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追隨神跡 十一 列昂 上
“你有手有腳，為何在這乞討？”
烈日當頭，衣著鮮艷的少年環抱雙手，向地上的乞丐喝問道。
聽說今早村中竄來一位乞丐，他便自告奮勇的前來檢視，視情況給予幫助，又或是直接驅逐。
乞丐身材壯碩，四肢健全，遠沒有到需要靠乞討維生的程度。
“我也不想這樣……我本是一名商人，剛從北方的埃裡帶回貨物，卻遭到手下的背叛，所有錢財都被搶去了……”
從乞丐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少年知曉了他的遭遇。乞丐自稱龐特，是一位商隊領袖，曾遊歷過大陸各地，現在卻落魄不堪。
“我不要別的，只求你能給點吃的。”
“好吧，跟我來。”
少年想了想，將龐特帶到了村中的磨坊。
磨坊主是位上了年紀的女人，聽說了龐特的經歷，便拿了幾塊麵包給他：“神會保佑這位可憐的人。”
接過麵包，龐特一陣狼吞虎嚥，喉嚨卻被厚實的麵包梗住，只能捶打自己的胸膛。磨坊主給他拿來了一碗清水，龐特連喝兩大口，神情這才有所好轉。
直到手上的麵包一點不剩後，龐特還撿起掉在衣襟上的一顆顆麵包屑：“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能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少年挺起胸膛，驕傲地說：“我名為列昂·葛希思，是你腳下這片土地的所有者，葛希思領主的兒子，將來也會像他一樣，成為一名榮耀騎士。”
女人只是笑了笑：“你不必感謝我，你應該感謝神。”
龐特將少年的名字記下，對他道：“我在王都還有幾間商鋪，等我籌集一些盤纏，回到都城後，一定會找上吟遊詩人，讓他們將伱的慷慨編成歌謠。貴族們會對你另眼相看，你的事跡將在天上的聖城中傳頌。”
列昂的心臟狂跳起來，從小聽著父親事跡長大的他，當然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吟遊詩人故事中的主角。
“也許我能給你些幫助，在這等等。”
說完，列昂快步回到家中，一陣翻找後，終於在父親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小袋金幣，那是騎士領上個季度的稅收。
列昂本沒資格拿走這些金幣，但龐特的話有種致命的吸引力，令他難以自拔。
回到磨坊，少年將金幣遞到了龐特手中。
“這是……”
感受著錢袋沉甸甸的分量，龐特也激動起來。
“等你回到王都，不要忘了葛希思之名。”列昂擺了擺手，故作鎮定道。
“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等我重組商隊後，我會載著滿車的金銀回到這裡。如果葛希思家有難，就算讓我付出一切來幫助，我也心甘情願。”
在龐特感激涕零，恨不得指天發誓的話語中，列昂揚起頭，像打了勝仗一樣離去。
傍晚時分，回到家中的葛希思騎士發現不對，詢問門口的守衛後，他將列昂叫到身邊，話語意有所指：“家裡好像進賊了。”
列昂毫不掩飾他的所為：“是我拿了那些金幣。”
“你要那些金幣做什麼？”
“我遇見了一位落難的商人……”
列昂將經過如實道出，期待能得到父親的表揚。
聽完列昂的講述，葛希思勃然大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你這個蠢貨！就算你把那些金幣在蛾摩拉城的賭場輸光了，我也不會責罵你，但你居然讓別人把金幣騙走了？我怎麼有你這麼愚蠢的兒子？”
少年的臉龐火辣辣的疼，他不想讓父親失望，辯解道：“可是……他不像在騙人，他只是要些吃的，是我主動拿金幣幫助他的。”
“騙子難道會將身份寫在臉上？他不先要些吃的，怎麼瓦解你的警惕防備？怎麼讓你一步步上鉤？”葛希思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的智慧你一點都沒學到，你簡直愚不可及！”
列昂失落地低下頭，他像木雕一樣站在原地，葛希思的憤怒仍未消解：
“我不會找其他領主幫忙抓回騙子，那隻會讓他們覺得我兒子是個蠢貨。金幣的損失由你自己承擔，往後三年，家裡都沒有你的晚餐，希望你能吸取點教訓。”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往後的三年中，列昂都不曾吃到晚餐。
有時，列昂會捶胸頓足，為自己輕信他人而懊悔不已。
有時，列昂也會遙望神聖王國的中心，期待龐特能載著滿車的金銀，還有吟遊詩人的贊美而歸。
十天、數月、乃至一年過去，他都沒再見到那人。
猶如所有騙子一樣，那人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從此杳無音訊。
列昂從不抱怨父親的懲罰，他只恨那個愚鈍的自己，從那以後，他變得剛強果敢、心如磐石。
又是一個難熬的夜晚，饑腸轆轆的列昂來到磨坊外，準備向善良的磨坊主，討要幾塊麵包來吃。
列昂經常這麼做，逐漸也跟磨坊主的家人熟絡起來。
磨坊主的兒子，洛恩早已等他多時，正站在風車下向他揮手。
“你今天來得比較早，在這等一會吧。”
風車下，爐火正盛，烤爐中傳來誘人的香味，列昂暗暗嚥了幾口唾沫，又將頭側向一旁：“天色已經很晚了，你不必專門為我烤麵包，隨便拿點吃剩的給我就行了。”
洛恩比他年長幾歲，正擺弄著漆黑的燒火棍，將新柴添進火爐：“那怎麼行？你可是領主的兒子，理當吃到新鮮出爐的食物。”
麵包烤好後，列昂並沒有第一時間拿取食物，而是凝視著洛恩：“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他的話並沒有什麼說服力，就像是那名騙子說的一樣。
洛恩也只是笑了笑，沒有放在心上：“如果我的母親在這，她一定會讓你去感謝神。”
當時的洛恩並不知道，列昂有多麼看重這份承諾，也不知道今後的自己，會置身於怎樣的處境之下。
許多年後，洛恩的母親過世了，母親最愛的獵犬也隨她而去。
洛恩還來不及為此傷悲，便聽聞更大的噩耗。他的兒子，尼姆巴斯復活了死去的獵犬，觸犯了教廷最大的禁忌，已經被抓進監牢。
無盡的悲慟幾乎要將洛恩壓垮，他願意付出一切，換取尼姆巴斯的平安，但卻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洛恩走投無路之際，列昂找上了他。
“我幫你壓下了這件事。尼姆巴斯的事不會上報給裁判所，他將被當成普通犯人處刑。”
列昂給予了力所能及的最大幫助，但有些事依然無能為力，畢竟他不是真正的領主。
“今晚會有牧師來給他做臨終懺悔，只要你買通牧師和守衛，就能將尼姆巴斯放走。不過你要當心，厄裡希牧師可是頑固得很。”
在列昂的指點下，洛恩耗盡全部家產打點守衛，終於保住了尼姆巴斯的性命。
那天深夜，蓄勢待發的馬車前，列昂終於等到了平安歸來的格瑞塔一家。
洛恩抓著列昂的手，連聲道謝：“我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才好……”
“你已經感謝過了。”列昂擺手道。
幾人身旁，從監牢釋放的男孩，正緊緊擁住死而復生的獵犬，一直沉默不語。
對于格瑞塔一家的前路，列昂十分擔心：“神聖王國中，再無你們的容身之處，你們今後打算去往何方？”
洛恩長嘆一聲：“事到如今，我們只有去往迪雅，尋求異教徒的庇護。我打算越過東方邊境，去到迪雅人的建立的索多瑪城。”
列昂連連搖頭：“我們馬上就要和迪雅人打仗，獅鷲心王的號令傳遍了整個王國，這個時候去迪雅，準沒什麼好事。不如去北邊的密林，那裡生活著精靈一族，也許他們會接納你們。”
洛恩接受了他的提議，伴隨著幾聲響鞭，馬車向著幽深的黑暗駛去。
列昂站在原地，目送著格瑞塔一家消失在視線盡頭，在心底為他們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