她止住身上的傷勢。 ………… “牧師,你做到了!” 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望著被綁在長桌上,失去手掌的珊妮,伊琳娜發出歡呼。 “我答應過你,伊琳娜,會讓她受到應得的懲罰。” 伊琳娜用力點了點頭,將匕首遞到厄裡希手上。 “殺了她吧,厄裡希。” 他驚訝地張了張嘴:“我沒有準備殺了她,我會用接引儀式,將她的靈魂送到該去的地方。” 伊琳娜也有些意外:“就連我的父親,靈魂都沒有被接引,她有什麼資格享受這個待遇?” “所有人都有這個資格,不論他們曾做了什麼。我無法接引所有即將死去的人,但我會盡力去做到這一點。” “牧師……如果她在接引時,恭敬地向神懺悔,會發生什麼?” 伊琳娜死死抓住厄裡希的手臂。 “她的靈魂將前往雲中城,永遠生活在愛與寧靜當中。”厄裡希將頭低下,不去看伊琳娜的眼睛。 伊琳娜帶著哭腔地說:“有資格前往雲中城的,是我和我的父親才對,而不是這個兇手!我永遠也不會原諒她!” 厄裡希抬頭,看著她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心中不是滋味。 “牧師……”她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淚水掛滿臉龐,“除了我的父親外,你是唯一一個,願意為我挺身而出的人,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英雄。” 她伸出手,握在厄裡希持著匕首的右手上。 “這些話,我再也沒有機會活著跟你說了,她毀了我的一切……就當是為了我,殺了她。” 金色的光芒逐漸消退,伊琳娜殘破的屍體,重新出現在厄裡希眼中。 他緊緊握著匕首,整個手臂都在顫抖。 終於,他轉過身,看著被綁在桌上的珊妮,將匕首舉了起來。 “英雄……”他喃喃地念叨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詞匯。 只要將匕首刺下,刺進那名邪惡之人體內,他便能成為英雄,一名可憐女孩的英雄。 但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厄裡希不知道。沒人能給他答案。 他猶豫著,匕首貼近了珊妮的身體,卻怎麼也沒法更進一步。 “你還在等什麼?” 恍惚間,厄裡希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他,就站在長桌對面,朝著自己冷笑。 “你不想成為英雄了嗎?動手吧。” “不……”持著匕首的厄裡希,驚恐地搖了搖頭,“那樣做背棄了神的教誨。” “你忘了嗎?英雄有能力擺脫命運,不受神的約束。”對面之人說道,“你是在做正義的事情。” “可是倫琴夫人說過,人類是沒有辦法區分義與不義、善良與兇殘……我殺了人,神肯定不會原諒我。” “神當然會原諒你。”對面之人的冷笑更甚,“她可不是無辜之人,她是罪大惡極的人,你怎麼對她都不為過。只要你在之後向神懺悔,神一定會原諒你的。” 厄裡希搖頭:“不……不是這樣的。” “想想吧,她殘忍地殺害了無辜的人,可憐的伊琳娜,就是死在了她的手上。她犯下如此罪行,你都說神會原諒她,那神自然也會原諒你。” 他的語調激昂起來:“現在,殺了她!你將成為真正的英雄。” 厄裡希彷彿聽信了這番話語,將匕首緩緩下壓。 “咳……咳……” 陣陣咳嗽聲,打亂了厄裡希的動作,也讓他恢復清醒。 綁在長桌上的珊妮不停掙扎,卻根本無濟於事,毫無知覺的手掌,也讓她心生恐懼。 “該死的,你在做什麼?” 注意到厄裡希的動作,珊妮叫道。 “你殺死了無辜的人,理應為她償命。但在你死去前,我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 厄裡希主動發問:“為什麼要殺伊琳娜?” 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珊妮的掙扎停了下來,整個人陷入沉默中,好一會後,這才說道:“是啊,為什麼呢,我只是想要錢而已……即便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皺了皺眉。 “昨晚,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就像是一種邪惡的想法,引導著我的內心,讓我這樣做……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她露出痛苦的神情。 “當時,我只覺得對伊琳娜的恨達到了極點,憤怒、貪婪、還有嫉妒,這些情緒充斥著我的內心,除了將她殺死外,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天哪,我究竟做了什麼……” 她的神情低落下來。 “我確實殺了她,事情已經無法回頭了,我只能想辦法將這件事掩蓋過去,沒想到遇見了你……” “為什麼你那麼想要錢?”厄裡希接著問道。 “因為,錢能讓我感到安全。如果三年前我有這些錢的話,我就能替我的女兒換來足夠的聖水,讓她在那場瘟疫中活下來……” 她眼中彌漫著淚水,慈祥與兇狠交織:“巴恩明明也沒錢,憑什麼伊琳娜能得到主教賞賜的聖水,我的女兒就得獨自死去?” “那是因為……你不夠虔誠。” 厄裡希發出深深的嘆息,他已經明白,珊妮身上發生了什麼。 “你不曾向神祈禱,又怎能得到神的恩典?但你仍有機會,彌補那些過錯。” 也許他註定無法成為英雄,他將匕首放下,毅然決然地把手放到珊妮額頭,掌心綻放光芒。 “珊妮·倫威爾,你的生命即將抵達終點,你是否願意為此生犯下的所有罪行懺悔,讓靈魂重新回歸神的懷抱?” “即便我做了這樣的事,神也會接納我嗎?”珊妮的嘴唇隱隱有些顫抖,問道。 “是的,只要你虔誠懺悔,你將得到神的寬恕與赦免。” “我的回答是,我願……” “切!” 不屑的聲音,打斷了厄裡希與珊妮的交談。 “你們這些虛偽的人。到了最後,還是要我親自出手……” 循聲望去,厄裡希看到了長桌對面,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厄裡希原以為,那是自己的意識在掙扎中,想象出來的身影,沒想到珊妮也望向那個方向,驚懼地說道: “牧師,就是那個聲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話音未落,厄裡希眼中,長桌對面的自己,身形突然拔高一截,面容也大幅變化,扭曲過後,最終呈現的,是一個高挑的美麗女子。 她的容貌有些特別,嘴唇小巧,鼻樑高挺,鼻尖彎如鷹鉤,眼神銳利,睥睨四方。 厄裡希記得這名女子,他曾在絞刑臺下圍觀的人群中,發現過她的存在,但只有匆匆一瞥。 女子單手一撮,一把散開的卡片,布滿她的手掌。 那些卡片樣式整齊,背面有著金邊紅底的花紋,正面畫著一個個或栩栩如生,或恢弘壯闊的圖案。 “告密者的神罰。” 冰冷的聲音傳出,她甩出一張卡片,落在珊妮身上。 卡片正面,一個士兵打扮的人張大了嘴,口中卻空蕩蕩的。 突然,珊妮的身體一陣抽搐,連繩子都無法將她束縛,厄裡希還沒有將手縮回,便感到一個溫熱滑膩的事物,鉆進了他的掌中。 他低頭看去,那分明是半截紫紅色的舌頭,嚇得他趕忙將手中事物扔到一旁。 等到厄裡希回過神來時,那名女子早已消失不見。 “珊妮!快點回答我,你願不願意向神懺悔?” 厄裡希迅速回到珊妮的身旁,將手覆在她的額頭,想要完成被打斷的接引儀式。 然而,失去舌頭的珊妮,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吱吱嗚嗚地,血液從口中噴得到處都是,厄裡希的臉上也沾了不少。 她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瘋了似的掙扎,身上的皮膚被麻繩勒破,她卻像感受不到一般。 “不……你不出聲的話,我沒辦法完成接引……” 厄裡希拿起聖水,想要滴入她的口中,水瓶卻被她的頭撞得脫手而出,摔碎在地。 他想要用手捧起殘存的聖水,手卻被劃出深深的血口。 聽著珊妮難以忍受的低吼,看著她痛苦的掙扎,血卻越流越多,絕望中,厄裡希流下眼淚,重新拿起那把匕首。 利刃刺入心窩,她停止了掙扎,臉上露出解脫似的神情。 “你不會再痛苦了……願你靈魂能升往雲間,得到永遠的愛與寧靜……” 厄裡希喃喃地說著,不可能實現的祝福。 ………… 在厄裡希的安排下,伊琳娜與巴恩合葬在教堂後方的墓園中。 伴隨著婦女與孩童的哭泣聲,騎士領中的男子,在斯麥德男爵的帶領下,組織好了隊伍,準備向著東方的蛾城進發。 臨行前,厄裡希獨自來到了墓園中。 金色的光芒,再一次從他的周身湧現。 “牧師,謝謝你。”恢復人形的巴恩,主動向著厄裡希道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回答。 “厄裡希。”伊琳娜來到他的身旁,緊緊擁住了他,“我就知道,你是我的英雄。” 厄裡希苦澀地笑了笑。 “你們現在還習慣嗎?”他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習不習慣的,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有當你來到這,我們才會蘇醒。” 巴恩搖了搖頭。 “對於死過一次的我來說,能再次呼吸新鮮的空氣,已經很滿足了。對嗎,伊琳娜?” 少女乖巧地點了點頭。 沉悶的號角聲,從遠處響起。 “我想我該離開了。”厄裡希不捨地說。 “你……還會回來看我嗎?”伊琳娜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我當然會。”他保證道。 向著隊伍的方向行進,巴恩與伊琳娜的身形逐漸變淡,而厄裡希的神情也堅定起來。 他要去東方,參與徵討異教徒的聖戰,在戰爭中,救下更多的無辜之人。 在這之後,他要去北方,親口向那名與切茜婭訂婚的異族道歉。布奇·圖拉利昂,厄裡希記得他的名字。 他要調查很多事情。燭眼、金光……他隱隱察覺到,自己身上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他還要聯絡教廷的高層,將那位可怕的“鷹鉤鼻女士”的訊息匯報上去。 也許很久以後,他才會回到這裡,但他一定會回來,再見伊琳娜一面。 只要是他承諾過的事,他都會拼盡全力去完成,哪怕遇到再多阻礙、再多困難,都無法讓他停下腳步。

9珊妮

“這不可能……珊妮她,居然做出了這樣的事……”

從死而復生的伊琳娜口中,瞭解一切事情的經過,厄裡希喃喃說道。

“你不相信我嗎,牧師?”

“按照你說的,你死在昨夜……現在的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不知道……就在黑暗將我包圍時,我聽到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我看到光芒將我籠罩。”

伊琳娜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困惑。

“當我睜開眼,我看到了你,牧師……”

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厄裡希的臉龐。

“你在為我哭泣。”

厄裡希抬起右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一陣溫暖,就像一切不曾發生,就像她還活著。

“對不起……”厄裡希握緊她的手,“我不該懷疑你。”

他的手隱隱發顫。

松開手後,他拿過一旁的錢袋:“這是你的父親,讓我交給你的銀幣。”

接過厄裡希遞來的錢袋,伊琳娜欣喜地問:“他現在還好嗎?”

“……”

厄裡希將眼睛閉上,好一會後,這才說道:“他死在了那些邪惡生物手中……我沒能替他接引。”

伊琳娜用手捂住嘴,眼中露出幾分苦澀。

“為什麼會這樣……我向神祈禱,祈禱他不要出事,但為什麼,他還是……”

厄裡希嘆息一聲。

“抱歉……伊琳娜,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接受並感激這一切……”

“我做不到。”

她伸手,捂在自己的腹部,那裡依稀殘留著劇烈的疼痛。

“我好害怕,牧師……我害怕你一走,我就又回到黑暗中……我害怕那個可怕的人又找上我……”

“不必害怕,伊琳娜,神會保佑你的,即便你已經……”

厄裡希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

她怔怔地望著厄裡希,眼中湧出淚水。

“這些銀幣,我已經用不上了,請你拿著吧,就當是我付給你的報酬。”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物,我不能要,我把它帶給你,也不需要什麼報酬。”

厄裡希擺手拒絕。

“我指的不是跑腿的報酬。我希望你能收下這些錢,替我向珊妮報仇。”

“我會跟她問個清楚。如果情況屬實的話,我向你保證,她一定會受到應得的審判。”

金色的光芒一點點的消散,屋中的一切恢復原狀。伊琳娜殘破的屍體躺在地上,似乎一切,都只是厄裡希的幻覺。

他將右手緊握,掌心中殘存的溫度,向他證明那一切並非想象。

…………

“篤,篤。”

厄裡希敲響了珊妮家的房門。

房門開啟,肥胖的女子探出身來,細小的眼睛打量著厄裡希。

“牧師,我正好要找你。”

厄裡希沉默不語。

“你知道巴恩在哪嗎?”

“巴恩死在了昨夜。”

聽他這麼說,珊妮深深撥出一口氣。

“是這樣的,巴恩欠了我一筆錢沒還,現在他死了,他的女兒也死了,我沒法拿回那筆錢。請你和我一起去領主那裡報備,讓我變賣巴恩的家產,以彌補我的損失。”

“那些銀器,難道還不夠嗎?”

“你在說什麼?什麼銀器?”珊妮的話語急促起來,細小的眼睛瞇成一道縫隙。

“你殺了伊琳娜,你這個兇手!”他怒斥道。

“伊琳娜死在了那些亡靈手中,我們一起發現了她的屍體,你是不是糊塗了?”她努力地辯解。

“伊琳娜已經將一切告訴我了,你去和領主辯解吧!”

“等等……你難道學了異教徒的秘法?”她面色一變,身體微微顫抖。

厄裡希沒有回答。

她的眼神瞥過四周,最終停在了厄裡希身上。

厄裡希還沒反應過來,一張肥碩的臉,佔據了他視線的全部。

在一股巨力的作用下,他被重物壓在身下,渾身的骨骼發出脆響。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就在厄裡希快要喘不上氣時,他的身上,珊妮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是你逼我的。”

匕首刺入厄裡希的腹部,疼痛充斥著他的腦海。

格倫常年的鞭撻,讓他在劇痛之下,依然能保持冷靜。

絕境中,厄裡希沒有反抗,也沒有任命,而是大聲念誦著禱文。

“神啊,求您醫治我,我便痊癒!拯救我,我便得救!”

珊妮面色一變,剛想捂住厄裡希的嘴,遠處卻傳來一陣充滿威嚴的話語。

“你們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只見一個身著華貴禮服,腰間持佩劍的少年,正冷冷地看著她。

她吞了口唾沫,少年身上的禮服由絲綢製成,那是隻有貴族才有資格穿的服飾。

“貴族老爺,我發現了異教徒的殘黨!昨晚的亡靈,說不定就是他弄出來的!請您趕緊處死他!”珊妮大叫道。

厄裡希的嘴被珊妮死死捂住,任憑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擺脫珊妮的控制。

回答珊妮的,是少年手中寒光閃爍的劍刃。

“放開他。”

珊妮面色一變,但也只能照做,抽出插在厄裡希腹中的匕首後,還不忘用力踢他一腳。

厄裡希掙扎著爬起身,捂住腹部的傷口,高聲道:“男爵大人,她趁著昨夜的動亂,殺害了一名無辜的人,請您仔細審問她!”

“他在胡說!異教徒的話是不可信的!”珊妮狠狠地瞪了厄裡希一眼。

少年掃過兩人,最終停在珊妮身上:“放下武器,跟我去見葛希思領主,證明你是無辜的。”

“什麼?”珊妮背後流下冷汗。

“你不敢去嗎?”少年一步步向她靠近。

珊妮不由自主地後退,後背卻撞在了堅硬的墻壁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該死的……”她眼神沉了下來,“你們都去死吧。”

她縱身沖向少年,雙手持著匕首猛然刺出。

少年像預演了千百次那樣側身,準確避開匕首的同時持劍上撩。

血液撒向天空,珊妮的兩個手掌,連同匕首一起飛向一旁。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發出哀嚎。

少年抬手,正要一劍刺向她的咽喉,卻被厄裡希擋了下來。

“你想救她?她剛才差點把你殺了。”少年有些奇怪地問。

“我想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向神懺悔,靈魂得到接引。”厄裡希神情低落地說道,“每個人都有向神懺悔的權力……即便是一名罪孽深重的人。”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你那天阻撓行刑的原因嗎?不是因為你和犯人的交情,而是因為,你想要接引他們的靈魂。”

厄裡希不答,只是望著少年。

“我準許了。”他將一個藍色小瓶拋向厄裡希,“這些聖水,能穩住她的傷勢,我會讓葛希思不要插手這件事,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說完,他擺了擺手,徑直離開了。

留在原地的厄裡希,將聖水塗抹在珊妮手腕的斷口處,替她止住身上的傷勢。

…………

“牧師,你做到了!”

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望著被綁在長桌上,失去手掌的珊妮,伊琳娜發出歡呼。

“我答應過你,伊琳娜,會讓她受到應得的懲罰。”

伊琳娜用力點了點頭,將匕首遞到厄裡希手上。

“殺了她吧,厄裡希。”

他驚訝地張了張嘴:“我沒有準備殺了她,我會用接引儀式,將她的靈魂送到該去的地方。”

伊琳娜也有些意外:“就連我的父親,靈魂都沒有被接引,她有什麼資格享受這個待遇?”

“所有人都有這個資格,不論他們曾做了什麼。我無法接引所有即將死去的人,但我會盡力去做到這一點。”

“牧師……如果她在接引時,恭敬地向神懺悔,會發生什麼?”

伊琳娜死死抓住厄裡希的手臂。

“她的靈魂將前往雲中城,永遠生活在愛與寧靜當中。”厄裡希將頭低下,不去看伊琳娜的眼睛。

伊琳娜帶著哭腔地說:“有資格前往雲中城的,是我和我的父親才對,而不是這個兇手!我永遠也不會原諒她!”

厄裡希抬頭,看著她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心中不是滋味。

“牧師……”她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淚水掛滿臉龐,“除了我的父親外,你是唯一一個,願意為我挺身而出的人,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英雄。”

她伸出手,握在厄裡希持著匕首的右手上。

“這些話,我再也沒有機會活著跟你說了,她毀了我的一切……就當是為了我,殺了她。”

金色的光芒逐漸消退,伊琳娜殘破的屍體,重新出現在厄裡希眼中。

他緊緊握著匕首,整個手臂都在顫抖。

終於,他轉過身,看著被綁在桌上的珊妮,將匕首舉了起來。

“英雄……”他喃喃地念叨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詞匯。

只要將匕首刺下,刺進那名邪惡之人體內,他便能成為英雄,一名可憐女孩的英雄。

但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厄裡希不知道。沒人能給他答案。

他猶豫著,匕首貼近了珊妮的身體,卻怎麼也沒法更進一步。

“你還在等什麼?”

恍惚間,厄裡希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他,就站在長桌對面,朝著自己冷笑。

“你不想成為英雄了嗎?動手吧。”

“不……”持著匕首的厄裡希,驚恐地搖了搖頭,“那樣做背棄了神的教誨。”

“你忘了嗎?英雄有能力擺脫命運,不受神的約束。”對面之人說道,“你是在做正義的事情。”

“可是倫琴夫人說過,人類是沒有辦法區分義與不義、善良與兇殘……我殺了人,神肯定不會原諒我。”

“神當然會原諒你。”對面之人的冷笑更甚,“她可不是無辜之人,她是罪大惡極的人,你怎麼對她都不為過。只要你在之後向神懺悔,神一定會原諒你的。”

厄裡希搖頭:“不……不是這樣的。”

“想想吧,她殘忍地殺害了無辜的人,可憐的伊琳娜,就是死在了她的手上。她犯下如此罪行,你都說神會原諒她,那神自然也會原諒你。”

他的語調激昂起來:“現在,殺了她!你將成為真正的英雄。”

厄裡希彷彿聽信了這番話語,將匕首緩緩下壓。

“咳……咳……”

陣陣咳嗽聲,打亂了厄裡希的動作,也讓他恢復清醒。

綁在長桌上的珊妮不停掙扎,卻根本無濟於事,毫無知覺的手掌,也讓她心生恐懼。

“該死的,你在做什麼?”

注意到厄裡希的動作,珊妮叫道。

“你殺死了無辜的人,理應為她償命。但在你死去前,我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

厄裡希主動發問:“為什麼要殺伊琳娜?”

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珊妮的掙扎停了下來,整個人陷入沉默中,好一會後,這才說道:“是啊,為什麼呢,我只是想要錢而已……即便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皺了皺眉。

“昨晚,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就像是一種邪惡的想法,引導著我的內心,讓我這樣做……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她露出痛苦的神情。

“當時,我只覺得對伊琳娜的恨達到了極點,憤怒、貪婪、還有嫉妒,這些情緒充斥著我的內心,除了將她殺死外,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天哪,我究竟做了什麼……”

她的神情低落下來。

“我確實殺了她,事情已經無法回頭了,我只能想辦法將這件事掩蓋過去,沒想到遇見了你……”

“為什麼你那麼想要錢?”厄裡希接著問道。

“因為,錢能讓我感到安全。如果三年前我有這些錢的話,我就能替我的女兒換來足夠的聖水,讓她在那場瘟疫中活下來……”

她眼中彌漫著淚水,慈祥與兇狠交織:“巴恩明明也沒錢,憑什麼伊琳娜能得到主教賞賜的聖水,我的女兒就得獨自死去?”

“那是因為……你不夠虔誠。”

厄裡希發出深深的嘆息,他已經明白,珊妮身上發生了什麼。

“你不曾向神祈禱,又怎能得到神的恩典?但你仍有機會,彌補那些過錯。”

也許他註定無法成為英雄,他將匕首放下,毅然決然地把手放到珊妮額頭,掌心綻放光芒。

“珊妮·倫威爾,你的生命即將抵達終點,你是否願意為此生犯下的所有罪行懺悔,讓靈魂重新回歸神的懷抱?”

“即便我做了這樣的事,神也會接納我嗎?”珊妮的嘴唇隱隱有些顫抖,問道。

“是的,只要你虔誠懺悔,你將得到神的寬恕與赦免。”

“我的回答是,我願……”

“切!”

不屑的聲音,打斷了厄裡希與珊妮的交談。

“你們這些虛偽的人。到了最後,還是要我親自出手……”

循聲望去,厄裡希看到了長桌對面,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厄裡希原以為,那是自己的意識在掙扎中,想象出來的身影,沒想到珊妮也望向那個方向,驚懼地說道:

“牧師,就是那個聲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話音未落,厄裡希眼中,長桌對面的自己,身形突然拔高一截,面容也大幅變化,扭曲過後,最終呈現的,是一個高挑的美麗女子。

她的容貌有些特別,嘴唇小巧,鼻樑高挺,鼻尖彎如鷹鉤,眼神銳利,睥睨四方。

厄裡希記得這名女子,他曾在絞刑臺下圍觀的人群中,發現過她的存在,但只有匆匆一瞥。

女子單手一撮,一把散開的卡片,布滿她的手掌。

那些卡片樣式整齊,背面有著金邊紅底的花紋,正面畫著一個個或栩栩如生,或恢弘壯闊的圖案。

“告密者的神罰。”

冰冷的聲音傳出,她甩出一張卡片,落在珊妮身上。

卡片正面,一個士兵打扮的人張大了嘴,口中卻空蕩蕩的。

突然,珊妮的身體一陣抽搐,連繩子都無法將她束縛,厄裡希還沒有將手縮回,便感到一個溫熱滑膩的事物,鉆進了他的掌中。

他低頭看去,那分明是半截紫紅色的舌頭,嚇得他趕忙將手中事物扔到一旁。

等到厄裡希回過神來時,那名女子早已消失不見。

“珊妮!快點回答我,你願不願意向神懺悔?”

厄裡希迅速回到珊妮的身旁,將手覆在她的額頭,想要完成被打斷的接引儀式。

然而,失去舌頭的珊妮,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吱吱嗚嗚地,血液從口中噴得到處都是,厄裡希的臉上也沾了不少。

她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瘋了似的掙扎,身上的皮膚被麻繩勒破,她卻像感受不到一般。

“不……你不出聲的話,我沒辦法完成接引……”

厄裡希拿起聖水,想要滴入她的口中,水瓶卻被她的頭撞得脫手而出,摔碎在地。

他想要用手捧起殘存的聖水,手卻被劃出深深的血口。

聽著珊妮難以忍受的低吼,看著她痛苦的掙扎,血卻越流越多,絕望中,厄裡希流下眼淚,重新拿起那把匕首。

利刃刺入心窩,她停止了掙扎,臉上露出解脫似的神情。

“你不會再痛苦了……願你靈魂能升往雲間,得到永遠的愛與寧靜……”

厄裡希喃喃地說著,不可能實現的祝福。

…………

在厄裡希的安排下,伊琳娜與巴恩合葬在教堂後方的墓園中。

伴隨著婦女與孩童的哭泣聲,騎士領中的男子,在斯麥德男爵的帶領下,組織好了隊伍,準備向著東方的蛾城進發。

臨行前,厄裡希獨自來到了墓園中。

金色的光芒,再一次從他的周身湧現。

“牧師,謝謝你。”恢復人形的巴恩,主動向著厄裡希道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回答。

“厄裡希。”伊琳娜來到他的身旁,緊緊擁住了他,“我就知道,你是我的英雄。”

厄裡希苦澀地笑了笑。

“你們現在還習慣嗎?”他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習不習慣的,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有當你來到這,我們才會蘇醒。”

巴恩搖了搖頭。

“對於死過一次的我來說,能再次呼吸新鮮的空氣,已經很滿足了。對嗎,伊琳娜?”

少女乖巧地點了點頭。

沉悶的號角聲,從遠處響起。

“我想我該離開了。”厄裡希不捨地說。

“你……還會回來看我嗎?”伊琳娜抿了抿嘴唇,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我當然會。”他保證道。

向著隊伍的方向行進,巴恩與伊琳娜的身形逐漸變淡,而厄裡希的神情也堅定起來。

他要去東方,參與徵討異教徒的聖戰,在戰爭中,救下更多的無辜之人。

在這之後,他要去北方,親口向那名與切茜婭訂婚的異族道歉。布奇·圖拉利昂,厄裡希記得他的名字。

他要調查很多事情。燭眼、金光……他隱隱察覺到,自己身上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他還要聯絡教廷的高層,將那位可怕的“鷹鉤鼻女士”的訊息匯報上去。

也許很久以後,他才會回到這裡,但他一定會回來,再見伊琳娜一面。

只要是他承諾過的事,他都會拼盡全力去完成,哪怕遇到再多阻礙、再多困難,都無法讓他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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