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相思苦
第四十七章相思苦
變回狐狸的青狐果然又做了一個夢,夢裡,它居然還是狐狸的模樣,而站在它身前的人有兩個,一個是一臉冷清矜持的陳霽,一個是眉眼嫵媚妖嬈的桃夭,她們雙雙站在一處,齊刷刷盯著它看,它剛要出聲喚陳霽,身後有人拍了拍它的腦袋,它一回頭,又看到中年模樣的自己蹲在身後,正笑意吟吟地衝它咧嘴。
青狐即使在睡夢中也一直記得有個人告訴它,等它下一次夢醒,它就能見到青青了。
所以不管眼前是怎樣的夢境,它都努力掙扎著要醒過來,“嗚……”
眼皮剛剛撩開一條細縫,就被一隻手親柔卻堅定地扒開了,混沌灰濛的光線投進視線,柔和中帶著黑夜獨有的安詳,讓它忍不住揉揉眼,想要看得更多。
“你醒了?”一直抱著青狐的桃夭低頭俯視趴在胸口的小狐狸,讓它與自己對視。
青狐眨眨眼,舔了舔不小心流出的口水,尷尬地直笑,“嘿嘿……嘿嘿……放我下來吧……”
“從前有一隻狐狸失足掉到了井裡,無論它如何掙扎也沒法爬上去,這時候來了只口渴的公山羊,它看見狐狸在井下,便問它井水好不好喝,”桃夭抱著青狐,眼睛卻不看它,只是望著遠方,慢慢說道:“狐狸極力讚美井水是天下最好喝的井水,清甜爽口,勸山羊趕快下來與它痛飲,一心只想喝水的山羊信以為真,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當它喝完水後,狐狸狡猾地對它說:‘你用前腳趴在井牆壁上,再把角豎直,我從你後背上跳出去,再拉你上來,我們就都得救了。’公山羊同意了,狐狸上去以後準備獨自逃跑,公山羊指責狐狸不守信用,狐狸對它說了一句話,你知道是什麼嗎?”
青狐剛剛醉醒,腦子還暈乎乎地轉不過彎來,這個時候聽到桃夭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話,腦子裡更是漿糊一片,只能黑著臉訥訥回了一句,“它說什麼了?”
桃夭終於低頭看它,眼帶笑意,“它說:‘喂,朋友,你的頭腦如果像你的鬍鬚那樣完美,你就不至於在沒看清出口之前就盲目地跳下去。’”
青狐臉上的毛在晚風裡呼啦啦吹出凌亂的動態,就像它此刻的內心世界。
桃夭卻還沒有結束說教,她歪著腦袋緊緊盯住小狐狸心虛不已的臉,半天后,驀地笑了,“你說你是狐狸呢,還是山羊?”
青狐用前爪的肉墊撓撓鼻子,別開視線,小聲嘀咕道:“我當然是狐狸啦……”
“哦……”桃夭意味深長地笑,“原來你是狐狸啊……”
青狐再也受不住這種略帶戲謔的調戲,憤怒抬頭,就要惡狠狠去瞪桃夭,雙眼卻突然撞進另一對黑亮水潤的眼。
那是陳霽的眼,眼珠子格外黑,直直看人的時候,就像一口飽滿的井,能照出清晰的人影,也能藏住數不清的心事。
青狐被這雙眼乍然一盯,忽然有些怔忪。
它覺得熟悉,這種熟悉的感覺不僅僅來自於外表,更來自於眼神裡能夠傳達出來的情感。
深厚,內斂,從不熱烈,甚至習慣性隱藏,可那卻是實實在在的感情。
那是陳霽的眼,看著它時候的眼。
“青青!”小狐狸幾乎要炸毛,“你是青青!”
陳霽低頭平靜地笑,邊笑邊伸手扯住小狐狸兩邊腮幫子上肥厚的肉,用力往外扯,“這故事告訴我們,聰明的人應當事先考慮清楚事情的結果,然後才去做!”
青狐即使被扯得肉疼,可心裡卻是這兩日來最安定快活的時候,它笑嘻嘻地任由陳霽拉扯,粉色的牙肉暴露無遺,口齒不清也要開心地笑,“青青!青青!”
陳霽扯酸了手,這才放下力氣,抓起小狐狸,和它面對面地直視,“雖然從小就知道你傢伙沒什麼羞恥心,但是喝醉酒就撒潑這一點,還真是讓人吃驚啊。”
青狐猛地想起先前在桃花樹下的無賴行徑,喉間一滯,嘴裡不由自主便打了個嗝,那經由腸胃吞噬後的酒氣上湧,直直撲到陳霽臉上,燻得陳霽瞬間黑了臉,手往後一掄,就把小狐狸扔出去了。
陳霽坐著的地方是一處矮丘斷裂的邊沿,她的腳懸蕩在矮崖上,腳下是在黑夜裡不知深處的凹谷,靜夜的風呼呼刮動她的衣服和長髮,整個人雖然閒散地坐著,卻好似隨時都會飛走一般。
一雙有力的男人胳膊從她身後伸出,柔和卻堅定地摟住她。
陳霽閉上眼,輕聲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找我?”
青狐把臉埋到她的發裡,嗅了嗅沒有桃花香卻真正熟悉的味道,“你一直都沒有離開我,我又為什麼要離開你?”
陳霽微微笑,手掌覆蓋上他圈著自己的手臂,低笑道:“就你最狡猾。”
青狐悶聲笑道:“誰讓我是狐狸呢?”
這萬妖冢青狐也並非沒有闖過,可陳霽消失的這幾天他卻哪裡也沒去過,不是不去找,而是隱隱約約便知道,青青一定沒有離開,一定就在自己身邊。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抱了一會兒後,青狐突然在陳霽的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賭氣說道:“不許再這樣一聲不吭地突然消失!”
“我一直都在自己的身體裡待著啊……只是你沒發現我而已。”陳霽仰起腦袋,讓自己枕進身後男人的懷裡,“……你們倆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裡呢。”
青狐忽然在陳霽身上胡亂摸了幾把,嚇得陳霽差點跌到山谷下,他把她緊緊壓在懷裡,笑得得意又欠扁,“那你一定也看到我對你是如何的忠貞不渝了吧!”
陳霽冷哼一聲。
青狐哈哈一笑,貼著臉在她面頰上親了一口,轉移話題佯怒道:“桃夭到底對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居然答應把自己的身體借給她!你也不想想,萬一她……呃……對了,她現在在哪?不會也躲在你的身體裡吧?”他一邊說一邊扳過陳霽的臉,左瞧右看的,眼神狐疑,“我可不想等下親你親到一半,吧唧又變回桃夭,狠狠唾我一臉唾沫星子。”
陳霽微微笑,“自找的。”
青狐左右嗅嗅,問道:“桃夭呢?”
陳霽笑道:“她也在我的身體裡,現在可能也在看著你吧?透過我的眼看著你。”
青狐一滯,有些被她話裡的含義冷到。
陳霽卻只是笑,笑得雲淡風輕,笑得好似普天之下再沒她看不開的東西。
青狐抱住她晃了晃,半是威脅半是懇求地笑,“快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霽靜了靜,忽然指向腳底下的山谷,低低說道:“你看。”
青狐俯□,有冰寒卻不刺骨的風從山谷底下吹上來,讓他不寒而慄,他微微眯起眼,皺眉說道:“這底下的東西不是良善之輩。”
陳霽推推青狐的胸膛,站起身說道:“你不是想知道桃夭到底和我說了什麼嗎?不是還想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包括你自己心底裡存在的疑問……答案都在這下面。”
青狐也站起身,猶豫地想要伸手拉她,“青青……”
陳霽退後一步,搖頭苦笑道:“青狐,你撒了個彌天大謊,你騙了我們所有人。”
青狐握緊拳頭。
“那一天,桃夭突然出現,他對我說你曾經死過一回,這輩子,你還是會承襲你既定的命運,再次因精力耗盡而死,他問我要不要救你,我答應了,於是我把我的身體借給他,他說他能帶我找到你絕不會告訴我的真相。”陳霽看向青狐,莞爾一笑,話鋒倏轉,“你一定會問我,怎麼能輕易相信一個陌生的妖怪。”
青狐點點頭,神色凝重。
陳霽看著他笑,她的笑容很清淡,像一碗透徹的白涼水,什麼也沒有,同時也叫人什麼都看不清,“因為你不會跟我說真話,而我又不敢拿你的命來賭,所以哪怕他說的話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信度,我也會來。”
四周灰濛濛泛著潮溼的寒氣,天際的魚肚白不知何時已經越過十分之一片黑夜,陳霽站在矮崖邊上,黑髮將她的臉吹亂,她的聲音依舊平靜,“青狐,不是隻有你在乎我的性命,我也在乎你的安危,你用了這麼多年教會我這個感受,到最後卻不知道我也會捨不得嗎?”
青狐傻愣愣地站在崖邊,雙目瞪圓了看向陳霽,支吾道:“……青、青青……你這是在向我……告白……嗎?”
陳霽“嗤”地一笑,“要不然呢?難道我是在和空氣說話嗎?”
青狐踏出一步,手指指向陳霽,“你別動!”
陳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倒也乖乖站著沒有動。
青狐踱著步走上來,雙手背在身後,疑惑地上下觀察陳霽,“……你真的是青青嗎?不會又是桃夭在玩我吧?”
陳霽嘴唇輕抿,笑道:“要不要我打你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行啊!”青狐居然真的伸出腦袋,微微側過臉頰。
陳霽哭笑不得,揚起手,作勢要往下揮,手腕剛動,青狐的一隻手已經伸出來抓住了她,另一隻手牢牢圈住她的腰,將她拖進懷裡,緊緊箍住,她還來不及反抗,自己的唇就被那隻狡猾了前年的狐狸熱烈捕獲。
風旋轉著吹過山谷,傳來呼嘯的聲響,朝陽在遠處的天幕挑開白晝的序曲。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青青,你聽到我的相思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好苦啊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