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泰順
泰順【三】
陳霽一臉嚴肅地走出警察局時,青狐正靠著局子大門外的停車欄上和一個年輕警察聊天,他笑得很輕巧,轉頭看向陳霽的時候眼裡狡黠的光肆無忌憚地釋放,整個人看上去明朗而富有力量。
陳霽徑直走向他,“泰順出事了。”
“我知道,”青狐指向身邊的小警察,笑道:“他把他知道的全告訴我了。”
陳霽驚訝地看向一直微笑的小警察,片刻後了悟――這也是著了狐狸道的無辜群眾,“那你打算怎麼辦?”
青狐笑了,“還能怎麼辦?我就說那小子不簡單吧,殺人犯!告訴貴樺他都不信!哎喲,蛋蛋那麼老實巴交的一孩子,還不得嚇死?”
那陽光小警察也笑了,“可不是嗎?看上去那麼文弱書生氣的一個人,居然能殺人,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吶!”
青狐滿臉贊同,還想說些什麼,身邊陳霽已經不耐煩地踢了踢腳尖,他立即拉下臉,責怪那小警察道:“別鬧了,這是能開玩笑的嗎?”
小警察無辜的眨眨眼。
青狐收起不老實的嘴臉,對陳霽認真說道:“你彆著急,這事根本不是難事,先不說泰順是不是真的殺了人,即使他殺了,我也能把他弄出來。”
小警察立即插嘴道:“你們要劫獄?”
青狐揮揮手,“沒你什麼事了,把剛才的事全忘記,你進去吧。”
小警察訥訥應了聲“哦”,轉身直挺挺走進警察局大門,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
陳霽看著警察局大門,腦海裡全是泰順被揭露罪行後面如死灰的表情,她想不明白,“他那樣的人,不是被逼到絕境,怎麼會殺人?”
青狐點頭,不知回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深思起來,“現在想想,他在遇到我們之前,應該發生過不少事,否則一個正常的年輕人怎麼會隨隨便便跟著我們到處亂跑?他就沒有一個目的地嗎?”
陳霽的視線凝聚在警察局正門的警徽上,“……他好像沒有方向。”
“沒有方向?”青狐不解。
陳霽卻沒有多做解釋,她不再看向警局正門,而是帶著一種淡然的表情轉身離開,她想她必須去做些什麼才行。
泰順迷迷糊糊睡了許久,他本來不想睡的,他覺得如果自己睡著了,那就太對不起那些因為捉獲他而興高采烈的警察了,所以他努力挺直背坐在小暗房裡,在困得要睡著時就拿指甲在小腿肚上壓出兩個交叉的月牙印。
可等到腿上的第十一個月牙印消失後,他還是無可奈何地睡著了。
可能是因為警察抓住他時大聲宣佈的那一聲“殺人犯”觸動了他的神經,他做了一個很久沒做過的夢。
夢裡的他站在一條荒無人煙的大道上,左邊是火海,右邊是汪洋,他赤著腳往前走,每踏出一步,腳下都是深深凹進去的積雪,他走著走著,忽覺腳下踩到異物,他便跪下來扒拉積雪,積雪觸手即化,在融化的一灘積水中,他突然看到一張臉,一張深深埋藏在雪底下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秀美的臉,閉著的眼上睫毛卷翹,嫣紅的雙唇微微張開,神態安詳恬靜,像睡著一般。
泰順呢喃著喚她的名字,“舜雨……”
那張叫做舜雨的臉一動不動,泰順沒有辦法,只能更用力地扒開周邊的積雪,果然,女孩的臉旁出現另外兩張較為蒼老的臉。
“爸爸……媽媽……”泰順跪在溼漉漉的雪地上,他怔怔地低著頭,不大的眼睛瞪到極致。他覺得自己在流淚,可是用手一抹,被凍得通紅的指尖上全是血。
“……泰順……”有個熟悉的聲音從遙遠暗沉的天際傳來。
泰順抬起頭,“……師父?”
“泰順……”呼喚泰順的人果然是陳霽,“醒醒,你在做噩夢。”
泰順低頭看向雪地下的三張臉,他知道自己在做夢,這個夢他太過熟悉,以至於他在進入夢境的前一刻,便已經清醒。
“師父……”泰順平靜地睜開眼,眼前還是那間矮小遮敝的暗房,唯一不同的是,這麼小的牢房裡此刻多了個人,“你怎麼來了?”
陳霽站在窄鐵床前,她的身形在黑暗裡顯得越發消瘦,只有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清靜,“泰順,後天b城的警察就會來,他們要把你帶回去判刑。”
泰順平躺在床上,“嗯,我知道。”
“泰順,還記得在小巷子裡我和你說過的話嗎?”陳霽輕聲問他。
“什麼話?”泰順回想,“罵我那次嗎?”
陳霽低低應道:“嗯。”
泰順笑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你嚷嚷著徒弟要聽師父話那句,那是你第一次承認我是你徒弟。”
陳霽沒有搭理他的玩笑,“我問過了,你的犯罪情節比較嚴重,加上畏罪潛逃,不可能輕判。”
“哦,”泰順語氣極輕地接道:“應該是要判死刑的。”
陳霽略略沉默,但還是問道:“泰順,我一直沒有過問你的事,不管你的過去如何,我只相信我所認識的現在的你,你很好,一直都很好,我唯獨不滿的只有一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泰順從床上坐起來“……自輕自賤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嗎?”
陳霽點點頭,“挺有自知之明,不至於沒救。”
泰順苦笑,“……師父,你有時候說話挺毒舌的。”
陳霽終於笑了,“無毒不師父嘛。”
泰順“嗤”地一笑。
陳霽坐到泰順身邊,輕聲嘆一口氣,“泰順,你為什麼要殺那個人?”
他們倆嘰裡咕嚕扯了許久,話題還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這個地方。
你為什麼殺人?
泰順坐在堅硬的鐵板床上,他的背弓成蝦形,兩邊胳膊僵硬地支撐在膝蓋上,他一直很瘦,瘦瘦的臉頰上除了黑暗外,僅剩下兩粒亮晶晶的眼珠子。
陳霽不想逼問他,便靜靜地歪著頭看他。
泰順忽然笑了,“青狐怎麼沒來?”
陳霽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他有事忙去了。”
泰順又笑,“師父,你跟我講講你家裡的事吧?”
“我家裡的事?”陳霽微愣,但她還是想了想,說道:“我家的結構很簡單,但我家每個人好像都不簡單。我沒見過我外公,但我對他一點也不陌生,他好像永遠都存在在我們家人的生活裡。我外婆脾氣比較急,喜歡恐嚇人,但每次家裡遇到什麼事,她都會勇敢站出來面對,我媽媽說過,只要我外婆還在一天,她就永遠都有安全感。”
“我聽青狐說過,你媽媽是個很有趣的人。”泰順笑道:“有機會真想見見你父母。”
陳霽想起很久未見的父母,黑暗裡的眼神也變得深遠起來,“我爸爸和媽媽……他們是最好的人。”
泰順靜默半晌後,淺淡地笑了,“我爸媽也是很好的人。”
陳霽笑了笑。
泰順笑著說道:“其實你上次說得都對,我確實是南方人,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生父賭博欠下高利貸離家出走,我們家從那時起再沒過上一天好日子,然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媽媽帶著我逃跑了,我們一路搭乘火車,沒命地遠離故土逃向西北,在途中媽媽把身份證掉了,她本來就沒什麼學歷,沒了身份證更不可能找到穩定安全的工作,我們住在橋洞裡,風餐露宿,媽媽只能去打短工做苦力,就是那種可以日結工資的工作,後來在工地,媽媽遇到了爸爸,哦,不是我生父,是我的繼父。”
陳霽笑了笑,“然後呢?”
“爸爸是工地上的水泥匠,他本來只是看媽媽可憐,做活的時候會幫一幫她,媽媽為了報答他,工地裡每天發午飯時她都會排隊幫他領最前頭的餐盤,”泰順輕輕地笑了聲,“工地裡僧多粥少,越前頭的份量越足。”
陳霽點頭表示明白。
泰順繼續說道:“他們倆這麼一來二去,漸漸就有了感情,我媽媽沒有身份證,又不敢回老家重新辦,她沒法和我爸爸結婚,儘管沒有婚姻的名義,但是他們倆卻是我見過的最恩愛的夫妻,我爸爸老實本分,有一技之長,我媽媽很勤儉持家,他們倆在一起,生活雖然清貧,但我也再沒餓過一次肚子,兩年後,我妹妹就出生了,她很可愛,從嬰兒時就喜歡粘著我玩。”
陳霽想起泰順曾經說過,他的父母都死了,而他妹妹承受不住打擊,自殺了。
“再往後,生活其實很平靜,我爸爸找了關係給我和妹妹辦戶口上學,我們倆都挺爭氣,我考上了隔壁省的重點大學,那個時候我要上大學,我妹妹上高中,家裡開銷比較大,加上爸爸常年從事體力工作身體不好,媽媽便又開始出去打零工,就在我快要畢業的那一年,有一晚,我妹妹忽然打電話給我,說媽媽出事了,讓我趕緊回家。”
陳霽立即察覺這是到了泰順人生轉折的地方了。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在研究新坑並且修改《桃花》的正文,所以番外寫得很慢……而且我發現我的番外很有可能會很長……要寫的人太多了……所以大家不要等在這,偶爾來看看說不定能找到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