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統軍
第一章 正統軍
)正統熱、好熱熱汗沿面頰滾滾而下,流進了胸口,溽溼了內衫
七月盛暑,最是汗流浹背的時節內衫緊貼皮肉,身子像給蒸熟了,汗水蒸成煙,急於飄出,卻又給短袖葛衣擋了下來
烈日當空,火傘高張,打赤膊也不嫌過,可此際身上不只穿了短衣,還多加一件內衫,外頭居然還有一件棉袍,總計內一件、裡一件、外一件,內外三件汗水在裡頭悶煮,背後冒出紅痱子,奇癢難忍,偏又搔抓不得因為內外三層衫之上,尚有一件厚馬甲,馬甲之外,還有一層重重的大鐵衣
鐵衣精鋼所制,少說十來斤,太陽一曬,既悶且燙又重,路旁明明有樹蔭可供乘涼,這人卻視若無睹,看他低著頭,嘴角含笑,彷佛能頭頂驕陽、站立不動,便是人生無上快事
大熱天的,瘋子便出門晃盪了看這人行徑詭異,樣貌也頗古怪,稱不上英俊,卻也談不上醜惡,陽光映照五官,看他好似二十來歲,又像四十好幾,一張臉給烤得紅如火、焦如炭,眼白望來加倍明亮,極顯精神
正午時分,太陽毒烈,儘管滿身汗溼,瘋子卻一臉怡然,正享受間,突聽背後馬蹄聲大作,一匹快馬從後方奔馳而來,捲起了陣陣黃砂,馬上坐了一名乘客,同樣身穿鐵衣,面紅微焦,與那瘋子好生神似,宛如親兄弟一般
噹噹噹噹噹快馬奔過,背後隨即響起鑼聲,瘋子微微嘆氣,知道又要動身了,他從腳邊拾起一隻鐵盔,套到了頭上,隨後提起一隻皮囊,細細數了數,但見囊裡共計二十四白羽箭,不消說,這是隻箭袋,依規矩須縛於大腿右方
箭袋提入手裡秤一秤,至少十斤十斤很沈,可渾身上下就屬這玩意兒最輕了,看鐵甲十五斤,步戰軍刀二十八斤,盾牌十二斤,紫藤大弓斜掛身後,刀箭弓三者合計,共達六十五斤,除此之外,背後還負了一隻大行囊,內裝二十斤糧,四隻皮囊各置四斤清水,皆縛腰上
嘸嗚嘸嗚鑼聲大起,隨後又響起了嗩吶聲吹鳴半晌,漸漸止息,大地一片荒靜,猛然間,響起了陣陣雷聲
轟踏轟踏轟轟踏轟轟踏皮靴踏落,濺起飛灰泥沙,皮靴提起,後方又踩下一隻皮靴,後方還有多多的皮靴,一隻只形制相同,主人也生得一模一樣,人人面孔焦火,眼白亮、肩膀寬而手腳大,不消說,這幫人其實不是瘋子,而是一名又一名戰士
陽光曬上,光芒刺眼,臉上的汗水結成了鹽晶,閃閃光,望之如同寶石戰士們全身武裝,乾糧飲水,弓箭軍刀,自己吃的自己背,自個兒用的自己拿,人人負重過百斤
運氣不好的人,尚須扛長槍、舉狼蒺,運氣差的,還得拖拉洪武炮,背拱腰彎,苦不堪言
不過這些活兒都不累,最累的活兒在前頭,那兒有樣東西,舉在手上,可以累垮一頭牛
細長長的木杆兒,杉木所制,長約三丈,十斤不到,然而雙手提舉時,卻似扛起千斤,因為杆頂懸了一樣物事,重如九州島巨鼎
轟轟轟轟狂風撲面而來,拂開木杆上的一面布巾,現出兩個字,左日、右月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帶頭軍官揚鞭而起,呼喚滿場士卒的姓名:正統軍
嘸嗚嘸嗚嗩吶聲中,全場暴然答諾,場中兵卒不論出身,全因這三字而得尊嚴帶頭軍官提鞭向天,指示方位:吾皇有令,全軍挺進西北三原城
轟踏轟踏轟轟踏轟轟踏正統軍出征了,兩萬兩千名兵卒開隊奔跑,煙塵飛起,聲勢驚人,四面大旗當前領隊,但見日月王纛招展於天,兩面帥旗相伴相隨,左是方今朝號,右為本軍總號,其後才是一面火紅巨幟,標明瞭兵馬隸屬師號:藏武四衛
正統軍編制宏大,除北關四鎮外,就只有這隻藏武四衛駐派邊疆,他們另有個通名,稱作藏遠天高師此師下轄四衛,乃是朝廷派駐烏斯藏的精銳兵馬,上可及天頂孤峰,下可至深壑淵藪,體力遠過常人,是以個個都能負重百斤,即使行軍百里,也無人落隊喊苦
正統軍裡有句話,稱作生於藏武,死於北關,每逢人入伍,必然先赴烏斯藏,待得三年之後,訓練精實,便能移防前線,荊州、潼關、漢中等地任君挑選,再過三年,若能平安歸來,便可移防北關,頤養天年,不必再去前線受苦故稱:生於藏武、死於北關
正統建軍以來,藏武四衛始終為後備兵馬之用,從未開赴前線只是眼下情勢有些不同,一個月前朝廷緊急傳,將他們徵調出藏,想來必有什麼大事生
轟踏轟踏轟轟踏轟轟踏煙塵飛揚中,兩萬兵卒腳步齊整,一里又一里,一程過一程,一片奔馳震踏聲中,突聽前方傳來號令:全軍佈陣預備迎敵乍聞號令,眾兵卒立時向兩旁分開,或提弓拉箭、或拔刀出鞘,正嚴陣以待間,前方一面旌旗現出,上汾州
汾州大漠師眾兵卒齊聲歡呼,都知友軍搶先抵達了
汾州三衛遊走紫荊關一帶,人稱汾州大漠師,軍中兵卒多是蒙漢混血,指揮主將姓虎,名喚虎大熾,驍勇善戰,使一口三尖兩刃刀,騎一口雙峰怪駱駝,自稱是太陽汗後裔,平生最愛伍都督,次愛打架,三愛喝酒
眼看友軍在前,藏武四衛紛紛收起兵器,指揮使便也駕馬上前,喊道:藏武師管帶熊傑在此,敢問虎將軍何在這藏武師指揮姓熊,單名一個傑字,二十五六年紀,平生最愛讀,英俊挺拔,頗有文人之風
兩師荒漠交會,一是藏武天高師,一是汾州大漠師,只是熊傑連喊幾聲,友軍卻無動靜,當即縱馬向前,喊道:虎將軍我是熊傑請你現身相會話聲甫畢,但聽沙地磨磨,對面陣中飛出一騎,來勢奇快,迅雷不及掩耳,似乎不懷好意藏武四衛心下大驚,正待拉弓禦敵,熊傑卻揮了揮手,喊道:沒事是自己人
面前奔來一頭雙峰大駱駝,上頭坐了一名戎裝男子,披頭散、狀似野人,不是虎大熾是誰?聽他提聲喊道:小熊老弟是你麼?熊傑拍馬迎上,笑道:虎大哥闊別多年了
雙騎靠到近處,虎大熾突然把手一揚,刀鋒暴起,竟已架到熊傑的頸上,熊傑心下震驚:虎大哥,你你這是
藏武四衛見主官被襲,不由分說,全數拔刀出鞘汾州三衛一聲喊,也是摯刀在手,雙方兵戎相見,宛如窩裡反了熊俊駭然不已,還不知該當如何,虎大熾已把腰刀收起,淡淡地道:小熊老弟,別見怪啊,咱這是給你點教訓
教訓?熊傑心裡有些不快了,沈聲道:什麼意思?虎大熾淡淡地道:下回見到友軍旗幟,千萬別莽撞記得先遣使察看,驗過令牌再說否則要是撞上怒匪喬裝,你還有命在麼?熊傑啊了一聲,頓時醒悟過來,拱手道:多謝虎大哥提點,熊傑受教了
虎大熾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以後多學著點簇唇做哨,呼溜一聲,大駱駝立時屈膝坐下熊傑見他下來了,自也不好失禮,便也跟著翻身下馬
這虎大熾是汾州衛總兵官,看他虯髯濃須,蒙漢雜血,形貌極為豪邁,真有幾分太陽汗的英風那熊傑也不遑多讓,看他雖未蓄鬚,身高卻達八尺以上,胸厚膀粗,相貌堂堂,站在虎大熾身旁,分毫不顯細弱
眼看兩名主帥言歸於好,汾州三衛便也收了刀,紛紛為友軍遞上水壺,藏武四衛卻是心有餘悸,一來怕給老兵欺侮,二來初臨前線,滿心忐忑間,便只緊隨主帥身側,時時準備保駕虎大熾曉得他們怕生,有意開個小玩笑,當即向前一指,怒喊道:看怒王本隊什麼藏武四衛全震驚了,面面相覷間,一同抽出了傢伙,吶喊道:殺啊煙塵滾滾,眾兵卒衝上前去,準備拿性命來搏,虎大熾哈哈笑道:傻小子,跟你們鬧著玩的熊傑聞言大怒,一把扯住虎大熾的鬍鬚,厲聲道:兵兇戰危的拿這個玩笑?不怕軍法究辦麼?虎大熾乃是胡人後裔,爽朗達觀,時時嬉戲胡鬧,只是軍法在前,管那胡人漢人、苗人藏人,都只有一顆腦袋可砍聽得熊傑要報軍法了,自是慌了手腳,忙道:別動氣、別動氣,前線戰事已經定下啦熊傑起疑道:定下了?真的假的?虎大熾忙道:真的真的,五天前戰事就平定了不然我吃了熊心豹子膽,拿那廝的名字胡鬧?熊傑心想不錯,便放開了虎鬚,道:大都督接到消息了麼?虎大熾道:早接到了,他一會兒便到前線了眾兵卒喜形於色,齊聲喊道:大都督要來視察麼?虎大熾笑道:三羊鎮與他的老家相距不遠,大都督心懸故里,當然得來瞧瞧了熊傑點了點頭,自知伍大都督跡於西涼,早年是公門名捕,擒奸摘伏,正直不阿,其後又為了反對奸臣江充,不惜千里奔波,投靠前朝大臣善穆侯柳昂天,一生慷慨俠義,方有今日的偉大事業正敬佩間,忽又想起一事:等等,大都督親來前線,可有兵馬保駕?虎大熾嘿嘿笑道:放心,荊州師已經奉調北上啦聽得荊州師三字,熊傑大驚道:什麼?我哥也來了?虎大熾哈哈大笑:瞧你樂啦?你大哥一聽說大都督離京,連夜便從荊州率軍北上,你再晚片刻,他就趕到你前頭啦正統軍裡有大小雙熊,大熊單名一個俊字,便是外號荊州獅的熊俊此人是家中長子,派駐荊州,乃是第一批入伍的老將至於小熊,則是眼前這位熊傑,兄弟倆一在荊州,一在烏斯藏,說來已有兩年不見,沒想今日託大都督之福,竟能在此相逢了
眾人說了一陣子話,便又上馬整隊,直朝前線而去熊傑坐於馬上,眺望前方,道:虎大哥,這回戰況很是慘烈,是麼?虎大熾訝道:你怎麼知道的?熊傑道:我是用猜的你看藏武師遠在天邊,卻讓朝廷調了出來,戰情若非十萬火急,何必找我們?
烏斯藏兵馬雖甚年輕,卻是能寫能說,文武雙全,極有潛力,向得伍定遠看重虎大熾嘆道:你說對了,這個把月來打了個昏天暗地,白日裡明殺,夜裡襲寨,任誰都是沒吃沒睡若非寧武、風武的主將都死了朝廷也不會請你們出藏馳援
眾部將吃了一驚,情不自禁手按刀柄,退開一步虎大熾忙道:放心放心,五天前諸師匯聚三羊鎮,賊匪挨不住猛攻,拂曉時便自行退去了熊傑沈吟道:諸師匯聚?一共來了多少兵馬?虎大熾道:二十四萬眾人大驚道:二十四萬?
虎大熾屈指來數:此戰前後到了十二師、四十八衛,騎駱駝的是咱們汾州大漠師,騎馬的是漢中輕騎師,靠兩條腿的是寧武衛、風武衛連你們藏武師算進去,合計是二十四萬兵馬沒錯
眾人暗暗駭然,方知戰況慘烈,遠在想象之上正說話間,忽見路邊倒著一塊石碑,字跡黑髒髒的,難以辨識.一名校尉拿靴底望石碑上擦了擦,赫然露出了三羊鎮三字
熊傑低聲道:虎大哥,這這是界碑麼?虎大熾道:沒錯.過了這塊石碑,就是前線了
投入正統軍以來,眾將士還是次開抵戰場,一時人人肅穆,四下自是鴉雀無聲
虎大熾當前帶路,眾人默默隨行,方入鎮內,便聞得一股**惡臭,地下滿是屍,看服色都是留守軍,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齊齊,屍身卻是斷手殘肢、血肉模糊再看蒼蠅飛舞,蛆蟲蠕動,饒那藏武四衛以勇士自居,仍不禁為之色變,不少人是當眾嘔吐
凡事都有第一遭,當年虎大熾初至前線,乍見滿地死屍,直嚇得膝間軟,連路也不會走了,此時見得人的醜態,自無取笑之意正嘆息間,幾名校尉迎面而來,喊道:哪個是熊傑?
正統軍向來不拘小節,尋人便似喊狗熊傑卻是文武雙全之人,把軍靴一併,躬身抱拳,沈聲道:末將熊傑,敢問兩位是那人道:咱是漢武衛的校尉,想向你借幾個僧兵來用
熊傑皺眉道:僧兵?虎大熾湊頭過來,附耳道:他們要做法事.熊傑頓時醒悟,忙道:僧兵沒有,藏兵倒是極多你們要麼?那校尉道:能唸經就成
藏人篤信佛法,打小虔誠膜拜,人人都能誦經,不少人還隨身帶了佛圖唐卡,自也能念些往生咒熊傑自知不能拖延,忙召集了部眾,便隨那兩名校尉而去
來到漢武本營,只見眼前一座小山,堆滿了屍,地下佈滿柴薪,已然等著火化
看這漢武衛是輕裝騎兵,一旦有了傷亡,那就不只人死,尚有馬亡,加之天氣炎熱,再不燒化屍,立時便要鬧瘟疫,無怪急尋僧兵做法事
兩邊主帥相見敘禮,熊傑見他們死傷慘重,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吩咐屬下上前,趕緊為亡靈渡大批藏兵掩住鼻子,來到了屍前,自將唐卡翻開,隨即咿咿啊啊地頌起經來了一名兵卒手持火把,自問熊傑道:佛祖來接引了麼?
藏語深奧,誰也聽不懂他們在唸些什麼,熊傑當然也不知佛祖身在何方,低聲便道:再等會兒蚊蠅飛舞,嗡嗡擾響,漢武主帥呆坐地下,面色茫然,什麼也不知道了虎大熾低聲道:別等了,趕緊放火
幾名兵卒點燃了柴火,拋入屍堆中,霎時烈焰高漲,傳出了陣陣焦臭
一片誦經中,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火海吞噬了同伴,戰士們的身軀即將裝入骨灰罈,讓戰友們揹回故鄉半年之後,他們的家人會領到一個骨灰罈子,此外還有五十兩銀子
縣官送些輓聯、父老們說些好話,日後妻子改嫁、兒女改姓,至於這人是因何而戰、為何而死,也只有天知道了
熊傑熱淚盈眶,慢慢跪倒在地,虎大熾道:弟兄們,一齊跪下滿場將士伏地拜倒,一齊向戰死弟兄道別
眼看熊傑哭了,虎大熾拉住了他,道:走了,沒什麼好看的,咱倆去歇歇
兩人來到陰涼處坐下,虎大熾拍了拍熊傑,道:老弟,打仗便是這樣,生死由命、願賭服輸,沒啥好哭的提起水壺,咕嘟嘟地喝著,卻聽熊傑呆呆地道:是啊,生死天定,說不定下個就輪到我了虎大熾噗地一聲,滿口涼水都噴了出來,罵道:放屁他提起手來,朝熊傑背後重重一拍,喝道:撿點吉利的說你大哥就要來啦,還這般愁眉苦臉的?
熊傑接過水壺,灌下一大口,嘆道:虎大哥,事情是怎麼鬧出來的,你曉得麼?
虎大熾罵道:還不就是民變?熊傑沈吟道:民變?這三原城不是派有留守兵馬,怎麼鎮不住場面?虎大熾悻悻地道:留守軍,稻草兵,吃飯喝酒包打聽,你沒聽說過麼?
熊傑苦笑幾聲:既然留守軍不管用,地方官怎不早點向咱們求援?
虎大熾嘆道:你想得美哪這些縣官是屁一樣的東西,每日裡就只想***升官財,巴結奉迎,遇上了事情,還不就是那八個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你要他們把事情望上報,那不是搬石頭砸腳啦?
天下文官八字箴言:爭功諉過,七個老婆,總之好官我自為之,百姓好自為之,老天下雨稱為水災,老天不雨稱作旱災,上天殘暴不仁,與本官德政何關?至於秦仲海如何造孽,罪犯如何殺人,反正還有老天爺監督,何勞本官代勞?
熊傑情知如此,只能長嘆一聲,道:後來呢?縣官不望上報,消息又是怎麼傳出來的?虎大熾道:三原落陷當晚,災民包圍布政使衙門,見人就打,幾名西域商旅見狀不好,便逃去了漢中,漢武三衛這才驚覺大事不好,便連夜出兵馳援了
漢武三衛駐派漢中,乃是正統軍裡的輕裝騎兵,兵行神,最好野戰,熊傑精神一振,道:這下大勢可要底定了,是?虎大熾嘆道:哪來這種事?你忘了麼?怒蒼派了誰在漢中?熊傑喃喃地道:誰?虎大熾嘆道:鐵劍震天南
熊傑大驚道:鐵劍震天南?可就是拿鐵劍的那個老頭?虎大熾道:就是他,這李鐵衫是五虎上將之一,善於衝陣,我軍將領與之交鋒,往往一刀斃於馬下,最是厲害不過漢武三衛見李老匪現身,不敢和他硬幹,只能便就近向嘉峪關求援誰知這麼一來,又引來了一個魔頭熊傑忙道:誰?虎大熾道:拿方天畫戟的那個
二人說話之間,熊傑的下屬慢慢聚集而來,都在聆聽說話,熊傑駭然道:西涼小呂布?連他也來了?虎大熾嘆道:這韓毅有匹赤兔馬,日行千里,寧武、風武雙衛還蹲在茅坑裡,他便已現身前線,殺得我軍大敗,眼看陝西全境岌岌可危,布政使知道紙包不住火,終於布了正統之令,向天下一切兵馬求援我軍本部接到消息,立時兵分兩路,一面召集關外兵馬,一面儌文前線,命潼關六鎮出征
潼關六鎮長駐西北前線,乃是精銳中的精銳,正統軍中無出其右,熊俊大喜道:這可好了,潼關六鎮來了,天下誰能抗手?虎大熾罵道:你傻啦?我都還沒登場,就這麼打完啦?熊傑愕然道:怎麼?怒蒼怒蒼還有援軍麼?
虎大熾嘆道:多囉,東邊一個元老、北邊一個元帥,其它堂主彪將什麼的、數也數不完,反正潼關六鎮出兵,怒蒼總寨也燃起了狼煙,動用了十萬大軍,咱們當然也不能示弱,這便調了汾州大漠師、威州豹頭師、靈州黑甲師,總之雙方兵馬越打越多,到得後來,咱們已無可用之兵,只能召你們人出藏來啦
熊傑默默點頭,這才想起怒匪有所謂雙英三雄四招撫,這東北兩大元帥一姓陸、一姓石,正是怒蒼初創時的兩大元老想來正統之令布,黑峰頂上便也燃起魔火,這裡傾巢而出,那兒前仆後繼,不免打得哀鴻遍野、屍積如山了
一名兵卒道:虎將軍,事出必有因,到底這民變是怎麼生出的?該不會是官兵強搶民女?虎大熾惱道:放你媽的屁三羊鎮又窮又苦,人人黑癟癟的,哪來的美女好搶?你當官軍都是畜生麼?
那小兵微微一窘:既是如此,百姓何故怒?虎大熾嘆道:一籃花捲
什麼?一籃花捲?眾將士錯愕不已,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虎大熾懶得說了,只朝地下吐了口痰,去去晦氣
眾人面面相覷,看這花捲乃是尋常麵點,一竹籃也不過值得幾文錢,豈料朝廷先後調動寧武、漢武、潼關六鎮等兵馬,其後連烏斯藏的駐軍也奉召馳援,鬧得百師會戰,烽火連天,卻是為了區區一藍花捲?
天干物躁,農作難收,什麼怪事都生得出來熊傑還想追問,虎大熾卻不肯多說了,道:反正亂事敉平,咱們總算奪回了三原城,不算白忙一場只是居民頗有死傷,不能不稍加安撫說著說,兵卒們便推上了兩輛大車,車上堆滿了熱騰騰的麵食,全是剛蒸出來的花捲
熊傑咦了一聲,道:虎大哥,你這是要虎大熾道:我要勞駕你的兵馬,前去慰問災民熊傑道:虎大哥,非是小弟推辭,只是我軍遠道而來,又是第一回上前線,人生地不熟的,恐有閃失,虎兄可否另請高明?
不行虎大熾神色鄭重:各部兵馬都不方便出面,只能勞駕你們了
熊傑啊了一聲,卻也懂了道理看這場大戰好生慘烈,各路兵馬於三羊鎮激戰,必與當地居民有些誤會若由虎大熾等人過去撫慰,不免火上加油,只能請烏斯藏的兵馬代勞了
心念於此,熊傑也不好再推辭,便向虎大熾要了兩名斥候,引領全軍開進鎮中
這三羊鎮與西涼城相距不遠,此番打得遍地焦土,大都督念在同鄉之誼,無怪要親來視察只是此地委實窮困,過去有何歷史,出過什麼名流,誰也不知,惟見一片殘垣斷壁,地下又是血跡、又是火燒,遠處隱隱傳來哭泣聲,讓人心生茫然
熊傑沿路探看,四下房舍盡數倒塌,也不知還有什麼活人約莫行過半條街,眼前總算有一棟半倒房舍,屋裡隱傳啜泣聲,熊傑心下惻然,忙探頭向內,只見一名老漢領著兒女,全家老小縮於屋角,哀哀啼哭,好似失去了什麼親人
熊傑曉得這戶人家受災極重,也是怕驚嚇了他們,便先解落佩刀,取來竹籃,放了十來只花卷,這才走入破屋中,輕聲道:老丈,末將奉朝廷之命,特來饋贈食糧
那老漢低頭哽咽,身上微微抖,並不應聲熊傑柔聲道:老丈,這不要錢的,您快收下他說了幾句,那老漢仍是颼颼抖,熊傑嘆了口氣,便將竹籃放於地下,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竹籃給提了起來,朝他背後扔來
滾滾一名女子邊扔邊罵:誰希罕你的東西拿著你的臭花捲滾快滾快滾
漫天花捲扔來,幾名小孩也是又哭又叫,抓起石塊便砸
熊傑武功精強,捱了幾枚石子,無甚大礙大批將官卻火了,手按刀柄,怒目喝止:幹什麼?又想造反了?聽得造反二字,這家人不知怎地,竟然抱頭痛哭起來,那女子提起竹竿,哭吼道:我就是要造反你待怎地?過來殺了我啊
幾名軍官氣憤不過,正要上前理論,卻給熊傑攔住了,道:夠了
夠了,打得夠了眾兵卒心下一凜,不約而同放開了刀柄熊傑從地下拾起竹籃,悄悄擱在門邊,低聲道:走
眾人隨著熊俊離去,沿途望去,滿街屋舍倒的倒、燒的燒,家家都有哭聲,眾兵卒每逢災民,莫不上前贈糧致意奈何親手奉出的花捲,卻無人願意來接,甚且無人願意開口說話,唯獨望向他們的眼神,道盡了心中的一切
彷佛孤軍深入敵境,什麼都不對勁了,過去藏武師常駐邊疆,與烏斯藏百姓公私來往,軍愛民、民敬軍,彼此甚是融洽誰知下來了平地,反倒見了這些仇恨怨毒的目光
眾將士垂頭喪氣,心情低迷,虎大熾的兩名屬下卻是習以為常了,便向熊傑道:別理這些人,趕緊把花捲一,大都督快來視察了
聽得大都督行將抵達,人人士氣為之一振熊傑也是微微一笑,自知大都督到來,哥哥熊俊也將率眾北上,兄弟倆多年不見,今晚必當熱鬧便又振作起精神,等著把公事辦完
正走間,忽見一對母子跪在地下,撫著一具屍身啼哭,那屍體手中卻還緊握一柄刀,想來是個匪幫亂民,卻讓正統軍格殺了
眼看災民現身,眾軍官紛紛停步,只是想起適才所見的怨毒目光,心裡竟然微感害怕,一時無人敢近身旁虎大熾的部屬都是老將了,附耳便道:熊將軍,這些是亂民遺孀,不必糟蹋食糧了熊傑躊躇沈吟,忽道:不行兩名老卒皺眉道:為何不行?熊傑凝視那對母子,道:亂民也是民
亂民亦民,朝廷武人,絕不該是百姓之敵他們既奉天子之命而來,奉的便是天理
便拼著給百姓毆打辱罵,也得按章論法,把事情辦完
悶了一整天,一事無成,熊傑暗下決心,無論何等侮辱,也要把食糧交到災民手中
他來到那對母子面前,小心拿起了竹籃,還不及奉上,臉上便給吐了一口唾沫熊傑微一咬牙,索性單膝跪倒,拜伏在地,朗聲道:末將熊杰特奉吾皇之命,前來放食糧請大嬸看在我家大都督的面上,務必收下
那對母子聽得大都督三字,頓時放聲大哭,提起了竹竿,對熊傑又敲又打眾下屬紛紛搶上前來,大聲道:熊將軍走了這些人不識好歹,何必與他們囉唆
身為武人,唾面自乾,這在景泰朝聞所未聞,誰知卻降臨在正統朝、正統軍身上熊傑猶不死心,他跪得極低,咬牙懇求:大嬸,求您收下這些東西,末將是誠心的
滿滿一藍花捲,盡是朝廷上下的心意然而那女人硬是不肯接,熊傑又能如何呢?他又是苦惱、又是擔憂,就怕那對母子捱餓受苦,無可奈何間,只能大著膽子,拉起那女人的手,將花捲小心送了過去
那女人本在啜泣,一旦給熊傑拉住了手,頓時放聲尖叫起來,正拉扯間,忽聽部眾驚道:將軍快退開在眾人的駭然注視下,只見那女子淒厲哭嚎,她扔掉了手上花捲,隨即抄起丈夫留下的那柄刀,便朝熊傑狠狠刺來
大嬸別亂來把刀鬆了鬆了兩旁將官大驚大喊,刀鋒距胸前一尺不到,已難閃避,熊傑卻遲遲不肯反擊,只管緊閉雙眼,拜伏在地,像是相信那女人,她絕不會殺害自己
正統軍官,絕不該是百姓之敵刀鋒越逼近,熊傑硬是低頭不動兩旁軍官驚惶喝阻,那女人卻也不聽勸,噫噫哭喊中,刀鋒已近喉頸,眼看熊傑命在旦夕,虎大熾的部屬怒吼道:還等什麼?殺了
斬刀光一閃,那女人的哭聲從中斷絕,倒臥於地,鮮血從衣衫底下泊泊滲出,花捲掉落一地,全都沾上了碧血
熊傑霍地抬頭,見了這幅景象,忍不住張大了嘴他萬萬料想不到,那女人真有意殺死自己?讓人料想不到的是,只因自己執意送上一藍花捲,便害得那女人賠掉了性命,可他該怎麼做呢?若連一籃花捲也送不出去,他還能幹什麼?他可是朝廷命官啊?
滿心自責間,他俯身向前,正要察看屍身,猛聽一聲大喊:別碰我娘
一道小小的身影撲了過來,伏在媽媽的屍身上,呱呱大哭熊傑痛苦咬牙,正要抱住那孩子,猛聽一聲尖叫,那孩子竟從孃親手中取起鋼刀,眾人震驚駭然:小鬼別碰那柄刀
這家人一個接一個,前仆後繼而來,眼見爹孃已死,那孩子幾近瘋狂,提刀便刺眾將喝地一聲,拔刀立斬熊傑驚惶萬分,立時轉身護住那孩子,厲聲道:誰都不許動他
話到口邊,身子忽然晃了晃,熊傑低頭下望,只見自己的馬甲滲出鮮血,胸口處透出了刀鋒他吐出血來,緩緩轉頭過去,卻見那孩子躲在自己背後,手持鋼刀,正自滿面怨毒地瞪視自己
兩旁官兵激動吶喊,都要殺死那孩子,熊傑喝地一聲,張臂攔住,隨即單膝跪倒,慢慢撿起了一隻花捲,再次遞給那孩子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熊傑什麼念頭也沒了,此刻惟一的心願,就是將這花捲送出去
他面露乞求之色,希望那孩子賞光那孩子卻恨恨別開頭去,堅拒不接熊傑也不知該怎麼辦了,他瞧著手裡的花捲,忽然放入自己的嘴裡,自己吃了起來
算了,你不吃,那我自己吃熊傑這樣想著,他嚼著自己帶來的花捲,覺滋味居然不壞,他面露微笑,打算再來一口,陡然身子一個脫力,便已面觸塵埃
炎夏午後,馬蹄聲此起彼落,從山丘上望去,已能見到那面火紅大纛:荊州三百師
正統三年六月,最後的援軍抵達了,這隻兵馬名為三百師,並非是說荊州養了三百支師旅,而是說這批勇士吃苦耐勞,能夠負重百斤、夜行百里,甚且身經百戰,故稱三百師他們的主將姓熊,單名一個俊字,三年前正統建軍,第一個投效大都督的便是他
都說窮文富武,熊俊出身槍棒世家,生下來就有錢然自從軍以來,他比誰都清苦他每月奉餉不過八錢,比客棧跑堂還不如只是熊俊不曾抱怨,因為他本就不是跑堂夥計,憑他的身手,別說八錢銀子請不動他,便算八十兩、八百兩,他也不會放在眼裡
如同正統軍的七十二名校尉,熊俊入伍前也有一段轟轟烈烈的故事他少年時曾經愛上鄰村一位姑娘,誰知她長得太漂亮了,便讓洞庭水盜擄走了為了救她,熊俊便孤身闖入水寨,單槍匹馬殺死百名盜匪,其後學了武松的模樣,大剌剌地來到衙門自
天下縣官都是一個樣,抓匪徒的本領沒有,可別人若替他抓了賊,卻又不免觸罪犯法
那縣官見他腰懸人頭,渾身血汙,自是嚇得魂飛天外,他不敢定熊俊的罪,也不好放他走,只能請來父老們定奪父老們叫苦連天,就怕熊俊放火燒掉衙門,便急急向他說了周處除三害的故事,意思是要他趕緊從軍報國,千萬別辜負一身好本領
熊俊不是傻子,一聽說話,立知用心這幫父老平日道貌岸然,私下卻謀地爭產,陷害鄰人,比那幫盜匪還陰險幾分,誰不巴望他早些滾蛋?只是熊俊不想走,他想迎娶心上人,養雞養鴨,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於是他興沖沖上門提親,可惜事與願違,那女孩死也不肯嫁給熊俊,她怕哪天熊俊同她吵嘴,會用刀子割下她的頭,便像武松對付潘金蓮那個樣
熊俊落下淚來,他沒法辯解什麼,也不敢擔保自己絕不是武松,他只能拜別父母,一個人背起行囊,帶著荊州獅的名號離開故鄉,正式投效了朝廷
朝廷者,天下之公道也熊俊內心明白,這個天下太大了,他無法事事出頭若想在有生之年做點大事,他必須投效朝廷朝廷中人須得信奉公道、須得明辨是非,倘若朝廷毀敗了,整個天下也就毀了
正因志向如此,熊俊從不願投效廠衛,也不想入邊軍納涼,他自願來到正統軍,成為伍定遠的部屬,他相信大都督是當代忠良,只要能護住他,便能為天下人留下一線生機為此有人譏諷熊俊,說他是朝廷鷹爪,也有人說他自命清高,就想沽名釣譽不論旁人如何譏諷,熊俊都無所謂反正他心裡明白,這世上總得有個傻瓜來報效國家,這個傻瓜就是他倘使連他也動搖了,那整個天下就完了
天氣很熱,兩天前大軍由荊州開拔,將士們徹夜行軍,人人都累了熊俊也倦了,他放開韁繩,正閉眼小歇間,突聽遠方傳來陣陣嗩吶聲
嘸嗚——嗚嗚嗚嗚——嗩吶聲間歇不定,當是正統軍的暗號無疑,想來友軍必在左近只是熊俊百戰之身,看也不看,便道:全軍散開,預備迎敵話聲未畢,前方馬蹄隆隆,一面旌旗急馳而來,喊道:熊將軍熊將軍熊俊厲聲道:拉滿弦
萬弩拉開,箭矢向天,一片精光閃耀中,大軍已然分散列陣便在此時,快馬驟停,幾名兵卒翻身下馬,急急拋棄刀械,喊道:熊將軍我等是汾州三衛、虎大熾將軍手下將士奉命來此迎接將軍熊俊哼了一聲,把眼色一使,幾名斥候縱馬上前,厲聲道:繳驗令牌
兵卒們不敢違抗,便將令牌小心置於地下,隨即後退百尺,眾斥候則是如臨大敵,慢慢拾起,急急回陣熊俊接過了令牌,拇指徑朝鐵牌下方一搓,觸到了暗記,當即道:騎兵下馬
嘩地一聲,五千兵卒同刻翻身,一併下馬,聲勢驚人熊俊淡淡又道:後排箭手,護衛本陣,餘人隨我上前號令下達,大批兵卒各自拔出腰刀,隨主帥徐徐向前
三年多來,荊州師不知遭遇過多少突襲埋伏,令牌即使是真,使者也能有假,使者即使是真,來意也可能有假,稍一不慎,全軍立陷重圍是以熊俊一到前線,向來先斬後奏,寧可錯殺友軍,也不能讓部屬身陷重圍
熊俊提韁駕馬,一路來到友軍面前,那幾名兵卒始終雙手高舉,不敢言動來到近處,熊俊也不下馬,目光炯炯,一一朝兵卒臉上掃過,忽在一人面上略做停留,道:你是鄭老五?那兵卒忙道:將軍好記性,某正是姓鄭
聽得來人身分無誤,眾將士略感寬心,紛紛放下了箭矢熊俊沈聲道:荊州師話聲一出,全軍暴然答諾,聲震平野,如同旱地焦雷,陣式復又齊整
荊州師號令嚴明,無愧三百師之名,友軍兵卒看在眼裡,卻也沒多說什麼,想來彼此都是正統軍,什麼都習慣了熊俊淡然道:現下戰況如何了?鄭老五道:託將軍的福,戰事已然平息說著送上一封文,蓋了兵部的大印
見得兵部文到來,熊俊稍感寬心了,又道:大都督到了麼?鄭老五道:尚未抵達
熊俊鬆了口氣,看他整晚兼程趕路,總算比大都督搶先一步抵達,可稱不辱使命也是昨晚徹夜未眠,便從腰囊裡取出一把幹茶葉,拋入嘴裡,咀嚼提神,道:現今鎮上多少駐軍?鄭老五答道:沿三原城數組百里,共計二十四萬
眾軍官全轉過頭來了,熊俊也是眉頭微皺,道:搞什麼?為何動用這許多兵馬?
鄭老五道:此戰空前慘烈,怒蒼前後動用五員大將,韓、李、郝、陸、石,前仆後繼而來,雙方激戰月餘,留守軍盡數戰死,我正統軍傷亡也達三萬以上
熊俊眯起了眼,慢慢嚼著茶梗子,道:事情怎麼鬧出來的?鄭老五道:一籃子花捲
熊俊原本低著頭,聽得此言,眼縫便又微微睜開,道:死了幾萬人,就為這個?
鄭老五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向地,點了點頭熊俊也不追問了,嚼了嚼茶葉,自朝地下吐出了汁水,道:你們汾州衛呢?死了多少人?鄭老五道:我軍來得晚,損失不大,只戰死兩千名弟兄
汾州大漠師不過兩萬兩千人,戰死兩千,已然十去其一熊俊眼縫眯得緊了,道:虎大熾呢?還活著麼?鄭老五道:託將軍的福我家將軍平安無恙你一會兒便能見到他了
熊俊大大鬆了口氣,冷冰冰的臉上露出笑容:活著就好虎大熾那廝還欠我幾百兩銀子,他要給打死了,我上哪兒收錢?正說話間,一匹龐然大物奔馳而來,卻是一頭雙峰怪駱駝,遠遠聽得叫喊聲:來人可是荊州熊俊?
說曹操,曹操就到,見了當年同袍,熊俊什麼威嚴都沒了,自管哈哈大笑:老虎好久不見啦凡人暱稱老黃、老李,這虎大熾卻給稱做老虎,自是大大的神氣露臉熊俊提鞭抽打馬臀,竟連一刻也等不得了,雙騎衝鋒靠近,主將同時翻身、同刻下馬,隨即摟抱到一塊兒,叫道:老熊、老虎
二將相擁,熊俊喜不自勝,上下打量同袍,笑道:看你氣色不壞嘛,讓我數數,一二三四,四肢都還留著正統軍都是男人,日常閒來無事,便愛胡說八道,正等著虎大熾嘻嘻哈哈,說什麼少的地方你沒瞧到、老子原有八隻腳,誰曉得這小子今日卻似吃錯藥了,只嚅嚅齧齧,吭不出氣熊俊哈哈笑道:怎麼啦?瞧你滿頭急汗的,老婆又跟誰跑啦?
正統軍身處前線,上從校尉,下至兵卒,多未成親,這話自是玩笑了那虎大熾給作弄一陣,臉上卻殊無笑意,只低聲道:先別鬧,我我有件事跟你說熊俊笑道:瞧你陰陽怪氣的,怎麼?莫非身上真少了什麼地方?
藏武師虎大熾神情有些惶恐:已經到了熊俊狂喜道:藏武師到了那那咱老弟不也來了?快說、快說,他人在哪兒?虎大熾低聲道:他在營裡熊俊喜孜孜地道:今兒是什麼黃道吉日?咱兄弟可有兩年沒見了,好,我先去安頓兵馬,一會兒再找他喝酒正要調度下屬,虎大熾卻拉住了他,道:熊將軍,你得快些
熊俊拂然道:快什麼?虎大熾欲言又止,忽然彎下腰去,撐住了熊俊的胳肢窩
熊俊是軍中有名的硬漢,縱使身中十來箭,也不須旁人攙扶,拂然道:老虎,你在鬧些什麼?他滿心不快,正要推開虎大熾,瞬息之間,心裡忽有異感:等等你方才說,藏武師已經到了虎大熾默默低頭,輕聲道:大家都過來,保著熊將軍
剎那之間,熊俊什麼都明白了,只聽他嗚地一聲,兩腿一軟,左右兵卒知道他立時要倒,忙搶上前來,矮身撐住了他
讓讓讓讓前頭讓條路出來虎大熾一路揹著同袍,拼命推開人潮,熊俊嘴唇微開,腦海一片空白,呆呆趴在虎大熾的背上,聽著老友不住怒喊:別看了別擠在這兒快讓開快
此情此景,正統軍許多人都經歷過,熊俊卻是第一回遇上前方將士紛紛迴避,望著他的眼神都帶了幾分不忍,因為人人都明白,這個人遭遇了什麼事
熊俊呆呆趴在同袍的背上,只見自己奔進了營帳大門,踏上了營中地氈、見到了一座擔架,虎大熾撲了過去,拼命搖動一人的肩膀,大喊道:小熊快起來你哥哥來看你了小熊小熊正喊間,一名校尉俯身過來,附耳道:別叫了
虎大熾啊了一聲,苦笑道:斷氣了?那校尉輕輕地道:剛走
風吹營帳,轟颼颼地振響,全場無人作聲,虎大熾、眾校尉,乃至於小兵小卒,人人都想說些什麼,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正統軍就是這樣,即使生離死別,依然只能做啞巴眼見熊俊趴在地下,把臉埋在地氈裡,久久不作聲眾校尉慢慢行上,低聲道:熊將軍請節哀熊俊深深吸了口氣,猛地雙臂俯撐,站了起來虎大熾慌道:老熊,你熊俊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說
熊俊不是第一天上戰場了打了幾年仗,他早就預想過這一刻,因而他也和弟弟約定過,真有這麼一天,他們兄第倆絕不在人前落下一滴淚
在眾人的注視下,熊俊緩緩行到擔架旁,蹲了下來,凝視弟弟,預備向他告別
兩年沒見,弟弟的面貌變得陌生了,他曬黑了許多,也比分手時結實不少,看得出來,他已經是一個正統軍了
萬籟俱寂間,熊俊默默在弟弟身旁坐下,神色帶了幾分茫然、幾分疲憊他當然知道弟弟已經死了,可他卻未曾流下一滴淚,甚且感不到悲傷,說真的,他料不到自己竟是這樣的心情
說不出為什麼,或許兄弟分別太久了,抑或看慣了生離死別,總之自己腦袋裡想得全是晚間的行軍、明日的回防,弟弟死了或活著,竟與自己沒啥干係
先前的驚駭錯愕,在這一刻全消褪了,代之而起的,是為小弟驕傲的心情
兩旁軍官見他一臉木然,低聲便問:熊將軍,咱們要抬走令弟了,可以麼?熊俊道:抬眾校尉行上前來,慢慢將熊傑的身子翻了過來,只見他緊閉雙眼,頭頸側向一邊,手中還握著半隻花捲,尚未吃完眾校尉拿住了四肢,齊聲道:一、二
正要將人抬起,卻聽一聲哽咽,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背後的熊俊張大了嘴,右臂伸得老長,像是要叫醒自己的弟弟
一直到這最後一刻,熊俊才覺一件事,弟弟真的不會動了他再也不會哭、不會笑,不會起來和自己說話他即將燒化成點點骨灰,永遠也看不到了
熊俊哭了,儘管不想在人前掉淚,他還是嗚嗚地哭出了聲他張開雙臂,想要去抱弟弟的屍體,卻怎麼也使不出氣力,在虎大熾的幫忙下,總算從眾兵卒手中接下了弟弟,最後一次抱住了他虎大熾望著他們兄弟倆,只想說些話來安慰,可話到口邊,自己卻也哭出了聲
正統朝創建以來,熊俊是第一批投效的江湖人物為求剿滅怒匪,他煞費苦心,不只策動了一幫好友從軍,還拉著小弟一齊報答國家當然他也答應過老邁的爹孃,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他也會讓弟弟平安回家可惜他食言了,他只能背起弟弟的骨灰,帶他回家
熊俊把臉埋在弟弟的懷裡,無聲無息地哭著一名軍官怕他傷心過度,慢慢行上前來,輕聲勸道:熊將軍人死不能復生,你你要節哀
滾開熊俊怒吼一聲,振臂揮出,掃出了一股烈風,眾人心下大驚,紛紛向後退開
熊俊背對著眾人,慢慢擦乾了淚水,低聲道:老虎,我弟弟我弟弟是怎麼死的?
虎大熾道:讓怒匪打死的熊俊須俱張,奮力回過來,厲聲道:胡說
熊俊是沙場老將,誰都瞞不住他弟弟的死因是背後中刀,他並非是身陷戰場、明刀明槍交戰而死,他是在大戰後受人暗算而死,他死得很冤枉
眼見熊俊雙目大睜,淚水盡在眼眶裡滾動,眾人忙低下頭去,誰也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熊俊壓抑哭聲,一字一頓:老虎,說我弟弟是是怎麼死的?虎大熾搖了搖頭,道:對不住,我不能說
熊俊怒之極矣,揪住同袍,提起衣襟,厲聲道:為何不能說?暴吼一出,眾人耳中莫不嗡嗡作響,虎大熾聞風不動,輕聲道:因為你是個武人奉令不能報私仇
這話一說,滿場將士盡低頭,熊俊也被迫鬆開了手,一片寂靜間,只聽老友低聲道:武人者,國家之兵器,百姓之護衛身為朝廷武官,你的刀劍歸於國家你絕不能公報私仇,否則你就熊俊淚流滿面,哽咽道:背叛了最初的約定
兩旁將士聞言惻然,卻也無話可說怒匪快意恩仇,行俠仗義,向來為一己之怒而殺人正統軍不同,他們是朝廷命官,生來就得聽命行事他們不能替自己出徵,也不能為私怨下手他們是國家的刀、百姓的劍,他們只能為國殺人,這就是身為武人的天命
黃昏將至,夕陽照入營內,熊俊垂下頭去,成了一團濛濛隆隆的黑影此時此刻,除了哭,他什麼都不能做了
為國家、為百姓,莫說熊俊不能公報私仇,倘使有一天熊傑背叛了朝廷,熊俊雖是他的兄長,卻也只能聽命行事,下手殺害自己的親弟弟這是他自己選好的路子誰也怨不得
為國為民、身不由己,熊俊神情微見呆滯,他慢慢摘下自己的頭盔,俯撞下,猛聽當地一聲金響,那頭盔做得牢靠,分毫不損,主人卻已頭破血流他毫不氣餒,舉頭再撞,噹噹聲響中,鋼盔漸漸凹陷下去,額間鮮血卻也飛灑而出
熊將軍快別這樣了眾人急忙上前阻攔,熊俊卻是置之不理,拉拉扯扯間,虎大熾猛地暴吼一聲:罷了、罷了,把人帶出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都有遲疑虎大熾舉腳踢翻了矮几,厲聲道:怕什麼?有事我來擔
一名校尉轉身離帳,朝外頭說了幾句話,眾兵卒立時帶出了一人,交到熊俊面前
殺人兇手來了,饒那熊俊百戰之身,乍見這人的面孔,也不禁傻住了
面前站了一名孩童,他身形瘦小,衣衫襤褸,約莫十歲上下,神態極為無助虎大熾道:老熊,令弟奉命救賑災民,卻不幸受這孩子刺殺而死,不過你要報仇前,我得提醒一聲他頓了一頓,道:這孩子的爹孃也被殺了
面前的孩子父母雙亡,乃是戰後遺孤,熊俊胸口起伏,面上筋肉顫抖虎大熾知道自己說動了他,低聲又道:令弟一心一意,只在乞求這孩子的原諒,直到斷氣時,他也不改初衷
熊俊呆呆地道:乞求他的原諒?虎大熾道:是令弟直到死前,都在求他寬恕
熊俊淚水流下,低聲道:那我們呢?我們這些人誰來求我們的寬恕?這話一出,眾皆低頭,竟無一人答得出話來一名校尉大膽上前,附耳道:熊將軍,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何況人死不能復生,你且節哀,讓大都督處置這孩子
熊俊怒道:滾把手一揮,震開那名校尉,隨即行到那孩童面前,靜靜地道:小兄弟,我不要聽別人說,我要你自己說手指熊傑的屍身,一字一頓:這人是不是你殺的?
那小孩本有些膽怯,低頭半晌,突然放聲大喊:對是我殺了他你想怎麼樣?
熊俊仰起頭來,竭力壓抑淚水,過得半晌,方才嘶啞地道:跟我說,你為何想殺他?
那小孩仰頭大叫:我為何不殺他全場將士為之震動,熊俊也愣住了,他張大了嘴、呆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為國為民、揮別父母,來到這遙遠不知名的異鄉,吃盡了千辛萬苦,誰知最後成了這鬼模樣?
熊俊笑了好一陣子,總算垂下臉來,手指擔架上的屍身,道:小弟弟,你可知他是誰?那孩子大聲道:我管他是誰你們全都長得一個樣熊俊淚水奪眶而出,哽咽道:他是我弟弟反手一抽,從熊傑的屍體上拔出兇刀,朝那孩子喉間劃過
虎大熾閉上了眼,旁觀眾人也把頭轉了開來,卻於此時,一隻鐵手半空探來,握住熊俊的手,稍一力,便將他的鋼刀奪了下來
大都督眾將又驚又喜,齊聲吶喊但見背後立了一條鐵塔似的大漢,國字臉上滿布風霜,來人正是龍手大都督、天山傳人伍定遠他那隻鐵手宛似巨鉗,稍稍挾制了熊俊,便讓他動彈不得
正統三年六月,黃昏時分,伍定遠終於趕抵三原城在眾人的注視下,熊俊被迫鬆開了刀,俯身屈膝,向大都督的威權跪下
來人伍定遠沈聲道:將熊俊、虎大熾拖出營外,重打一百軍棍
號令一下,大批部屬奔上前來,將熊俊、虎大熾壓倒在地,剝除鋼盔鐵甲,伍定遠環顧四遭,容情彷佛天神,凜然道:熊俊,你公報私仇,虎大熾,你徇私縱容,你二人觸犯軍法,理當處斬,我卻只責打你倆一百軍棍,可知這是為什麼?
虎大熾沒吭氣,熊俊也只垂望地,不一語,伍定遠放緩了臉色,說道:前因後果,我都聽說了熊俊,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今日縱使殺了這孩子,令弟也活不過來,同樣的,我若殺了你們,也救不回無辜死傷的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要你們雙方各讓一步、相互寬諒
聽得此言,熊俊忽然張大了雙眼,呆呆地道:殺人不過頭點地?眼看伍定遠點了點頭,熊俊霍地仰起頭來,縱聲大吼:伍——定——遠
營中將士矍然一驚,只見熊俊眼眶溼紅,他手指弟弟的屍身,低聲道:伍定遠,你跟我說,他是什麼人?伍定遠沒有回答,只是別開了頭,熊俊哽咽道:他是武人,為你打仗的武人你口口聲聲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這兒請教你探手出來,揪緊伍定遠的衣襟,厲聲哭嚎:我們是為誰而殺人?
喔喔喔喔喔喔熊俊淚流滿面,怒目圓睜,霎時俯向前,重重撞在伍定遠的鼻樑上
住手眾人大驚失色,只見大都督鼻樑受擊,上身微仰,十來名校尉奔了過來,架開了熊俊,這批武官都是練家子,熊俊縱然力大無窮,卻也難以抵敵,他四肢遭人擒拿,受壓在地,突然奮力向前一撲,緊抱弟弟的屍身,痛哭失聲:正——統——軍——聲音悲憤痛苦,遠遠傳了出去,眾校尉驚喊道:快撬開他的嘴快熊俊激動太過,隨時會嚼舌而死,只見他翻起了白眼,口吐白沫,四肢痙攣不休,他好希望自己再也不會思想、再也不會反抗,那樣他又可以開開心心地從軍報國再一次心甘情願的
為國為民了
軍營上下亂成了一片,眾校尉有的低頭垂淚,有的忙於救人,滿場叫囂間,忽聽一人喊道:大都督那孩子跑了
眾人急急轉頭,只見一條小小的身影足疾奔,離帳飛奔,已然穿過了營寨,便朝鎮上而去眾兵卒守在帳外,不明究裡,便也沒下手阻攔
眾校尉一聲喊,紛紛取下紫藤大弓,彎弓搭箭,瞄向那孩子的背心不過人人心裡有數,這只是做個幌子,那隻斑駁鐵手未曾放落前,誰也不敢擅自箭
晚霞繽紛,落日夕照,在這正統三年六月盛夏的傍晚,伍定遠遙望西方,只見那孩子越奔越遠,他像在追逐血紅的夕陽,一路向西、拼命向西只因在那夕陽隱沒的極西苦寒之地,有一座夢寐以求的高山,世稱
怒蒼山英雄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