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無花、無酒、鋤作田
陸宇正嘀咕間,腰間一緊,腳底驀地失了重,她剛想驚呼,卻撞見了尹霽滿是綿密笑意的眼,忽然就不想打散他眼中盛滿的淺笑,眼神交錯間,她能看到他眼中凌碎而柔和的光,令她安心,閉起雙眼耳邊是冷冽的寒風嗚咽著擦過她冰冷的臉頰,有股難言的剌痛、徹骨之寒!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在風中不斷上升,懸浮於半空,心、卻茫然四顧,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已立於屋簷之上,“小心滑,摔下去,我不管!”尹霽故作一臉‘見死不救’的表情,又漫不禁心的用衣袖將屋簷上的雪拂去,清出塊空地坐了下來,陸宇嘟嘴,她才不相信他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摔下去而不出手呢……
她輕笑一聲,找了處靠近尹霽的地方坐下,仰頭看著弦月,轉頭又看向尹霽問:“你知道唐寅的《桃花庵歌》麼?”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陸宇的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夜空中不顯喧鬧,反到讓人更加安心,尹霽看著陸宇的側臉,神色悵惘,而後又介面道: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顯者事,酒盞花枝隱士緣。
若將花酒比車馬,彼何碌碌我何閒。”
陸宇安靜的聽著尹霽清朗的聲音,在風中消散,她再接: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忍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無花、無酒、鋤作田……無花、無酒……”陸宇的聲音漸小,眼神變得迷離,不知所措,接著臉上一片冰涼,她確是哭了,鼻子裡不時有抽咽之聲,凍紅的鼻頭也有一下沒一下的皺動著,她想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做自己呢;什麼時候才能毫不在意任何人呢;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強顏歡笑呢;什麼時候才能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場呢;可以不用擔心酒後失言呢;什麼時候才能嫁出去,然後生一堆娃娃,一起住在滿是桃花的桃花庵裡呢?
陸宇不禁想為自己這些荒唐的想法而譏笑,可笑到嘴邊卻又換來了苦澀的淚,她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會哭,是因為病了嗎,沒有力氣再維持原本的偽裝了嗎,又或許在他面前所有的偽裝,都會被他洞悉萬物的眼所看穿,那麼也就無需偽裝……
於是她的淚便又細密落下、悄無聲息,只感覺到淚水滑過臉頰時所帶來的溫潤,以及絲絲酥意,轉瞬又變得生冷,尹霽眯起眼似嘲諷道:“這詩再怎麼好,我呤誦的再怎麼有感情,你也不用哭成這樣吧,真沒出息,嘖嘖……”
陸宇顧不得擦拭眼淚,也顧不得與之爭辯,就慌忙將身子別向一邊,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她把頭仰起,想使眼淚倒流回去,在淚水模糊間又一面笑嘆,掩示著自己的哀傷,她嘆:“你看有好多月亮哦!”
她扯著尹霽的手意示他也看,並抬起手指數了起來,“一、二、三、嗚……”可不經意間淚又自眼眶順著眼角滑向耳垂,閃爍、然後墜落,黯淡……
尹霽看著她這傻乎乎又惹人憐的樣子,無奈的撓了撓後腦勺,將她身子扳正直接將白色的袖子覆在了她的臉上,胡亂擦了起來,從袖中不時傳來陸宇從鼻中發出的幾聲可憐的嗚咽,而尹霽仍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還一面沒好氣道:“那是你看到的疊影,笨蛋!”然後將袖子移開了她的臉,陸宇抬頭盯著尹霽看了半響,又自覺的扯起尹霽的袖子聞著淡淡的藥香,又使勁在自己臉上蹭,將眼淚鼻涕全部揩到了尹霽袖上、肩上,尹霽將身子挪後,又快速抽回手,朝著她就翻了個白眼,又滿臉嫌棄道:“你擦夠了沒,你的臉厚,擦不破,我沒意見,可我衣服會破誒。”
陸宇撲哧一笑,含糊不清的辯了句,“哪有!”
尹霽嘆了口氣看著袖子,凝神又認真道:“我天野第一才子的衣服,是誰也不許弄髒半點的!”此話被他說的意正詞嚴,可他的臉又瞬間垮了,在陸宇面前甩著袖子就痛心道:“可憐,今天就在你身上破例了……”
陸宇撇嘴,揚眉看著尹霽就罵道:“有病。”後偏過頭去不看他,自己卻又忍不住笑了,寒風吹在她淚漬未乾的臉上,她覺得沒有原先那般寒冷徹骨了,反有絲絲暖意自心底滑過,又盪漾開來……
夜寂無語,倆人就這麼並肩坐著,享受著此刻的安寧、怡然,怕是以後便再也不會有這份安寧了吧;怕是再也不能像今夜這樣與他一起共賞弦月了吧;怕是……
陸宇的眼漸漸迷離,頭有些昏沉,她微微將頭向尹霽肩頭靠了靠,尹霽忽然感覺肩上一沉,回頭時卻發現她已神色安然的在他肩頭睡去,他淡笑,眼底滑過一縷暖人心肺的笑意,他也眯了眼,聽著陸宇綿密的呼吸聲‘假寐’。
他當然不敢真睡,萬一睡翻下去誰負責?!
自己鐵定是要給這瘋女人當肉墊的,思及此處,尹霽搖頭苦嘆:自己怎麼會有為她當肉墊的想法?他憑什麼就得當肉墊啊,尹霽啊,尹霽,你可得把持住啊,這瘋女人可不是個小家碧玉啊,而是虎狼膽、狸貓心啊!
破曉,晨曦的第一縷微光升起。在陸宇的右臉頰上投下了曖意。她漸漸睜開雙眼,不動聲色的將頭從尹霽肩上移開。
抬頭時正見尹霽衝著她淺笑,但那笑容彷彿隔了層薄霧,令人捉摸不透,二人相視十息之間,又雙雙將目光從彼此臉上移開同看,暖陽以一種絕美的姿式上升,所照之處在冰雪的映襯下五光十色。
陸宇原本凝視散發出柔光芒的朝陽的眼,也受不了朝陽高升後的灼目之光,閉了眼,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半晌朝尹霽一字一句道:“昨天的我,已不是今天的我。”
“呵。”尹霽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笑了挑起劍眉,漫不禁心道:“所以呢?”
陸宇介面,“所以你是你,我是我,你恨你的,我做我的,昨天只不過是大夫與病人的談話而己……”說著她又將手掌心朝著尹霽,笑道:“擊掌為約,昨日之事,如雪消融。”
尹霽牽起嘴角,溫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一種柔膩之感不斷在他掌中擴散,他神情淡漠,聲音不急不緩道:“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不一直都這樣麼?”他鬆開陸宇的手“嗤”笑一聲,“何需擊掌,笑話!”
隨著尹霽將自己的手放開,陸宇的心也一空,手掌無力的垂下,原來,現在、以前,你所想的都是:你我陌路,相識卻不相干,那麼,以後也是吧!
尹霽看著她忽然黯淡下來的眼眸,嘻笑道:“你不開心?”
陸宇搖頭,不作聲,解下裘衣,動作敏捷如一隻優雅而靈巧的貓,縱身跳下屋簷,背對著尹霽揚起手,以示離開,身後的髮絲被風吹起,互相纏繞,剪不斷理還亂,然、心亂如麻……