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顆石頭飛上天

英雄志·孫曉·9,835·2026/3/23

第三章 兩顆石頭飛上天 廄是個大地方,住在這兒的人,多少都帶點傲氣。 天上地下,天涯海角,一個人哪裡不好住,偏偏選在天子腳下給人踩?也是如此,來往京畿的商旅都明白,廄百姓並非天生讓人踩著玩的,其實他們也能踩人。要不與皇族沾親帶故,再不便與歷朝英雄有些牽連,總之八百年前登天門,萬萬小覷不得。 告訴你們了。咱們王家可是大有來歷,絕非尋常人家。大清早的,就有京師百姓在說嘴了。說話之人是個少婦,她懷抱小嬰兒,長相頗美,立於陋巷之中,垂眼低目,冷冷說教。 美婦開口說嘴,四下立時議論紛紛,只見陋巷裡擠著大批鄉民,全是北京街坊,瞧來模樣也不大尋常,只見一名大嬸低聲道:妹子,你們你們王家也是韃子麼? 聽得這個也字,眾鄉民心下一凜,紛紛回頭急望,只見那大嬸眼圓眉粗,虎面虎威,宛然便是圖畫裡的忽必烈。那大嬸見眾人瞄著自己,悚然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說溜嘴了,忙縮入了人群,不敢再吭一個氣兒。 北京歷經異族三朝統治,黑契丹、熟女真,應有盡有。眼看韃子逃了,眾鄉親便又回過頭來,道:妹子,到底你們王家有何來歷,莫非是王莽之後麼? 姓王的古來沒有皇帝命,就只王莽一人稱雄,乃是有名的陰險角色。那少婦臉上一紅,道:不是,咱們王家並非帝皇之後,僅是尋常百姓兒。眾鄉親笑道:妹子啊,那你還說什麼嘴?要說祖上是名流大官,咱們銅鑼衚衕裡還嫌少了麼? 這話確實不錯,北京舊稱薊都、燕京、中都,名字多,皇帝也多,什麼金海陵王完顏亮,元順帝貼木耳,到處留種,便天上一塊石頭砸下來,也要壓死三五尾小龍王,至於文人名將,更是數之不盡,看巷口寫春聯的趙大哥,一手瘦金體,街邊賣羊肉的蘇五叔,專能牧羊,想來身世也有些典故; 少婦仰望朝霞,哄了哄懷中寶貝,微笑道:別老是帝王將相上戰場人生又不單是做官發財,想點別的。眾鄉民微微蹙眉,紛紛打量起少婦的樣貌。但見清晨朝陽,昨晚下了大雪,看這少婦立於晨霞之中,香腮微赤,膚光勝雪,卻似天生帶著胭脂來投胎的,再聽她自稱姓王,猛聽一人吼道:我知道了你是王昭君的玄孫女 那少婦嫣然一笑,掠了掠秀髮,道:我夫家姓王,孃家卻姓孔。眾鄉民駭然震驚:姓孔?你你祖上是是 好吧,別猜了,我自己說吧。那少婦哄了哄懷中兒子,含笑道:我懷裡的孩子,單名一個坤字,乃是北京王家第七世嫡子,他生來有一個使命,便是守護全天下。 守護天下?眾鄉民目有驚駭,紛紛惶恐:他他是天神投胎麼? 差相彷佛吧。那少婦懷抱嬰兒,掠了掠秀髮,淡然道:我兒子王坤的先考太祖呢,便是永樂天師姚廣孝門下第六弟子,王大人諱嚴是也。姚天師歸隱後,便吩咐先祖定居北京,無論發生什麼事,咱們家都不能離開廄,否則天下便要大亂 四下鄰人目瞪口呆,誰也沒料到王家望似平凡,居然還揹負著天下氣運。 王王大嫂,這這麼說來一名少年低頭畏縮,寒聲道:你們王家老小世居北京,是為了保護天下人了? 你說對了。少婦閉眼沈靜,道:這北臼城呢,乃是姚天師、劉國師連手所造。當年太祖嚴公曾留下祖訓,他說我王家子孫與天下氣運相連,倘有破敗死傷、遷徙流放,只要一遠離祖地,天下江山立刻動搖,百姓流離禍亡之日,也在眼前。 眾街坊驚疑不定,萬沒料到世間還有這等怪事,面面相覷間,猛聽一聲怪吼響起。 放屁一片寂靜中,一名小老頭兒越眾而出,戟指大怒:什麼七世祖、八世祖?叫你家六世祖出來我有話問他 六世祖不在。少婦別開了頭,冷冷地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他出門辦事去了。 不在?那小老頭兒怒道:我偏不信邪。說著從少婦身邊擠過,朝門裡大吼道:王一通給老子滾出來少叫你老婆呼攏我滾出來那老漢口不擇言,那少婦也氣了,紅著眼睛罵人:跟你說了我夫君不在你再死賴著不走,小心我報官 報官?那小老頭微微一愣,隨即怒火中燒:好啊居然要報官了?你老公欠我三個月房錢,現下又躲著我,這算個什麼道理?走咱們這就上官府去讓青天大老爺評評理,看誰理虧說著說,便拉著少婦的玉臂,喝道:走那少婦哭道:不走 大清早的,眾街坊枯站了半個時辰,聽那少婦說了半天,總算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收房銀的來了。至於什麼六世祖、八世祖,通篇只在一句話,大爺不想搬。 雙方吵得兇,一名好心大嬸行了過來,低聲道:老丈,一通哥欠了你多少錢? 三兩銀老漢怒吼咆哮,厲聲覆述:聽到了麼?三——兩——銀 三兩銀,多了三兩不保命,少了三兩要人命,眾街坊聞言一驚,頓時向後急退,鴉雀無聲; 。那老丈氣焰更張,拉扯更緊,厲聲道:快付錢不然把房子還我 不行那少婦急得眼淚直打轉,哭道:姚天師有命,要我王家子孫永不離京,否則天下要有大禍 禍你媽個頭那老漢罵道:你今日不把三兩房錢給我,老子便要你大禍臨頭 正拉扯叫罵間,突然一名女童直竄而出,喊道:娘抱住那老漢的腿,狠咬一口。 啊呀一聲,那老漢痛聲大喊。都說虎父無犬女,看王一通的女兒牙尖嘴利,咬得那老漢呼爹叫娘,悽慘無狀,正啃間,那老漢提起手掌,暴吼道:小刁婦跟你娘一個模樣耳光搧出,直望那女童臉上摑去,正要打得她號啕大哭,忽然手上一緊,竟給人拉住了。 大俠來了眾街坊微微一驚,回頭急看,只見一名男丁身披棉襖,昂立街中,已將老漢的手掌抓住,聽他森然道:老頭兒,人家不過欠你個三兩銀,值得這般大呼行的? 那老漢定睛一看,驚見面前好一張醜臉,嘴歪鼻子斜,眯眼冷冷斜覷,不覺大吃一驚,顫聲道:董老五? 眾鄉親大驚道:董老五董老五三字一出,眾街坊聞聲急退,如見凶神,那少婦也是俏臉慘白,渾身發抖,唯有那小女童不識好歹,兀自仰頭來問:娘,誰是董老五? 天下老五何其多,有王老五、趙老五、錢老五,其中最狠的那個住在花貓巷裡,他姓董,行五,人稱歪嘴邪神董老五便是。 董老五好吃懶做,裝死賣乖,偏又生有一生蠻力,日常拉幫結黨,稱霸整條花貓巷,近日魔爪漸漸探向銅鑼衚衕,直朝綠竹巷而來。眼看眾鄉親盯著自己,董老五冷笑道:看什麼?沒見過壞人麼?眾鄉親惶惶害怕,急忙低頭望地,不敢多看一眼。董老五嗤之以鼻,斜覷那名老頭兒,森然道:老狗,這女人欠了你多少錢? 那老漢乾笑道:三三兩銀董老五扭了扭鼻子,道:這麼點錢,值得犯衝?這樣吧,為了街坊安寧,不如我來出這個錢吧,怎麼樣啊?那老漢顫聲道:你你有錢麼? 錢?董老五輕蔑一笑,把手一抖,灑下了大把碎銀,道:十兩銀賞你吃飯。 那老漢歡喜捧起銀兩,笑容打心坎裡出來,道:謝恩公。正要告辭離去,卻給一把揪住,聽得董老五道:別急著走,來來來,先給人家賠個不是,再走不遲。 眾鄉親咦了一聲,看這董老五平時無惡不作,今日卻天良發現了,居然替人家付起了房銀?那老漢哪管這許多,有錢收就成,忙向那母女哈哈陪笑:對不住啊,大嫂,適才一時情急,得罪莫怪。那少婦低聲道:不不打緊我也有不是之處。她陪了幾句話,便朝董老五撿衽萬福,道:多謝大哥仗義援手。來日待我們手頭一寬,必當致謝奉答。 董老五道:奉答就不必了,致謝倒是要的。說著把手攀在那女人的肩上,道:走吧。 走?那少婦愕然道:走去哪兒?董老五笑道:進屋子裡啊,你不是要謝我麼?我這就讓你謝個夠。摟著那女人的纖腰,便要將她拖進屋去,那少婦駭然道:放手放手 董老五把手放開了,皺眉道:怎麼?還沒謝上一句,又不肯了?那少婦大聲道:把你的臭錢拿回去你敢觸我的身子小心我向我丈夫說去讓他找你算帳 算帳?董老五笑了起來,道:怎麼?你還不知道那事麼?那少婦怒道:什麼事?董老五笑道:嫂子,跟你說吧,你夫君坐牢啦; 。那少婦大驚道:什麼? 董老五笑道:我昨晚親眼目睹,這小子發了失心瘋,居然在紅螺寺裡當強盜,現下已給押入刑部大牢,等著問斬啦。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呆了,不知董老五所言是真是假,那女童害怕驚惶,已然放聲大哭起來。那少婦張大了嘴,寒聲道:你騙人 董老五笑道:嫂子不信是麼?來來來,咱們進屋子裡去,我細細說與你聽。那少婦讓董老五伸手一拉,不由尖叫起來: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眾鄉親傻住了,萬沒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調戲婦女。一名少年越眾而出,喝道:董老五你放手 有人見義勇為,董老五也不敢放肆了,鬆開了手,悻悻地道:放啦,你待要如何? 那少年喝道:董老五你想來綠竹巷逞威,那是打錯了算盤,告訴你,某姓荊,祖上正是天下第一豪俠,名叫荊軻字一出,董老五反手一耳光摔出,打得那少年直滾了出去,淡淡地道:廢話連篇。你是荊軻,老子便是秦始皇。告訴你,我可是練過的。 想當個地痞,第一要緊處便是練武強身。否則要是弱不禁風,哪能幹壞事? 董老五哈哈一笑,眼看鄉民們怕了,便抱住那少婦的肩頭,笑道:嫂子,咱們走吧。 正說嘴間,忽然肩頭給人重重一拍,董老五回頭一瞄,背後卻來了一條壯漢,正是巷口殺豬的黃姓屠夫。聽他嘿嘿笑道:董老五?你可知黃某祖上是誰? 黃貓黃狗、黃毛丫頭董老五蔑笑道:我怎麼知道? 黃巢黃姓屠夫目露兇光,森然道:黃家後人在此,你練過什麼,趕緊說說吧。 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這古來第一凶神,便是黃巢,相傳此人大鬧江南十餘省,殺人八百萬,果然後人也是胸長黑毛,肩寬臂粗,年屠八十幾頭毛豬,若要硬拼董老五,恰是剛好。眼看黃巢後人現身,眾鄉親全都喝起採來了,董老五也不禁軟下口氣,陪笑道:黃老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話好說啊。 有話好說?黃姓屠夫嘿嘿笑道:同你這種人說話,我只一個字。俯身附耳,舉起大醋缽拳,對著肚子便是一記,狠笑道:操一聲悶哼過後,董老五摔跌在地,捂著肚子打滾,黃姓屠夫冷笑道:怎麼樣?還舒服吧? 董老五乾笑喘息:舒服、舒服。黃姓屠夫笑道:舒服就好,咱倆再打過。董老五喘道:不、不了,我得找幫手了。黃姓屠夫嘿嘿笑道:想找兄弟啦?你想找誰?羊市街的貓老大?北城郊的狗腿幫?董老五搖頭道:別猜啦,咱要去東直門。 東直門?黃姓屠夫眼珠兒一轉,駭然道:等等你你要上衙門?董老五嘆道:廢話,你沒聽說過麼?小人報仇、君子報案,咱又不是流氓地痞,捱了打,當然得找差大哥幫忙啦。 以暴易暴、萬萬不可,天下最大的門派,便在東直門。天下官差最痛恨的人,便是私下報仇的俠客,專搶他們的飯碗; 。董老五拍了拍屠夫的肩頭,淡然道:趕緊回家交代遺言,一會兒官差就到啦。想起這幾年潼關前線極缺人手,黃姓屠夫駭然變色,急急向後退開,再也不敢出頭了。 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放聲大笑,拖著那名少婦,便又望門裡走去了。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董老五整得垮文秀少年,卻打不過黑臉屠夫,然則黑臉屠夫拳頭再大,又如何贏得了鐵面官差?一會兒幾十人登門造訪,腳鐐手銬,捆手縛腳,還不是成了個大花粽? 想當個壞人,訣竅便是報官。千百名官差讓你靠著,卻還怕誰?董老五放聲狂笑,正得意間,突然一名老婦奔出,厲聲道:董老五給老孃站住 董老五微微一驚,隨即釋然而笑:我道是誰,原來是王伯母來了。王一通的老母現身了,戟指大罵:姓董的你能上官府告人家,別人就不能告你?告訴你你的狗爪子敢觸到我兒媳婦一根手指,休怪青天大老爺砍掉你的狗腦袋 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喝起彩來了,看這王老太昏庸無能,平日只懂吃喝傻笑,此刻腦袋卻是明明白白,官府既不姓王、也不姓董,他董老五能告官,豈難道別人不能告? 正統朝律法森嚴,官員若是收賄被捕,往往一刀劃破背脊,從頸至股,當眾剝董老五要想勾結京官,不妨連貪官一起告。一片叫好聲中,王老太向前一站,戟指大罵:董老五你眼裡若還有王法,便快快放開我兒媳婦否則要你死 王法?董老五眨了眨眼,道:什麼王法?你們姓王的家法?王老婦怒道:裝什麼傻?王法就是朝廷律法聽不懂麼?董老五哦了一長聲,道:原來是這個啊。 他點了點頭,嘆息道:老夫人,你開口王法、閉口王法,可知王法叫什麼名字? 王老太茫然半晌,沒想王法還有名字。正嚅嚅齧齧間,董老五便打開了隨身包袱,取出一本典籍,昭示鄉人。 好厚的書,重重一大冊,董老五指著書名,眯眼道:來,看仔細,這就是王法。你們讀讀看,瞧瞧王法叫什麼名字?老太婆眯起昏花老眼,只見書皮上依稀有字,從上至下,應該有六個。勉強讀起第一字,喃喃地道:太太 董老五笑道:了不起,還認得個太字,再來,第二字怎生念法? 眾鄉親吞了口唾沫,瞪眼狐疑,應當都只認得一個丁字。董老五哈哈笑道:好啦好啦,這叫太祖刑律要典,不為難你了,來來來打開隨身包裹,取出紙筆,道:小弟向來帶著衙門狀紙,你們想告我哪一條?自己寫吧。 那老婦搶過紙筆,大聲咒罵:誰怕誰?畜生我要告你調戲良家婦女、意圖不軌 接過了筆,凝思半晌,突然回頭向後,茫然道:畜生的畜字怎麼寫? 眾鄉親全呆住了,讀書好、讀書妙,綠竹巷裡認大字,找了一通就識字。全巷子裡唯一的識字好漢,便是王一通,如今他卻不見了,這卻該怎麼辦呢? 巷子裡好靜,幾十人在這裡,卻無人知道畜生兩字是何模樣。忽聽那文秀少年道:等等我知道畜生兩字怎麼寫搶過了紙筆,正想臨摹董老五的肖像,卻讓他一腳踢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仰天狂笑,道:是誰目無王法?是我、還是你?告訴你們這群蠢材董老五犯男人、犯女人犯規犯戒、犯爹犯娘什麼都犯,就是不犯法想和我談法鬥法?放馬過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情理法、法理情,想當壞人,第一件事便是好好習字; 。沒法子,誰要王法是字寫成的呢? 君子動口不動手,昔年的壞人舞刀弄劍,操爹乾孃,時時誤觸法網;今日的壞人舞文弄墨,出口成章,拳打腳踢不管用,大筆一揮掉人頭。個個都是衙門的座上賓。可憐王一通自投法網後,整條銅鑼衚衕門戶洞開,怕是要任人宰割了。所向無敵的時刻到來,董老五左手握拳,右手持筆,胸懷律法,腰中有錢,堂堂正正向前行來。誰敢罵他一句,千名官差到府查案;誰敢打他一拳,包龍圖威武升堂。皇帝殺他是暴君,百姓揍他是暴民,那張嘴上能批朝廷,下可罵萬民。董老五真乃千年以來第一讀書人 董老五終於現出真身了,他的祖上不是地痞,不是土匪,而是春秋光明之筆,太史董狐。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中國讀書人熬了幾千年,今日終於出頭了。董老五狂笑不已,拖住了少婦,正要跨入王家大門,猛然一名小女孩擋了過來,尖叫道:放開我娘 王一通的女兒來了,小小年紀,火氣也大。董老五皺眉道:怎麼?你想與我鬥法? 小女孩大喊道:對我就是要與你鬥法董老五笑道:小丫頭,你想拿什麼鬥?你有錢?有筆?還是有拳頭?小女孩淒厲尖叫:我有人撐腰董老五訝道:你有人撐腰?誰啊? 小女孩手指穹蒼,豪聲道:老——天——爺——老天爺?董老五愕然失笑:怎麼?世上還有這個東西麼?他打了個哈欠,走到人群之中,仰頭四望,圈嘴呼叫:老天爺,有人叫你吆,你快應聲哪。喊了幾聲,上天固然毫無動靜,人間也是寒蟬一片,他嘿嘿獰嘴,轉身大笑:小姑娘,老天忙得很,沒空睬轟隆一聲巨響,煙塵瀰漫,衝得十丈高,面前多了一塊驚天大石,長寬十尺,重達千斤,那本太祖刑律四散飛舞,慢慢落下地來,董老五卻消失不見了。 眾鄉親瞠目結舌,顫聲道:人人呢?話還在口,石頭底下顫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朝鄉親的鞋尖點了點,隨即向旁一歪,力盡不動。 嚇百姓受驚急退,正慌張間,卻聽那小姑娘歡容笑道:大家瞧老天爺又顯靈了 眾鄉親呆呆仰頭,只聽頭頂傳來咻地一聲,天頂又飛過了一顆大石,看那方位,卻是朝刑部方位而去。 我常問著自己,我究竟是個好人,抑或是個 壞人? 轟地一聲,半空落下一物,卻是一隻手掌,拍得桌上震動不已。 大清早的,刑部衙門坐了個人,他望來不好也不壞,不美也不醜,當是個神秘人。 神秘人是個粗獷男,蓄了一臉的虯髯濃須,再看他面前堆滿卷宗,左手處一隻火鉗,右手邊兒一隻湯碗,碗裡盛著滿滿的肉餛飩,當是他的早點了。 說我是壞人,天下有一半人不以為然。可若說我是好人,恐怕又有一半人不情不願; 神秘人舉起湯匙,舀起餛飩,送入那張神秘嘴中,囫圇地問道:你曉得為何會這個樣子? 道理很簡單神秘人冷冷一笑,自問自答:因為我殺過人。 喀喀喀喀對座傳來害怕的聲響,那是牙關顫抖聲。當地一響,湯匙放落下來,神秘人嚼著餛飩,目光吊起,凝視正前,但見桌案前坐了一名男子,看他雙手放置膝上,面色蒼白,渾身發抖,模樣頗似鼠輩。 第一回殺人,我不過十六歲。神秘人面帶微笑,他嚼著肉餛飩,一邊擦抹嘴上湯汁,含渾說道:此後咱殺人如麻,有時一天殺三個,有時三月殺一個。總之咱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三十六年前後算來,至少上千人。 對座鼠輩縮頭垂手,不敢稍動。神秘人笑了笑,兩張嘴皮上下開合,發出了好吃的聲響,又道:正因我殺人如麻,與我相熟的親友故舊,沒有不怕著我的,街坊鄉里鄰居,沒有不躲著我的你想,似我這般兇殘之人,一到夜半無人之時,必當戰慄恐懼,難以自已,對吧? 愛人者人恆愛之,至於殺人者,想必人人得而誅之。對座男子怕得沒命了,渾身顫抖中,腦袋上下晃盪,看來有些像是點頭。 錯神秘人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嚇得對座男子雙腳一蹬、高高彈起。神秘人伸出手去,捏了捏鼠輩的面頰,冷笑道:大大錯了。告訴你吧,咱生平殺人雖多,卻總覺得心安理得,即便夜半鬼敲門,我也照樣矇頭大睡,毫無懼怕。你可知為什麼? 對座男子顫抖害怕,什麼都不知道了,那神秘人嘿嘿一笑,他轉過身去,捧起了厚厚一大迭卷宗,淡然道:答案再容易也不過了,因為我這輩子殺的人,全都是 壞人 砰地一聲,古舊卷宗摔到了桌上,現出了卷宗上的刑部二字。神秘人捋起衣袖,露出兩條粗壯臂膀,他翻開其中一本卷宗,讀道:景泰五年,南華城郊,發覺了一具女屍,這女子年僅二十來歲,衣衫不整,頸有勒痕,疑似讓人姦殺了。 啊地一聲,對座傳來低聲驚呼,神秘人又道:這女人姓郭,閨名金花,她死後不久,這案子便給壓了下來,始終沒破。可憐她的五個孩子便成了孤兒,流落街頭。 燭光映來,神秘人的臂膀刻著刀痕,見是郭金花三字,疤肉外突,形樣可怖。對座男子牙關喀喀顫抖,已然猜到了幾分內情。 幾年過去,這樁案子便讓人淡忘了,衙門上下也不理不睬,不過天下蒼生裡,還有個人永誌不忘你可知他是誰?神秘人喝著肉湯,神情豪邁,對面鼠輩顫聲道:是是你麼 嘿嘿嘿嘿嘿神秘人雙手抱胸,裂嘴而笑:為了替母親報仇,那孩子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成了一名官差,十年過去,他蒙趙尚書青睞,總算坐上刑部第四把交椅,專責獄中問案。然則不管他怎麼努力、怎生費心,去年直隸省境裡,還是有七十八件 砰地一聲,神秘人奮力朝桌上卷宗一拍,森然道:命案。 室內燒了大火爐,神秘人滿面汗水,漸漸從眼角流下,望來宛如兩行清淚,他擦了擦臉,又道:七十八件命案,意思就是有七十八個孩子流落街頭,對不? 板桌上的卷宗高高迭起,望來小山也似; 。對座男子默默垂首,難以作聲,那神秘人淡然又道:這些歹徒犯案時,絕不會想到對方也有家人,或便他們想到了,卻也蠻不在乎。更可恨者,每回抓到他們之後,這些人叫得比誰都大聲,好冤、好屈、好可憐,卻沒人聽見苦主的哭聲,你說這荒唐麼? 對座男子眼中含淚,點了點頭,那神秘人笑了笑,手持火鉗,朝著一隻大炭爐裡撥了撥,輕聲道:告訴你吧,搶案竊案、命案兇案,其中最讓我深惡痛覺的,便是奸案。我常在想,要是讓我抓到了這幫賊子,我該怎麼做?是要奉公守法,放這賊人好吃好睡呢還是用火鉗燙爛他的臉,讓他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火星飛出,黑炭翻轉,竄出了火烈紅焰。對座歹徒雙手驚搖,大哭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神秘人嘿嘿冷笑,說道:說這話不嫌晚了麼?你當初強姦那些婦女時,她們何嘗沒叫過這兩個字?你那時怎不停下手來啊?啊?啊 不要不要火鉗逼近面頰,歹徒竟爾放聲大哭起來。神秘人嘿嘿獰笑:哭吧、叫吧,想想你當初是怎麼折磨那幫女子的啊?哈哈哈哈折騰你們這批畜生,我怎麼也不嫌累知道麼?王王他低下頭去,瞧著卷宗上嫌犯的名字,低聲念道:一通。 嘶地輕響,鐵鉗向前燙出,霎時傳出一股焦味,有東西燒爛了。 救命啊饒命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啊聽得歹徒淒厲哭嚎,中氣頗為健旺,神秘人不覺咦了一聲,緩緩抬起頭來,這才發覺鐵鉗差以分毫,僅僅從賊匪臉旁擦過,燒捲了鬢角,不曾燙燒此人的面頰。 運氣不壞啊。神秘人嘿嘿冷笑,道:似你這般斯文敗類,我是見得多了。你老實說吧,西華門、安定門、永定河畔的三宗奸案,是不是你乾的?歹徒哭泣哀號,拼命乞求:不是我、不是我。那神秘人淡然道:不是你?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怕成這模樣? 歹徒啜泣道:我我怕的是你。神秘人笑道:笑話,你要真怕我,早就招了。來,讓我瞧瞧你有多硬氣,王王低下頭去,再次讀出卷宗上的名字。 一通。嘶地一聲,火鉗向前疾探,頓時燒中了東西,猛聽一人淒厲慘嚎:救命啊不關我事啊慘叫聲頗為耳生,那神秘人抬眼去看,驚見一名官差抱著屁股,上下縱躍,隨即一跤坐到水桶裡,冒出了陣陣水煙。 嗚嗚啼哭中,王一通那顆腦袋邊哭邊晃,竟又在要緊關頭躲了開來,神秘人誤傷同僚,不覺勃然暴怒,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狂吼道:真想死麼?我成全你按住王一通的腦袋,提起火鉗,便朝歹徒左眼而去。王一通受驚哭叫:救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啊 救你?神秘人哈哈大笑:誰還能救你?報個名字出來?說不定我還放你一馬啊。 王一通痛哭嚎啕,他曉得自己完了,看他誤觸法網,早成了百姓心中的壞人,官差不屑一顧、俠客不肯相助,普天之下、三界之中,還有誰能明白自己的苦楚呢?王一通怔怔流淚,他仰起頭來,驀地想起了一人,霎時慟聲大喊:老——天——爺——老天爺?神秘人眨了眨眼,笑道:你找錯人啦。這世上真要有老天爺,早該讓你這幫歹人惡貫滿盈,還輪得到我出手麼?霎時提起火鉗,奮力戳出,喝道:受死吧你幹什麼猛聽一聲暴喊,一道人影撲來,推開了神秘人,大吼道:朝廷三令五申,不許再用刑取供你怎又來這套了老天爺真顯靈了,王一通倒地啼哭,抬頭去看救命恩人,卻見此人天生一張老臉,卻是將他押解回來的刑部老官差,萬年獄卒小頭目,王押司; 。混蛋神秘人大怒欲狂,又是一掌拍在板桌上,厲聲道:直隸省境七十幾起命案,歹徒殘暴好色,無以復加,你為何還要袒護歹徒? 我袒護歹徒?王押司火冒三丈,罵道:這人犯的是搶案又不是奸案我袒護他什麼?神秘人暴吼道:還狡辯你沒聽說麼?劫財者必劫色,這小子有種在紅螺寺持刀搶劫,怎會沒膽持刀逼姦婦女?王押司你實話實說你為何袒護於他?莫非你也是共犯之一? 放屁王押司平日給人罵豬罵狗,成了共犯倒是頭一遭,一時只氣得七竅生煙,結結巴巴地道:董董老二你你少含血噴人 神秘人原來姓董,家中行二,當是個嫉惡如仇之人。聽他冷笑道:我含血噴人?你連自己的清白都不敢擔保你敢擔保他沒強姦殺人?你敢麼?你敢麼?你說話啊 董老二嘴巴厲害,手腳更快,按著王一通的腦袋,直望大火爐推去,王押司見狀大怒,一時拳打腳踢,急來搶人,二人下屬也分作兩邊,各自吆喝叫好。只是雙方勢均力敵,鬧了大半天,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王一通閒在一旁,索性倒了茶水來喝,打算翹腳閒看。 猛聽砰地一聲,董老二重重一拳搥在桌上,嚇得王一通跳了起來,聽他恨然道:算你狠今日且讓你一回,下不為例。說著低頭來看卷宗,喝道:來人把這傢伙押入丙六房 王押司怒道:什麼丙六房,這天牢裡你說了算?忙低頭去翻卷宗,喝道:來人把他送入丙九房刑部下轄數司,一稱提刑司,專責審案取供,養有十來名拷官,這董老二便是其中之一。至於王押司,則歸獄政司管轄,只消人犯受審完畢,跨進天牢,便歸他指派,勢力自也不小。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刑部牢舍極多,誰知有何奧妙?兩位頭目又吵了起來,相互咆哮,王押司怕節外生枝,立時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把人帶走大批獄卒高聲答諾,立時衝上前來,將人犯拖走了。 王押司打贏了一仗。人犯卻也逃過一劫了。董老二恨恨不已:衙門裡的蠹物,專替人犯說話對得起百姓的付託麼?他罵了幾聲,又道:方才那人犯住在何處?家裡還有什麼人? 眾官差翻開卷宗,道:那人有個妻子,住在銅鑼衚衕董老二舔了舔嘴,獰笑道:那就好,我現下便去他家裡走走,讓他也嚐嚐苦主滋味。 眾官差大驚道:大人,您您又要董老二儼然道:沒錯,咱又要替天行道了,你們要不要一起來啊?眾官差吞了口唾沫,全數縮到了屋角,只在那兒裝聾作啞。 董老二蔑聲道:去吧,去明哲保身吧,自私自利的東西。 時在黎明清早,董老二收拾了公文,步出衙門,但見街上陰森灰暗,不知還窩藏了多少歹徒。他哼了一聲,道:老天爺?那姓王的憑什麼喊這三個字呢?他作奸犯科時,心裡還有上天麼?老天爺,你要真有眼睛,早該讓這幫奸賊下地獄了9容得到我來替天行道麼?說著雙手合十,向天祈禱:我說得對麼?老天爺? 轟隆一聲,天上掉下了東西,帶得大地隱隱震盪。 眾官差本在門裡聚賭,聽聞無端巨響,不覺相顧愕然:地牛翻身?忙到門外一看,驚見地上好大一顆大石,徑在路中撞出一隻大坑,至於董老二,卻已消失無蹤了。想來這人腳程頗快,早已去替天行道去也。;

第三章 兩顆石頭飛上天

廄是個大地方,住在這兒的人,多少都帶點傲氣。

天上地下,天涯海角,一個人哪裡不好住,偏偏選在天子腳下給人踩?也是如此,來往京畿的商旅都明白,廄百姓並非天生讓人踩著玩的,其實他們也能踩人。要不與皇族沾親帶故,再不便與歷朝英雄有些牽連,總之八百年前登天門,萬萬小覷不得。

告訴你們了。咱們王家可是大有來歷,絕非尋常人家。大清早的,就有京師百姓在說嘴了。說話之人是個少婦,她懷抱小嬰兒,長相頗美,立於陋巷之中,垂眼低目,冷冷說教。

美婦開口說嘴,四下立時議論紛紛,只見陋巷裡擠著大批鄉民,全是北京街坊,瞧來模樣也不大尋常,只見一名大嬸低聲道:妹子,你們你們王家也是韃子麼?

聽得這個也字,眾鄉民心下一凜,紛紛回頭急望,只見那大嬸眼圓眉粗,虎面虎威,宛然便是圖畫裡的忽必烈。那大嬸見眾人瞄著自己,悚然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說溜嘴了,忙縮入了人群,不敢再吭一個氣兒。

北京歷經異族三朝統治,黑契丹、熟女真,應有盡有。眼看韃子逃了,眾鄉親便又回過頭來,道:妹子,到底你們王家有何來歷,莫非是王莽之後麼?

姓王的古來沒有皇帝命,就只王莽一人稱雄,乃是有名的陰險角色。那少婦臉上一紅,道:不是,咱們王家並非帝皇之後,僅是尋常百姓兒。眾鄉親笑道:妹子啊,那你還說什麼嘴?要說祖上是名流大官,咱們銅鑼衚衕裡還嫌少了麼?

這話確實不錯,北京舊稱薊都、燕京、中都,名字多,皇帝也多,什麼金海陵王完顏亮,元順帝貼木耳,到處留種,便天上一塊石頭砸下來,也要壓死三五尾小龍王,至於文人名將,更是數之不盡,看巷口寫春聯的趙大哥,一手瘦金體,街邊賣羊肉的蘇五叔,專能牧羊,想來身世也有些典故;

少婦仰望朝霞,哄了哄懷中寶貝,微笑道:別老是帝王將相上戰場人生又不單是做官發財,想點別的。眾鄉民微微蹙眉,紛紛打量起少婦的樣貌。但見清晨朝陽,昨晚下了大雪,看這少婦立於晨霞之中,香腮微赤,膚光勝雪,卻似天生帶著胭脂來投胎的,再聽她自稱姓王,猛聽一人吼道:我知道了你是王昭君的玄孫女

那少婦嫣然一笑,掠了掠秀髮,道:我夫家姓王,孃家卻姓孔。眾鄉民駭然震驚:姓孔?你你祖上是是

好吧,別猜了,我自己說吧。那少婦哄了哄懷中兒子,含笑道:我懷裡的孩子,單名一個坤字,乃是北京王家第七世嫡子,他生來有一個使命,便是守護全天下。

守護天下?眾鄉民目有驚駭,紛紛惶恐:他他是天神投胎麼?

差相彷佛吧。那少婦懷抱嬰兒,掠了掠秀髮,淡然道:我兒子王坤的先考太祖呢,便是永樂天師姚廣孝門下第六弟子,王大人諱嚴是也。姚天師歸隱後,便吩咐先祖定居北京,無論發生什麼事,咱們家都不能離開廄,否則天下便要大亂

四下鄰人目瞪口呆,誰也沒料到王家望似平凡,居然還揹負著天下氣運。

王王大嫂,這這麼說來一名少年低頭畏縮,寒聲道:你們王家老小世居北京,是為了保護天下人了?

你說對了。少婦閉眼沈靜,道:這北臼城呢,乃是姚天師、劉國師連手所造。當年太祖嚴公曾留下祖訓,他說我王家子孫與天下氣運相連,倘有破敗死傷、遷徙流放,只要一遠離祖地,天下江山立刻動搖,百姓流離禍亡之日,也在眼前。

眾街坊驚疑不定,萬沒料到世間還有這等怪事,面面相覷間,猛聽一聲怪吼響起。

放屁一片寂靜中,一名小老頭兒越眾而出,戟指大怒:什麼七世祖、八世祖?叫你家六世祖出來我有話問他

六世祖不在。少婦別開了頭,冷冷地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他出門辦事去了。

不在?那小老頭兒怒道:我偏不信邪。說著從少婦身邊擠過,朝門裡大吼道:王一通給老子滾出來少叫你老婆呼攏我滾出來那老漢口不擇言,那少婦也氣了,紅著眼睛罵人:跟你說了我夫君不在你再死賴著不走,小心我報官

報官?那小老頭微微一愣,隨即怒火中燒:好啊居然要報官了?你老公欠我三個月房錢,現下又躲著我,這算個什麼道理?走咱們這就上官府去讓青天大老爺評評理,看誰理虧說著說,便拉著少婦的玉臂,喝道:走那少婦哭道:不走

大清早的,眾街坊枯站了半個時辰,聽那少婦說了半天,總算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收房銀的來了。至於什麼六世祖、八世祖,通篇只在一句話,大爺不想搬。

雙方吵得兇,一名好心大嬸行了過來,低聲道:老丈,一通哥欠了你多少錢?

三兩銀老漢怒吼咆哮,厲聲覆述:聽到了麼?三——兩——銀

三兩銀,多了三兩不保命,少了三兩要人命,眾街坊聞言一驚,頓時向後急退,鴉雀無聲;

。那老丈氣焰更張,拉扯更緊,厲聲道:快付錢不然把房子還我

不行那少婦急得眼淚直打轉,哭道:姚天師有命,要我王家子孫永不離京,否則天下要有大禍

禍你媽個頭那老漢罵道:你今日不把三兩房錢給我,老子便要你大禍臨頭

正拉扯叫罵間,突然一名女童直竄而出,喊道:娘抱住那老漢的腿,狠咬一口。

啊呀一聲,那老漢痛聲大喊。都說虎父無犬女,看王一通的女兒牙尖嘴利,咬得那老漢呼爹叫娘,悽慘無狀,正啃間,那老漢提起手掌,暴吼道:小刁婦跟你娘一個模樣耳光搧出,直望那女童臉上摑去,正要打得她號啕大哭,忽然手上一緊,竟給人拉住了。

大俠來了眾街坊微微一驚,回頭急看,只見一名男丁身披棉襖,昂立街中,已將老漢的手掌抓住,聽他森然道:老頭兒,人家不過欠你個三兩銀,值得這般大呼行的?

那老漢定睛一看,驚見面前好一張醜臉,嘴歪鼻子斜,眯眼冷冷斜覷,不覺大吃一驚,顫聲道:董老五?

眾鄉親大驚道:董老五董老五三字一出,眾街坊聞聲急退,如見凶神,那少婦也是俏臉慘白,渾身發抖,唯有那小女童不識好歹,兀自仰頭來問:娘,誰是董老五?

天下老五何其多,有王老五、趙老五、錢老五,其中最狠的那個住在花貓巷裡,他姓董,行五,人稱歪嘴邪神董老五便是。

董老五好吃懶做,裝死賣乖,偏又生有一生蠻力,日常拉幫結黨,稱霸整條花貓巷,近日魔爪漸漸探向銅鑼衚衕,直朝綠竹巷而來。眼看眾鄉親盯著自己,董老五冷笑道:看什麼?沒見過壞人麼?眾鄉親惶惶害怕,急忙低頭望地,不敢多看一眼。董老五嗤之以鼻,斜覷那名老頭兒,森然道:老狗,這女人欠了你多少錢?

那老漢乾笑道:三三兩銀董老五扭了扭鼻子,道:這麼點錢,值得犯衝?這樣吧,為了街坊安寧,不如我來出這個錢吧,怎麼樣啊?那老漢顫聲道:你你有錢麼?

錢?董老五輕蔑一笑,把手一抖,灑下了大把碎銀,道:十兩銀賞你吃飯。

那老漢歡喜捧起銀兩,笑容打心坎裡出來,道:謝恩公。正要告辭離去,卻給一把揪住,聽得董老五道:別急著走,來來來,先給人家賠個不是,再走不遲。

眾鄉親咦了一聲,看這董老五平時無惡不作,今日卻天良發現了,居然替人家付起了房銀?那老漢哪管這許多,有錢收就成,忙向那母女哈哈陪笑:對不住啊,大嫂,適才一時情急,得罪莫怪。那少婦低聲道:不不打緊我也有不是之處。她陪了幾句話,便朝董老五撿衽萬福,道:多謝大哥仗義援手。來日待我們手頭一寬,必當致謝奉答。

董老五道:奉答就不必了,致謝倒是要的。說著把手攀在那女人的肩上,道:走吧。

走?那少婦愕然道:走去哪兒?董老五笑道:進屋子裡啊,你不是要謝我麼?我這就讓你謝個夠。摟著那女人的纖腰,便要將她拖進屋去,那少婦駭然道:放手放手

董老五把手放開了,皺眉道:怎麼?還沒謝上一句,又不肯了?那少婦大聲道:把你的臭錢拿回去你敢觸我的身子小心我向我丈夫說去讓他找你算帳

算帳?董老五笑了起來,道:怎麼?你還不知道那事麼?那少婦怒道:什麼事?董老五笑道:嫂子,跟你說吧,你夫君坐牢啦;

。那少婦大驚道:什麼?

董老五笑道:我昨晚親眼目睹,這小子發了失心瘋,居然在紅螺寺裡當強盜,現下已給押入刑部大牢,等著問斬啦。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呆了,不知董老五所言是真是假,那女童害怕驚惶,已然放聲大哭起來。那少婦張大了嘴,寒聲道:你騙人

董老五笑道:嫂子不信是麼?來來來,咱們進屋子裡去,我細細說與你聽。那少婦讓董老五伸手一拉,不由尖叫起來: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眾鄉親傻住了,萬沒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調戲婦女。一名少年越眾而出,喝道:董老五你放手

有人見義勇為,董老五也不敢放肆了,鬆開了手,悻悻地道:放啦,你待要如何?

那少年喝道:董老五你想來綠竹巷逞威,那是打錯了算盤,告訴你,某姓荊,祖上正是天下第一豪俠,名叫荊軻字一出,董老五反手一耳光摔出,打得那少年直滾了出去,淡淡地道:廢話連篇。你是荊軻,老子便是秦始皇。告訴你,我可是練過的。

想當個地痞,第一要緊處便是練武強身。否則要是弱不禁風,哪能幹壞事?

董老五哈哈一笑,眼看鄉民們怕了,便抱住那少婦的肩頭,笑道:嫂子,咱們走吧。

正說嘴間,忽然肩頭給人重重一拍,董老五回頭一瞄,背後卻來了一條壯漢,正是巷口殺豬的黃姓屠夫。聽他嘿嘿笑道:董老五?你可知黃某祖上是誰?

黃貓黃狗、黃毛丫頭董老五蔑笑道:我怎麼知道?

黃巢黃姓屠夫目露兇光,森然道:黃家後人在此,你練過什麼,趕緊說說吧。

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這古來第一凶神,便是黃巢,相傳此人大鬧江南十餘省,殺人八百萬,果然後人也是胸長黑毛,肩寬臂粗,年屠八十幾頭毛豬,若要硬拼董老五,恰是剛好。眼看黃巢後人現身,眾鄉親全都喝起採來了,董老五也不禁軟下口氣,陪笑道:黃老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話好說啊。

有話好說?黃姓屠夫嘿嘿笑道:同你這種人說話,我只一個字。俯身附耳,舉起大醋缽拳,對著肚子便是一記,狠笑道:操一聲悶哼過後,董老五摔跌在地,捂著肚子打滾,黃姓屠夫冷笑道:怎麼樣?還舒服吧?

董老五乾笑喘息:舒服、舒服。黃姓屠夫笑道:舒服就好,咱倆再打過。董老五喘道:不、不了,我得找幫手了。黃姓屠夫嘿嘿笑道:想找兄弟啦?你想找誰?羊市街的貓老大?北城郊的狗腿幫?董老五搖頭道:別猜啦,咱要去東直門。

東直門?黃姓屠夫眼珠兒一轉,駭然道:等等你你要上衙門?董老五嘆道:廢話,你沒聽說過麼?小人報仇、君子報案,咱又不是流氓地痞,捱了打,當然得找差大哥幫忙啦。

以暴易暴、萬萬不可,天下最大的門派,便在東直門。天下官差最痛恨的人,便是私下報仇的俠客,專搶他們的飯碗;

。董老五拍了拍屠夫的肩頭,淡然道:趕緊回家交代遺言,一會兒官差就到啦。想起這幾年潼關前線極缺人手,黃姓屠夫駭然變色,急急向後退開,再也不敢出頭了。

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放聲大笑,拖著那名少婦,便又望門裡走去了。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董老五整得垮文秀少年,卻打不過黑臉屠夫,然則黑臉屠夫拳頭再大,又如何贏得了鐵面官差?一會兒幾十人登門造訪,腳鐐手銬,捆手縛腳,還不是成了個大花粽?

想當個壞人,訣竅便是報官。千百名官差讓你靠著,卻還怕誰?董老五放聲狂笑,正得意間,突然一名老婦奔出,厲聲道:董老五給老孃站住

董老五微微一驚,隨即釋然而笑:我道是誰,原來是王伯母來了。王一通的老母現身了,戟指大罵:姓董的你能上官府告人家,別人就不能告你?告訴你你的狗爪子敢觸到我兒媳婦一根手指,休怪青天大老爺砍掉你的狗腦袋

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喝起彩來了,看這王老太昏庸無能,平日只懂吃喝傻笑,此刻腦袋卻是明明白白,官府既不姓王、也不姓董,他董老五能告官,豈難道別人不能告?

正統朝律法森嚴,官員若是收賄被捕,往往一刀劃破背脊,從頸至股,當眾剝董老五要想勾結京官,不妨連貪官一起告。一片叫好聲中,王老太向前一站,戟指大罵:董老五你眼裡若還有王法,便快快放開我兒媳婦否則要你死

王法?董老五眨了眨眼,道:什麼王法?你們姓王的家法?王老婦怒道:裝什麼傻?王法就是朝廷律法聽不懂麼?董老五哦了一長聲,道:原來是這個啊。

他點了點頭,嘆息道:老夫人,你開口王法、閉口王法,可知王法叫什麼名字?

王老太茫然半晌,沒想王法還有名字。正嚅嚅齧齧間,董老五便打開了隨身包袱,取出一本典籍,昭示鄉人。

好厚的書,重重一大冊,董老五指著書名,眯眼道:來,看仔細,這就是王法。你們讀讀看,瞧瞧王法叫什麼名字?老太婆眯起昏花老眼,只見書皮上依稀有字,從上至下,應該有六個。勉強讀起第一字,喃喃地道:太太

董老五笑道:了不起,還認得個太字,再來,第二字怎生念法?

眾鄉親吞了口唾沫,瞪眼狐疑,應當都只認得一個丁字。董老五哈哈笑道:好啦好啦,這叫太祖刑律要典,不為難你了,來來來打開隨身包裹,取出紙筆,道:小弟向來帶著衙門狀紙,你們想告我哪一條?自己寫吧。

那老婦搶過紙筆,大聲咒罵:誰怕誰?畜生我要告你調戲良家婦女、意圖不軌

接過了筆,凝思半晌,突然回頭向後,茫然道:畜生的畜字怎麼寫?

眾鄉親全呆住了,讀書好、讀書妙,綠竹巷裡認大字,找了一通就識字。全巷子裡唯一的識字好漢,便是王一通,如今他卻不見了,這卻該怎麼辦呢?

巷子裡好靜,幾十人在這裡,卻無人知道畜生兩字是何模樣。忽聽那文秀少年道:等等我知道畜生兩字怎麼寫搶過了紙筆,正想臨摹董老五的肖像,卻讓他一腳踢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仰天狂笑,道:是誰目無王法?是我、還是你?告訴你們這群蠢材董老五犯男人、犯女人犯規犯戒、犯爹犯娘什麼都犯,就是不犯法想和我談法鬥法?放馬過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情理法、法理情,想當壞人,第一件事便是好好習字;

。沒法子,誰要王法是字寫成的呢?

君子動口不動手,昔年的壞人舞刀弄劍,操爹乾孃,時時誤觸法網;今日的壞人舞文弄墨,出口成章,拳打腳踢不管用,大筆一揮掉人頭。個個都是衙門的座上賓。可憐王一通自投法網後,整條銅鑼衚衕門戶洞開,怕是要任人宰割了。所向無敵的時刻到來,董老五左手握拳,右手持筆,胸懷律法,腰中有錢,堂堂正正向前行來。誰敢罵他一句,千名官差到府查案;誰敢打他一拳,包龍圖威武升堂。皇帝殺他是暴君,百姓揍他是暴民,那張嘴上能批朝廷,下可罵萬民。董老五真乃千年以來第一讀書人

董老五終於現出真身了,他的祖上不是地痞,不是土匪,而是春秋光明之筆,太史董狐。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中國讀書人熬了幾千年,今日終於出頭了。董老五狂笑不已,拖住了少婦,正要跨入王家大門,猛然一名小女孩擋了過來,尖叫道:放開我娘

王一通的女兒來了,小小年紀,火氣也大。董老五皺眉道:怎麼?你想與我鬥法?

小女孩大喊道:對我就是要與你鬥法董老五笑道:小丫頭,你想拿什麼鬥?你有錢?有筆?還是有拳頭?小女孩淒厲尖叫:我有人撐腰董老五訝道:你有人撐腰?誰啊?

小女孩手指穹蒼,豪聲道:老——天——爺——老天爺?董老五愕然失笑:怎麼?世上還有這個東西麼?他打了個哈欠,走到人群之中,仰頭四望,圈嘴呼叫:老天爺,有人叫你吆,你快應聲哪。喊了幾聲,上天固然毫無動靜,人間也是寒蟬一片,他嘿嘿獰嘴,轉身大笑:小姑娘,老天忙得很,沒空睬轟隆一聲巨響,煙塵瀰漫,衝得十丈高,面前多了一塊驚天大石,長寬十尺,重達千斤,那本太祖刑律四散飛舞,慢慢落下地來,董老五卻消失不見了。

眾鄉親瞠目結舌,顫聲道:人人呢?話還在口,石頭底下顫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朝鄉親的鞋尖點了點,隨即向旁一歪,力盡不動。

嚇百姓受驚急退,正慌張間,卻聽那小姑娘歡容笑道:大家瞧老天爺又顯靈了

眾鄉親呆呆仰頭,只聽頭頂傳來咻地一聲,天頂又飛過了一顆大石,看那方位,卻是朝刑部方位而去。

我常問著自己,我究竟是個好人,抑或是個

壞人?

轟地一聲,半空落下一物,卻是一隻手掌,拍得桌上震動不已。

大清早的,刑部衙門坐了個人,他望來不好也不壞,不美也不醜,當是個神秘人。

神秘人是個粗獷男,蓄了一臉的虯髯濃須,再看他面前堆滿卷宗,左手處一隻火鉗,右手邊兒一隻湯碗,碗裡盛著滿滿的肉餛飩,當是他的早點了。

說我是壞人,天下有一半人不以為然。可若說我是好人,恐怕又有一半人不情不願;

神秘人舉起湯匙,舀起餛飩,送入那張神秘嘴中,囫圇地問道:你曉得為何會這個樣子?

道理很簡單神秘人冷冷一笑,自問自答:因為我殺過人。

喀喀喀喀對座傳來害怕的聲響,那是牙關顫抖聲。當地一響,湯匙放落下來,神秘人嚼著餛飩,目光吊起,凝視正前,但見桌案前坐了一名男子,看他雙手放置膝上,面色蒼白,渾身發抖,模樣頗似鼠輩。

第一回殺人,我不過十六歲。神秘人面帶微笑,他嚼著肉餛飩,一邊擦抹嘴上湯汁,含渾說道:此後咱殺人如麻,有時一天殺三個,有時三月殺一個。總之咱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三十六年前後算來,至少上千人。

對座鼠輩縮頭垂手,不敢稍動。神秘人笑了笑,兩張嘴皮上下開合,發出了好吃的聲響,又道:正因我殺人如麻,與我相熟的親友故舊,沒有不怕著我的,街坊鄉里鄰居,沒有不躲著我的你想,似我這般兇殘之人,一到夜半無人之時,必當戰慄恐懼,難以自已,對吧?

愛人者人恆愛之,至於殺人者,想必人人得而誅之。對座男子怕得沒命了,渾身顫抖中,腦袋上下晃盪,看來有些像是點頭。

錯神秘人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嚇得對座男子雙腳一蹬、高高彈起。神秘人伸出手去,捏了捏鼠輩的面頰,冷笑道:大大錯了。告訴你吧,咱生平殺人雖多,卻總覺得心安理得,即便夜半鬼敲門,我也照樣矇頭大睡,毫無懼怕。你可知為什麼?

對座男子顫抖害怕,什麼都不知道了,那神秘人嘿嘿一笑,他轉過身去,捧起了厚厚一大迭卷宗,淡然道:答案再容易也不過了,因為我這輩子殺的人,全都是

壞人

砰地一聲,古舊卷宗摔到了桌上,現出了卷宗上的刑部二字。神秘人捋起衣袖,露出兩條粗壯臂膀,他翻開其中一本卷宗,讀道:景泰五年,南華城郊,發覺了一具女屍,這女子年僅二十來歲,衣衫不整,頸有勒痕,疑似讓人姦殺了。

啊地一聲,對座傳來低聲驚呼,神秘人又道:這女人姓郭,閨名金花,她死後不久,這案子便給壓了下來,始終沒破。可憐她的五個孩子便成了孤兒,流落街頭。

燭光映來,神秘人的臂膀刻著刀痕,見是郭金花三字,疤肉外突,形樣可怖。對座男子牙關喀喀顫抖,已然猜到了幾分內情。

幾年過去,這樁案子便讓人淡忘了,衙門上下也不理不睬,不過天下蒼生裡,還有個人永誌不忘你可知他是誰?神秘人喝著肉湯,神情豪邁,對面鼠輩顫聲道:是是你麼

嘿嘿嘿嘿嘿神秘人雙手抱胸,裂嘴而笑:為了替母親報仇,那孩子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成了一名官差,十年過去,他蒙趙尚書青睞,總算坐上刑部第四把交椅,專責獄中問案。然則不管他怎麼努力、怎生費心,去年直隸省境裡,還是有七十八件

砰地一聲,神秘人奮力朝桌上卷宗一拍,森然道:命案。

室內燒了大火爐,神秘人滿面汗水,漸漸從眼角流下,望來宛如兩行清淚,他擦了擦臉,又道:七十八件命案,意思就是有七十八個孩子流落街頭,對不?

板桌上的卷宗高高迭起,望來小山也似;

。對座男子默默垂首,難以作聲,那神秘人淡然又道:這些歹徒犯案時,絕不會想到對方也有家人,或便他們想到了,卻也蠻不在乎。更可恨者,每回抓到他們之後,這些人叫得比誰都大聲,好冤、好屈、好可憐,卻沒人聽見苦主的哭聲,你說這荒唐麼?

對座男子眼中含淚,點了點頭,那神秘人笑了笑,手持火鉗,朝著一隻大炭爐裡撥了撥,輕聲道:告訴你吧,搶案竊案、命案兇案,其中最讓我深惡痛覺的,便是奸案。我常在想,要是讓我抓到了這幫賊子,我該怎麼做?是要奉公守法,放這賊人好吃好睡呢還是用火鉗燙爛他的臉,讓他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火星飛出,黑炭翻轉,竄出了火烈紅焰。對座歹徒雙手驚搖,大哭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神秘人嘿嘿冷笑,說道:說這話不嫌晚了麼?你當初強姦那些婦女時,她們何嘗沒叫過這兩個字?你那時怎不停下手來啊?啊?啊

不要不要火鉗逼近面頰,歹徒竟爾放聲大哭起來。神秘人嘿嘿獰笑:哭吧、叫吧,想想你當初是怎麼折磨那幫女子的啊?哈哈哈哈折騰你們這批畜生,我怎麼也不嫌累知道麼?王王他低下頭去,瞧著卷宗上嫌犯的名字,低聲念道:一通。

嘶地輕響,鐵鉗向前燙出,霎時傳出一股焦味,有東西燒爛了。

救命啊饒命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啊聽得歹徒淒厲哭嚎,中氣頗為健旺,神秘人不覺咦了一聲,緩緩抬起頭來,這才發覺鐵鉗差以分毫,僅僅從賊匪臉旁擦過,燒捲了鬢角,不曾燙燒此人的面頰。

運氣不壞啊。神秘人嘿嘿冷笑,道:似你這般斯文敗類,我是見得多了。你老實說吧,西華門、安定門、永定河畔的三宗奸案,是不是你乾的?歹徒哭泣哀號,拼命乞求:不是我、不是我。那神秘人淡然道:不是你?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怕成這模樣?

歹徒啜泣道:我我怕的是你。神秘人笑道:笑話,你要真怕我,早就招了。來,讓我瞧瞧你有多硬氣,王王低下頭去,再次讀出卷宗上的名字。

一通。嘶地一聲,火鉗向前疾探,頓時燒中了東西,猛聽一人淒厲慘嚎:救命啊不關我事啊慘叫聲頗為耳生,那神秘人抬眼去看,驚見一名官差抱著屁股,上下縱躍,隨即一跤坐到水桶裡,冒出了陣陣水煙。

嗚嗚啼哭中,王一通那顆腦袋邊哭邊晃,竟又在要緊關頭躲了開來,神秘人誤傷同僚,不覺勃然暴怒,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狂吼道:真想死麼?我成全你按住王一通的腦袋,提起火鉗,便朝歹徒左眼而去。王一通受驚哭叫:救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啊

救你?神秘人哈哈大笑:誰還能救你?報個名字出來?說不定我還放你一馬啊。

王一通痛哭嚎啕,他曉得自己完了,看他誤觸法網,早成了百姓心中的壞人,官差不屑一顧、俠客不肯相助,普天之下、三界之中,還有誰能明白自己的苦楚呢?王一通怔怔流淚,他仰起頭來,驀地想起了一人,霎時慟聲大喊:老——天——爺——老天爺?神秘人眨了眨眼,笑道:你找錯人啦。這世上真要有老天爺,早該讓你這幫歹人惡貫滿盈,還輪得到我出手麼?霎時提起火鉗,奮力戳出,喝道:受死吧你幹什麼猛聽一聲暴喊,一道人影撲來,推開了神秘人,大吼道:朝廷三令五申,不許再用刑取供你怎又來這套了老天爺真顯靈了,王一通倒地啼哭,抬頭去看救命恩人,卻見此人天生一張老臉,卻是將他押解回來的刑部老官差,萬年獄卒小頭目,王押司;

。混蛋神秘人大怒欲狂,又是一掌拍在板桌上,厲聲道:直隸省境七十幾起命案,歹徒殘暴好色,無以復加,你為何還要袒護歹徒?

我袒護歹徒?王押司火冒三丈,罵道:這人犯的是搶案又不是奸案我袒護他什麼?神秘人暴吼道:還狡辯你沒聽說麼?劫財者必劫色,這小子有種在紅螺寺持刀搶劫,怎會沒膽持刀逼姦婦女?王押司你實話實說你為何袒護於他?莫非你也是共犯之一?

放屁王押司平日給人罵豬罵狗,成了共犯倒是頭一遭,一時只氣得七竅生煙,結結巴巴地道:董董老二你你少含血噴人

神秘人原來姓董,家中行二,當是個嫉惡如仇之人。聽他冷笑道:我含血噴人?你連自己的清白都不敢擔保你敢擔保他沒強姦殺人?你敢麼?你敢麼?你說話啊

董老二嘴巴厲害,手腳更快,按著王一通的腦袋,直望大火爐推去,王押司見狀大怒,一時拳打腳踢,急來搶人,二人下屬也分作兩邊,各自吆喝叫好。只是雙方勢均力敵,鬧了大半天,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王一通閒在一旁,索性倒了茶水來喝,打算翹腳閒看。

猛聽砰地一聲,董老二重重一拳搥在桌上,嚇得王一通跳了起來,聽他恨然道:算你狠今日且讓你一回,下不為例。說著低頭來看卷宗,喝道:來人把這傢伙押入丙六房

王押司怒道:什麼丙六房,這天牢裡你說了算?忙低頭去翻卷宗,喝道:來人把他送入丙九房刑部下轄數司,一稱提刑司,專責審案取供,養有十來名拷官,這董老二便是其中之一。至於王押司,則歸獄政司管轄,只消人犯受審完畢,跨進天牢,便歸他指派,勢力自也不小。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刑部牢舍極多,誰知有何奧妙?兩位頭目又吵了起來,相互咆哮,王押司怕節外生枝,立時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把人帶走大批獄卒高聲答諾,立時衝上前來,將人犯拖走了。

王押司打贏了一仗。人犯卻也逃過一劫了。董老二恨恨不已:衙門裡的蠹物,專替人犯說話對得起百姓的付託麼?他罵了幾聲,又道:方才那人犯住在何處?家裡還有什麼人?

眾官差翻開卷宗,道:那人有個妻子,住在銅鑼衚衕董老二舔了舔嘴,獰笑道:那就好,我現下便去他家裡走走,讓他也嚐嚐苦主滋味。

眾官差大驚道:大人,您您又要董老二儼然道:沒錯,咱又要替天行道了,你們要不要一起來啊?眾官差吞了口唾沫,全數縮到了屋角,只在那兒裝聾作啞。

董老二蔑聲道:去吧,去明哲保身吧,自私自利的東西。

時在黎明清早,董老二收拾了公文,步出衙門,但見街上陰森灰暗,不知還窩藏了多少歹徒。他哼了一聲,道:老天爺?那姓王的憑什麼喊這三個字呢?他作奸犯科時,心裡還有上天麼?老天爺,你要真有眼睛,早該讓這幫奸賊下地獄了9容得到我來替天行道麼?說著雙手合十,向天祈禱:我說得對麼?老天爺?

轟隆一聲,天上掉下了東西,帶得大地隱隱震盪。

眾官差本在門裡聚賭,聽聞無端巨響,不覺相顧愕然:地牛翻身?忙到門外一看,驚見地上好大一顆大石,徑在路中撞出一隻大坑,至於董老二,卻已消失無蹤了。想來這人腳程頗快,早已去替天行道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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